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太医们极轻的呼吸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细响。


    刘政看了一眼龙榻上的皇帝，那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生气。


    “高总管。”


    高禄寿转过身，躬身行礼，动作还是一丝不苟的规矩：“殿下。”


    “太医怎么说？”


    “几位太医正在商议方子，”高禄寿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刻意压着些什么，“只是……”


    “只是什么？”


    高禄寿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只是陛下这毒，几位太医都没见过。”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声，“说是像某种奇毒，又像是蛊毒，他们不敢贸然用药，院正大人说，万一用药不当，恐怕……”


    他并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刘政走到龙榻边，低头看着皇帝的脸。烛光映在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嘴唇上的青紫色似乎比方才又深了几分。


    “林太傅呢？”刘政忽然问，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高禄寿微微一怔：“林太傅？殿下是说——”


    “派人去请林太傅，”刘政转过头看着他，“他见多识广，早年游历过诸国，或许认得这毒。”


    高禄寿愣了愣，随即回过神来，立刻吩咐门口候着的小太监：“快，去请林太傅入宫！”


    “是！”小太监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跑。


    门还没完全打开，一道身影已经从外面走了进来。


    皇后崔明月踏进殿内，凤冠上的垂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穿着正式的朝服，大红的底色上绣着金线凤凰，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庄重。凤眸微抬，淡淡地扫过殿内众人，那目光不轻不重，却让殿内的气氛骤然一凝。


    身后跟着几个宫女，还有太医署的院正一路小跑着跟在后面，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衣领都被汗水浸湿了一片。


    刘政转过身，垂手而立。


    “儿臣参加母后。”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是。”


    刘政直起身，退开半步，让出位置。


    皇后款步走到龙榻边，低头看着榻上的皇帝。


    “陛下如何了？”


    “太医正在查。”刘政如实答道。


    皇后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她的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从忙碌的太医身上掠过，从那几只药罐上掠过，最后落回皇帝脸上。


    “院正大人。”皇后忽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正在角落里翻书的院正猛地一颤。


    太医署院正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到地：“臣在。”


    皇后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皇帝脸上：“陛下的毒，能解吗？”


    院正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谨慎：“回皇后娘娘，臣等正在全力商议救治之法，只是此毒甚为罕见，臣等需要时间——”


    “需要多少时间？”皇后打断了他，声音仍然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敷衍的压迫感。


    “这……”院正的额头上沁出了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声音发虚得厉害，“臣等不敢妄言。这毒实在奇特，既不像中原常见的毒物，也不像蛊毒，倒像是——”


    “倒像是什么？”


    “倒像是几种毒混在一处，又加上了一些臣等从未见过的东西。臣等翻阅了所有医书，都未能找到记载。若要解毒，需得先弄清毒性的来路，否则——”


    “否则什么？”


    院正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否则用药不当，恐怕会适得其反，反倒催动毒性……”


    皇后看着他，可不知为何，院正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你就去查，去试，去想办法。本宫不管你用什么法子，陛下必须活着。”


    “是，是！”院正听到皇后娘娘说的哪敢不从，连忙叩首，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作响，不一会儿就红了一片，“臣一定竭尽全力，臣万死不辞——”


    皇后没有再看他，她转向刘政，凤眸微抬。


    “太子殿下，朝中大臣们怎么说？”


    “几位大臣提议让儿臣暂代国事。”刘政如实答道，语气平淡，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你怎么说？”


    “儿臣说，等父皇醒了再说。”


    皇后看着刘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片刻之后，她点了点头。


    “你做得很好，”皇后的声音柔和了些，“陛下只是暂时昏迷，朝中之事，自有大臣们处置，代理国事这种事，确实不必急在一时。”


    刘政微微垂首：“母后所言极是。”


    “母后既然来了，那儿臣先行告退。”刘政开口道。


    “去歇息吧。”皇后点了点头。


    刘政行了一礼，转身朝殿外走去。


    等他走出殿门，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之后，皇后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着龙榻上的皇帝，沉默了很久。


    “你们都退下。”


    太医们面面相觑，看了看皇后，又看了看榻上的皇帝，犹豫了一瞬，还是纷纷放下手中的东西，退了出去。高禄寿最后一个离开，他将门关上了。


    殿内只剩下皇后和昏迷的皇帝。


    皇后在龙榻边坐下来，“皇上，”她的声音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一个听不见的人说话，“你说，这毒，是谁下的呢？”


    榻上的皇帝自然无法回答。


    刑房内，柳相远翻看着其中一份口供，眉头越皱越紧。


    门口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却很有节奏，柳相远抬起头，看见刘政走了进来，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迎上前去。


    “殿下。”他躬身行礼。


    “怎么样了？”刘政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些东西，最后落在那几份口供上。


    柳相远直起身，指了指桌上那几份口供：“臣又审了一遍，那几个活着的琴师，嘴很硬，撬了大半夜，才吐出点东西来。”


    “说什么？”


    “他们说，是有人给了他们一大笔钱，让他们混进赏花宴，趁演奏的时候拔剑行刺。”柳相远继续补充道，“但他们不知道指使者是谁，只知道是个中间人传的话，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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