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辰了？”


    恭敬立在廊下的随从听见主人垂询，赶忙抬眼望向香篆，默算后回道：“大人，现在是未时一刻。”


    玄衣人微微颔首，神情专注地将手中的书又翻过了一页，似乎先前不过是随口一说。


    随从却不敢真当这句话是无心之问。


    他踌躇片刻，终是不甘心地拉来一人顶上自己原本的位置，悄悄脱身，前往后厨。


    后厨此时正忙得热火朝天。


    以祁厨长为首的莫家厨子们，已经十分熟悉某位贵客的用餐习惯：每次必是未时三刻入席，四刻摆上第一桌，每过半个时辰便要换到下一桌，直到三桌都被用遍为止。


    莫家后厨每天都在用流水席的规格办家宴，人手上是足够充裕的。


    但因为具体的排班问题，总有人在着急上火，有人则不疾不徐，相映成趣，恰是一道风景。


    这一边是两个厨子准备用一锅出两道双味的菜：


    “笨呐！叫你盯火候你就只盯火候？旁边的饼子为什么不下？”


    “我心里有数，再过半刻钟下进去才能烤得焦香，你又不懂烙饼！”


    “好好好，你有那等本事，就别跟我用一锅啊？”


    另一边的两人相对要和睦一些：


    “这是我刚拌好的馅，张厨，把东西放下。”


    “对不住了，今儿第二桌分到我头上了，等不及，下回一定赔你一盆。”


    在这争吵不休、热火朝天的氛围中，乌婕遗世而独立，一人占据了厨房内最大的灶台，一手抓锅盖，一手搅料汁。


    她的皮肤极黑，身量又高，所处的位置十分显眼，以至于每个人迈进了后厨，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她。


    随从自然也不能免俗。


    他敬畏地看了看忙碌中的乌婕，想到那份能叫主人破例食尽的“蛋儿白”，并不敢贸然近身，生怕打扰了她，于是只寻了祁厨长说话。


    祁厨见这随从生得年轻美貌，又是贵人身边熟悉的面孔，并不愿意与他凑近，以免人多口杂，闹出些闲话来。


    幸好随从自己也有分寸。


    两人先是隔着一道门槛寒暄两句，然后不约而同地朝乌婕所在的方向望去，指望着能尽快讲完正事，各干各的。


    毕竟，贵人身边的随从在饭点之前就来了后厨，想要找谁，那还用猜吗？


    每一回送去前院的那三桌餐饭里，谁的菜肴被动得最多，谁的汤水不曾被舀起过一勺，大家心里可都有数！


    祁厨是在莫家呆惯的老人了，深谙用人之道。面对得了贵人青眼的新人厨子乌婕，她的态度堪称如沐春风、殷勤备至。


    一听她说要做几道新菜，祁厨马上就把自己的灶台让给了乌婕，转而霸了一个马上就要离开莫家的大厨的地方，对后者的抗议声充耳不闻。


    她又不是故意要捧高踩低。


    该对谁好，该对谁坏，不过是顺着主子们的心意罢了。


    就像现在，贵人身边的随从过来后，亲眼见到了祁厨为“乌唐”做的安排，神情瞧着就有八分的满意。


    另外两分不足，则是嫌她做的还不够。


    “乌大厨今日要做的是道大菜吧？我看她忙得团团转，两只手都闲不住。后厨怎么没给乌大厨配个打下手的人？”


    祁厨忙道：“这也是我浑忘了，竟没问乌厨手边缺不缺人。她又是新来的，脸皮薄，估计是不好意思朝我开口。不过这帮忙的人也不好找，务必得是个老实肯干的，头脑又得聪敏些。毕竟乌厨是外地来，她那手做法和我们都不一样，一般人看着啊，也是学不会的。”


    祁厨这话讲得句句恳切，仿佛就是一个她不问、乌婕不说的乌龙，直到最后一句才稍稍给随从透了点儿意思：


    做厨子的，若是手中有独家的秘方，如何能不藏着掖着？


    当然，若是厨子自己有意教授，这倒是无妨了。


    可是“乌唐”年纪轻，心眼粗，轻易想不到这茬。


    偏偏有人明知道对方是要靠这份手艺吃饭，蓄意想去偷学，结果根本学不会人家的手法，嘿，这多有意思！


    祁厨还没给“乌唐”安排学徒呢，就出了这桩子事，心想要是真安排了个学徒过去那还得了？


    她索性就把自己那个地方最大、位置最好的灶台让给了乌婕，叫人人都能看见她的背影，但又看不清她的做法。


    若是某人的视线在乌厨身上停留久了，极容易惹起注意，自有旁人代她去盯有心人。


    随从听了祁厨认错般的解释，又仔细瞧了一回后厨灶台的布局，这才算是解开了误会，不再提了。


    他向祁厨嘱咐：“既如此，一切还是随着乌厨的心意好，若是她觉得缺人了，再补上也不晚。就像今日，我想乌厨是稳重人，做事忙乱有序，断然耽误不了时辰。”


    祁厨心领神会，跟着笑道：“正是如此呢，乌厨初来的那天做的一道菜，就是快做快出，一时一刻也没耽误，这才恰恰好给她排上了第三桌。此后她就是第一桌的人，哪回也不曾耽误过。”


    随从随口说：“乌厨每回都做热菜，上桌时口味正正好，想来是不可提前，也不能推后的。”


    两个人嘴上说着“哪回”“每回”，但其实满打满算也只有“两回”：


    今日是乌婕进到莫家的第三天。


    第一日，这名厨子奉上了一盘幽岍名菜“蛋儿白”，轻易就征服了贵客的心。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出来的主意，几颗家禽蛋而已，被她烹制得滋味多变，酸辛俱美，咸甜皆宜。


    到了第二日，她的菜直接被端上了第一桌，且一来就是主菜的位置，可谓是“一飞冲天”了。


    而这厨子也用她的本事证明，这位置她担得起。


    ——她端出了一盘新菜，叫做“百兽图”。


    如果说“蛋儿白”胜在精巧味纯，那“百兽图”便是以生动与大气称奇。


    最中心是用面捏出的一虎，一狮，两兽相争，四爪狰狞，斗死之态活灵活现，连鬃毛也似真在风中飘起的一般。


    那虎王之后，蹲狼一双，一只假寐，一只竖尾，状似警惕，但仔细一看，哪有什么神态！


    原来不过是由两块灰菇削就，几排白芝麻点缀的“菇狼”。


    而在狮王一侧，既有走兔，又有跑鸡。


    前者通体素白，双目赤红，是白萝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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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缀了两枚红萝丁；后者体态轻盈，身拖彩尾，竟是一根又一根异色的菜丝揉成，飘逸无比。


    一众走兽皆在芹杆与豆酱堆成的“青山”之上，山下则有一条清碧长河。


    河中游“鱼”，岸边伏“鹤”，一饮一啄，你追我逃，亦有无尽的活趣与清丽。


    更有那天边雁、林中豹、石上龟……


    天地阔远，百兽竞行，全在一盘之中。


    食材作基，酱料点饰，美如一卷长画。


    玄衣的贵人坐在桌上，第一眼看去，倒是没有露出太过惊异的模样，赞了一声：“很用心，有巧思。”


    更加繁杂、更加精彩的“百兽图”，她也并不是没有见过。


    只是不曾料想，在这小小的湖仁一县，也能遇到有如斯技艺的大厨罢了。


    但待她嗅闻一回，发现这道“百兽图”并不如她以往所见，其中竟未曾夹杂一丝荤肉浊气，尽是草木清香。


    选用的酱料也以味淡者居多，全然为她一人的口味设计。


    原是素材作兽形。


    玄衣人为此心生动容。


    哪怕她觉得这道菜的口感要逊于此前尝到的“蛋儿白”，也很给面子地用了一半，仍然叫赏。


    “乌唐”听了贵人的评价，反而露出懊恼的模样，只说自己贪技艺而轻了本心，明日立改。


    玄衣人问她：“还是做蛋么？”


    乌婕答道：“既然您觉得喜欢，还是要做的。”


    玄衣人当时没有说什么。


    她身边的随从却知道，主人的心情在那一瞬变得很好了。


    主人终于对菜肴有了期待。


    这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若是传回……去，大人们一定会喜出望外的！


    “想来今日的‘蛋儿白’，必也能按时上桌了。”


    随从这话是笑着同祁厨讲的，其中虽然暗含催促之意，但并没有过分急切。


    老话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想来“蛋儿白”也是一样的。


    祁厨一怔，发觉随从应该搞错了什么事情——而他背后的主人大概也是弄错了的！


    “乌厨今日做的主菜，不是‘蛋儿白’啊……”


    随从勃然色变！


    “那她今日做的是何物？”


    主人那般喜爱，那般期许，她竟然一点也不感到荣幸？她本该诚惶诚恐地继续钻研，把那“蛋儿白”做到极致才是！


    究竟是人太笨看不出，还是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祁厨面色也有些发白。


    但她是亲眼看过乌婕备菜的，到底比随从更有信心，小心地陪话道：“先前乌厨说的是，要做蛋，没说是做‘蛋儿白’……”


    以蛋为材的菜肴，天下何其多，哪里只有一种做法呢！


    谁承想中间还会有这样的乌龙？


    随从一咬牙，仍然不肯放弃原来的念想，对祁厨说：“你叫她现在改了菜式，还赶得及么？要不然，就让她做完了手上的，再接着做‘蛋儿白’，放到第二桌去！”


    祁厨还没顾得上开口回答，旁的侍从已经找了过来。


    “小棉哥？你怎的到这里来了？大人正找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