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哑女

作品:《策师傅今天复国了吗[剑三]

    “吃人?那又如何?”


    李系愣住了。


    裴施无畏双手环胸,神色淡漠:“自古以来,人相食并非什么新鲜事。天下之大,吃人的人多了去了。难不成,你还要把他们全找出来,一个一个捅死?”


    李系脸色沉了下来。


    裴施无畏哼笑一声:“华洛兄,赤子之心固然难得,但也要量力而行。”


    “乱世之中,能自保便不错了。”


    李系没有答话。


    他垂下眼帘,纤长的睫羽轻轻一颤。恰逢一缕殷红自唇角溢出,顺着下颌的弧线蜿蜒而下,在那白玉般的肌肤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将血迹揩去。


    裴施无畏望着他这副模样,到嘴边的话忽然噎住了。


    他上前一步,抬手扶住李系的肩头,放软了声音:“好了,我知道你看不惯。这不,人你也杀了,气也出了。咱们走罢。”


    他朝院门外瞥了一眼,压低声音:“若被威胜军撞上,可就走不脱了。”


    李系长叹一声,俯身捡起地上的麻布,将长枪泣血重新包裹起来。


    他一边包,一边沉声道:“吃人就是不对的。”


    “倘若因为乱世,便对这等泯灭人性之事视而不见,甚至习以为常……”他声音微颤,“那人与畜生,又有何异?”


    裴施无畏听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所以呢?”


    “我虽无法立马杀遍天下所有吃人者,”包好枪后,李系站起身,将枪背到身后,声音平静却笃定,“但我见一个,便杀一个。”


    他抬眸,望向逐渐暗沉的天际。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霞光正缓缓沉入天边,将半边天烧得殷红如血。


    他静静凝望着那片血色长空,眸光深邃而悠远。


    “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他缓缓道,“没有永远的太平盛世,但乱世,也不会永无尽头。”


    “总有一天,这礼崩乐坏、人伦失序、乾坤倒悬的世道会终结。”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裴施无畏,眸中映着天际最后一抹残红。


    “而我,愿为那一天,为天下长平、海晏河清,倾尽所有。”


    裴施无畏怔了一瞬。


    片刻后,他眸光微黯,似是想起了什么,悄然移开视线。


    “嗯。”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寡淡:“走吧。”


    李系颔首,俯身自背包中取出些干粮与药物,轻轻放在蜷缩于地的女子身前,温声道:“姑娘,就此别过。保重。”


    说罢,他起身,与裴施无畏并肩往院外走去。


    只是他还没走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响,接着脚踝处便猛地一紧。


    那女子不知何时爬了起来,踉跄扑至他身后,死死抱住了他的小腿。


    李系身形微僵,低头望去:“……姑娘?”


    女子仰起脸,凌乱的长发下,一双潋滟桃花眼盈满哀求。


    她张了张嘴,喉间却只发出几声嘶哑的气音,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李系看着她翕动的双唇,依稀辨出了几个字形:“恩人”、“救救我”、“别丢下我”。


    她说不出话,也不知是天生就哑,还是刚刚伤到了喉咙。


    李系沉默片刻,环顾四周。


    满院尸首横陈,血腥气弥漫。暮色渐浓,昏鸦掠过残檐,凄声哀鸣。


    他又低头,看向眼前这女子。


    她浑身上下只着一件粗布麻衣,颈间伤口尚渗着血,身子抖得如风中落叶,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惊惧与祈求。


    不远处就是威胜军的官驿,若将她独自留在此处……


    罢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李系轻叹一声,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裴施无畏脚步一顿,蹙眉道:“你要带着她?”


    李系道:“只带到凤翔。”


    他们已过了乾州地界,今夜歇上一宿,明日快马加鞭,入夜前便能抵达凤翔。


    裴施无畏看了眼院子里的尸体,“啧”了一声:“行吧。”


    他朝李系扬了扬下巴:“你先将她扶上马,然后准备全速前进。”


    李系微怔:“你要作甚?”


    裴施无畏没答话,转身从院门后取出一支火把,掏出火折子,擦燃。


    火光倏地亮起,映照着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与唇边那抹桀骜的笑。


    他举着火把,缓步走向柴房,语气漫不经心:“实不相瞒,裴某也着实厌恶这鬼地方。”


    他在柴房前驻足,回眸望向满院狼藉,眸中火光跃动。


    “此地阴气太重,魑魅魍魉作祟,得用明火驱一驱邪。”


    李系闻言,唇角微扬,将女子扶上里飞沙,自己亦翻身上马。


    裴施无畏见他准备妥当,手腕一翻,将火把掷入柴堆。


    干柴遇烈火,橘红色的火舌顷刻攀升而起,转瞬便成燎原之势,火光冲天。


    裴施无畏飞身跃上夜戴星,猛一扬鞭。


    “驾——!”


    骏马长嘶,四蹄翻飞,朝着西边夜色中疾驰而去。


    李系一夹马腹,紧随其后。


    身后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不多时,漆水河对岸的官驿中传来一阵喧哗。


    “走水了!走水了——!”


    “快救火!”


    二人策马疾驰,嘈杂的呼喊声被夜风裹挟着,渐渐远去。


    身后的火光、喧嚣与罪孽,皆与他们再无干系。


    *


    李系和裴施无畏纵马狂奔,穿过河谷,沿官道疾行。


    夜色渐深,月隐云后,四野昏暗。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官道旁现出一片废弃的村落。


    断壁残垣,蒿草没膝,几间破败的土屋在夜色中影影绰绰,不见人烟。


    裴施无畏勒马驻足,四下环顾一圈,侧耳细听。


    风声瑟瑟,虫鸣咿咿。


    云层渐散,月色倾泻而下,在这片荒芜之地洒下一层薄薄的银霜。


    四下寂然,并无异动。


    确认安全后,裴施无畏翻身下马,道:“到这里威胜军便追不上了,今夜就在此处歇脚吧。”


    李系颔首,下马四下打量一番,寻了一处尚能落脚的偏房。


    他将里飞沙牵至屋旁,解下马背上的行囊。自平阳突围后,他便给里飞沙换上了载物马具,如此一来,从背包中取物时便可借行囊掩人耳目,不露破绽。


    他自行囊中取出在乾州草市置办的毡毯,铺在地上,而后将哑女小心接下马背,安置其上。又将先前在破庙中给裴施无畏垫着歇息的战令披风解下,轻轻披在她肩头,为她御寒。


    哑女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


    二人从隔壁坍塌的屋子里拆下几块尚算完整的门板,将偏房的窗户缝隙一一堵严实了。


    兵荒马乱的世道,保不齐有流寇山匪趁夜出没。门窗封死,火光便不会外泄,纵是有人路过,也难以察觉此处有人落脚,从而偷袭。


    一切妥当后,裴施无畏方才取出火折子,拢了些枯枝干草,燃起一堆篝火。


    火光跳跃,暖意渐生。


    李系坐在火堆前,双目微阖,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在研究系统。


    他发现自己每途经一处,那处的详细地图便会自动解锁。而且地图上还有剑三游戏里的同款马车图标,只可惜那图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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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蒙蒙的,无法点选,自然也无法神行。


    他不死心地又点一次,这回系统跳出了一个提示:【请先完成主线。】


    李系默然,目光移向右边的任务栏。


    【任务追踪(主线):西行千里送秘宝|将玉匣交给龙武军大帅:(0/1)】


    【任务追踪(主线):海誓山盟|找到一个心上人确认关系:(0/1)】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片刻,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算了,这功能,一时半会儿是解锁不了的了。


    正出神间,衣袖忽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是哑女。


    她蜷坐在毡毯上,怯生生地望着他,眸中泛着微光,带着几分渴求,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谨慎。


    李系眨了眨眼,问:“姑娘,可是需要什么?”


    哑女轻轻点头,而后抬起手,比了个饮水的动作。


    李系将腰间水囊解下,递到她手中。


    哑女接过,小口小口地啜饮,像一只受惊后初初安定下来的幼兽。


    裴施无畏盘腿坐在火堆前,问道:“到了凤翔,你打算怎么处置她?”


    比如随便丢到凤翔城里?


    李系摇头,“得先问问她自己的意思。”


    说罢,他转向哑女,温声道:“姑娘,到了凤翔,你可有什么打算?”


    哑女闻言,神色茫然地抬头,显然不曾想过这个问题。


    片刻后,她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慌忙放下水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李系连连叩首。


    李系一怔,连忙俯身将她扶起:“姑娘何故如此?我不过随口一问。”


    裴施无畏在一旁嗤笑一声:“这还用问?她怕你把她卖了呗。”


    他取过火堆旁温着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晃了晃,慢悠悠道:“卖进青楼,或是卖给人牙子。华洛兄,你可知乱世之中,女子与孩童都是值钱的货?”


    哑女听罢,面色霎时惨白,身子抖得愈发厉害。


    裴施无畏轻抿一口酒,睨了二人一眼,啧啧道:“况且我若是她,我也害怕。这荒郊野岭的,孤女与两个陌生男子……啧啧啧。”


    哑女缓缓抬头,那双桃花眼里仍满是惊惧,却也多了几分认命。


    李系没好气地剜了裴施无畏一眼:“你的思想能不能不要这么龌龊?”


    他转头,放缓语气,轻声安抚:“姑娘莫怕,你是安全的。”


    “你不是物品,更不是货物。在我眼里,你与旁人无异——是该被善待、而非被践踏的人。”


    哑女怔怔地望着他,潋滟的桃花眼中倒映着火光,也倒映着他清隽温和的面容。


    她的眼眸深处,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几乎难以捕捉。


    李系浑然未觉,仍温声道:“我救了你,也想帮你,但若你不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便无从帮起。”


    “你且想一想,说出来,我跟你一起想办法。”


    裴施无畏听着他这番话,眉头微蹙,似是不解他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能救她一命已经很够意思了,何必还要问她的意思?


    李系将裴施无畏的神色收入眼底,倒也不觉意外。


    在这个时代,女子向来是男子的附庸,哪有什么“独立”“自由”可言。他这番作态,在旁人眼中,确是古怪得很。


    哑女垂着眼,久久没有动作。


    李系也不催促,只静静看着她,目光温和而耐心。


    良久,哑女终于动了。


    她缓缓从披风中探出身子,犹豫片刻,轻轻依偎进了李系怀中。


    裴施无畏手中酒杯一顿。


    他脸上那抹看好戏的笑意,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