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国平左腕上那枚追踪贴片的绿点，整夜没离开云澜阁。


    萧凛盯着轨迹看了十分钟，合上笔记本。不急，只要卫国平不离开江东，主动权就在自己手里。


    第二天一早，郑勋的秘书小吴又来了电话。


    “萧厅长，卫总昨晚跟郑省长深聊了一夜，投资额有变动。卫总希望追加到十个亿，方案细节郑省长会在周五的厅务会上正式提。”


    十个亿。


    萧凛把手机搁在桌上，拧开保温杯的盖子，灌了一口温水。


    昨晚在包厢里试探没得逞，今天直接把筹码翻一倍。这不是加注，是逼仓。


    十个亿砸进青山方案的资金池，社会资本占比会突破原定的百分之二十五红线，整个基金的风控结构都得推倒重来。方案重审，最后必须由萧凛签字。


    签了，就是把把柄送到对方手上。


    不签，郑勋就会拿阻碍招商引资的名头来压他。


    好棋。


    但萧凛等的就是这步棋。


    周五上午九点，财政厅七楼会议室。


    厅务会的议程表上，第三项写着：关于青山方案2.0产业基金社会资本认缴额度调整的讨论。


    椭圆形会议桌坐了十一个人。萧凛坐在常务副厅长的位置上，左手边是预算处处长老钱，右手边是国库处处长刘向明。张万和坐在对面，翻着材料，一只手不停的转笔。


    郑勋没来。副省长不会出现在厅务会上，但他的意志已经体现在那份调整方案的每一页里。


    方案由张万和代为宣读。


    “……经与境外战略投资方翡翠石控股前期沟通，拟将社会资本认缴总额由五亿元调整为十亿元，其中追加的五亿元定向用于宁山县后续扶持资金池与星海湾园区二期工程的联合开发……”


    老钱的笔停了。


    刘向明翻到第四页，手指在“联合开发”四个字底下划了一道。


    “张厅长，联合开发的意思是，财政扶持资金和商业投资混池运作？”


    张万和放下材料，靠进椅背。


    “不是混池。是并轨。宁山县的扶持资金走财政专户，园区二期走托管账户，两条线在项目端汇合。”


    “汇合之后呢？审计怎么切？”


    “审计方案另行制定。”


    刘向明的钢笔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再追问。但那两下敲击的节奏，萧凛听清了~老刘不同意。


    轮到老钱发言。


    “十个亿的增量一次性压进来，资金池的杠杆率会从一比三跳到一比五。风控模型得全部重跑，至少需要两周时间。”


    张万和的笔转了一圈。


    “卫总那边等不了两周。境外资金窗口月底关闭，错过这一轮，下一个窗口要等到明年二季度。”


    老钱扭头看萧凛。


    刘向明也扭头看萧凛。


    会议桌上十一双眼睛，九双落在萧凛脸上。


    萧凛拿起面前的材料，翻到最后一页，拇指在审批栏的空白处停了三秒。


    “同意。”


    老钱的笔掉了。


    刘向明的钢笔停在半空。


    张万和转笔的手也顿住了。


    整间会议室安静了一瞬，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显得格外清晰。


    萧凛从胸袋里抽出签字笔，在审批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日期，盖上副厅长的签章。


    “不过有一个条件。”


    张万和的笔重新转起来。


    “什么条件？”


    “十个亿全额进入托管专户之后，翡翠石控股必须在三十个工作日内完成境内主体的工商变更登记，将实际控制人信息穿透到自然人层面。逾期未完成，资金原路退回，违约金按年化百分之八收取。”


    张万和的笔又停了。


    这个条件不算苛刻，但直接点明了要害~翡翠石的多层离岸架构一旦穿透到自然人，卫国平的真实身份就藏不住了。


    “萧厅长，工商变更涉及境外公司的法律程序，三十个工作日是不是太紧了？”


    萧凛把签好字的材料合上，推回桌面中央。


    “境外法律程序再复杂，也不会比把十个亿打进中国境内更复杂。卫总能在一个月内凑齐十亿现金，说明境外架构的决策链条非常短。短到什么程度，我不管。但钱进了我的池子，规矩得按我的来。”


    张万和没接话，拿起材料翻到萧凛签字那一页，盯了两秒，合上。


    会散了。


    萧凛回到办公室，锁上门，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摸出一部备用手机。


    号码是来江东之前就存好的，机主登记在韩立一个远房亲戚名下，从未使用过。


    开机，拨出。


    对面响了四声才接。


    “喂？”


    女声，带着东南亚英语的尾音。


    “苏晴，我是萧凛。”


    那头沉默了一秒。


    “用这个号码打过来，出事了？”


    “没出事。需要你帮个忙。”


    “说。”


    “江东省青山方案2.0的产业基金，下周会有一笔十亿规模的境外资金通过BVI壳公司进入托管专户。壳公司叫翡翠石控股，JadeStone Holdings，注册地英属维尔京群岛。”


    苏晴那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声响。


    “需要我做什么？”


    “在狮城的基金圈子里放风。内容很简单~江东省级产业基金出现异常资金流入，单笔十亿，来源不明，疑似洗钱通道。措辞不用太直接，让做空机构自己去挖就行。”


    键盘声停了。


    “你要打翡翠石的海外母基金。”


    “不是打。是让它流血。十亿的资金一旦从母基金抽调进中国境内，海外端的流动性就会出现缺口。这时候再来一份空头报告，基金份额持有人会恐慌性赎回。母基金被迫补仓或清盘，境内这十亿就变成了一笔没有退路的死钱。”


    苏晴的呼吸声均匀了三拍。


    “你在给他织口袋。”


    “口袋早就织好了。我只是在收口。”


    “报告什么时候放？”


    “等钱到账之后第三天。不能早，早了他们会缩手。不能晚，晚了母基金有时间补窟窿。”


    “明白。费用呢？”


    “账走老路。事成之后另有答谢。”


    “不用答谢。你上次帮我搞定马六甲那票货的清关手续，这个人情我还欠着。”


    萧凛挂断，关机，拔掉SIM卡，手机塞回抽屉底层。


    SIM卡用指甲掰成三片，丢进碎纸机。


    坐回椅子上，鹰眼系统的追踪面板还亮着。卫国平的绿点从云澜阁移动到了江滨路上一处高端公寓小区，停了下来。


    十个亿。


    对卫国平来说，这是买通萧凛的筹码。


    对萧凛来说，这是J系列自己走进了陷阱。


    钱一旦落入托管专户，冻结权在财政厅。海外母基金被空头报告一冲击，这十个亿就会被彻底套牢，卡在卫国平手里动弹不得。


    这个时候，办公室的门外传来了两下敲门的声音。


    张万和推开门走了进来，他的手里面拿着刚才在会议上那份已经签过字的方案材料。


    “萧厅长，材料我拿去走流程了。”


    萧凛听到后，点了点头表示知道。


    张万和没走。站在桌前，拇指摩挲着材料封面的边角。


    “你今天答应得挺痛快。”


    萧凛拧开保温杯。


    “十个亿送上门，没有理由不收。”


    张万和的拇指停了。


    “也是。”


    转身往外走，刚迈过门槛，又回头瞥了一眼~萧凛正端着保温杯喝水，左手搭在键盘边缘，屏幕上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预算报表。


    张万和拉上门。


    走廊里，脚步声渐远。


    但那一瞥留下的东西在张万和脑子里转了三圈：这小子签字的时候，手一点没抖。


    十个亿，手不抖。


    要么蠢。


    要么，比所有人都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