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八(二)

作品:《殿下的农家乐成精了

    月换了好几轮。那个一向行云流水的男人,此刻却坐在红烛之下,一刀一刀地刻着赵潞的眉眼。


    她将整个身躯供养了这座山。


    那魂魄呢?


    如今部落间的冲突小而浅,各族都以“生存”二字为头等大事。天上的风雨神、丰收神,信徒千千万万——


    而他独有她一个。


    应烛敛眸。


    若她的魂魄被小昭山贪婪地吞食,他便将这座山掀个天翻地覆,也要它吐出来。


    若魂魄流落下界,他便潜入酆都,当一回劫盗。


    总归天道只通传他们要做什么,至于不做什么......


    谁能管得着?


    反正天道没说过不能这么做。


    他放下那把足有成年男子小臂粗的弯刀,捧起刚刻好的脸,端详片刻,又皱起眉。没有黑袍半分神韵。


    于是又拿起刀。


    太吒不满地颤了颤,可在战神手下,这点挣扎不过是杯水车薪。这把让妖魔忌惮万分的武器,此刻再次沦为一柄雕塑刀。


    天将亮时,应烛节骨分明的手指抚过木头的纹理,缓缓行至雕塑旁,严丝合缝地将那颗新雕的头颅,卡在了雕塑的脖颈上。


    几乎在瞬间——


    赵潞以身供养小昭山后,意识似眠似醒,浮于云端,飘荡在山峰之间,起起沉沉,聚不成一个确切的念头,却又不是真的什么都感知不到。


    至少她终于明白,寻了许久的鹿君,原来就是她自己。


    她忘了初入小昭山时爷爷奶奶提过的传说,忘了春华祭,满心满脑只有被人一口一口分食的痛,只有万物初始的鲜妍......


    值当么?


    若有人与她商量,她自然是愿意考虑一二的。


    可没有人问过她。


    它们只是自发地、以无可抗衡之力,逼她就范。


    ——而如今


    鹿君完整出世。


    那双雕在木头上的眼,缓缓睁开。


    “战神。”


    女人浅笑。


    那张与赵潞一模一样的脸上,细微的柔和晕染开骄纵直白的眉眼,霎那间便宛若只在丹青之中存在的绝世芳华。


    应烛察觉到了几分危险,却还是欣然应下:“信徒,可还适应这副身躯?”


    女人没了从前的毕恭毕敬,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细腻滑嫩的皮肉,已被坚硬精细的木头所取代。


    “战神,叫我阿潞罢。”


    应烛如今远没有后世的练达通透,他与人相处的经验约等于零。


    因此,他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昵便微微一怔,旋即颔首,神色复敛,温然如玉。


    “阿潞唤我应烛便是。”


    或许这就是信徒和神之间的相处方式,合该不那么生分才对。


    鹿君庙里的鹿君不见了,却无人发觉。


    因为部落之间的冲突,随着食能果腹、衣能蔽体、居有定所反倒愈演愈烈。


    起初不过是小范围内的口舌之争,时日一长,卷入的人越来越多。


    争吵,便成了争斗。


    信徒与神入世却又出世,神看着信徒游说于各个部落,她说河之将倾,唯内陆才得以生存,于是黄河的上下游部落便进军中原。


    她又说东海将沸,近海者必遭其殃。于是沿海诸族皆弃舟登岸,向西而争。


    神看着信徒舌灿莲花,血染人间,即便她滴血未沾,也应该身负万重罪孽,可奇怪的是,信徒肩上空空。


    就好像本就该这么发生似得。


    偌大的桃树树干壮硕而粗重。信徒伏于神之下,挑眉望向那轮血月,桃影落在她的眼角,风情万种。


    “他们该还我的。”


    红唇很快不能言语。


    人祸时定时飞,天哭地悲。天灾不期不止,蜉蝣生生。


    神与信徒仅仅共生百年,神便忘了自己是神。


    “应烛,我不喜这坚硬的外壳。”


    “好说,换一身便是。”


    “应烛,鹿君庙煞是寒酸。”


    “无妨,天工造物,我带下给你重焕一间。”


    “应烛,桃花落败真是萧瑟难耐。”


    “诚然,桃景合该不败。”


    “应烛,小昭山落满了雪的模样当真是好看。”


    “如此,冻日即可。”


    应烛...


    应烛...


    应烛...


    那日无风无雨,日头懒懒地悬在庙前,影子一寸一寸地缩,又一寸一寸地长。


    小昭山的雪已下了年余。


    促成这一切的神,尚不知人会被冻死,也不知百姓颗粒无收、饿殍遍野。他每每想出庙,便会被信徒的手轻轻勾回。


    “阿潞,不要紧么?”


    应烛贴近她的脸,呼吸轻轻打在她鼻侧。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尾那抹嫣红直白透出了此刻情动。


    赵潞对眼前这位神明,唯有利用之心。见他没了出去的念头,便放下心来,巧笑一声:“我倒是谢谢他们。倘若以人之躯,我还真没有力气了。”


    应烛听她这样说,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刺痛。


    他俯身,用嘴堵住了赵潞接下来可能会说的话,脑子里却不停去想她身亡那日的遭遇。因为未曾亲眼看见,所以想象便尤其可怖,每一帧画面都像利刃一层一层地剜在他的心尖上。


    “痛不痛?”


    他轻轻抬起唇,问了一句,又重重地压了回去。


    战神不敢听这个答案。


    可纸包不住火。春宵几度之后,神终于看见了信徒身后虎视眈眈的亡魂——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无声地张着嘴。


    他便心下一跳。


    与此同时,四季神和济安神下凡缉拿扰乱人间的怪魂,追踪到鹿神庙时,济安迟疑停下脚步。


    “奇怪,怎么有点印象。”


    感应到二神杀气重重,应烛竟然选择了包庇自己的信徒。可他刚想踏出庙门,便被太吒一剑捅进了心口。


    神虽不死不灭,但被本命法器所伤,也难逃一劫。


    剧痛自胸口炸开,他想回头去看那个能操控太吒命器的人,却只看见一角衣袂,在庙门处一闪,便消失在了漫天风雪里。


    四季神与济安将失去了一魂一魄的战神接回了天庭。


    终年的雪,因释法者的羸弱,终于停了。冰雪消融,溪水潺潺,万物继续周而复始,弥漫在山间的人也越来越多。


    整个小昭山都又她的气息,因此她隐匿起来十分如鱼得水。偶尔想起那个痴神,她也只是淡淡讽笑称呼自己为“负心汉”。


    可是整个人间,不也负了她么?


    只是这负心汉......


    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称呼。


    月影之下,她透过水面看到了自己的脸。


    那脸在水面上极为可怖,时而恸哭,时而惶恐,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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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怒斥,时而瞪着一双大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


    “你看什么看呢?”


    赵潞心生烦闷,那些怨魂缠绕她经年已久,导致她的心性越发不稳。看到那一幅幅用自己的脸做的鬼脸,她用力搅乱了水面。


    湖面破碎的刹那,那脸发出一声尖叫:“赵潞,你快醒醒啊,我不想当坏人了!赵国再这样下去要完了!”


    “坏人?什么赵国......”她顿了顿,语气冷淡下来,“你是哪里来的山野精怪,也触我的霉头?”


    说罢,她抬手一挥,方圆百里霎时无声无息,精怪们全都逃得远远的了,没来得及跑的,也都化作一缕余烟,灰溜溜地去转世投胎。


    然而仅仅只默然了一瞬,湖里的身影就继续大吵大闹。


    “赵潞!赵潞!赵潞!”湖中影子仍在叫嚣,“你有怨,便朝我打!你下来,你下来啊!”


    赵潞最受不得挑衅,听到那影子作死,更是冷笑一声,化作一抹残影潜入水中。


    枝桠上,一只把脑袋颠倒过来的猫头鹰静静地看着。


    它只看见一个人对着平静无波的水面又哭又笑,然后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倒影里。


    赵潞刚下去便发现湖里什么都没有。她想回到岸边,双腿拼命往上蹬,可她的双手却死死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怨灵自然不会因湖水而溺亡,可终年的悔恨与痛苦早已将她逼到了极点。千百个看不见的冤魂靠在她身边,愤然控诉了数十年。


    她不是听不见。


    恍惚间,她看见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正奋力挣扎着朝她靠近。


    那个身影开口说:“赵潞,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永不背弃。现在,回到我身边吧。”


    “罪,我和你一起赎。”


    “情,我和你一起还。”


    怨灵仅仅迟疑了一瞬,便与面前的身影同时向着彼此走去。


    湖水渐渐褪去,黑暗吞没了一切。两道身影在虚无中缓缓靠近,最终合为一体,再无分别。


    ......


    小昭山后山,山神庙内。


    赵潞觉得脸上被什么东西压得死死的,抬手掀开,只听木头与地面清脆一声撞击,光亮便透过眼皮传进来,刺得人不敢睁眼。


    鼻尖忽而被一阵桃香萦绕,随即是男人带着三分笑意的声音。


    “殿下,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应!长!明!


    赵潞此时也顾不得刺眼的光,眯着眼睛瞪向近在咫尺的脸:“登徒鬼,你差点把我害死!”


    不过她没有过多宣泄,将将压住情绪,待眼睛适应了光线,便正襟危坐道:“应长明,这——幻境罢。”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一个合适的词,“这幻境,是真是假?”


    应长明起身,为赵潞斟了一壶酒。


    酒液入杯,桃香四溢。


    他将杯子推到她面前,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殿下,我不知幻境里有什么,如何断定真假?”


    赵潞一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见他敛了笑意,语气认真了几分:“在下一介孤魂野鬼,只想解开鹿君的怨。如今那一魂一魄,也终是归还于我了。”


    他微微垂首。


    “殿下,多谢。”


    “殿下,时候不早了,回去歇着吧。”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李响方才我也送回去了。”


    周全十分,十分周全。


    完全没给她说话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