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身世

作品:《我亲手审讯了我失踪六年的妹妹

    阿弃被关进了一间狭小的、没有窗户的储物间。地面铺着些干草,老陈还算“仁慈”地给她扔了床破旧的薄被,又找了个码头上略懂草药的老苦力,草草给她清洗了伤口,敷了些捣烂的草药。阿弃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地躺着,高烧不退。偶尔清醒的片刻,也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不哭不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而地面上,清正堂的搜索和追查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沈砚舟坐在办公室里,手指间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面前摊着码头的地图和手下刚送来的几份报告。烟土暂时被秘密转移并封存,但消息封锁得并不严密,码头上已有风言风语。必须尽快抓到何三,拿到实证,才能化被动为主动。


    “少爷,”老陈敲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和兴奋,“有消息了。西巷口那个常给何三他们销赃的老瘸子招了,说昨天后半夜,看见何三带着两个人,鬼鬼祟祟往货运码头那边去了,像是要坐船跑。”


    “货运码头?”沈砚舟掐灭烟头,“哪家公司的船?什么班次?往哪去?”


    “老瘸子离得远,没听清具体哪条船,只隐约听到‘明早’、‘南边’几个字。货运码头那边今早出港的船,往南边去的,有永昌号、顺风号和快利号三条。”


    “三条……”沈砚舟沉吟,“何三狡猾,不一定用真名,甚至可能搭货船偷渡。这三条船,都要查。派人去码头调度室,查这三条船昨晚到今天早上所有上船的人员货物记录,尤其是临时增加的散客和‘特殊货物’。还有,盯紧和这三条船有关的码头工人、票贩子,一个都别漏。”


    “是!”老陈领命,正要出去,另一个手下急匆匆跑进来。


    “少爷!抓到了!放火的那个小子!”


    沈砚舟眼神一凛:“带进来。”


    不一会儿,两个清正堂的帮工押着一个瘦小的男孩走了进来。男孩正是阿水,比阿弃大不了两岁,此刻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像筛糠,脸上还有新鲜的擦伤,显然被抓时挣扎过。


    沈砚舟站起身,走到阿水面前。他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无形的压力让阿水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鼻涕眼泪一起流了下来。


    “大……大柜头饶命……饶命啊……不关我的事……都是何爷……何三逼我的……”阿水磕磕巴巴地哭喊。


    “何三现在在哪?”沈砚舟直接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我不知道……他跑了……昨晚就跑了……”阿水眼神闪烁。


    “啪!”老陈在旁边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小兔崽子,不说实话是吧?你放的那把火,差点把整个西仓都烧了!知道那是多大罪过吗?!”


    阿水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我说!我说!何爷……何三他……他昨晚跟我们说……说事发了,让我们各自逃命……他……他自己说要去坐船……”


    “坐哪条船?什么时候?去哪儿?”沈砚舟追问。


    “是……是永昌号!”阿水被吓破了胆,脱口而出,“今天天不亮就开船……去……去南边的鹭港!何爷说那边有熟人接应……”


    “永昌号……”沈砚舟立刻看向老陈。


    老陈会意:“永昌号是货客混装,早上六点准时离港,现在……”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五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


    “来得及。”沈砚舟眼中寒光一闪,“老陈,你立刻带一队人,坐咱们最快的汽艇‘飞鱼号’出江拦截!带上我的名帖和港务局的协查令。记住,要活的何三,还有他身边所有的人!”


    “是!”老陈精神一振,转身就往外跑。


    沈砚舟又看向瘫在地上的阿水:“何三还带了谁?除了烟土,他还带了什么?”


    阿水哆嗦着:“就……就带了两个他最得力的手下,一个叫疤脸刘,一个叫独眼张……带……带了好多箱子,说……说是这些年攒下的家当……别的……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那批烟土,何三有没有说过是从哪儿弄来的?要卖给谁?”沈砚舟蹲下身,盯着阿水的眼睛。


    阿水拼命摇头:“没……没有……这种要命的事,何爷从来不跟我们说……我们只负责跑腿放风……”


    沈砚舟知道从这个层级的小孩嘴里问不出核心了,他直起身,对旁边的帮工说:“把他带下去,和阿弃关在一起,看好了。”


    阿水被拖走后,办公室里暂时安静下来。沈砚舟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码头渐渐亮起的天光,江面上船只往来。永昌号……希望老陈能赶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一个多小时后,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沈砚舟转过身,门被推开,老陈带着一身水汽和硝烟味闯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和一丝遗憾。


    “少爷!追上了!永昌号刚出港不到十里,就被我们截住了!”


    “何三呢?”沈砚舟问。


    老陈喘了口气:“何三那老狐狸……没在船上!我们搜遍了客舱和货舱,都没找到他!”


    沈砚舟眉头一皱。


    “但是!”老陈赶紧接着说,“我们抓到了疤脸刘和独眼张!还有他们带着的五大箱财物!人赃并获!那两个怂包,一看到咱们的架势就软了,何三的下落他们确实不知道,何三跟他们说好在鹭港碰头,他自己另有门路走。”


    沈砚舟眼神微动:“人呢?”


    “押回来了,就在楼下仓房。”


    “带上来。”


    很快,两个形容狼狈、面带惊惶的汉子被推了进来。一个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疤脸刘),一个瞎了只眼(独眼张)。两人看到端坐在办公桌后、面色冷峻的沈砚舟,腿都软了。他们只是何三手下的小头目,平日里在码头上欺压弱小还行,真对上清正堂这位声名赫赫的年轻大柜头,气势上先矮了十分。


    “沈……沈大柜头饶命!”两人噗通跪下。


    沈砚舟没理会他们的求饶,开门见山:“何三在哪?”


    疤脸刘哭丧着脸:“大柜头,我们真不知道啊!何爷……何三就说让我们带着东西先坐永昌号去鹭港,在老地方等他,他自己……他说有更稳当的路子,晚两天到。具体怎么走,没告诉我们。”


    “更稳当的路子?”沈砚舟手指敲着桌面,“是另有一条船,还是走了陆路?”


    “这……小的们真不清楚。”独眼张也连忙道,“何三做事向来小心,这种逃命的路子,他不可能全告诉我们。”


    沈砚舟知道他们没说谎。何三生性多疑,关键时刻独自逃生的可能性很大。


    “那批烟土,”沈砚舟转换话题,这才是重点,“从哪儿来的?”


    疤脸刘和独眼张对视一眼,脸上露出犹豫和恐惧。


    老陈在一旁冷哼道:“都这时候了,还想着替何三瞒?私运烟土是死罪!你们现在是赃物同伙!不说,就一起沉江!”


    “说!我们说!”疤脸刘吓得赶紧开口,“那批土……是……是二当家的门路……”


    “二当家?漕门赵永贵?”沈砚舟眼神锐利如刀。


    “是……是……”独眼张补充道,“半个月前,二当家的人找到何三,给了这批货,让他想办法……想办法塞进清正堂的货里,等官府查出来……就……”


    “就栽赃给我沈砚舟,搞垮清正堂。”沈砚舟替他说完,声音冰冷。果然是他。赵永贵觊觎漕门大当家之位已久,而他沈砚舟的清正堂近年来扩张迅速,与漕门在码头利益上多有摩擦,赵永贵这是想一石二鸟。“接着说,这批土具体是谁交给何三的?怎么交接的?”


    “是二当家手下的钱师爷亲自来的,在……在醉仙楼后面的雅间。”疤脸刘道,“货分两次给,第一次给了五斤,说是定金。剩下的五斤,等事成之后……再给。”


    “钱师爷……”沈砚舟记下这个名字,“那晚往箱子里塞货,除了那个叫阿弃的小丫头,还有谁知道具体位置和手法?”


    “没……没别人了。”独眼张道,“何三说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那丫头……是他养的最听话的一只‘小耗子’,而且脑子好像有点不灵光,记不清以前的事,用着放心。”


    “记不清以前的事?”沈砚舟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什么意思?”


    疤脸刘接过话头:“那丫头是何三六年前从外面捡回来的。当时好像是从人贩子手里买的,还是捡的,我也记不清了。来的时候就傻愣愣的,身上有伤,发着高烧,以前的事儿全忘了,连自己叫啥都不知道。何三看她长得还算齐整,年纪小好拿捏,就留下了,随便起了个名叫‘阿弃’,当条小狗养着,让干啥就干啥。”


    六年前……沈砚舟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时间点如此巧合。


    “她当时多大?身上有什么特征?穿什么衣服?”他追问,语气听起来只是为了更了解这个“工具”。


    疤脸刘努力回想:“多大……看着也就五六岁吧?瘦得跟豆芽菜似的。特征……哦,对了,额头这儿好像有道疤,月牙形的。衣服……破破烂烂的,但料子好像不差,像是好人家孩子穿的绸缎袄子,不过沾满了泥和血,看不太清了。”


    月牙形的疤……绸缎袄子……


    沈砚舟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强行按捺住。远洋,海难……怎么可能?一定是巧合。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


    “何三捡到她的时候,她身上有没有带什么东西?比如……银饰之类的?”他状似随意地问,目光却紧盯着两人。


    疤脸刘和独眼张都茫然地摇头:“银饰?没有吧……就算有,估计也被何三或者人贩子拿走了。那丫头被捡回来的时候,身上除了那身破衣服,啥也没有。”


    没有?那枚银锁片……如果她真是知微,锁片应该一直戴着才对。难道是在丢失过程中遗落了,后来又被她不知怎么找回来的?或者……这锁片根本就是另一枚,与知微无关?沈砚舟的思绪有些乱。


    他重新将注意力拉回烟土案上,“钱师爷和何三约定的事成之后,怎么交接剩下的烟土和报酬?”


    独眼张道:“约定是……事成三天后,在城西‘兴盛当铺’后门,钱师爷会派人把剩下的五斤土和一笔钱交给何三。”


    “兴盛当铺……”沈砚舟记住了这个地点。这和他从阿弃那里问出的“城西当铺”对上了。“知道交接的暗号或者信物吗?”


    两人摇头:“这个……何三没提,估计只有他自己和钱师爷知道。”


    问到这里,关于烟土案的线索已经比较清晰了。幕后主使是赵永贵,执行者是何三(在逃),中间人是钱师爷,栽赃计划、交接地点都已明确。接下来就是布局抓捕钱师爷,并设法找到何三。


    “把他们带下去,分开严加看管。”沈砚舟吩咐道。


    疤脸刘和独眼张被带走后,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老陈看向沈砚舟:“少爷,接下来怎么办?去抓钱师爷?还是继续搜捕何三?”


    沈砚舟走到窗前,看着渐渐热闹起来的码头,眼神深邃:“何三狡猾,既然没在永昌号上,肯定还有后手,一时半会儿难抓。钱师爷是赵永贵的心腹,抓了他,就等于直接打了赵永贵的脸,现在还不是和漕门全面开战的时候。”


    “那……”


    “将计就计。”沈砚舟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三天后,兴盛当铺后门,我们替何三去‘收货’。”


    老陈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您是说……我们冒充何三的人?”


    “没错。”沈砚舟点头,“抓钱师爷派来接头的人,顺藤摸瓜。但要做得隐蔽,不能打草惊蛇,让赵永贵察觉我们已经知道是他。”


    “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可靠的人手,盯住兴盛当铺!”


    “还有,”沈砚舟叫住老陈,“楼下关着的那两个孩子……尤其是那个阿弃,让郎中再去仔细看看,别让她死了。”


    老陈有些意外,但还是应道:“是。”他心想,少爷留着那丫头,大概还是想等何三落网后对质吧。


    老陈离开后,沈砚舟独自站在办公室中央。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从西装内袋里,再次取出那两枚银锁片,并排放在掌心。


    一枚光洁如新。


    一枚磨损陈旧,花纹模糊。


    六年前……海边……绸缎袄子……月牙疤……失忆……


    太多的巧合,像一根根细丝,缠绕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想的方向。可是,远洋货轮倾覆的地点,与这个内陆江边码头,相隔何止千里?一个落海的孩子,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这太荒唐了。


    他握紧手掌,金属的棱角硌得生疼。也许,只是这肮脏世界里又一个命运悲惨、巧合相似的孩子罢了。当务之急,是应对赵永贵的阴谋,稳住清正堂的基业。


    他将两枚锁片分开,各自收好。他拿在手里,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抽屉里,还有从阿弃那里搜来的小布包。他打开布包,看着里面那颗光滑的鹅卵石,那片褪色的红布,那枚生锈的铜钱。这些都是那孩子在漫长苦难岁月里,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微不足道的“珍宝”。


    他拿起那片红布头,对着光看了看。颜色虽然褪得厉害,但质地依稀能看出是上好的棉绸,边缘还有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金线滚边……这绝不是普通乞丐或贫民家会有的东西。


    沈砚舟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猛地拉开另一个抽屉,翻出一本厚厚的旧相册——那是沈家的家庭相册,里面有不少知微小时候的照片。他快速翻找着,终于找到一张知微大约五岁时,穿着新衣过年的照片。照片是黑白的,不太清晰,但他记得,那身衣服是母亲特意请人做的,桃红色小袄,领口和袖口,滚的正是这种金线边!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目光死死盯住照片上妹妹笑靥如花的脸,又猛地看向手中那片褪色的红布……


    “不可能……”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这不可能……”


    理智告诉他,这或许又是巧合,一块相似的红布而已。但内心深处,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隐约的、压抑了六年的希望,如同潮水般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如果……万一……


    他不敢再想下去,猛地合上相册,将红布头塞回布包,连同那枚银锁片一起,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搅乱心神的猜测和情绪一同锁住。


    他需要冷静。需要专注眼前的事。需要证据,确凿无疑的证据,而不是这些似是而非的巧合。


    他走到脸盆架前,用冰冷的江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抬起头,镜中的男人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他是沈砚舟,清正堂的大柜头,不能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和几件旧物就方寸大乱。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和领带,深吸一口气,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而楼下那间阴暗的储物间里,高烧稍退的阿弃,正昏沉沉地做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