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借力打力死局破生

作品:《大虞仵作

    夜风如刀,割在这艘强夺来的日升昌货船上。


    船头劈开墨黑的江水,把身后燃烧的火海远远甩在身后。


    甲板上,血腥味和江水的腥气混杂在一起。


    沈十六靠在主桅杆旁,双腿大剌剌地岔开。


    雷豹半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在火折子上烤红了的匕首。


    “头儿,肉都烫熟了,跟衣服粘在一起了。”


    雷豹看着沈十六那只焦黑的左手,眼皮狂跳。


    这只手刚才在江水里泡了一圈,边缘的烂肉已经开始发白溃烂。


    “别废话。”


    沈十六仰头往嘴里灌了一大口烧刀子。


    “用刀子挑开,把烂肉剜了。”


    “不然发了高热,我连刀都握不紧。”


    雷豹咬了咬牙,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滴。


    他一把扯下沈十六左手残留的绷带!


    “嘶啦——”


    一块带着黑血的皮肉被硬生生撕了下来。


    沈十六愣是一声没吭。


    连眼睫毛都没抖一下。


    只听见他上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雷豹手里的匕首快速翻飞。


    刀尖挑开死皮,剜去发臭的腐肉,刀刀见血!


    暗红色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甲板木板的缝隙往下流。


    “上药。”沈十六冷冷吐出两个字。


    雷豹赶紧把上好的金疮药整瓶倒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然后用干净的白棉布,把伤口连同那把卷刃的绣春刀,死死绑在一起!


    “这刀,到崖州之前,不解了。”


    沈十六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左臂。


    “去把货舱底下的东西撬开看看。”


    “这艘船这么稳,吃水这么深。”


    “我不信只装了那些破瓷器。”


    雷豹咧嘴一笑,“明白!我这就去查萧家的底裤!”


    他拎着镔铁棍,一脚踹开了前舱的木门。


    不一会儿,雷豹兴奋的骂声从下面传了上来。


    “奶奶的!头儿,你真神了!”


    “这帮狗日的萧家,明面上运的是内务府的景德镇贡瓷!”


    “底层的夹板下面,全他娘的是私盐和生铁锭!”


    雷豹扛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扔在甲板上。


    麻袋口散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盐巴。


    历朝历代,私贩盐铁皆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沈十六冷笑一声。


    他走上前,用刀尖挑起一点盐巴尝了尝。


    “品相极好的淮盐。”


    “萧玉龙这次是要掉脑袋了。”


    “老江!”沈十六转头冲着舵位喊。


    江远帆叼着烟杆,双手紧紧把着舵轮。


    “沈大人吩咐。”


    “把船头日升昌的旗子给我砍了!”


    “换上底下带来的那面五爪龙旗!”


    “咱们现在不是逃犯。”


    “咱们是替皇上巡查江南、押运贡品的钦差官船!”


    江远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老辣的亮光。


    “好一招扯虎皮做大旗!”


    江菱歌瘸着腿,动作麻利地攀上桅杆,一刀砍断了萧家的黑旗。


    一面迎风招展的明黄色龙旗,被高高升起!


    ……


    金陵城,萧府书房。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萧玉龙坐在太师椅上,眼眶深陷,盯着桌上的沙漏。


    “大少爷!出大事了!”


    管家跌跌撞撞地撞开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手里举着一个沾血的小竹筒。


    “芦苇荡急报!咱们的旗舰……被烧了!”


    “顾长清的棺材没沉!”


    “沈十六不仅劫了我们的船,还杀了我们五十多个弟兄!”


    萧玉龙猛地站起身。


    他觉得眼前一黑,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噗——”


    一口鲜血直接喷在面前的紫檀书桌上。


    “少爷!”管家吓得大叫。


    “闭嘴!”


    萧玉龙擦去嘴角的血迹,面容扭曲。


    “哪艘船被抢了?”


    管家牙齿打颤:“是……是装运中秋大典备用贡瓷的‘天字六号’货船。”


    萧玉龙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椅子上。


    天字六号!


    那是夹带了三千斤私盐和两百锭生铁的船!


    一旦这艘船以这副姿态在扬州地界靠岸,被当官的查出来。


    萧家就算有太后保着,也得满门抄斩!


    “备马!”萧玉龙嘶吼起来。


    “去把提刑司留在金陵的暗桩全给我拔了!”


    “慢着。”


    书房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一个穿着富商员外服、手里盘着核桃的胖子缓缓走了出来。


    无生道江南分坛坛主,碧泉!


    “萧公子,急什么?”


    碧泉把手里的核桃捏出轻微的裂响。


    “林圣女发了死令,要顾长清的脑袋。”


    “镇江水路是他们最后的生机,也是他们的死门。”


    “我已经在那边备下了一份大礼。”


    “这一次,他沈十六就算长了三头六臂,也休想带着那口棺材活着入海。”


    萧玉龙眼睛猛地一亮,随后咬牙切齿地低吼:“好!”


    “连人带货轰成渣,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这艘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江面上,晨雾浓重。


    货船的底舱内,气味沉闷而压抑。


    公输班正在用铁锤加固舱底漏水的木板。


    “咚,咚,咚!”


    每一声敲击都刻意放轻,怕震动了棺材。


    中间的棺材里,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和异样的腥气。


    顾长清安静地躺在里面。


    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死白,嘴唇上泛着一层诡异的紫金色光泽。


    那是汞毒侵入血脉的征兆。


    韩菱跪在棺材旁边,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湿透了。


    她的双手像穿花蝴蝶一样,在顾长清身上的穴位上快速捻动金针。


    “不行,江面雾气太大。”


    “湿气顺着透气孔钻进来了。”


    韩菱的声音都在发颤。


    “汞毒属阴寒,遇湿气就会往心脉里钻!”


    “他现在身子冷得吓人,根本没有护体的心气了!”


    柳如是蹲在另一侧,双手死死握住顾长清冰冷的手掌。


    “怎么驱湿?”柳如是抬头,眼底布满血丝。


    “火炉不能生,烟气会直接闷死他。”


    韩菱咬着嘴唇,“只能用干炒过的粗盐,包在布袋里,敷在他各大关节处,把湿气逼出来。”


    “粗盐?”


    公输班停下手里的活。


    “这船上找粗盐费劲啊。”


    突然,舱门口探进雷豹的脑袋。


    “粗盐算什么!”


    “底下夹层里有三千斤上好的淮盐!”


    “我这就去炒!”


    雷豹转身就往上面跑。


    柳如是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顾长清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


    “顾长清,你这条命是老娘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没有我的同意,你休想咽气。”


    她低声呢喃着,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棺材里的人毫无反应。


    只有下巴上渗出的一滴血珠,滴落在熊皮褥子上。


    一个时辰后。


    天光大亮。


    浓雾渐渐被江风吹散。


    江远帆站在舵位上,双眼猛地一缩。


    “沈大人!”


    江远帆的声音里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惊恐。


    “前方金山寺水域!”


    “水师封江了!”


    沈十六猛地抬头。


    顺着江远帆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宽阔的江面上,横亘着三艘巨大的朝廷楼船战舰!


    这是江南水师的正规军!


    船高五丈,宛如水面上的移动城墙!


    楼船两侧,黑洞洞的佛朗机火炮已经推出了炮门口!


    冰冷的炮口,直指他们这艘货船!


    一丈宽的铁木拒马,被铁链连着,横封了整个江面。


    “停船!抛锚!”


    巨大的黄铜传声筒声从中央的旗舰上远远传来,震得江水都在回响。


    “前方船只听着!”


    “镇江水师奉命捉拿劫掠贡船的反贼!”


    “立刻降帆受检!”


    “敢有违抗,火炮无眼,当场击沉!!!”


    雷豹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握紧了铁棍,看向沈十六。


    “头儿,这帮杂碎动作够快的!”


    “这要是开炮,船都得被轰成渣!”


    沈十六没有说话。


    他站在船头,看着那面猎猎作响的明黄龙旗。


    狂风吹起他染血的飞鱼服底摆。


    “老江,不减速。”


    沈十六的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


    “满帆,直冲他们的中军旗舰。”


    江远帆大惊失色。


    “沈大人!那是包了铜皮的福船战舰!一撞我们就碎了!”


    “按我说的做!”


    沈十六猛地转头,眼神凶狠得像一头绝路的独狼。


    “雷豹,把底层夹板里的生铁锭全给我搬出来,堆在船头压舱!”


    “菱歌,下水!去摸摸他们水下有没有绊索!”


    “是!”


    雷豹和江菱歌二话不说,转身便去。


    沈十六单手握住绣春刀的刀柄。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我倒要看看,镇江水师的将领,有几个脑袋够皇帝砍的!”


    伴随着木材断裂的声音。


    货船不仅没有减速,反而借助风势,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封锁线。


    水师旗舰上。


    千总张彪站在高台上,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货船,冷笑出声。


    “找死。”


    “碧泉坛主说得对,沈十六就是个没脑子的疯狗。”


    “传我军令!”张彪举起右手。


    “左舷火炮准备,瞄准水线!”


    “给我……慢着!!!”


    张彪的话还没说完,副将突然尖叫起来。


    “千总大人!您看!您看他们船头上绑的是什么!!!”


    张彪猛地抢过千里镜,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千里镜的视野里。


    那艘货船的船头,根本没有护卫。


    是几十个全部打开的硕大木箱!


    木箱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套套薄如蝉翼。


    工艺精美到了极致的景德镇青花瓷和福寿瓷!


    每一尊瓷器上,都用红笔写着一个刺眼的“御”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送入京城,给太后和皇帝用的特供御窑祭器!


    而在这些木箱的正中央。


    沈十六单脚踩在一个硕大的御窑青花大缸上。


    左手是被鲜血浸透的纱布,右手倒提着绣春刀。


    脖子上挂着那块御赐的金牌。


    他迎着炮口。


    疯狂大笑。


    笑声穿透了江风,传到了水师战舰上。


    “开炮啊!!!”


    沈十六气沉丹田,内力夹杂着怒吼,如同舌绽春雷!


    “轰烂这些皇家祭器!”


    “轰碎太后的福寿瓷!”


    “我沈十六今天就带着这一万件御窑贡品,给你们镇江水师陪葬!!!”


    “开炮!!!”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镇江水师的战舰上,所有炮手的手都在发抖。


    谁敢开炮?


    这一炮轰下去。


    击沉的反贼算什么功劳?


    毁坏全部皇家祭器。


    那是诛九族的死罪!


    别说张彪一个千总。


    就是水师提督来了,也得满门抄斩!


    “疯子……”张彪嘴唇发白,双腿都在打软。


    “千总大人,怎么办?”副将带着哭腔问道。


    “船要撞上来了!”


    眼看着货船距离铁木拒马只剩下不到五十丈。


    如果拦不住,撞坏了贡瓷,罪名还是他们的!


    “放行!”张彪扯破嗓子吼道。


    “快他娘的把铁链给我降下去!放行!!!”


    伴随着刺耳的绞盘滑动声。


    沉重的拦江铁木和铁链,在最后一刻沉入江底。


    货船的剥漆船壁几乎是擦着旗舰那包了铜皮的撞角死死碾过去的。


    两船死死相挤,爆出刺目的火星,发出刺耳的木头撕裂声。


    距离最近的一枚佛朗机火炮甚至还冒着引信未灭的青烟。


    炮口的热浪直接扑在沈十六的脸上。


    但他依然踩在那口青花大缸上,连眼睫毛都没抖一下。


    两船交错的最后瞬间。


    沈十六冷冷地盯着高台上面无人色的张彪。


    他抬起右手,用刀尖在脖子上做了一个极其缓慢的一挥而过的动作。


    洗干净脖子等着。


    这笔帐,提刑司记下了。


    货船顺利冲破镇江水师的封锁,驶入宽阔的长江湖面。


    危机暂时解除。


    甲板上,所有人长出了一口气。


    雷豹瘫坐在生铁锭堆里,抹着额头上的冷汗。


    “头儿,我这辈子没打过这么刺激的仗。”


    “兵不血刃,硬生生吓退了战船。”


    这就是顾长清教给沈十六的。


    算计人性。


    比刀剑更致命。


    沈十六收刀入鞘。


    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


    金陵的萧玉龙和无生道,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明枪易躲。


    暗箭难防。


    货船底舱内。


    舱内的热气逐渐变得诡异起来。


    粗盐袋子敷在顾长清的关节处。


    逼出了大量腥臭的水分。


    但顾长清的体表却开始诡异地泛红。


    “他在发烧!”


    韩菱的手指刚碰到他的额头,就像碰到了烙铁一样缩了回来。


    “冰块耗尽了!”


    “硝石制冰的速度,赶不上他身子发烫的速度!”


    柳如是脸色大变。


    “发高热会怎么样?”


    “汞毒会彻底烧坏他的脑子!”


    韩菱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就算到了崖州,毒解了,他也会变成一个痴傻之人!”


    柳如是一把扯下自己外面的长袍。


    她抽出峨眉刺。


    没有丝毫犹豫。


    直接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狠狠划了一刀!


    鲜血瞬间涌出!


    “你干什么?!”韩菱惊呼。


    “我在十三司为了伪装潜伏,常年服用寒髓丹,血里早就浸透了极寒的药性!”


    她将流血的伤口死死贴在顾长清烧得通红的嘴唇上。


    鲜血一滴滴流进顾长清的咽喉。


    “顾长清。”


    “你给我醒过来。”


    “你不是最怕死吗?”


    “你不是还欠我一句许诺吗?!”


    柳如是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整个底舱里。


    只有血液滴落的微响。


    和江水拍打船板那单调而漫长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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