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6章 朝堂的刀
作品:《归义孤狼》 承天殿外的日头晒得汉白玉台阶发烫。
早朝还没开始,百官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跺脚。户部尚书沈重山站在最前头,手里捧着本账册,独眼眯着,谁也不看。他今儿个换了身崭新的绯红官袍,是昨儿夜里林墨从库里翻出来的,压了三年的箱底,褶子还没熨平。可他不在乎——河西走廊的账还清了,他走路都带风。
“沈老,”身后传来喊声。
沈重山没回头。兵部尚书铁成钢大步追上来,在他身边站定。这老将今儿个也换了新官袍,可那满脸横肉和左脸上的刀疤,怎么看都不像个斯文人。
“铁尚书,”沈重山头也不回,“您那北境的折子,老夫看了。三万边军的冬衣,去年就该换的,拖到现在。您打算怎么办?”
铁成钢苦笑:“沈老,您又不是不知道,国库空了三年了。能拖就拖。”
沈重山终于转过头,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拖?今年拖明年,明年拖后年。边军的衣裳都烂了,还怎么打仗?”
他从怀里掏出本账册,往铁成钢手里一塞:“这是河西走廊的账。一百五十万亩地,三百万石粮。卖到京城,得了三十万两银子。户部欠的十二万两,还清了。剩下的十八万两,陛下说,拨给兵部,给北境边军换冬衣。”
铁成钢手顿了顿,翻开账册看了三遍。他抬起头,眼眶发红:“沈老,这……”
“别说话。”沈重山打断他,“北境边军三万人,一人一套冬衣,要三万套。一套二两银子,就是六万两。剩下的十二万两,给辽东边军换刀。他们的刀,也该换了。”
辰时正,钟响九声。
百官鱼贯入殿,分列两班。李破从侧殿出来,走到龙椅前坐下,扫了一眼殿内。他今儿个穿着玄色衮服,比平时多了几分凛冽。萧明华、赫连明珠、苏清月、阿娜尔四位贵妃站在珠帘后头,这是李破特意安排的——他要让她们看看,这朝堂上的事,不比后宫简单。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高福安话音刚落,班列里就走出个人来。礼部侍郎孙有德——不是被砍头的那个,是新上任的,四十出头,面皮白净,三缕长须,看着像个老学究。他走到殿中央,朝李破躬身一礼:
“陛下,臣有本奏。”
李破靠在龙椅上,手指敲了敲扶手:“说。”
孙有德从袖中抽出份折子,双手呈上:“臣弹劾户部尚书沈重山,私借国库银两,以充河西走廊屯田之资。三年间,累计借银十二万两,至今未还。按大胤律,私借国库银两者,轻则革职,重则流放。”
殿内嗡嗡声四起。
沈重山站在班列里,一动不动。铁成钢脸色铁青,攥紧拳头。李破靠在龙椅上,手指敲了敲扶手,忽然笑了。
“孙侍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这折子,写得挺详细。可你知道那十二万两银子,是用来干什么的吗?”
孙有德愣住。
李破从龙案下头抽出本账册,扔给高福安。高福安接过,呈到孙有德面前。
孙有德翻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河西走廊屯田三年,开荒一百五十万亩,收粮三百万石,运粮进京三十万石,养活京城百姓无数。每一笔账,都记得明明白白。
“孙侍郎,”李破靠在龙椅上,“那十二万两银子,是朕让沈重山借的。河西走廊的百姓种地,要买牛,要买犁,要买种子。不借银子,怎么种地?不种地,哪来的粮?没有粮,京城三十万百姓吃什么?”
孙有德扑通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浑身发抖。
“臣……臣不知情……”
“不知情?”李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盯着他,“你一个礼部侍郎,管的是祭祀、庆典、科举。户部的账,轮得到你来查?沈重山借银子的事,朕知道,内阁知道,六部九卿都知道。就你不知道?”
孙有德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李破转身,走回龙椅前,坐下。
“传旨,礼部侍郎孙有德,越职言事,罚俸半年。再敢妄议朝政,严惩不贷。”
孙有德连滚带爬地退回班列。
殿内一片死寂。
李破扫了一眼百官,忽然笑了:“沈老,你那账,念给大伙儿听听。”
沈重山迈步出列,翻开账册,声音洪亮:“河西走廊三年屯田,开荒一百五十万亩,收粮三百万石。运粮进京三十万石,养活京城百姓无数。卖粮得银三十万两,还清户部欠款十二万两,余十八万两。陛下旨意,六万两拨给北境边军换冬衣,十二万两拨给辽东边军换刀。”
殿内又是一片嗡嗡声。铁成钢第一个站出来,朝李破躬身一礼:“陛下圣明!臣替北境三万边军,谢陛下隆恩!”
辽东都督马大彪不在,辽东边军的折子是铁成钢代呈的。他站在班列里,眼眶发红,恨不得当场跪下磕头。
李破摆摆手:“别谢朕。谢河西走廊的百姓。他们的粮,养活了京城,养活了边军。没有他们,朕这皇帝,当得不安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午时三刻,户部后堂。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面前那份刚送到的信。信是韩元朗写的,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得像鸡爪子扒的:
“银子收到了。牛买了,地种了。河西走廊的百姓,谢谢沈尚书。”
他把信折好塞回怀里,灌了口酒。林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碗热汤面,面汤上漂着一层油花,已经凉透了,他没敢换。
“林墨,”沈重山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你说孙有德那王八蛋,为啥突然弹劾老夫?”
林墨想了想:“背后有人指使。”
沈重山点点头:“查。查清楚,谁在背后指使。查不出来,老夫这尚书就当到头了。”
他把空酒葫芦往案上一扔,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日头正好,照在户部后堂的窗棂上。
“林墨,你说这朝堂上,有多少人不想让河西走廊好过?”
林墨咽了口唾沫:“不少。河西走廊的粮进了京,粮价跌了。粮价跌了,那些屯粮的商人就赚不到银子。赚不到银子,他们就不高兴。不高兴,就要找事。”
沈重山转过身,独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那就让他们找。找出来,一个一个收拾。”
申时三刻,城南柳树巷,陈瞎子的院子。
陈瞎子蹲在老槐树下头,手里攥着烟袋锅子,眯着眼盯着面前那盘残局。乌桓蹲在他对面,这莽汉比去年又黑了一圈,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师父,”乌桓开口,“孙有德那王八蛋,是赵德海的人。”
陈瞎子手顿了顿,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赵德海?漕运总督?”
乌桓点点头:“他囤了三十万石粮,等着涨价。河西走廊的粮一进京,粮价跌了,他亏了十几万两银子。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陈瞎子把烟袋锅子叼回嘴里,没点火,就那么叼着:“咽不下去也得咽。他一个漕运总督,手伸到户部来了?找死。”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传信给孙有余,让他查查赵德海的账。漕运衙门那些烂账,查三年都查不完。随便翻几页,就能把他送进刑部大牢。”
酉时三刻,京城赵府。
赵德海蹲在后院那棵桂花树下头,面前摆着盘残局。他手里攥着颗白子,盯着棋盘,一动不动。孙有德弹劾沈重山的事,他已经知道了。罚俸半年,不痛不痒。可他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
“老爷,”一个黑衣人从阴影里闪出来,单膝跪地,“孙有余那边在查您的账。”
赵德海手顿了顿,白子掉在棋盘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他盯着那颗白子,盯了很久。
“查。”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让他查。查出来,老夫认了。查不出来,老夫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黑衣人抬起头:“老爷,那些账……”
“烧了。”赵德海打断他,“从今天起,漕运衙门的账,干干净净。他孙有余,查不出任何东西。”
黑衣人领命退下。
赵德海独自蹲在树下,盯着那颗滚到地上的白子,盯了很久。他捡起来,攥在手心,攥得指节泛白。
“沈重山,”他喃喃,“你以为赢了?这盘棋,才刚开始。”
亥时三刻,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拿着根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萧明华坐在对面绣花,绣的是匹狼,狼眼用黑线勾勒,已经绣完了。赫连明珠在另一头擦刀,刀身上映着炉火,明明灭灭。
“陛下,”高福安佝偻着腰进来,“孙有余那边来信了。漕运衙门的账,被人烧了。”
李破手顿了顿,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萧明华:“烧了?”
萧明华接过红薯,没吃,独眼盯着他:“陛下,赵德海这是狗急跳墙。”
李破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跳墙好。跳墙了,才好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不见星月。
“传旨给孙有余,”他背对着高福安,“让他别查漕运衙门的账了。查赵德海的家。账烧了,银子烧不了。三十万石粮的银子,他藏哪儿了?”
远处,刑部大牢方向,隐隐有铁链声。
那是赵德海的末日,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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