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观是她最开始的身份，姜垒是轮回的第一世……直到被拐卖的阿慎，最后成为柳晋如，周而复始，无休无止。


    三生石幻境演绎着她的悲欢，她自己便如同伶人，一遍又一遍地沉浸其中，上演着红尘戏码。


    贪欲隐在李放尘的影子中，一面禁锢着他，一面紧紧盯着看起来毫无清醒迹象的柳晋如，谨慎地嗅着三生石中的气味。


    对于柳晋如，它是忌惮的，尤其是知道她前身便是镇压它万年的度朔桃树之后。


    但这三生石中，还有一个人，或者说，一个神仙的，蓬勃到极致的欲.望……


    是谁提前藏身在三生石中？


    它狠狠地盯着闭目念诀，妄图放出魔气与它相抗的李放尘。


    他一定也发现了，才那么急切地想唤醒柳晋如吧……


    贪欲用影子勒紧了李放尘的脖子，触.手封住他的嘴唇，制止他施咒的举动。影子将李放尘全身上下都紧紧包裹起来，防止他通过自伤以放出魔气。


    李放尘睁开眼睛，冷冷地看着它。


    它低低地笑：“何苦呢？我们本就是同类。和我交易，你不会吃亏的。”


    李放尘仍是看着它没有说话，紧抿的唇角忽地溢出鲜血。


    贪欲一愣，忽觉有什么烫如火炭的东西搅进了自己的身体，逼得它腾出力气来调动魔气护体。


    低头一瞧，李放尘竟以他自己的肋骨作剑，硬生生刺破自己的胸膛，使魔气外泄，朝贪欲凶悍地绞来。


    红雾“嗤”地散开，激得贪欲瞬间撤回了禁锢李放尘的触.手，青雾般的魔气不得不铺展，与李放尘缠斗在一处。


    不好！度朔桃花！


    贪欲朝柳晋如的方向望了一眼，更加疯狂地缠住李放尘的影子不放开。度朔桃花克制魔气，只要和李放尘的魔气搅在一处，柳晋如必有所顾虑，不敢放任桃花轻举妄动。


    那厢。


    新的循环开始了，彼时柳晋如十四岁，刚被买进昕阳王府不久。


    初秋的寅时，天还青黑。丹室糊着素绢的窗被里间的炉火映成了暖黄。


    柳晋如踩过石阶，露水让她的鞋尖微湿。她抱着竹筐站在廊下看何玉书淘洗朱砂。


    何玉书蹲在盆前捻着一把朱砂在水中慢慢旋磨。水色渐渐变红，他倾去浊水注入清水，如此反复，不知已淘洗多少遍了。


    似乎是察觉到柳晋如的脚步声，他转过头见了她，绽出一抹笑意：“阿姊来了。刚好——”


    何玉书将最后淘置出的朱砂水倒入瓷盅，对柳晋如道：“我们辰时前要把这些磨成粉，先去药房吧。”


    药房里，两人隔着一方石臼对坐，何玉书对她示范怎么握杵，怎么推碾。


    房里发出绵密不断的沙沙声。


    柳晋如手中握着杵，觉着浑身不舒服，仿佛有谁拿冰针密密地刺着她似的。


    她一抬头，撞见何玉书那双黑黝黝的眸子。


    他似乎也没料到她会突然抬头，一愣，旋即弯起眼睛：“阿姊，怎么了？可是不会？”


    柳晋如握着杵的手不自觉紧了，迎着他的目光道：“你刚刚是不是盯着我看？”


    何玉书垂下眼帘，笑了笑：“是。”他忽然伸手覆在柳晋如的手上：“阿姊，你没有磨对，研磨的方向要一致。”


    他的手很烫，烫得柳晋如的手背下意识一跳，要从他手下挣脱，却被他紧紧握住。


    柳晋如惊而抬眼：“你做什么！”


    何玉书盯着她，没有说话。


    他生得眉清目秀，才十三岁，刚好是雌雄莫辨的年纪，本不该有这样难测的眼神。


    他的眼神太深了，好像藏了什么若有若无的恶意，令柳晋如不安。


    柳晋如感觉胃里不太舒服，好像有什么东西勃勃地跳动着，呼吸也烫起来。忽然，她眉心一热，从中绽放出光点，几朵嫣红的桃花飞了出来。


    桃花？


    桃花！


    她蓦地一把将何玉书推开，站起身来。


    她想起来了，她在三生石里！


    “李放尘……”


    感应到魔气，柳晋如刚要转身，忽觉四周幻境的画面如流沙般尽数褪去，只有何玉书还好端端地立在那里。


    “好久不见啊，阿姊。”何玉书收敛了笑容，阴恻恻地盯着柳晋如道，“你是怎么从四极匣里逃出来的？”


    柳晋如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何玉书，她不受控制地发.抖，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因兴奋而沸腾起来。


    ——不，拜何玉书所赐，她现在已经没有血肉了。


    ……


    殊玉被王母贬下昆仑后，在人间轮回了三万七千五百世。在最后那一世，她投胎成了个男儿身，是个孤儿，蒙修士何道先收养，做了他的童子。何道先给他起名“清玄”。


    何道先五十岁那年，偶遇仙人赐下两粒金丹。清玄和他一起服丹升仙，那一年，清玄十三岁。


    成为仙人上了天界，他才知道当年赐丹的仙人是天庭大名鼎鼎的弘济真君。而何道先也成了弘济真君座下的玄妙阁侍典，仙人们都恭恭敬敬地称他一声“何真人”。


    清玄继续跟着何道先做童子。


    可若是……他将前尘尽忘了该多好。


    从服下金丹，飞升天界那一刻开始，他就不再只是童子清玄了。


    他想起他的万种前世，万种遗憾，万种不甘。他想起来他曾经是昆仑的神仙，即便只是蟠桃园的小小玉女，那也享有无限荣光、无限前途。


    他是殊玉，是王母玉女。


    他原本有根骨奇佳的女儿身，在昆仑沐月饮霞，修炼长生。却因一颗小小孽种被贬人间，受尽轮回苦楚，阴差阳错以男儿身升仙，再上不了昆仑。


    以凡人之躯修炼太苦了，即便他位列仙班，仍要日夜勤勉修习，跟在仙上身边殷勤应答，以求得他施舍一点点修炼的资源。


    但天界的天官太多，资源太少。仙上的上面还是仙上，仙宫的背后另有仙宫。天庭没有长生的密钥，这又岂能与昆仑相提并论？


    昆仑，古神所居，灵气充沛。王母司掌生死，洞悉长生之法。天庭的小仙们为一颗驻颜丹争抢不休，而昆仑的灵泉只饮一口便能让耄耋老人重返青春。


    这让殊玉如何不恨？


    他被贬前途尽毁、面目全非；这度朔桃树却受尽赏识，春风得意，被厚待栽培，许之上神之位。


    如果不是他，根本不会有慎观；可正是因为慎观，他才受尽苦楚。


    所以他要让慎观死。


    既然是因为他才有了生命，那他为何没有权力将其剥夺？


    于是他在琅霄天红尘镜中偷看了慎观的转世，偷偷下凡化作何玉书，寻找机会让她神魂俱灭，却没想到她身上会有度朔桃花。


    恨，他太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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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想到了王母的宝物四极匣。为了表示联合除魔的决心，王母将四极匣作为除魔法器，寄放在天帝藏宝阁中。藏宝阁分五处，平日由五位真君分别打理，而四极匣刚好藏于弘济真君管辖的玄妙阁中。


    他偷了四极匣，再次下凡用它收了柳晋如，然后沉于归墟。


    只是，他太害怕了。他没有回天界，而是藏进了三生石。


    直到今天。


    柳晋如冷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何玉书，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好苦？”


    不等何玉书反应，柳晋如御气成剑，脚下一踏便成阵法，将何玉书肉.身元神，全钉于阵法内。何玉书没料到她的法术已经精纯到这样的地步，骤然变了脸色，拼命在阵中挣扎起来。


    柳晋如左手成爪悬于他的天灵盖，正将他的元神抽出来。


    “等等，等等！”


    柳晋如停下，见何玉书脸色涨得青紫，皮肤下的血管爆裂，筋骨尽突，刺穿皮肉。她笑了笑，道：“这样的痛苦，不及四极匣炼化我血肉的十分之一。这就受不住了？”


    何玉书咬着嘴唇，已经没有半点血色。


    “杀了我，你会后悔的。我的仙籍仍在天庭，天庭……会找你算账的。”何玉书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却仍笑着，声音嘶哑。


    “你未免太高看你自己了。”柳晋如说道，“你盗宝出逃，已是罪仙。天庭为何要为你出兵？”


    “因为……我知道去昆仑的路。我还知道……有关昆仑的很多事。”何玉书的笑声低低的，渗着一股寒意，似乎在自嘲：“他们当初点化我成仙，不就是图的这个么？”


    天庭对昆仑，名义上合作，暗中欲窥取。


    柳晋如瞳孔猛地一缩。


    “那就更不能留你了。”她话音落下，指尖果断抽出何玉书神魂，纵火烧去他的躯壳。


    何玉书在她手中尖啸：“你这么忠心地做昆仑的狗？！”


    “不。”柳晋如淡淡地说道，“我只是为我自己。”


    “不灭你，难安我道心。”


    何玉书的神魂被她掐灭在指尖。


    李放尘见柳晋如已杀了何玉书，从三生石幻境中走出，松了一口气。眼见她朝自己飞来，想要召离那些度朔桃花，他忙道：“别管我！将桃花钉入我们体内！”


    贪欲寄生在他影子中已经太久了。再久些，就会混淆他的思维，动摇他的意志，他会越发失去对魔气的控制，做出伤害晋如的事来。


    此刻的贪欲紧紧附在李放尘的影子中，又用影子控制着李放尘。他们的魔气纠缠在一起，度朔桃花若想对付贪欲，势必会伤害李放尘。


    柳晋如一时进退两难，她摊开手，手中一根桃枝，桃花又纷纷飞回桃树枝上。


    “晋如……”李放尘紧锁眉头望着她，语气近乎哀求，“把桃花送进我的身体吧……”


    李放尘跪立在地上，脊背挺直，影子破碎，被血浸透的衣衫紧贴着胸膛起伏，被他自己剖开的血洞中几乎可以看见脏腑。


    猩红如雾的魔气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体里涌出，和贪欲青色的魔气在周身绞缠，他紧咬牙关，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他几乎在被自己凌迟。


    柳晋如拢在掌中的花瓣跳动着，烙得她发痛。她咬着牙将手一扬，将度朔桃枝像一把剑那样送进了李放尘的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