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真相?

作品:《我亲手审讯了我失踪六年的妹妹

    接下来的两天,沈砚舟表面上全力部署“兴盛当铺”的抓捕计划,心思却有一半,不由自主地系在了楼下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身上。


    他吩咐老陈找了个靠得住的老妈子,每日给阿弃送些清淡的粥菜和汤药。他自己则会在夜深人静,或者清晨无人时,偶尔踱步到关押房外,透过门缝,静静地看上一会儿。


    阿弃的烧渐渐退了,但人还是虚弱得厉害。大部分时间昏睡着,偶尔醒来,也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不哭不闹,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老妈子说她吃得极少,喂一口粥要哄半天,身上那些鞭伤在结痂,但留下了纵横交错的暗红色痕迹,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沈砚舟处理完几份紧急电报,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关押房外。他轻轻推开门,没有完全进去,只是倚在门框上。


    屋内光线昏暗,阿弃侧身蜷缩在干草铺上,身上盖着那床薄被。她睡着了,眉头却无意识地蹙着,仿佛梦里也不得安宁。几天下来,脸上的污垢被擦洗干净,露出原本的肤色——是一种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但五官的轮廓却清晰起来。


    沈砚舟的目光凝住了。


    洗去污垢后,女孩的眉眼……竟与他记忆中的某个轮廓,有了六七分的相似。尤其是那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不平稳的呼吸轻轻颤动。鼻子小巧,嘴唇没什么血色,但形状……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


    他的视线下移,落在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臂上。瘦,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新旧伤痕遍布。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她左手手腕内侧——那里有一块淡红色的、椭圆形的胎记。


    沈砚舟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有些踉跄地快步走回楼上办公室,反锁上门。他冲到书架前,手指有些发抖地抽出一本老旧的相册,急速翻找。终于,他停在一页——那是一张略微泛黄的照片,母亲抱着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小女孩在花园里晒太阳。小女孩笑得无忧无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母亲旗袍上的盘扣,手臂抬起,袖口滑下,露出手腕内侧——一块清晰的、椭圆形的浅褐色胎记。


    照片背面,是母亲娟秀的字迹:“念一两岁又三个月摄于家中花园,腕有朱砂记,甚可爱。”


    沈念一。他的妹妹。小名一一。


    沈砚舟扶着书架,才勉强站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胎记……位置、形状,一模一样!还有那眉眼间的熟悉感……不,不可能是巧合。太多的巧合,就不再是巧合了。


    可是,远洋……游轮……


    他必须知道真相。必须从何三嘴里挖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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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兴盛当铺”后门的抓捕行动异常顺利。老陈带着人埋伏在周围,果然在约定时间等来了一个漕门打扮、鬼鬼祟祟的伙计。人赃并获,当场拿下。经审讯,那伙计确实是钱师爷的心腹,奉命来交接剩下的五斤烟土和一笔酬金。伙计熬不过刑,供出了钱师爷的几个秘密落脚点。


    沈砚舟没有立刻动钱师爷,而是布下了更大的网。他利用这个突破口,反向追查,结合之前疤脸刘、独眼张的口供,以及安插在漕门内的眼线回报,终于锁定了何三的真正藏身之处——他根本没走远,也没去鹭港,而是玩了一出灯下黑,躲在了码头区最鱼龙混杂、清正堂势力相对薄弱的“下只角”棚户区,一个相好寡妇的家里。


    抓捕行动在第四天凌晨进行。沈砚舟亲自带队,悄无声息地包围了那个低矮的窝棚。当破门而入时,何三正搂着寡妇睡得昏沉,枕头底下藏着的匕首都没来得及摸到,就被几个如狼似虎的清正堂帮工死死按在了地上。


    “沈……沈砚舟!”何三被拖到棚屋中央,看清背光而立、一身挺括西装纤尘不染的来人时,面如死灰,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


    沈砚舟没让人把他带回货栈,而是就近找了个废弃的货仓。他需要尽快、安静地问出想要的东西。


    货仓里点着几盏风灯,光线摇曳。何三被捆在椅子上,脸上还带着宿醉和惊惧的油光。沈砚舟挥退了其他人,只留下老陈在身边。他拖过另一把椅子,在何三对面坐下,双腿交叠,慢条斯理地摘下手上的皮手套,一双冷冽的眼眸,如同冰锥,钉在何三脸上。


    “何三,我们长话短说。”沈砚舟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货仓里带着回音,没有一丝温度,“赵永贵让你栽赃清正堂,人赃俱获,钱师爷派去交接的人也已经落网。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抵赖没有意义。”


    何三眼珠乱转,还想狡辩:“沈大柜头,冤枉啊!我何三哪有那个胆子……”


    “砰!”老陈在一旁猛地踹了一脚何三的椅子,力道之大,让椅子连同何三一起晃了几晃,差点翻倒。“少废话!疤脸刘、独眼张,还有钱师爷的那个手下,该说的都说了!你现在说,还能少受点罪!”


    何三被震得五脏六腑都疼,知道大势已去,脸色灰败下来,嗫嚅道:“是……是二当家……赵永贵指使的……他恨你抢了码头生意,想搞垮清正堂……”


    “那批烟土,从哪里来,怎么接头,详细说。漏一个字,我保证你看不到明天的太阳。”沈砚舟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令人骨髓发寒的威慑力。


    何三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和之前疤脸刘他们说的基本吻合,只是细节更具体了些。说完,他哭丧着脸求饶:“沈少爷,我就是个跑腿的,拿钱办事……您高抬贵手,饶我一条狗命……”


    沈砚舟对他的求饶置若罔闻。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这是一个更具压迫感的姿势。“烟土的事,说完了。现在,说说阿弃。”


    何三愣了一下,没想到沈砚舟会突然问起那个微不足道的小丫头。


    “阿弃?那个小贱种?”何三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不屑和恼怒的神情,“妈的,那丫头就是个废物!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还连累老子……”


    “她是你从哪里弄来的?”沈砚舟打断他,声音更冷了几分。


    何三察觉到沈砚舟对阿弃不同寻常的关注,眼珠转了转,试探道:“沈少爷..您……您问这个干嘛?那就是个没爹没娘的野种,我六年前从人贩子手里买的,花了我五块大洋呢!养了这么多年,屁用没有……”


    “人贩子?”沈砚舟盯着他,“哪个人贩子?叫什么?当时她在哪里?穿什么衣服?身上有什么东西?一五一十,说清楚。”他的问题又快又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何三被他问得有些发慌,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又不敢不说:“人……人贩子叫……叫马老六,早他妈病死了……在……在城南捡到的……当时她……她浑身湿透,发着高烧,迷迷糊糊的……”


    “浑身湿透?从哪里来?”沈砚舟的心提了起来。


    “这……马老六说,是……是从江边捞起来的……”何三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残忍和炫耀的古怪神色,“哦,对了,马老六那老小子当时喝醉了吹牛,说这丫头来头可能不小……好像是什么……什么大船出事掉下来的……”


    “大船出事?”沈砚舟的瞳孔骤然收缩,“什么大船?什么时候?在哪里出事?”


    “就……就六年前啊!具体哪个月我不记得了……马老六说是在下游几十里的芦苇滩捡到的,那时候沿江都在打捞沉船‘远星号’的死人呢!这丫头抱着一块破木板漂在那儿,命大没死,但好像撞坏了脑子,以前的事全不记得了。


    远星号!


    沈砚舟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远星号!正是六年前父母带着念一去南洋探亲,返程时乘坐的那艘客货混装轮!那场触礁事故震惊沿江,父母不幸遇难,妹妹沈念一……失踪,推定死亡。


    她没死!她竟然没死!她被冲到了下游,被人贩子捡到,又落到了何三手里!


    所有的线索——时间、年龄、可能的来历、失忆、对“哥哥”的下意识呼唤、那块红布、那枚银锁片、手腕的胎记、眉眼间的熟悉……全部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一股尖锐的、混合着狂喜、无边的悔恨和滔天怒火的剧痛,狠狠攫住了沈砚舟的心脏!他的妹妹,他找了六年、以为早已葬身江底的妹妹,这六年来,就在离他不到几里地的肮脏码头,被眼前这个杂碎像狗一样养着,殴打,虐待,当作替死鬼的工具!


    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变得极其可怕,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但长久以来身处高位的自制力,让他死死压抑住了当场撕碎何三的冲动。他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继续说。”沈砚舟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捡到她的时候,她身上有什么东西?一件,都不许漏。”


    何三被沈砚舟身上骤然爆发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恐怖气息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道:“就……就一身又脏又破的绸缎小袄……料子是好,但泡烂了……哦,还……还有个小银锁片,用红绳拴着,藏在衣服里……我看成色还行,就……就摘下来……”


    果然有锁片!沈砚舟的心又是一阵抽痛。那锁片,果然原本就是念一的!


    “锁片呢?”他厉声问。


    “卖……卖了……早就卖了……”何三哆嗦道,“后来……后来那丫头不知怎么的,自己又偷偷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个差不多的破锁片,宝贝似的藏着,我也没管……”


    沈砚舟明白了。念一虽然失忆,但潜意识里还记得这重要的物件,不知用什么方法,或许是从垃圾堆里真的找到了相似的,或许是攒了别的什么东西换的,总之,她重新拥有了一个“念想”。而那枚真正的长命锁,早已被何三这个畜生变卖了!


    “你既然知道她可能来历不一般,为什么不送官?或者试着找她的家人?”沈砚舟的声音冷得能冻裂骨头。


    何三脸上露出赤裸裸的贪婪和算计:“送官?找家人?那我岂不是白花了五块大洋?这丫头长得还算齐整,养好了是个摇钱树。什么都忘了,听话,好拿捏。我教她偷,教她骗,教她当眼线,比养条狗划算多了!”他说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自得。


    “砰!”


    沈砚舟猛地一脚踹翻了何三坐着的椅子!何三连人带椅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痛呼。沈砚舟走上前,锃亮的皮鞋尖狠狠踩在何三的脸上,用力碾了碾,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森寒暴怒:“所以,你就把她当条狗,当个工具,随意打骂,让她去替你顶死罪?!”


    何三被踩得满脸是印,牙齿都松动了,恐惧到了极点,终于意识到阿弃对沈砚舟来说,绝非一个普通的小贼那么简单!他杀猪般嚎叫起来:“沈大少爷饶命!饶命啊!我错了!我不知道…啊!”


    沈砚舟猛地收脚,他知道现在不是杀何三的时候。他需要知道更多细节,也需要何三作为人证,去指证赵永贵。但胸中翻腾的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退后两步,对老陈道:“把他带下去,看紧了。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我还有用。”


    老陈也被沈砚舟刚才瞬间爆发的骇人气势惊住了,连忙应声,招呼人把浑身是伤,瘫软如泥的何三拖了下去。


    货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沈砚舟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风灯火焰跳动的噼啪声。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雕像。脑海中,妹妹小时候娇憨的笑脸,与楼下储物间里那个伤痕累累、眼神空洞的瘦小身影,反复交错、重叠。


    他的念一……他的一一……


    这六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恐惧,饥饿,寒冷,殴打,被像牲畜一样锁着,被训练成小偷和眼线,最后还要被当作替死鬼推出去……而这一切发生时,他,她的哥哥,就在不远的地方,却对此一无所知,甚至……甚至还亲手将她打入更深的炼狱,对她用了刑!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从他喉咙深处溢出。他猛地抬手,捂住了脸,肩膀难以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冰冷的水迹,从指缝中渗出。


    不是泪。沈砚舟从不流泪。那只是……极致的痛悔和愤怒,灼烧出的水汽。


    良久,他放下手,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冷硬,只是眼眶有些发红,眼底深处,却燃起了两簇幽暗而决绝的火焰。


    他转身,大步走出货仓。外面天光已然大亮,江风扑面。


    “老陈,”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以往更加冰冷镇定,“加派人手,盯死赵永贵和钱师爷,搜集所有他们与烟土案有关的证据。何三的口供,详细录下来。”


    “是,少爷!”老陈应道,犹豫了一下,问,“那……楼下关着的那个丫头……”


    沈砚舟的脚步顿住了。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温柔的小心翼翼,与他一贯的形象格格不入。


    “把她……挪到楼上的客房,就我隔壁那间朝阳的。找最好的郎中,用最好的药。让吴妈亲自照顾”


    老陈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楼上客房?大柜头隔壁?最好的郎中?这待遇……


    “少爷,这……她毕竟身份不明,还牵扯到案子……”老陈试图提醒。


    沈砚舟转过身,看向老陈,目光深邃而沉重,一字一句道:“从今天起,她不是犯人,是……我清正堂要护着的人。今天我对你说的话,不要对外透露半个字。尤其是对她,暂时什么都不要说,只好好照顾她。明白吗?”


    老陈虽然满心震惊和疑惑,但看着沈砚舟从未有过的郑重神色,立刻肃然应道:“是!我明白了!”


    沈砚舟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货仓方向——那里关押着何三,也尘封着妹妹六年的噩梦——然后,他迈着沉稳却比往日略显急促的步伐,朝着货栈小楼走去。


    阳光洒在他挺直的背脊上,却驱不散他周身弥漫的寒意与深沉痛楚。他知道,找到妹妹,只是开始。如何治愈她身心的创伤,如何弥补这六年的缺失,如何让那些伤害过她的人付出代价……这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而他的念一,他失而复得的珍宝,此刻正在那间阴暗的储物室里,昏睡着,对她命运即将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还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