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凛风的背叛

作品:《那不勒斯的黎明:北境的挽歌

    风刮的脸生疼。


    凛风隘口。


    这里是拱卫冬握城的最后一道天险。也是从图兰堡溃退下来的三万北方残军最后的退路。


    没有战歌。没有整齐的步伐。


    只有漫天飞雪和一地的破衣烂甲。


    残破的黑色战旗被狂风扯的啪啪作响。布条绞再一起,乱成一团。


    中军大帐里,青钰雯猛的睁开眼。


    伤口火辣辣的疼。图兰平原那一剑,切开了她的腹部,差点要了她的命。


    她费力的撑起身子。


    一名军医赶紧端着一碗浑浊的药汁凑上前。


    青钰雯抬手推开军医的胳膊。


    动作太大,扯动了腹部的伤口。粗糙的麻布绷带瞬间洇出一大片刺眼的红。


    她没管。


    她掀开门帘。风雪夹杂着冰渣子直接砸再脸上。


    “传令。”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全体都有,依托两侧山壁,立刻构筑防御工事。”


    传令兵缩着脖子跑了出去。


    半个时辰过去。


    外面除了呼啸的风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有砍伐木材的声音。没有挖掘冻土的声响。


    青钰雯伸手抓起旁边的战斧,一步一瘸的往帐外走去。


    营地里没有半分生气。


    士兵们三三两两缩在背风的岩石后头。他们身上裹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披风,冻发紫的手指死死抠着树皮。


    几口行军锅里煮着雪水,里面飘着几根干瘪的草根。


    没人抬头看这位大将军。


    从王都逃难来的流民,和前线溃退下来的士兵混再一起。流言比瘟疫传的还要快。


    “韩大人死了。”


    一个独臂的老兵用一根木棍拨弄着奄奄一息的火堆。


    “被国王亲手砍了脑袋。连着好几位主和的大人,全砍了。血把王宫的台阶都染红了。”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把头埋在膝盖里,浑身发抖。


    “神殿也塌了。”


    “听说南方的神父在广场上发面包。哪面包是白面做的,热乎乎的。”


    年轻士兵抬起头,眼里冒着饥饿的绿光。


    “那些南方的神父,给吃给喝,人还怪好的嘞。”


    “闭嘴!”


    一个百夫长走过来,一脚踹翻了火堆。


    火星子溅的到处都是。


    “谁再敢提南方,老子活劈了他!”


    老兵拍了拍身上的火星,冷笑出声。


    “百夫长,你也别装了。打不赢的。”


    老兵从怀里掏出一本起皱的《冬日的哭泣》。纸页以经被翻烂了。


    “国王天天说荣耀。这大饼画的,撑死咱们几万兄弟了。”


    老兵把小册子扔进火堆里。纸张瞬间被火舌吞没。


    “到头来,小丑竟是我们自己。”


    百夫长拔出腰间的佩刀。


    但周围几十个士兵同时站了起来。


    他们手里攥着砍柴的斧子,挖土的铁锹,甚至只是一块尖锐的石头。


    百夫长看着那些绿油油的、充满怨恨的眼睛,咽了口唾沫,把刀收了回去。


    青钰雯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胸口一阵发闷。


    她引以为傲的百战之师,尽然变成了这副德行。


    “为什么不挖战壕?”


    青钰雯走上前。


    重甲踩在雪地上,嘎吱作响。


    士兵们散开一条道。没人行礼。


    百夫长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将军,兄弟们没力气了。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盐也没了,药也没了。动不了。”


    “那不勒斯的追兵就在屁股后面。”


    青钰雯一把揪住百夫长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不挖战壕,等死吗?”


    “死就死吧。”


    老兵站了起来。


    “战死沙场是死,饿死也是死,被疯掉的国王砍头也是死。有什么区别?”


    青钰雯一把将百夫长扔在地上。


    她举起战斧。


    “这是命令。临阵抗命者,杀无赦。”


    人群里传出一声嗤笑。


    不知是谁带的头,几百号人同时转身,朝着与防线相反的方向走去。


    夜幕降临。


    风雪更大了。


    营地里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微弱的篝火在风雪中摇摇欲坠,照亮了士兵们麻木而愤怒的脸庞。


    西侧营区,传来一阵嘈杂。


    青钰雯提着战斧,带着几百名最忠诚的亲卫赶过去。


    上万名士兵聚集在那里。


    他们没有穿盔甲,没有拿盾牌。


    手里只提着简单的行囊,有的还拄着木棍。


    带头的是一名千夫长。


    他手里提着一把长剑,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站住。”


    青钰雯厉声喝道。


    亲卫们刷的一声拔出长剑,挡在了这万名士兵的面前。


    千夫长停下脚步。


    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半边脸被冻的发青,另半边脸沾着不知是谁的干血。


    “将军,让路吧。”


    千夫长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你要带他们去哪?”


    青钰雯握紧了战斧。腹部的伤口在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往下流。


    “回家。”


    千夫长指了指北边。


    “或者去南方。去哪都行。只要不待在这里。”


    “你是逃兵。”


    青钰雯怒吼。


    “我们不是逃兵。我们是被抛弃的孤魂野鬼。”


    千夫长往前迈了一步。


    “我们拼死拼活守图兰堡。我们在前面流血,国王在后方杀自己人。连韩大人都被砍了。我们效忠的是什么?是一个疯子。”


    “闭嘴。”


    青钰雯挥动战斧。斧刃停在千夫长的脖子前。


    只要再进一寸,就能切开他的喉管。


    千夫长没躲。


    他甚至把脖子往前伸了伸。


    “杀了我。反正我也活够了。”


    人群后方开始骚动。


    “退退退,别挡着老子逃命。”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这声音成了导火索。


    上万名士兵同时往前压。


    黑压压的人群,裹挟着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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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着一股决绝的死气。


    青钰雯的亲卫们被逼的连连后退。


    “列阵。”


    青钰雯大吼。


    亲卫们举起盾牌,长矛端平。


    对面的士兵也举起了手里的武器。


    没有阵型。没有章法。


    只有纯粹的求生欲。


    咔哒。


    无数柄原本用来刺向那不勒斯人的长矛,此刻冷冷的指向了青钰雯。


    矛尖闪着寒光。


    青钰雯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不怕死。


    图兰平原面对袁一琦的诡计,她没退半步。


    但现在,她退了。


    被她誓死守护的人,用武器指着她。


    这比任何利刃都要锋利。


    “将军。”


    千夫长伸手,抓住青钰雯腰间的统帅令牌。


    用力一扯。


    皮绳断裂。


    代表着北方大将军最高权力的木质令牌,掉在了泥泞的雪水里。


    千夫长一脚踩了上去。


    令牌发出碎裂的声响。


    “你以经不是我们的将军了。”


    千夫长推开青钰雯的战斧,大步向前走去。


    亲卫们下意识的想要阻拦,却被青钰雯抬手制止了。


    人群涌动。


    三万残军,彻底失去了控制。


    他们踩过那块碎裂的令牌,踩过防线的沙袋。漫过凛风隘口,朝着四面八方散去。


    没人回头。


    没人多看一眼这位曾经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一整个晚上,凌乱的脚步声在隘口回荡。


    天亮了。


    风雪停了。


    凛风隘口变得空空荡荡。


    满地都是丢弃的破衣烂甲、折断的长矛,还有冻硬的尸体。


    青钰雯孤零零的站在帅帐前。


    脚下的雪地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


    那面黑色的雄狮战旗,倒在雪坑里,被无数逃兵的脚印无情践踏,跟泥水混成一团。


    她看着这一切。


    眼睛干涩。


    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不到三百名亲卫,默默的站在她身后。


    他们是这支大军里,仅存的、没有离开的人。


    “将军。”


    一名亲卫递上一把擦干净的战斧。


    青钰雯没有接。


    她走到泥坑前,弯腰,捡起那块碎成两半的统帅令牌。


    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水,塞进怀里。


    她转过身,拖着残破的身躯,走向不远处的战马。


    动作迟缓。


    一次,两次。她终于翻身上马。


    腹部的剧痛刺激着她的神经。


    南方。


    地平线的尽头,隐隐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线。


    那是那不勒斯追兵的前锋。


    王都的大门以经向敌人彻底敞开。


    青钰雯抓起缰绳。


    她没有选择拔剑自刎。


    她将战斧高高举起,斧刃直指南方。


    “全军。”


    嘶哑的声音在空旷的隘口回响。


    “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