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在钟声响起的一瞬间，游乐园以外的土地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黑。


    灰蒙蒙的雾气蔓延上来，细小的雾流攀爬蜿蜒交织在地上，像是一条条等待绞杀猎物的细蛇。


    雾气所到之处吞噬一切，像是张开的深渊巨口，虽然没有切实的利齿，但就是让莫扶薇不寒而栗。


    灰雾暂停在闸机口外，距离莫扶薇只有一步之隔，停下来。


    与此同时，在灰雾翻涌的一瞬，闸机口两边的侧壁忽然冒出一排东西，几乎快成残影，斩钉截铁的合拢。


    一道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过之后，莫扶薇看清了冲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牙齿...


    闸机口的挡板，就是两排牙齿。


    惨白的牙齿在灰暗的天空下泛着瘆人的冷光，标准的像是整牙模板，并拢后没有露出一丝缝隙。


    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始咀嚼。


    按照刚才牙齿冲出来的速度和坚硬程度。


    如果莫扶薇没有凭票进入，如果她在钟摆到点后仍在外面的话...


    莫扶薇从地上捡起石子，抡圆了甩到灰雾里。


    在石子冲出闸机边缘的一瞬，灰雾就像是开了精准定位一样，骤然包裹住石子。


    莫扶薇没有听到石子落地的声音。


    舌头，牙齿，灰雾，组成了这个异化界的口腔。


    他们蛰伏在入口，静待猎物进入。


    莫扶薇现在相当于站在了异化界的口腔里。


    跨过闸机，就算进入了异化界的喉管。


    而现在，她要深入到异化界的内里。


    然后，杀死它。


    但凡莫扶薇刚才露出一丝破绽，因为畏惧没有及时进入，或者没有注意到不起眼的小丑。


    她都必死无疑。


    “......”


    按理来说随着精神值逐渐升高，莫扶薇对异化物的接受度就越高，到最后，应该很少能有异化物会让她精神不稳了。


    可她发现，她面对的异化界随着精神值升高，危险指数也是成倍增加。


    莫扶薇叹了口气。


    头盔适时播报。


    【当前异化界污染浓度上升到99%，目前仍在上升，畸变体存活，请清理员注意自身安全】


    莫扶薇听着播报声，摩挲了一下的枪身。


    工作服的材质隔绝冷热，让工作服内的人体保持在恒定温度。


    可是莫扶薇却总觉得能感受到枪身冰冷的温度。


    这是来自人类科技的底气与安全感。


    乱序替她盯着背后，一旦有异样，会立马通知她。


    莫扶薇转头，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


    双脚离地的游客重新落下，脸上一直挂着笑容的人嘴角下垂恢复表情，刚才还落针可闻的空气瞬间充满嘈杂的噪音，静谧的游乐园好像同时“活”了过来。


    自钟楼为圆心，从钟楼顶针开始，灰暗破败的建筑逐渐恢复光彩与明亮。


    色彩极速蔓延，自钟楼向四处呈圈形攀爬。


    像是被擦干净的屏幕，游乐园重新恢复了活力，跟刚建成时一样。


    跟莫扶薇在照片里看到的那样。


    被拍下的照片里的色彩褪去，永久留在了未来，而莫扶薇仿佛穿越回了过去，来见证它的辉煌与鼎盛。


    游乐园的行人往返来复，说说笑笑，各有各的事要干，似乎根本不在意她这个包了一身，全身黑透，还拿着把枪，像是下一秒就要抢劫的人。


    看起来就像游乐园里某个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但是处处都透露着不对劲。


    莫扶薇感觉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全都落在了身上，前后左右甚至头皮都被紧紧盯着。


    如果目光可以算作箭的话，那么她全身上下都被扎透了。


    然而等莫扶薇的视线凝实在某一个人身上的时候，却发现他甚至连余光都没有分给自己。


    她感觉很像自己玩过的一二三木头人。


    在回头那一刻看到的人必须保持静止，而现在被自己注视着的人必须保持正常，在她视线不能注意到的地方，她被肆无忌惮的打量审视。


    恶意凝为视线，如有实质的扫视莫扶薇。


    她能清楚的感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真心实意的想要自己早点死的。


    莫扶薇:“......”


    等会还能跑吗。


    跟现实中的大型真人舞台剧似的，每一个“人”都在她面前尽力表演。


    莫扶薇看着他们那副明显很在意却还是要硬装的样子，无意义的扯了下嘴角。


    她现在就像是误入狼群的羊，每一只狼都很想要吃掉她，饿得眼睛都开始冒绿光了，但是因为狼王没有下令，所以还留着她一条命吗。


    莫扶薇粗略的远眺了一下游乐园。


    畸变体，到底想要干什么？


    W76762生成异化界，难道就只是想让她近距离观赏异化物的表演，既作为观众，也作为演员吗？


    忽然，莫扶薇的视线倏的停下。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好可以看到位于她右前方的人。


    莫扶薇在清理部整理的阵亡在原东桥异化界的清理员名单里看到过他的脸。


    勉强算是她的同事。


    属于他的员工手环明确的传回来他的生命体征消失的消息。


    可是现在，他融入在那些游客中，同样兴高采烈，脸上同样挂着笑意，行为举止看起来跟旁人毫无二致。


    如果他不是穿着跟莫扶薇一样的工作服，甚至属于他的员工手环尚且还在不断闪烁着高危警告。


    “哔...哔...哔”


    员工手环持续且均匀的发出警示声。


    “同事”却忽然变了脸色，表情剧烈变化，狠狠的看向发出噪音的手环。


    莫扶薇清楚的看到他嘴角迅速下滑拉平，愤怒到快要凸出眼眶的眼球死死盯着手环，伸出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用仅剩的手指死命的往下扒手环。


    手环设计很特殊，根据使用者的手腕宽度自行收缩，配套工作服一同使用。


    除非使用者在清醒的状态下解除，否则便会牢牢的套在手腕上。


    清理部通常以手环来辨认净化后的异化界中的腐肉身份。


    而现在，“同事”还在苦大仇深的扒拉着手环，看它的眼神活像手环刨了他家祖坟。


    “......”


    莫扶薇眼睁睁看着“同事”右手用力推着手环，仅剩的手指绷的紧紧的，指甲边缘已经开始翘起渗出血迹。


    “嘎吱...”


    一声清晰的骨骼断裂声后，“同事”举起了手环，脸上的愤怒迅速褪去，表情重新变得平和，开始泛起跟刚才一般无二的笑容。


    扭曲断裂的左手手掌边缘向下弯成曲面，粗细跟手腕一样。


    手环被右手三根手指牢牢举着，“同事”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同事”狠狠的把手环摔在地上，用脚底反复研磨。


    清理部的员工手环，那里是这么好破坏的。


    她眼睁睁看着“同事”的鞋底被磨破，脚掌鲜血淋漓。


    即使这样，他仍旧在试图跺碎手环。


    莫扶薇隔着手套，用平常冷静下来的方式，抹了把头盔。


    她明白了，所有人都要保持正常，共同维系着这个游乐园表面的平静。


    畸变体不允许任何人破坏欢乐的假象。


    它同样不允许任何不属于游乐园的东西存在。


    “哒...哒...哒”


    沉重的脚步声一声声传来，笨拙又格外清晰，却很迅疾，从响起到现在，不过两秒就达到莫扶薇身旁。


    莫扶薇迅速转头，枪口对准脚步声响起的方向。


    枪口正好对准了一只混浊的眼睛。


    眼睛看的不是近在咫尺的枪口，而是死死盯着面前的莫扶薇。


    她与莫扶薇，仅有一系之隔，挨的极近。


    近到莫扶薇说不准是她的手先贯穿自己的咽喉，还是子弹先打穿她的脑袋。


    莫扶薇的神经一瞬间绷紧，几乎就要扣下扳机。


    但是她的理智硬生生拉回了她强烈的杀意，听着对方用标准的语气毫无起伏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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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好，欢迎来到爱丽丝游乐园。”


    穿着一身工作服的异化物看起来跟游乐园的工作人员没任何区别，甚至工作服外还套了个醒目的荧黄背心。


    如果不是她在说话的时候上唇一直保持不变，仅靠轻微嗫嚅的下唇吐出字形，维系着不变的微笑。


    看起来还挺像一个加班多了的打工人。


    莫扶薇甚至怀疑她的声音是从腹部发出来的。


    就算在枪口对准眼球的时候眼睛都没眨过。


    这真要是人，那心里素质也太逆天了。


    “我是您的导游杨河，接下来由我带您体会游乐园的项目，祝您玩的愉快。”


    杨河的眼球僵硬的转动，像是才上了油的发条，有些延迟卡顿。


    落在莫扶薇枪上的那一刻忽然亮了一下。


    莫扶薇竟然能诡异的跟上异化物的思路，在杨河开口的前一瞬立马抢话。


    “玩具枪，拿来装逼的。”


    莫扶薇瞥见杨河又想说什么，再次抢话，不给对方占领先机的可能。


    她又抬了一下枪，指着自己这套连着头盔的作战服。


    “我是coser，这是coser服。”


    莫扶薇举着员工手环晃了晃:“新出的通话手环，防走丢的。”


    杨河:“......”


    她的表情瞬间变得阴冷，阴狠的看了一眼莫扶薇。


    莫扶薇从它的眼神中看到了没能坑到自己的遗憾和惋惜。


    莫扶薇:“......”


    异化界也是要讲运行的逻辑的，莫扶薇虽然躲过一劫，但并不认为后面有多轻松。


    她刚才差点就去地府报道了。


    莫扶薇眼见杨河的表情瞬间精彩纷呈，十分贴心地询问:“你还好吗？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杨河强行挤出一个微笑，咬牙切齿:“我是导游，为您服务是我的本分。”


    莫扶薇:“......”


    异化物也有KPI吗？


    还挺敬业。


    杨河阴恻恻的看着莫扶薇，眼球突然转了转，笑容更真实了点:“爱丽丝游乐园正在打造的全新的水上乐园，将会作为我们本次旅行的第一个项目，请问您有意见吗？”


    莫扶薇很想回答自己有意见，但是她才摆出“不”字的口型，杨河的脸就突然融化。


    ...物理意义上的融化。


    柔软的肉块像水一样从脸上流下来，似乎毫无抓力，连带着杨河的眼睛和嘴巴一起位移，摇摇欲坠的吊在下巴上，露出骨头。


    杨河的牙齿没有嘴唇的遮挡，被完全暴露在莫扶薇面前，一张一合。


    杨河每说一句话，下巴上的脸就晃悠几分，差点飞到莫扶薇身上。


    莫扶薇:“......”


    莫扶薇伸出手掌，后退一步，打断杨河施法:“可以。”


    杨河的脸像是被按下回退键一样，肉块被拉扯上升，瞬间变回正常的样子。


    杨河再次扯出微笑:“感谢您的信任与理解。”


    莫扶薇面无表情的看着杨河。


    “同事”还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随着人群大流漫无目的的走着。


    她又不瞎，“同事”身上一直有血红的液体滴滴答答，只是落到地上的一瞬间洇出水痕，然后又快速消失。


    破碎的头盔中露出泡的肿胀的半张脸。溺死的人脸色通常苍白，但是他的脸却红肿的像是龙虾。


    想也知道他也是遇到了杨河，然后被威胁着去水上乐园，然后死在那里。


    “同事”僵硬的嘴角强行牵着出笑容，就像是被看不见的丝线硬生生控制住四肢，连除了微笑的其他表情也不许存在。


    盯久了就连莫扶薇也有点想微笑了。


    【检测到您受到精神污染，精神稳定度下降，目前为98%】


    莫扶薇嘴角才微微上扬就猛地反应过来，迅速移开了目光，落到正在领路的杨河身上。


    杨河离她的距离，莫扶薇可以保证子弹绝对会打穿杨河的头。


    莫扶薇掂量了一下手里的枪，最终还是决定跟她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