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电子合成音说完最后一句话，就突兀的挂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嘟嘟的响，在安静的快捷酒店房间里听着很清楚。


    萧凛把话筒放回原位，动作很稳。


    这就是威胁。


    他刚到西海，就收到了这么一份东西。比之前住的地方更直接，更不留情面。对方没有绕弯子，直接拿他的家人来警告他。


    星河湾小区，三栋，十五楼。


    对方在告诉他，他们不仅知道他是谁，还知道他在乎谁。跨省找到他的家人，对他们来说轻而易举。


    萧凛走到窗边，看着对面省财政厅大楼漆黑的轮廓。


    那通电话让他迅速冷静下来，开始盘算。


    这通电话，是在他明天正式亮相前，对他进行心理施压。对方想看到他慌张的样子，想让他在第二天的省政府常务会议上，因为担心家人而不敢说话。


    他们想用萧雅来限制他。


    可惜，他们想错了。


    门锁传来轻微的响动，韩立提着两个塑料袋回来了，里面是打包的晚饭。


    “厅……省长，买了点面。”韩立把饭盒放在桌上，“这家店看着还算干净。”


    萧凛转过身，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电脑。


    “韩立，把明天省政府常务会议的议程发给我。”


    韩立愣了一下，他以为萧凛会先对刚才的住宿风波或者威胁做点什么反应，没想到他直接开始工作。


    “已经发到您加密邮箱了。明天的会议，主要是听取几个重点项目的季度进展汇报。”韩立一边说，一边打开自己的手机，调出备忘录，“其中一个重要议题，是常务副省长赵立冬主推的万华高新区增资扩产方案。”


    萧凛把笔记本开机，屏幕亮了起来。


    万华高新区。


    他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第二天，西海省政府，三号会议室。


    长长的椭圆形会议桌擦得很亮，能映出天花板上灯的影子。参会的人已经基本到齐，按照桌上的名牌坐好。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文件的声音。


    萧凛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扣子解开一颗。他手里只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电脑，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他的位置被安排在椭圆桌的末端，一个差不多是旁听席的位子。


    常务副省长赵立冬坐在主位旁，正在跟省长低声交谈。他大概五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戴着金丝眼镜。看到萧凛进来时，他的眼睛飞快的扫了一眼，就移开了。


    会议开始，前面的议程进行得很快，没什么特别的。


    直到议程进行到第五项。


    “下面，请赵立冬同志介绍一下关于万华高新区申请省级财政增资的方案。”省长把话头交了出去。


    赵立冬清了清嗓子，扶了扶眼镜。他没有看稿子，显然对内容很熟悉。


    “同志们，万华高新区是我们西海省这几年产业升级的重点项目，去年一年，为南州市贡献了超过三百亿的GDP，解决了近两万人的就业……”


    他的声音很大，说出了一连串数据。他描述说，只要省财政再追加五十亿的投资，万华就能引进德国新的芯片生产线，三年内产值翻番，成为西北地区的科技中心。


    工作人员将一份份报告分发下去，报告用铜版纸印刷，图文并茂。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拿起报告，认真的翻看，不时有人点头。


    只有萧凛。


    他面前的桌上什么都没有，连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报告，他都只是礼貌的用手指推到了一边，没有翻开。


    他只是静静的听着，手指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触控板上，无声的滑动。


    赵立冬讲了近二十分钟，最后总结道：“这个项目，关乎西海未来的发展大计，我个人认为，省财政应该给予最大的支持。我的意见讲完了，请各位同志也谈谈看法。”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清楚，这是赵立冬力主的项目，谁会在这个时候提出异议？


    省长的视线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末位的萧凛身上。


    “萧凛同志是新同志，又是财政审计领域的专家，对这个项目，有什么看法？”


    一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萧凛。


    这既是例行公事，也是一次考验。


    萧凛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各位。


    “报告我没看。”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赵立冬的金丝眼镜后面，眼神冷了一下。


    萧凛没有理会这些，继续说：“我只对万华集团去年的账目，有几个疑问。”


    他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中间。


    “去年第二、三、四季度，万华集团的账上有三笔总额为十八亿七千万的技术服务费，分别支付给了三家注册在江东省的咨询公司。但这三家公司，在工商系统里查不到任何实际业务，法人代表都是同一个人，而且公司的注册地址，是江东一个已经被拆迁的旧货市场。”


    刚才还在讨论三百亿GDP的会议室，此刻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所有人都停下了翻动报告的手，看着这个新来的副省长。他说的这些，是那份报告里一个字都没有提过的东西。


    赵立冬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放下手里的笔，身体靠向椅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


    “萧凛同志，你刚来西海，可能对情况不太了解。”赵立冬的声音沉了下来，“跨省的数据，由于系统壁垒，经常会出现信息延迟或错误。你提到的这几家公司，我们财务部门会后会去核实。但不能用这种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来质疑一个关乎全省发展大局的重点项目。”


    跨省数据不互通。


    他把这几个字说得很重。他想把萧凛的质疑，说成是信息不对称造成的误会。


    会议室里，几个本地官员立刻附和的点头，场面似乎又被赵立冬控制住了。


    萧凛没有反驳。


    他伸出手，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拿过来，接上了会议桌中间的投影仪接口。


    会议室前方的大屏幕闪了一下，然后亮起。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银行转账的界面。三笔转账记录很清楚地显示着，还用红框标了出来，收款方就是那三家在江东的咨询公司。


    在界面的抬头，是江东省一个财政系统的标志。


    萧凛站了起来，然后走到了大屏幕那边去，他拿起了激光笔，把光点落在了屏幕上。


    “赵省长，”他转过身，看着赵立冬，他的声音不大，但是会议室里的人都能听到，“你说的没错，数据是不互通。”


    他停顿了一下，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不说话了。


    “但是，我们的人，和他们的人，脑子是可以互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