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执念
作品:《国公府嫁春光》 福安堂内,老夫人正倚在铺着云锦软垫的榻上闭目养神。忽闻李嬷嬷轻步通传,道三公子与表姑娘前来,她方才缓缓睁开眼,脸上漾开几分慈蔼笑意。
江筎宁携着云燕入内,两人各捧一盆茉莉,雪瓣凝香。随后崔琅与两名侍卫也抱花盆而入。
陆逸肩上扛着一缸青枝白花,稳稳进门,场面倒有几分热闹。
“祖母,我们送花来了。”崔琅嗓门清亮。
老夫人笑得眉眼弯弯,连连招手:“好。”
“是些安神的绿植,愿祖母能睡个安稳觉。”江筎宁行过礼,便吩咐众人将花盆摆上窗台,水缸置于窗下。
陆逸与侍卫安放妥当,躬身退去。
“那是什么花?”老夫人未见过睡菜,指着那缸水生白花,面露讶异。
缸中翠叶出水,白花素净,兼之茉莉幽香弥漫一室,气息清和,令人心神俱爽。
江筎宁扶着老夫人来到窗台前看花,说明睡菜由来,有安神助眠之效。
她又讲了一段民间关于睡菜的古老传说,专治虚烦不眠之症,所以名为睡菜。
老夫人听得津津有味,心下愈发动容,紧握着她的手,连声叹道:“真是个细心孩子,这般用心,比什么奇珍异宝都金贵。”
这份寿礼虽不贵重,却是实打实的孝心,老夫人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正说笑间,老夫人忽话锋一转,慈蔼笑意更深,慢悠悠开口:“宁丫头,有桩大喜事告诉你,你父亲回了书信,瑾儿与你的婚事,他十分赞成。”
话落,江筎宁脸上笑意僵住,嘴角扯出勉强的弧度,浑身透着局促。
一旁崔琅更是如遭雷击,身躯猛然晃了下,差点没站稳,心像被什么硬物狠狠刺入,酸涩与痛意涌上来。
老夫人未察觉二人异样,兴致勃勃道:“待寿宴那日,我便当众宣告瑾儿与你的婚约,早早定下,省得我老惦记。”
江筎宁心口憋得慌,虽有过随遇而安的念头,却未料婚事会定得这么急,心头乱如麻。
老夫人见她不说话,温声追问:“孩子,可是有什么顾虑?但说无妨,祖母替你做主。”
江筎宁唇瓣微动,思索片刻,轻声应道:“一切……凭祖母做主。”
她年至十六,从小到大从没任性过,或许……瑾表哥温润体贴,待她也不错,该试着接受。
“哈哈哈,原来是女儿家害羞了。”老夫人大喜,指着她笑得合不拢嘴。
崔琅脸色发青,满心不甘却不敢发作,怎就二哥事事如意,而明明是他先动了心啊!
便在此时,帘栊猛地一挑,秦氏步履匆匆进来,眉峰紧蹙,神色间满是急色。
身后两名嬷嬷紧随其后,脸也绷得紧紧的,不似平日。
“老夫人。”秦氏上前福身,语气沉肃,“有件急事,需向您禀报。”
老夫人见状,抬手示意江筎宁暂且退至一旁。
秦氏目光扫过崔琅与江筎宁,压低声音对老夫人道:“苏氏那边……出事了。”
“何事?”老夫人眉头一蹙。苏氏守寡不到两年,素来深居简出,能出什么乱子。
江筎宁心下微沉,苏氏乃是崔家五爷遗孀,是位风姿绰约、风雅爽朗的大美人。
而五爷是老夫人人老来得子,性子温和,天资过人,偏偏福薄,而立之年便英年早逝,未留下一儿半女。
“琅儿、筎宁,你们先回避。”秦氏递了个眼神。
老夫人亦沉脸颔首,示意他们暂入里间等候。
江筎宁、崔琅应声退入内室,她刚驻足,崔琅“砰”的一声就关上了门。
她还没缓过神来,崔琅便快步逼近,身形几乎贴在她身后,气息拂至她耳畔,声音压抑又急切:“表姐,你真心悦二哥吗?他风流倜傥,红颜知己能在博陵郡排上一大圈儿,我怕你嫁他……日后受委屈。”
江筎宁无奈地移开目光,连忙侧身退了两步,拉开距离,语气敷衍又无奈:“这是祖母定下的婚事。”
她很清楚,与崔琅这浑小子讲道理,白费工夫。
“婚事也要问你自己心意!”崔琅不管不顾再度上前,双目泛红逼视着她,“崔瑾也未必真心向着你,他不懂拒绝,谁对他好就含糊。不似我,我若遇上心爱之人,必只许她一人,眼里再也容不下别人!”
江筎宁皱着眉,被他这般直白又炽热的目光逼得手足无措,下意识地小步后退。好好的表亲,怎么就变得疯魔了?
崔琅步步紧逼,眼中满是偏执:“我能做到的,他崔瑾做不到!表姐,你懂么?”
“琅弟,你又胡闹!怎可这般诋毁瑾表哥?”江筎宁强装镇定,微微怒斥。
她无奈,脑子里仿佛有大片乌鸦飞过,懂什么啊,怎么也得装不懂啊……
眼下能怎么办,他钻了牛角尖,她可得保持理智应对。
一进一退之间,她被逼至墙角,后背抵上冷硬墙壁,再无退路。
崔琅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少年人滚烫的气息,将她牢牢圈在自己与墙壁之间。
“表姐,二哥他绝非良人!”崔琅目光灼灼,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脸颊,痒得人心里发慌。
“你年纪尚小,不懂感情。再过两年,祖母与夫人自会为你择一门好亲事。”江筎宁被他逼得没撤,只得温言劝道,“我与瑾表哥早已两情相悦,结为连理,正是得偿所愿,就不劳表弟费心了!”
崔瑾听了这话,受了刺激般表情近乎扭曲,双手猛地撑在墙壁上,俯身凑近,唇瓣几乎擦过她耳廓:“是么?那以后,我便不能叫你表姐,要叫……嫂嫂了?”
江筎宁被他哽得语塞,见他得寸进尺的厚脸皮模样,恨不得给他个耳光。
小小年纪,成天胡思乱想,装着这些见不得人的念头。
他的唇落在她耳边私磨,嗓音似破碎唤了声:“嫂嫂。”
“行了琅弟,你不折腾心里很难受是么?!”江筎宁压着心头愠怒,伸手推他,可纹丝不动。
“表姐好厉害,竟知我心里难受。”他嗓音沙哑。
“……”她眼下只能宽慰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跟他计较得不偿失。
两人正僵持,外间对话声清晰传来。
秦氏一声轻叹,语气为难:“老夫人,苏氏年轻守寡,容貌又过于出挑,府外本就流言不断。我原先只当是旁人眼红嚼舌根,并未放在心上。可今日清晨,伺候她的苟嬷嬷亲自来禀报,说亲眼看见,昨夜亥时有男子翻墙进入苏氏院落,子时左右又翻墙离去。”
老夫人脸色沉下,眼中透着难以置信的怒火。
“五爷才去一年多,弟妹若真有改嫁之意,禀明老夫人,崔家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大可堂堂正正离去。可她这般私相往来,若是传扬出去,不仅五爷名声蒙羞,我崔家世代清誉,也将毁于一旦,往后在博陵如何立足?”
“岂有此理!”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重重一拍扶手。
震怒之声震得屋内一静。
江筎宁愕然,与苏氏虽往来不多,却知其性情洒脱,绝非苟且轻薄之人。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连小婶也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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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崔琅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笑意。
“事情尚未查明,不可随意诋毁!”江筎宁蹙眉瞪他。
崔琅语气轻佻道:“五叔去了,她正当韶华,有些心思,也算不得什么惊世骇俗,表姐何必较真?”
江筎宁默然,苏氏出身寻常,能嫁入崔家,全凭五爷一见倾心,二人婚后恩爱非常。五爷病逝后,府中多有人暗指她貌艳克夫,对她排挤冷眼,那些婆子私下更是常常讥讽她狐媚惑人,守寡也不安分。
“表姐……可曾寂寞?”此刻将她圈在怀里,崔琅心底的疯魔破了一道口子,他附唇而至,想咬她,叫她疼,让她记住!
气息又乱又烫,可他看着她清冷的脸,想起长辈的威严,又不敢太放肆,只能硬生生克制住。
“你别一直盯着看我,怪吓人!”江筎宁瞥了他一眼,还好这小子有贼心没贼胆,不敢对她做太过放肆之举。
“呵,你不看我,又怎知我在看你?”崔琅嘴皮子倒是利索。
此刻外间,老夫人被气得头风发作,抚着额头连声唤她:“宁丫头,宁丫头!”
江筎宁赶紧用力推开崔琅,快步走出外间,总算借此脱身。祖母唤她正是及时,再跟他待下去,她真要忍不住动手打人脸。
这些年,她耳濡目染,随世子学了点推拿手法,常为老夫人按揉穴位缓解头痛。见老夫人难受蹙眉,她立刻上前,指尖轻按其太阳穴与风池穴,动作轻柔细致。
须臾,老夫人气息稍平,头痛也缓解了几分。
江筎宁柔声劝慰:“祖母息怒,保重身体要紧,莫为旁人气坏了自己。”
秦氏缓和了语气,亦在一旁附和:“此事尚未查明,仅为苟嬷嬷一面之词,不可轻下定论,或许是误会罢了。”
“去!把苏氏与那苟嬷嬷一并带来!”老夫人强压怒火,声音冰冷,“当面对质清楚!我崔家的脸面,绝不能这般任人糟践!”
博陵崔家最重门楣声誉,老夫人绝不容许这等丑闻玷污家族。
秦氏眼中精光一闪,看戏不嫌热闹:“儿媳来之前,便已经让人去了。”
等待的这段时间,堂内气氛甚是压抑,江筎宁悉心为老夫人按摩头部穴位,直至苏氏被引了进来。
苏氏装扮素净,发髻简单挽就,仅簪一支精致发钗,却依旧掩不住风华:“给老夫人请安。”
“可知唤你前来,所为何事?”老夫人目光锐利看着她,带着些许失望。
苏氏缓缓抬首,长睫轻颤,茫然地轻轻摇头。
自五爷离世后,她早已敛去昔日风情笑意,独爱闭门独酌消沉度日。外头是非一概不闻,不知自己因何被传唤,还要承受这般冰冷的目光。
秦氏面色稍平,开口问道:“今晨苟嬷嬷禀报,昨夜亥时,有男子翻墙入你院落,子时方去,此事当真?你有何话说?”
苏氏脸上的茫然瞬间化为惊怒,随即又冷静下来。
“老夫人明鉴,苏婉自幼饱读诗书,深知廉耻礼仪,更念五爷情深义重,那种苟且污名,我宁死不受!”苏氏扬声坦然道,面色无半分怯弱。
秦氏话语虽柔,目光却是迫人:“弟妹言重了,无人定你罪名,只是有人亲眼所见,自然要问个明白,也是为了还你清白。”
“清白?”苏氏嘴角荡起冷凝,“大夫人要的清白,是要我自证未曾私通,还是要那苟嬷嬷拿出证据?”
江筎宁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赞叹:苏氏果然聪慧,面对质问并未陷入自证的困境,反倒一针见血,要求对方举证,既守尊严,又击要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