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候”两个字发出去的第三秒，对方已读。


    没有回复。不需要回复。郑勋的秘书只是传声筒，真正在等这两个字的人，远不止郑勋一个。


    周四傍晚六点整，一辆黑色奥迪A8停在财政厅大门口，车窗降下半截，后排探出一张白净的圆脸。


    “萧厅长，我是小吴。郑省长让我来接您。”


    萧凛拉开车门坐进去。真皮座椅冰凉，车载香薰弥漫着檀木的味道。


    “去哪？”


    “云澜阁。”


    滨海市最贵的私人会所。一顿饭人均过万，不对外营业，只接熟客推荐。萧凛来江东三个多月，这个名字至少在三份报销单据里见过——全是张万和签批的。


    奥迪沿江滨路行驶了二十分钟，拐进一条梧桐夹道的窄巷，尽头是一扇紫铜大门。门卫没查证件，扫了一眼车牌就放行了。


    小吴领着萧凛穿过一道竹影婆娑的回廊，在最里面一间包厢前停下，推开门，侧身让路。


    “萧厅长请。”


    包厢不大，但天花板挑了四米高，整面落地窗对着一汪人工湖。圆桌上摆了六道冷碟，一瓶没启封的茅台。


    郑勋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五十四岁的副省长穿了件藏蓝色polo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表盘朝内。


    “萧凛！来，坐。”


    郑勋站起来迎了两步，拍了拍萧凛的肩膀，力道恰到好处~既亲热又不越界。


    萧凛扫了一眼桌上的餐具。三套。


    第三个人还没到。


    “郑省长客气了。”


    “别省长省长的，今天没有省长，只有老朋友。”郑勋压着嗓子笑了笑，倒了杯茶推过来。“等会儿来的这位，是真正的大佬。在西海做了十几年能源生意，最近把业务重心转到东部沿海。正好青山方案2.0打开了口子，我想让你们认识认识。”


    萧凛端起茶杯，没喝。


    西海。能源。


    脊椎里那根弦又绷上了。


    “什么来头？”


    “卫总，卫国平。翡翠石控股的实际控制人，资产规模几十个亿，在境外有完整的矿产资源链。”


    翡翠石。JadeStone。


    二十年前父亲在青州档案里写下“不予通过”的那个BVI壳公司。


    萧凛的拇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随即恢复动作，轻轻吹了吹茶汤的浮沫。


    “翡翠石？没听过。”


    “正常，人家一直走国际路线，国内很低调。”郑勋朝门口扬了下下巴。“到了。”


    包厢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穿一件灰色亚麻西装，没打领带，胸口别了一枚银色袖扣式的领针。身高一米七八左右，体型偏瘦，两鬓灰白，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嵌在深陷的眼窝里。


    五十岁出头的面容，但步态比年龄轻。


    萧凛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盯着那张脸，脑子里的另一张脸同时浮上来~鹰眼系统里调出的那张二十年前的旧照，西海矿区塌方事故中“确认死亡”的工程师，烈士名录里排第七位。


    卫国平。


    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此刻正朝他伸出右手。


    “卫国平，久仰萧厅长。”


    萧凛没有迟疑。右手握上去，力道适中，掌心干燥。


    “卫总好。郑省长提到您在西海做能源，我对那边的煤炭产业一直很感兴趣。”


    握手的瞬间，萧凛的左手自然地抬起来覆在卫国平的手背上~标准的双手握，热情而不过分。


    左手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夹着的那枚米粒大小的追踪贴片，精准地蹭入卫国平左腕表带的内侧缝隙。


    金属贴片吸附在表扣的不锈钢底盖上，无声无息。


    松手。落座。


    卫国平坐在萧凛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盘白切鸡和半瓶未开封的茅台。


    郑勋亲手开了酒，三只杯子各倒了二两。


    “来，先干一杯，算接风。”


    三杯碰了。萧凛抿了一小口，放下杯子。


    卫国平也只抿了一口，手腕翻转的幅度极小，左腕的表带纹丝没动。


    “萧厅长年纪轻轻就掌管一省财政，佩服。”卫国平的普通话带着西北口音的尾韵，每个字都咬得很圆。“听说令尊当年也在财政系统？”


    萧凛夹了一筷子冷碟里的牛肉，嚼了两下咽掉。


    “家父在预算处待过几年，后来身体不好，早早退了。”


    “西海那边的老同志提起过萧老的名字。”卫国平端着酒杯晃了晃。“说是个极较真的人。”


    试探来了。


    萧凛笑了一下。


    “较真没用，较真的人活不长。我比他圆滑。”


    卫国平的筷子在碟子边缘顿了半拍，随即夹起一片藕。


    “圆滑好。圆滑的人才能把事情做成。”


    郑勋在旁边适时地把话头接过去。


    “卫总这次来江东，主要是看中青山方案2.0的政策窗口。产业基金加财政贴息的模式，全国独一份，卫总想参与第一期的社会资本认缴。”


    萧凛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第一期总盘子二十个亿，社会资本认缴上限五个亿。卫总打算投多少？”


    “五个亿。”卫国平没犹豫。


    萧凛把餐巾折好搁在桌上。


    “五个亿全吃？胃口不小。”


    “不算大。”卫国平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萧厅长，我做了十几年矿产，最懂的就是一件事~资源这个东西，挖到最后都是政策红利。西海的煤挖完了，但江东的水还没开发。青山方案打通了绿色产业的融资通道，这个口子比任何矿脉都值钱。”


    萧凛端起酒杯，没喝，转了半圈。


    “卫总说得在理。但青山方案的资金池有防火墙，社会资本进来之后走的是托管专户，逐笔拨付，逐项审计。五个亿投进来，不是您说了算怎么花。”


    卫国平笑了。


    笑容收得很快。


    “我不需要说了算。我只需要确认一件事~审计这个环节，归谁管？”


    问到点子上了。


    萧凛把酒杯搁回桌面。


    “归厅里。具体对接的是预算处和国库处。”


    “那就好。”卫国平的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一片三文鱼。“萧厅长管着厅，厅管着审计。中间没有第三个人。我最喜欢链条短的合作。”


    郑勋适时举杯。


    “来来来，别光聊公事，吃菜吃菜。”


    酒过三巡。


    卫国平起身去了趟洗手间，郑勋凑到萧凛身边。


    “怎么样？卫总的实力没问题吧？”


    萧凛给自己倒了杯茶。


    “实力是有。不过五个亿一次性压进来，风控报告不好写。省审计厅那边会盯着。”


    “审计的事我来协调。你把通道留好就行。”


    萧凛点了下头，没多说。


    卫国平回来之后，又坐了二十分钟，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行业趋势，全程没再触碰任何敏感话题。


    晚上八点半，萧凛先行告辞。


    小吴把他送回财政厅宿舍楼下，奥迪A8掉头驶回云澜阁方向。


    萧凛站在路灯下，掏出手机，打开追踪器的接收端。


    屏幕上，一个绿色光点正沿着江滨路朝西北方向移动。


    追上了。


    他锁屏上楼，笔记本打开，鹰眼系统的面板里多了一条实时轨迹线。


    此刻，云澜阁的包厢里。


    卫国平站在落地窗前，手插在裤兜里，盯着人工湖面上的倒影。


    郑勋在他身后倒了杯茶。


    “怎么样？”


    卫国平没转身。


    “这个人太稳了。稳得不像个年轻人。”


    郑勋靠在椅背上。


    “你不是要试他的底线吗？”


    卫国平转过身，细长的眼缝里挤出一丝冷意。


    “五亿不够。”


    郑勋的手停在杯沿上。


    “我要十亿。一次性压进去，压垮他的心理防线。一个管钱的人，面前突然多了十亿的增量，他要么吃，要么让。不管哪个~”


    卫国平拉开椅子坐下，左手腕上的表带在灯光下反了一道光。


    “他都得在我面前露出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