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那两个工作人员低下头的姿势太整齐，排练过一样。


    萧凛没停步，径直走进电梯，按下七楼。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大厅里窸窣的议论声被隔断。


    韩立已经等在七楼走廊尽头，手里捏着一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拆。


    “原件在这儿。”


    萧凛接过信封，拆开，抽出两页纸。


    省纪委驻财政厅纪检组的公函，红头，骑缝章，编号齐全。正文措辞规矩得很~“关于萧凛同志在青州考察期间巨额支出问题的约谈通知”，落款日期是昨天，签发人：纪检组组长赵德彰。


    巨额支出。


    四个字选得精准。不说“消费”，不说“收入”，说“支出”~既可以是贪腐所得的挥霍，也可以是正常的个人花销。弹性空间留得刚刚好，进可攻退可守。


    萧凛把函件折好，塞回信封。


    “韩立，去趟我办公室的保险柜，把最下层那个蓝色文件袋拿过来。”


    韩立转身就走。


    萧凛靠在走廊的墙上，拿出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赵德彰这个名字，来江东第一个月就做过背调~老纪检，干了二十三年，口碑中规中矩，没查到和任何派系有直接关联。


    但约谈函从立案到签发不超过二十四小时，这个速度不正常。纪检组收到举报材料后正常流程至少走五到七个工作日的核查期。


    有人从内部加了速。


    韩立三分钟后折回来，递上蓝色文件袋。萧凛捏了捏厚度，拉开拉链翻了一遍~六份公证书、三份银行转账回单、一份青州市社保局的批量参保确认函。


    齐了。


    上午九点四十分，萧凛独自走进纪检组的约谈室。


    房间不大，一张长桌，三把椅子。对面坐了两个人~赵德彰居中，左手边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干事，桌上摆着录音笔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赵德彰站起来，象征性地伸了下手。


    “萧厅长，例行程序，坐吧。”


    萧凛拉开椅子坐下，蓝色文件袋搁在膝盖上，没放到桌面。


    赵德彰翻开面前的卷宗。


    “萧厅长，纪检组近日收到一份实名举报材料，反映你在十月中旬赴青州考察期间，存在与地方企业发生大额私人消费的情况。举报人提供了一份银行流水作为佐证。”


    年轻干事把一张A4纸推过来。


    萧凛低头看了三秒。


    青州商业银行的个人账户月结单，户名栏印着“萧凛”二字，身份证号完整，消费日期集中在十月十四日至十月十七日。四笔支出，金额分别是十八万、二十三万、十五万、三十一万。


    合计八十七万。


    萧凛的拇指在纸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


    八十七万。


    他给自己埋的那张卡里存了八十万。对方不知道真实数字，果然往大了编~多出来的七万，就是伪造者的指纹。


    “赵组长，这份流水是实名举报人直接提供的？”


    赵德彰点头。


    “能否告知举报人身份？”


    “按规定，实名举报人的信息受保护。”


    萧凛把那张A4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又翻回正面，指尖点在右上角的流水编号上。


    “赵组长，青州商业银行的个人月结单，流水编号格式是QZ加八位数字加校验码。这份材料的编号是QZ20241017加三位校验码。”


    停了一拍。


    “但青州商业银行从今年九月起，已经把校验码从三位升级到了四位。这份材料用的还是旧格式。”


    赵德彰的钢笔悬在笔记本上方，没落下。


    萧凛把蓝色文件袋放到桌面上，拉开拉链，抽出一叠文件。


    “这是我在青州考察期间唯一一笔大额支出的完整记录。”


    六份公证书铺开，三份银行转账回单压在上面，最上层是青州市社保局的红头确认函。


    “十月十五日，我个人出资八十万元整，通过青州市社保局的批量参保通道，为青州矿石码头周边三个社区的一百二十七名退休工人购买了补充医疗保险。每笔转账经过青州市鹤鸣公证处公证，资金全程走对公代缴专户，没有经过任何个人账户。”


    萧凛把社保局确认函推到赵德彰面前。


    “举报人提供的流水显示我在青州有四笔私人消费，合计八十七万。但我的真实支出是一笔，八十万，走的社保代缴专户。金额对不上，账户类型对不上，连流水编号的格式都对不上。”


    赵德彰翻着公证书，一页一页看完，把材料递给身边的年轻干事。


    年轻干事对着笔记本电脑敲了几下，调出青州商业银行的官方格式模板，逐项比对。


    半分钟后，抬头看了赵德彰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举报材料是假的。


    赵德彰把钢笔搁下。


    “萧厅长，你的材料我们会核实。但举报人提供的流水~”


    “赵组长。”萧凛打断了他。“一份伪造的银行流水，从制作到投递到你桌上，中间需要三样东西~我的身份证号，我在青州的住宿时间段，以及一个能在二十四小时内把材料塞进纪检组流程的内部通道。”


    赵德彰的手搭在卷宗上没动。


    “前两样，可以从青州当地旅馆的公安联网系统里调取。第三样~”


    萧凛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面中央。


    “赵组长介意我打个电话吗？”


    赵德彰沉默了两秒。


    “你打给谁？”


    “郑勋副省长。”


    赵德彰的脊背贴上了椅背。


    萧凛没等他回答，已经按下了拨号键，开了免提。


    响了三声。


    “萧凛？”郑勋的嗓子带着刚开完会的疲惫。


    “郑省长，我现在在纪检组的约谈室。”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纪检组收到一份关于我的举报材料，指控我在青州期间有巨额私人消费。材料已经被证实是伪造的。”


    萧凛的拇指在桌面上轻轻的敲了一下。


    “举报材料里的银行流水，使用了青州商业银行九月之前的旧版格式。能接触到我身份信息、又熟悉青州银行系统的人不多。但厅里有一个人，在青州有长期业务关系，对当地金融系统的细节非常了解。”


    郑勋没出声。


    “张万和。”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摩擦声。


    “你说张万和伪造了你的银行流水？”


    “伪造者用了旧版流水格式，说明他拿到的模板是九月之前的存档。张万和分管的星海湾园区在青州商业银行有十几个对公账户，调一份旧版个人月结单的空白模板，对他来说不费力气。”


    三秒沉默。


    郑勋的呼吸沉下去，再浮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压到极限的怒意。


    “萧凛，你把赵德彰的电话给我。”


    萧凛把手机递到赵德彰面前。赵德彰迟疑了一瞬，接过去，关掉免提贴到耳边。


    约谈室里听不见郑勋说了什么。但赵德彰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五秒之内换了两次位置。


    通话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赵德彰把手机还给萧凛，脸上的血色淡了一层。


    “萧厅长，今天的约谈先到这里。你的证明材料我们留档备查。”


    萧凛收起文件袋，站起来，走到门口。


    “赵组长。”


    赵德彰抬头。


    “那份举报材料的来源渠道，建议你尽快查清。被人当枪使一次不丢人，被当两次就说不过去了。”


    推开门。


    走廊里，手机震了。


    郑勋的短信，四个字：“张万和，停职。”


    萧凛锁屏，把手机揣回口袋。


    七楼拐角处，张万和正端着一杯茶从会议室出来，迎面撞上萧凛。


    两人隔着三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张万和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淌过他的指缝，滴在走廊的地砖上。


    萧凛从他身边走过，没停步，没说话。


    身后，张万和的手机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