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万和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拐角，萧凛才把保温杯搁下。


    杯底磕在桌面上，闷响。


    鹰眼系统的追踪面板上，卫国平的绿点还定在江滨路那处高端公寓，纹丝不动。十亿的口子已经撕开，接下来就是等苏晴那边点火。


    手机亮了。不是郑勋的秘书，不是韩立。


    “哥，今晚回来吃饭吗？我炖了排骨。”


    萧雅。


    萧凛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拇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回了个“好”。


    来江东三个多月，回家吃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妹妹从京城辞了工作跟过来，说是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实际上萧凛清楚，父亲临退休前把手里最后一批人脉关系整理成册，交给了萧雅保管。妹妹是半个情报站。


    晚上七点二十，萧凛推开家门。


    玄关的灯开着，鞋柜旁多了一双陌生的女款运动鞋。萧凛脚步一滞。


    “就我一个人。”萧雅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新买的鞋，下午刚拆的快递。”


    排骨汤的蒸汽从砂锅盖子的缝隙里涌出来，整间屋子弥漫着浓郁的酱香。桌上摆了四个菜，一荤三素，米饭盛好了两碗。


    萧凛洗了手，坐下来。


    萧雅把砂锅端上桌，揭了盖子，拿勺子在汤面上撇了一层油花。


    “瘦了。”


    “没有。”


    “下巴都尖了，还没有。”


    萧凛没接话，夹了一块排骨啃。骨头炖的酥烂，筷子一碰就脱骨。


    萧雅坐在对面，没动筷子，双手撑着下巴盯着萧凛。


    “吃你的。”萧凛头也不抬。


    “哥，我跟你说个事。”


    萧凛的筷子停了半拍，继续夹菜。


    萧雅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页面，屏幕朝下推过来。


    “你自己看。”


    萧凛放下筷子，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加密论坛的截图，英文界面，域名后缀是.onion。帖子标题翻译过来大意是：高价收购江东省财政系统某副厅长的财务漏洞，要求实锤，预算五十万美金。


    帖子下面跟了十几条回复，大部分是钓鱼和骗赏金的废话，但其中一条引起了萧凛的注意~回复者声称拥有“目标人物在青州考察期间与地方企业的私人消费流水”，附了一张模糊的银行对账单截图，金额栏被马赛克遮了大半，但能看清币种是人民币，位数至少六位。


    萧凛把截图放大，盯了五秒。


    那张对账单的格式萧凛认识。青州商业银行的个人账户月结单，右上角的行标和流水号排列方式独此一家。


    问题是~萧凛在青州期间根本没有开过个人账户。


    “什么时候发的？”


    “昨天凌晨。我的线人今天下午截到的，第一时间转给我。”


    萧凛把手机推回去。


    “五十万美金买一个副厅长的黑材料，出价不低。”


    萧雅收起手机，终于拿起了筷子。


    “对方根本不在乎钱。五十万美金只是诱饵，真正的目的是把这份假材料洗白~通过暗网的匿名交易链条，让它看起来不是有人刻意伪造，而是民间举报人自发挖掘。等材料流到国内，经过两三手转手，源头就查不清了。”


    萧凛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咽掉。


    “你觉得是谁？”


    萧雅的筷子在碗沿敲了一下。


    “利诱不成就抹黑，这套路不新鲜。能在暗网花美金做局的，不是街道办主任。”


    萧凛没评价。端起米饭扒了两口，脑子里已经把链条捋了一遍。


    卫国平今天刚扔出十亿的筹码，暗网昨天凌晨就挂出了悬赏帖。时间线重合。利诱和抹黑不是AB两套方案，是同步启动的双管齐下。前者要拉萧凛下水，后者要毁萧凛上岸的路。


    J系列比萧凛预估的更急。


    “哥。”萧雅的筷子戳在排骨上没动。“你在青州那几天，真的一笔私人消费都没有？”


    萧凛抬头。


    “连瓶矿泉水都没买过？”


    “韩立买的。用他自己的卡。”


    “那对方要伪造，总得有个切入点。你的身份证号、银行预留手机号、常用消费场景，这些信息只要泄露一项，做一张假流水不难。”


    萧凛放下碗。


    萧凛盯着桌上那锅排骨汤，汤面的油花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


    切入点。


    萧凛在青州住的那家宾馆，登记用的是身份证原件。宾馆的前台系统连着公安的旅馆业信息管理平台。南角派出所的赵铭能安排人盯码头三个月，调一条住宿登记信息更不在话下。


    有了身份证号和住宿时间段，伪造一份对应日期的银行消费流水，技术上毫无难度。


    萧凛重新拿起筷子。


    “这份假材料，让它流。”


    萧雅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让它流。别拦，别删，别追源头。”


    萧雅把筷子搁下来。


    “你要钓鱼？”


    萧凛没回答，夹了最后一块排骨。


    “哥。”萧雅的指甲在桌面上划了一道。“你在青州那几天，到底还做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萧凛把骨头吐在碟子里，擦了擦嘴。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帮我做一件事。”


    “说。”


    “下周一之前，帮我开一张青州商业银行的个人储蓄卡。用我的身份证，绑定我的手机号。卡里存八十万。”


    萧雅的脊背挺直了。


    “八十万？”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你要自己给自己埋雷？”


    萧凛站起身，把碗筷收进水槽。


    “对方伪造的那份流水，金额一定对不上。他们不知道真实数字是多少，只能往大了编。等假材料流到纪委手里，我拿出真实的银行流水一比对~假的金额和真的金额之间的差值，就是伪造者的指纹。”


    萧雅靠在椅背上。


    “你故意留一个破绽，让对方以为抓住了你的把柄，实际上这个把柄是你亲手造的模具。他们往里面灌的每一滴水，最后都会倒灌回去。”


    萧凛拧开水龙头冲碗。


    “排骨炖的不错。”


    萧雅盯着萧凛的后背看了半晌，没再说话。


    当晚，萧凛在书房待到凌晨一点。鹰眼系统的面板上，卫国平的绿点终于从江滨路公寓移动了~朝东南方向，进入了省政府家属院的范围。


    郑勋的家。


    凌晨一点去副省长家里，是战前对表。


    萧凛截了轨迹图，存入独立硬盘。


    关机。熄灯。


    六个小时后，天亮了。


    萧凛穿好衬衫，系好领带，正准备出门。韩立的电话进来了。


    “厅长，厅办刚收到一份函件，省纪委驻财政厅纪检组发的。”


    萧凛的手搭在门把上没动。


    “什么内容？”


    韩立的喘息粗了一拍。


    “约谈函。指名道姓~要求萧凛同志就青州考察期间的巨额支出问题，于三日内到纪检组说明情况。”


    门把手上，萧凛的指节弯了弯。


    三日。


    对方比萧凛预估的还快了整整一周。


    萧凛松开门把手，退回玄关，从鞋柜顶层摸出那部备用手机。开机，拨号。


    “韩立，把那份约谈函拍下来，发到这个号上。逐字逐句，一个标点都别漏。”


    挂断。


    备用手机的屏幕还亮着。萧凛低头，盯着通讯录里“红机”那两个字，拇指悬在上方。


    没按下去。


    还不到时候。


    萧凛把手机揣进内衬口袋，拉开门，走进早晨八点的阳光里。


    财政厅大楼的玻璃幕墙在日光下反着白光，大门口的旗杆上，红旗被风扯的笔直。


    萧凛走进大厅的瞬间，前台的两个工作人员同时抬头看了萧凛一眼，又同时低下去。


    消息已经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