16. 第 16 章

作品:《星弈

    丞相府


    孙绍祖和吴言竟正在庄聿安的书房里,他们一个沉默不语,一个从进来就连喝了两杯茶依然怒气横生。


    吴言竟把杯子重重放在桌面,“我就不明白了,那个女人反应那么大,她屋子里一定还有其他的私盐,只要我们一搜查,必能人赃俱获。孙大人,那么好的机会,就被你白白浪费了!”


    孙绍祖没有接话,只是摩挲着自己的袖口。那上面沾了一点血——他想去抱孩子的时候蹭到的,但他自己不知道。


    “好了,再吵也无用!”庄聿安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可是相爷……”


    庄聿安不给他再说话的机会,“言竟,你先回去。今日的事,我还要再考量一番。”吴言竟张嘴想说些什么又没说出口,“下官告退!”


    屋内只剩下了庄聿安跟孙绍祖两个人,庄聿安神情淡漠的坐着,脸上也不怒不悲,孙绍祖完全猜不透他此刻的想法。“这次的事一切都那么顺利的推行,却还是没能办好……”庄聿安摇了摇头,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相爷,就是因为太顺了,下官……才一时轻敌了。”


    “本来想拨云见日,结果却引来倾盆暴雨。在郑大人的配合之下查私盐闹出来人命不说,还激起了民愤。这事儿,岳家那边,还有王上那儿,都不好交代啊!”


    孙绍祖垂眸,起身请罪。“相爷,都是下官一时疏忽才酿成今日大祸,还请相爷责罚!”


    “眼下,这些都不是要紧的!”庄聿安摊开一张素纸,提笔写下“定”字。“郑大人,可有查出些什么?”


    “这个下官倒是不知,只是听郑大人说岳家盐田的账簿还有盐务表面上是没什么问题。”


    庄聿安提起笔,没有继续写,而是定定的停在半空。“想必他是察觉到了什么!”


    “郑大人虽然保下了下官,林夫人也没有再逼问计较下官追查私盐一事闹出的事端,只是……”孙绍祖有些担忧,“相爷,这郑大人毕竟直接对王上回禀,今日之事闹的太大,下官担心王上会因此事暂缓改革的议程。”


    庄聿安没接话,放下了笔看着窗外,很久,才说:“是啊。重要的是,王上会怎么想……”


    良久


    “你先回去处理伤口,有什么事明天再议!”


    “好!”孙绍祖起身,带上房门离开了。


    “庄林,让苑姑娘来一趟!”


    “老奴这就去请苑姑娘!”庄林刚走出书房就迎面碰上了陈兰。“夫人!”


    “嗯,我去看看老爷!”陈兰让孙妈妈守在门口,自己走进书房。“老爷,我听说岳家盐工被逼的造反了?你没什么事吧?”


    庄聿安在陈兰进来的时候就转身走向她,他握住陈兰的手拍了拍。“不是造反,只是盐工情绪激动,跟我们的人起了冲突。”


    陈兰紧紧扣住他的手,“外面传的有鼻子有眼,都在说官压百姓还闹出来人命。老爷,这事儿会不会牵连到你啊?”


    “别怕,我心里有数,不会有事的!”庄聿安抚平她皱着的眉头。


    “老爷,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吗?”陈兰抬头看他,眼里的担忧愈发厚重。看着她忧心的模样,庄聿安没有回答,他的心抽痛了一下,把人抱在怀里紧紧圈着,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夫人,让你担心受怕,是我对你不住!”


    “老爷,我知道你跟岳家之间有宿怨,我也不懂你们男人家的权术……”陈兰把头埋在他心口,声音沉闷。“我只想我们一家人都好好的,答应我,好吗?”


    庄聿安抱着她的手臂一颤然后更用力的抱紧她。“好,再也不会了。”他松开陈兰,眉眼温柔如水,理了理她鬓边的发丝。“你看你,都憔悴了许多,我一会儿让庄林到郊外宅院给你扎一个秋千,那儿有你喜欢的木槿花,还有我让人从南边小镇抓回来的蝴蝶。你去走走,赏赏花散散心,等我忙完再去接你,可好?”


    “那我先去了!”陈兰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点头,捏了捏他的手指才不舍的离开。庄聿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不知道看了多久,他只知道,那儿还残留着妻子的余温。


    “扣扣扣!”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脸上的温情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进来!”


    苑卿桉推门而入时,庄聿安已经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正冷然的坐在椅子上。


    “相爷,你找我!”


    “嗯,外头的流言都听说了?”庄聿安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不等苑卿桉回答,庄聿安接着说:“有些事,你要学会用长远的目光去看待现在的这个结果。也许,你现在看它是残酷的,可当你拿到完整的结果之后再回头,你就会明白,现在的牺牲和取舍不过是最不得一提的。”


    苑卿桉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无声的坐下。尽管在听到流言的时候,她就已经猜到庄聿安的开脱之词。可真正听到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后,她的心还是会像溺水无力之人一样慢慢下沉。“哪怕牺牲的是一条人命吗?”


    庄聿安喝茶的动作一滞,他放下茶杯。“没有谁的路是一片坦途,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果。就像,流言,只能是流言。太较真,反而会把自己困住。”说着他唇角扬起一抹笑,“怎么,心里难受了?”


    “既然相爷都明察秋毫了,又何必再步步试探我的想法?有什么话,相爷不妨直说!”


    庄聿安见她挑明,也不在兜圈子了。“我需要你去一趟岳家!”


    苑卿桉知道他这是想要自己去看看能不能打探到岳家的应对之策。“我知道了!”她起身打开房门,她侧过脸看庄聿安却没有说话。阳光从外面漫进,斜斜的打在她半边脸上,开出金色的花。


    庄聿安依旧坐在椅子上,他避开苑卿桉的视线,看着那一片耀眼的金落在了距离他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板上。“你是医者,自然知道,有些病表面看只是一点小问题,可真正开了药去治,得病的人是一定会死的!”说完,他才抬头看苑卿桉。


    四目相对,光与影仿佛在这一刻完成了某种交换。“相爷这是想提醒我,提防岳家吗?”


    “本相是让你去治岳家小姐的人,可没让你想着去治岳家的病!”庄聿安扶了抚了抚自己的衣袖,看着就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相爷说笑了,我医术尚浅,治不了那样的疑难杂症,也怕医术不精砸了自己吃饭的本事。”苑卿桉说完收回视线面像太阳看了几秒后抬脚离开了。


    “到底是年轻啊……”庄聿安叹了一口气,走到书桌旁坐下,拿起笔又写起了字。


    苑卿桉回到清水阁后简单收拾好,又嘱咐了春花几句才动身前往岳家。她走在街上,入耳的都是关于岳家盐田的议论声。


    “庄相派人去查私盐,结果逼死了岳家一个守寡的灶户,啧啧啧,这事儿办的!”


    “这岳家都要反了,死一个寡妇有什么稀奇的!”


    “岳家好歹也是百年大家族,不至于因为死个人就反吧?”


    “你还没听说吗?岳家盐工连官差都敢打,这不是要反是什么?”


    “可是,这不到五斤的私盐,一条命就这么没了,会不会太狠了!”


    “可怜了那个孩子,还那么小!”


    “我听说林夫人给了那灶户一大笔钱,宅子,还有丫鬟婆子。你说,她这么做是不是藏自己私盐心虚了,所以才想着急掩盖什么?”


    “可别瞎说,那是林夫人心善。哪像庄相,一点儿不体谅百姓。那天天盯着岳家的盐,也不见得他有什么成就啊!”


    苑卿桉放慢脚步,把百姓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她停了一瞬后继续迈步走向岳家。当她来到岳家时,来门口接她的依旧是无绿。


    “苑姑娘,今儿不是说不过来吗?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无绿走下台阶,没有请她进去的意思。


    “我新做了一些养心丸,想着拿来给岳小姐试试。”苑卿桉说话时余光往府里瞟了一眼。“可是出了什么事?若是不方便的话,我便过几日再来!”


    “这……”无绿有些为难,她把苑卿桉带到角落,压低声音:“苑姑娘,今儿府里确实有事。奴婢还是带您从小门进去吧!”


    “也好!”苑卿桉跟着无绿从小门进入岳家,穿过回廊时,丫鬟婆子都紧绷着脸色,低着头行色匆匆。远处庭院里忽然传出茶盏碎裂声,她停下脚步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苑姑娘,别看了!那是老太爷在生气呢!咱们还是快走吧!”无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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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扯了扯她的袖子,带着她快速穿过回廊前往落月小筑。


    岳千帆正在院中树影下作画。画中,那是一条山路,弯弯曲曲的消失在雾里。路边的树光秃秃的,没有一点儿生机。天空是暗沉的,地面也灰蒙蒙一片。只有远处有一点雪白。看着像是雪,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画了很久很久,画到手指发僵也不曾停下。画完后她才放下笔,对着这幅画陷入了深深的忧郁之中。


    “小姐,苑姑娘来了!”无绿推开门进来。岳千帆回神放下画笔,有些惊喜。“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做了一些养心丸,顺便……来看看!”岳千帆露出了然的微笑,她过去拉着苑卿桉坐下。“无绿,你去外头守着,我跟苑姑娘说会儿话。”


    “奴婢知道了!”无绿关上门走出小院静静守在门口。


    “这两日感觉怎么样?”苑卿桉拿出瓷瓶放在桌上,先给她把脉。


    “还是老样子,总觉得闷闷的不痛快。不过,胃口倒是比前段时间要好些了。我昨儿还贪新鲜,多吃了半碗木槿花羹。”岳千帆说这话时,眉眼是弯弯的,脸上是有少许笑意的。


    “能吃就好,能吃是福!”苑卿桉收回手,又拿出银针,给她扎了几针。起初岳千帆只觉得被扎的地方有些刺痛,但片刻后她就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被雨水浸润冲洗过似的,就连呼吸也跟着顺畅多了。


    “这……”岳千帆又惊又喜的看着苑卿桉。她的手指捏着银针轻轻搓捻了几下后拔出,放在桌面。


    “可好受些了吗?”


    “嗯,感觉心里那股郁气散了不少!”岳千帆握着她的手,“苑姑娘,真的谢谢你!”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你相信我,我会慢慢治好你!”苑卿桉一边说一边笑着把东西收好。抬眼间,她的视线不自觉的就落在了那副画上。


    不知为何,看到那副画,她的心会隐隐作痛。岳千帆……,这个女孩的故事,远比她以为的还要深沉。


    岳千帆浅笑着起身把画取下来压在桌面。“闲来无事,随便画了点儿打发时间。”


    看出她不想多说,苑卿桉也不强求。“方才我经过回廊,听到下人们说岳老生了大气,可是为了外面的流言?”


    岳千帆长叹一口气,“想必你也知道了,庄相摆了祖父一道。先前定的是孙大人去探查盐田,结果最后去的是王上派遣的盐田清查使。而孙大人则奉旨带人查探灶户,结果发现了二娘藏着的一点儿私盐,最后二娘去了,盐工也跟官差起了冲突。”


    “外面那些流言?”苑卿桉想起自己从百姓嘴里听到的那些亦真亦假的话,在结合岳千帆的话,她一时难以分辩其中真假。


    “苑姑娘,你真以为,外面流言闹的沸沸扬扬就没有庄家的手笔吗?”岳千帆的话把她问住了,她似乎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过。


    “苑姑娘,有时候毁掉一个人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众人眼中的事实!”


    苑卿桉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又陷入了沉默。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可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对错和黑白,有的,只是输赢。而赢者,可以为他的手段辩护!”岳千帆说完这句话后,就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胸腔内又是一阵滞涩。


    “咳咳咳!”她拿起帕子掩住口鼻,压抑着咳嗽声。


    “别说了!”苑卿桉有些慌乱的起身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来,先喝点水!”


    岳千帆抿了一口水,热水入喉,那股直冲脑门的气血才慢慢平复下来。她靠在苑卿桉的肩膀上,脸色苍白,声音也沙哑虚弱,“我好累啊,你……能守着我吗?”


    “好,我守着你,别怕!”苑卿桉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她是时不时低头看岳千帆几眼。


    “苑姑娘,你会后悔来为我治病吗?”岳千帆虽然闭着眼,可苑卿桉却分明看到了她颤抖如蝉翼的睫毛。她几乎是本能的把她抱紧。


    “不会,”我只会后悔没早些来到堰州!最后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此刻心里会冒出这样一句话。


    想着想着,她的视线落在了那副画上。那条路,到底有什么……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千帆很想走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