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跑道上，惯性让萧凛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萧凛透过舷窗，看到外面的天是灰的，云层压的很低，透着一股干冷。


    没有欢迎的横幅，没有列队的车辆。


    直到所有乘客都走光，韩立才低声提醒：“厅长，哦不，省长，咱们该下去了。”


    萧凛解开安全带，站起身，拿起那个简单的双肩包。


    旋梯下，停着一辆黑色奥迪A6。车旁站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身不太合身的夹克。男人看到萧凛下来，才不紧不慢的迎上来，脸上是公式化的笑。


    “是萧凛副省长吧？我是省政府办公厅副秘书长李伟，欢迎您来西海。”


    副秘书长。


    萧凛伸出手，跟对方握了一下。李伟的手很干，力道很轻，一触即分。


    “李秘书长辛苦了。”萧凛的称呼很标准。


    “不辛苦，应该的。”李伟侧身引着他走向轿车，嘴里不停，“林副书记专门交代过，说萧省长您为人低调，不喜欢搞迎来送往那一套，让我们一切从简。我们就没安排媒体，也没通知其他部门的同志。”


    这番话，听着是尊重萧凛的个人风格，实际是为冷遇找好了借口。


    韩立跟在后面，替萧凛拉开车门，自己则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启动，平稳的汇入机场高速。


    “萧省长，您一路舟车劳顿，住处已经安排好了。”李伟坐在萧凛旁边，身体微微侧着，保持着一个客气但疏远的距离。


    “有劳了。”萧凛应了一声，视线转向窗外。


    高速两旁的白杨树光秃秃的，城市在灰霾里轮廓模糊。


    “是这样的，省委一号招待所最近在进行消防系统整体升级，工期比较紧张。您也知道，安全是头等大事，所以暂时没法住人。”李伟的语速不快，像在背诵一份准备好的稿子。


    韩立在副驾驶位上，从后视镜里和司机对了一眼，对方毫无反应，专心开车。


    “所以，办公厅暂时给您协调了省府二号招待所的套间。条件是简陋了点，但胜在清净，离省委大院也不算远。等一号招待所修缮完毕，我们第一时间给您换过去。”


    萧凛没有作声，只是静静的听着。


    车子下了高速，没有开往市中心的方向，反而拐进了一条老旧的城区辅路。路面颠簸起来，车速也慢了。


    大概二十分钟后，车子在一栋灰色的五层小楼前停下。小楼墙皮剥落，门口挂着褪色的牌子：“省政府第二招待所”。门口台阶上坐着几个闲人，正抽着烟，毫不顾忌的打量着这辆黑色奥迪。


    “萧省长，到了。”李伟说着，准备推门下车。


    “不麻烦了。”


    萧凛突然开口，李伟推门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李伟转过头，有些错愕的看着萧凛。


    “李秘书长，”萧凛的称呼依然客气，“来之前，我向组织提过，工作第一，生活从简。一号招待所在修缮，这是为了安全，我完全理解。但不能因为我的到来，给办公厅增加额外的负担。二号招待所的房间，还是留给更需要的同志吧。”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和我的助理，自己找个地方住下就好。等明天去省委报到，一切按程序来。”


    这番话说得非常周全，既体谅了对方的难处，又干脆的拒绝了对方的安排。


    李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副省长会不按套路出牌，连车都不下，直接就拒绝了。


    “这……萧省长，这怎么行？您是省领导，住宿问题我们必须安排好，这是我们的失职。”李伟试图挽回。


    “正因为我是省领导，才更要为省里节约行政资源。”萧凛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就这样吧。李秘书长，今天辛苦你了，请回吧。”


    萧凛说完，直接推开车门下了车。


    韩立一秒都没耽搁，立刻跟着下车，从后备箱里取出行李。


    李伟坐在车里，看着站在路边尘土里的萧凛，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以为这是个轻松的差事，把人往这破地方一扔，就算完成了下马威。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接招，直接掀了桌子。


    奥迪车的后窗缓缓降下，李伟探出头，做了最后的努力：“萧省长，这里打车不方便，要不我送您……”


    “不用了。”萧凛挥了挥手，甚至没回头看他。


    奥迪车在原地停了十几秒，还是调头灰溜溜的开走了。


    看着车尾消失在街角，韩立才开口：“厅长，这帮人也太不是东西了。”


    “他们知道我们看到了。”萧凛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尘，环顾四周。这里是南州市的老城区，治安状况一目了然。


    “那我们现在去哪？”韩立问道。


    萧凛的视线越过破败的街区，投向远处市中心高楼的方向。“打开地图，搜一下省财政厅的位置。”


    韩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他迅速掏出手机操作。


    “找到了，离这里大概七公里。”


    “在财政厅旁边，找一家快捷酒店。”萧凛下达了指令。


    半小时后，萧凛和韩立拖着行李，走进了财政厅大楼旁一家汉庭酒店的大堂。


    没有副省长，没有秘书长，就像两个普通的出差人员。萧凛用自己的身份证开了两间标准房，就在彼此隔壁。


    房间很小，窗户正对着省财政厅那栋米黄色的办公大楼。大楼的玻璃幕墙在傍晚的余晖中反射着冷光。


    萧凛拉开窗帘，站了很久。


    萧凛没急着收拾行李，也没联系任何人。他只是看着那栋楼，像在看一本还没翻开的账本。


    夜幕降临，房间里的座机电话突兀的响了起来。


    韩立不在，应该是出去买晚饭了。


    萧凛走过去，拿起听筒。


    “喂。”


    听筒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一个经过处理的、分不清男女的电子合成音响了起来，不带任何情绪。


    “萧凛？”


    萧凛没有回答。


    对方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声音像是从机器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江东省，江东市，滨江路，星河湾小区，三栋，十五楼。你妹妹萧雅，每天早上七点会出门晨跑，习惯沿着江边跑五公里。”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片寂静。


    对方精准报出了萧凛在江东的家庭住址，连他妹妹萧雅的生活习惯都一清二楚。这是赤裸的威胁，是越过了所有官场规则的警告。


    听筒里，只有微弱的电流声。


    对方在等，等着看他的反应。


    萧凛却忽然发出了一声轻笑，笑声很低，却清晰的传进了听筒里。


    “既然你们知道我从江东来，”萧凛对着话筒，慢条斯理的说道，“就该知道郑勋是怎么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