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棺材里伸出一只手

作品:《大虞仵作

    这船横过来,宽阔的右舷彻底暴露在前方八艘无生道楼船的视野里。


    江远帆的烟杆差点从嘴里掉下去。


    横船。


    在水战里等同于把棺材盖掀开请敌人往里面填土。


    沈十六站在船头。


    海风狂啸,江水拍击船帮卷起一丈高的白头浪。


    江远帆双臂肌肉隆起,牙齿紧紧咬着烟杆,把木质船舵猛推到底。


    底舱内传出一阵叮当乱响。


    公输班抡起一把大铁锤。


    “咔嚓”一锤砸在一个两尺高的青花穿花龙纹大瓮上。


    瓶颈碎裂,精美的薄胎瓷片溅了一地。


    “直娘贼!”雷豹双手端着一口大铁锅。


    锅里满满当当全是火硝、硫磺和刚才炒干的淮盐。


    他一股脑全倒进那个碎了口的青花瓮里。


    “太后老佛爷要是知道咱拿她的御用尿壶装这玩意儿,能活剥了我们的皮!”


    雷豹拿过一根铁杵,顺着瓶口死命往下捣实。


    一团黑灰顺着木板缝隙往下漏。


    “少废话,封口。”公输班丢过一块生猪皮。


    几圈麻绳死死勒住猪皮边缘,留出一截三寸长的浸油粗棉线。


    动作快得没有一丝停滞。


    五个造价抵得上一座城池的“开花瓷雷”。


    在三十息内装填妥当。


    雷豹单手拎起一个沉甸甸的瓷瓮。


    “这玩意真能把对面炸穿?”


    公输班头也不抬地继续砸下一个瓶子。


    “薄胎瓷碎裂后厚不及三分,边缘比刀锋快。”


    “粗盐受热膨胀比铁砂大两成。”


    “五十步内,三层牛皮甲挡不住。”


    两百步外的楼船将台上。


    碧泉手里缓缓搓着两枚发亮的核桃。


    看着横停的货船,冷笑出声。


    “没招了。”他刚吐出三个字。


    “扔!”


    短促的一声暴喝从百步外的货船上炸响。


    雷豹腰马合一。


    整个人借着船身随海浪涌起的势头,双臂猛然向上一撩。


    “走你!”


    一个重达五十斤的青花大瓮,拖着刺鼻的硫磺味冲天而起。


    公输班脚踩滑轮机括,巨大的配重铁块“咣当”砸落。


    绳网瞬间弹起,两个粉彩花觚紧跟着飞了出去。


    夜空中。


    三个描金带彩的庞然大物拖着橘红色的火尾弧线,直冲无生道的主将楼船。


    “轰!!!”


    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


    第一个青花大瓮在楼船主甲板正上方一丈处,轰然炸裂!


    巨大的爆响撕裂了海浪的轰鸣。


    一团刺目的白炽火球猛地膨胀开来。


    极薄的高温瓷器外壳无法承受内部火药的极度挤压。


    瞬间化为数千道锋利无比的碎瓷刀片。


    加上被高温引爆的粗盐颗粒。


    铺天盖地向四周疯狂喷射。


    冲在最前面准备抛掷飞爪的二十几个白袍死士,甚至没来得及举起藤牌。


    碎瓷片摧枯拉朽般切开了他们的水靠和咽喉。


    极其细小的盐粒混杂着高温火药,直接深深扎进他们的脸皮和眼珠!


    痛。极致的、无法忍受的剧痛。


    甲板上瞬间化为炼狱。


    十几个死士捂着脸在地上发狂地打滚。


    皮肉翻转处,白色的粗盐渗入鲜血。


    疼得他们自己用手把脸颊挠抓得血肉模糊。


    惨号声直冲云霄。


    碧泉盯着满天飞舞的碎瓷与火光。


    手里的核桃“啪”地一声碎成两半。


    木刺扎进掌心渗出暗红色的血,他却没有感觉。


    他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愤怒,是困惑。


    为什么?


    沈十六凭什么敢?


    那是诛九族的死罪,太后的福寿瓷,没有人敢碰的东西。


    然后他懂了。


    一个连自己命都不在乎的疯子,当然不在乎九族。


    碧泉的面容缓缓扭曲,那是一种比暴怒更深的东西。


    恐惧。


    他恐惧的不是火器,是沈十六这种人。


    旁边,萧玉龙死死抓住栏杆,指节发白。


    他亲眼看见一尊五尺高的斗彩缠枝莲大碗落进旁边的辅船里。


    大碗瞬间粉碎,碎片把一整队弓箭手射成了筛子。


    他的嘴唇在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他的脑子还在算。


    那尊大碗,去年秋贡的估价是一万六千两。


    加上青花穿花龙纹大瓮、粉彩花觚……


    他算着算着,手指突然僵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算不清了。


    太多了。


    毁得太多了。


    “碧泉坛主……”


    萧玉龙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这些贡瓷的账……到底该算在谁头上?”


    “愣着干什么!放箭!给我把这帮畜生射沉!”


    碧泉一脚踹开他,拔出兵丁的腰刀疯狂大吼。


    弓弦声稀稀拉拉地响起。


    火灾已经在几艘楼船上迅速蔓延,大火烧断了风帆和缆绳。


    无数无生道的死士为了躲避开花雷的持续杀伤,惨叫着接连跳入海中。


    整个包围网,被炸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二批!”


    沈十六站在船头,没有丝毫停顿,火折子再点。


    雷豹两只手各抓起一个天球瓶,原地转了半圈,狠狠掷出。


    这一次没有天崩地裂的巨响,是一种更阴毒的声音。


    “嘶嘶嘶嘶”


    高温粗盐颗粒在空气中炸裂后,发出万千细针同时刺入皮肉的密集声响。


    辅船上一个刚举起藤牌的死士愣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上面密密麻麻扎满了比针眼还细的白色颗粒。


    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疼,盐粒遇血溶化。


    “啊!!”


    惨叫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比刚才被瓷片割喉的那些人叫得更惨。


    “老江!”


    沈十六甩掉挂在刀鞘上的一截断箭。


    “升帆!撞过去!”


    江远帆叼着烟杆,双手猛打船舵。


    货船的巨大主帆轰然落下。


    兜满强劲的海风。


    船头借着风势,直直撞向敌阵最薄弱的缺口。


    公输班大半个身子探出底舱,耳朵死死贴在甲板上。


    “水下!连环铁鼋的绞簧声没动静!”


    水面“哗啦”一声响。


    就在货船左舷外翻起一片白浪。


    江菱歌抓着浸水的粗麻绳翻上甲板,她直接瘫倒在木桶旁。


    手里那把精钢短刃被崩开了三个豁口。


    刃口上挂着一截不知道是海藻还是人皮的黏糊物。


    右边大腿的绑带已经被海水泡成淡粉色。


    但雷豹注意到。


    她左肩上有一道新鲜的齿痕。


    不是鱼咬的,是人牙。


    水底的看守者咬的。


    “底下的六根主牵机网……全让我割断了。”


    小丫头大口吐出咸涩的海水。


    “那三十六个铁疙瘩……全变成了哑巴王八。”


    她咧嘴笑了一下,嘴角渗出血丝。


    “干得漂亮!”


    雷豹随手抄起一块压舱生铁锭。


    对着一个勉强爬上船舷的敌军死士脑门狠狠砸了下去。


    那死士连哼都没哼一声,倒栽进海里。


    货船包着厚厚铜皮的撞角,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死死磕开了一艘正在剧烈燃烧的敌方小船。


    底舱深处,棺材里传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韩菱累得几乎昏死过去,没有听见。


    但顾长清的右手食指,指尖微微一颤。


    借着这股冲力,货船的尾身硬生生从两艘高大楼船的夹缝间挤了出去!


    船擦肩而过的瞬间。


    沈十六单脚立在右舷高处,居高临下。


    隔着不足三丈的距离,看着对面将台上双目喷火的碧泉。


    沈十六抬起右手的绣春刀,一脚踢开脚边的一个空药罐,刀尖遥遥指向碧泉的咽喉。


    手臂微抬,手腕反手向下一压。


    翻手覆下。


    大虞锦衣卫的不传暗语。


    此仇必报,见之立斩。


    海风强劲。


    货船彻底脱离了火海包围,一头扎进茫茫无边、漆黑如墨的大海深处。


    大块大块的火光被抛在脑后,逐渐变成几个模糊的光点。


    甲板上。


    所有人彻底脱力。


    雷豹手里的铁杵当啷落地。


    整个人直接成大字型躺在全是盐末子的木板上,大口喘气。


    江远帆的手紧紧抠着舵盘。


    由于用力过猛,几根手指完全僵硬,扳都扳不开。


    沈十六一步步走到桅杆旁,把绑着长刀的左臂靠在木柱上,支撑住身体重量。


    血液顺着他的裤腿在甲板上蜿蜒。


    “老江,一直往南开。”


    “不遇补给岛,绝不停船。”


    沈十六吩咐完毕。


    头靠在木杆上,闭目调息。


    雷豹缓过一口气,从甲板爬起来。


    “我去看看那几位活菩萨怎么样了。”


    “刚才船晃成那样,可别把顾大人的金针晃脱了。”


    雷豹推开底舱那扇破旧的木门,顺着有些湿滑的楼梯走下去。


    底舱内,空气极度沉闷。


    浓郁刺鼻的草药味,混杂着淡淡的海水腥气。


    油灯的光影在舱壁上剧烈摇晃。


    刚才那一通折腾,水几乎灌进了舱底一层。


    韩菱的头发全贴在脸上,人已经极度虚脱。


    胳膊搭在一个药箱上,沉沉地昏睡过去。


    角落里,柳如是依然闭着眼。


    她的左手手腕缠着厚厚的白棉布,棉布上渗出一大片暗褐色的血迹。


    脸色因极寒失血而惨白如纸。


    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正中央的位置,那口沉重的金丝楠木棺材四平八稳地固定在防震机括上。


    雷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生怕脚步声重了惊扰了任何人。


    他探头往棺材里看。


    熊皮褥子湿了大半。


    四周塞满的降温硝石已经全部化成了浑浊的水。


    就在这时,雷豹的脚步猛地钉死在原地。


    熊皮褥子边缘。


    一只手,不知何时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的右手。


    那只手正在极其缓慢,却带着一种执拗力量,向前摸索。


    中指和食指的第二指节。


    紧紧扣住了棺材内侧沿上的一颗生铜铆钉。


    用力之大。


    竟让那坚硬的金丝楠木边缘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咔咔”裂木声。


    雷豹嗓子眼发干,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紧盯着那只手。


    棺材深处传出一声极短的微弱咳嗽。


    紧接着,一声比蚊虫振翅大不了多少,却咬字异常清晰的声音。


    在一片死寂的底舱中响起:


    “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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