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阿弃还是念一?
作品:《我亲手审讯了我失踪六年的妹妹》 阿弃——或者说,沈念一——被小心翼翼地挪到了二楼一间向阳的客房。
房间很大,比她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大,也亮堂。窗户开着,带着江水气的风微微吹进来,拂动素色的窗帘。床是真正的木架床,铺着干净柔软的被褥,不再是干草和破布。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她被一个面相和善、自称吴妈的老妇人抱进来时,整个人都是懵的。身上换了干净的、布料柔软的素色衣裤,大了些,但很舒服。伤口被仔细清洗过,敷上了清凉的药膏,缠着洁白的纱布。吴妈动作很轻,一边帮她整理床铺,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声音温和。
“丫头,以后你就住这儿了。这屋子敞亮,晒得着太阳,对身子好。”
“饿不饿?灶上煨着鸡丝粥呢,小火慢熬了两个时辰,可烂糊了,一会儿给你端来。”
“身上还疼不?疼就跟吴妈说,少爷吩咐了,用最好的药……”
阿弃蜷在床角,抱着膝盖,眼睛睁得大大的,警惕又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她不习惯。不习惯这么干净柔软的床铺,不习惯这么和气的说话声,更不习惯……“少爷吩咐”这几个字。
沈砚舟。
她脑子里浮现出那张英俊却冰冷的脸,那双看人时像深潭一样的眼睛,还有地窖里那毫不留情的鞭打和审问。疼痛的记忆让她的身体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
为什么?为什么打她的是他,现在让她住进这样房间、给她找郎中看伤的也是他?
是因为……问出了何三的下落?还是因为她最后说的那些关于何三去向的破碎信息,起了作用?所以,这是……奖赏?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的审问?等她放松警惕,再来套她的话?
阿弃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好。何三对她“好”的时候,通常意味着要她去干更危险的事,或者挨完打后给块发霉的糖糕。这位沈大少爷,比何三厉害得多,也可怕得多。他的“好”,背后一定藏着更深的意图。
她把自己缩得更紧,像一只受惊后躲进壳里的小动物。
接下来的两天,阿弃就在这种极度的不安和警惕中度过。
吴妈按时送来饭菜,不再是清汤寡水,而是熬得浓稠的粥,炖得烂烂的肉糜,还有软糯的糕点。阿弃一开始不敢吃,但饥饿的本能战胜了恐惧,她小口小口地、像试探毒药一样吃着,一边吃一边偷看吴妈的反应。吴妈只是笑呵呵地看着她,偶尔说一句“慢点吃,都是你的”。
郎中每天来换药,是个白胡子老头,说话慢吞吞的,动作却很轻柔。他会一边换药一边念叨:“这伤啊,看着吓人,好在没伤到筋骨。丫头,你年纪小,好好养,能长好。就是以后阴雨天可能会疼,得仔细着点。”
阿弃不说话,只是咬着嘴唇,忍受着药膏带来的刺痛和清凉。
沈砚舟没有立刻出现。但阿弃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比如,她喝了两天鸡丝粥后,第三天早上,吴妈端来一碗红枣小米粥,笑眯眯地说:“少爷说,鸡丝粥喝多了腻,换换口味,这个补血。”
比如,她夜里因为伤口疼睡不安稳,第二天早上,吴妈就在她床边放了一个小小的、装着草药的香囊,说:“少爷让给的,说是安神,放枕边能睡得好些。”
再比如,吴妈给她换上的新衣裳,从最初素色的粗布,换成了更柔软细密的棉布,袖口还绣着不起眼的小花。
所有这些细微的变化,都指向那个高高在上、令人畏惧的大少爷。阿弃心里的疑惑和不安越来越重。他到底想干什么?
第三天下午,阿弃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码头上空的云。身体上的疼痛减轻了些,但心里的茫然却更深了。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阿弃小声说,以为是吴妈。
门开了,进来的人却让阿弃瞬间绷紧了身体。
是沈砚舟。
他还是穿着那身挺括的深色西装,只是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少了些白日里的冷硬,但周身那种不容忽视的气势依然存在。他手里没拿那根象征权力的乌木手杖,而是端着一个白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阿弃下意识地往床里缩了缩,手指揪紧了被子。
沈砚舟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他没有立刻靠近床边,而是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目光落在阿弃身上。女孩洗去了污垢,露出清秀却苍白的小脸,穿着过于宽大的干净衣服,缩在床角,像只警惕的雏鸟。那双眼睛,在看到他时,瞬间充满了惊惶和戒备。
沈砚舟的心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这就是他的念一,他娇生惯养、本该捧在手心里的妹妹,如今却用看狼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他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脸上维持着平静,甚至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冷硬:“感觉好些了吗?”
阿弃点点头,又飞快地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身上的伤似乎好些了,但心里更乱了。
沈砚舟端着碗,慢慢走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这个距离不算近,但足以让阿弃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他把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里面是熬得金黄的鸡汤,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
“吴妈说你这两天胃口不好,只喝粥。”沈砚舟看着那碗汤,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喝点汤,有营养,伤好得快。”
阿弃盯着那碗汤,金黄的油花飘在表面,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喝过真正的、热腾腾的鸡汤了。上一次,好像还是……还是记忆里那个模糊的、温暖的怀抱里。
她咽了口唾沫,手指绞得更紧。她想喝,但又不敢。这碗汤,会不会是另一种“糖糕”?吃了之后,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沈砚舟似乎看出了她的挣扎和恐惧。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从她苍白的脸,移到她紧紧揪着被子的、瘦骨嶙峋的手上,然后又移开,望向窗外,像是在给她时间适应。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码头声响和碗里鸡汤散发的细微热气。
过了好一会儿,阿弃才极小声地、带着试探地问:“……为什么?”
沈砚舟转过视线,看向她:“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给我这些?”阿弃鼓起勇气,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我……我只是个小贼……还差点害了清正堂……”她想说,你不是应该把我关在地窖里,或者干脆扔进江里吗?
沈砚舟沉默了片刻。为什么?因为你是我的念一,是我找了六年、以为早已死去的妹妹。这句话几乎要冲口而出,但被他死死压住了。现在不能说。她经历了太多创伤,失去了记忆,对他只有恐惧和戒备。贸然相认,只会吓到她,甚至可能让她抗拒、逃避。
“清正堂的规矩,功过分明。”他斟酌着词句,语气尽量客观,“你提供了线索,帮我们找到了何三。这是功。”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了些,“至于之前……手段过了些,我道歉。”
道歉?堂堂大柜头……向她道歉?阿弃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她有限的认知里,像何三、像沈砚舟这样的大人物,是永远不会错的,更不会向一个她这样卑贱的“小耗子”道歉。
看着她震惊又茫然的眼神,沈砚舟的心又是一阵抽痛。他指了指那碗汤:“趁热喝吧。凉了腥。”
阿弃犹豫了很久,终于伸出颤抖的手,捧起了那只温热的瓷碗。碗很白,很干净,和她脏兮兮的手形成对比。她低下头,小心地抿了一口。
温暖、鲜美、带着淡淡药香的液体滑入喉咙,顺着食道流进胃里,瞬间熨帖了冰冷的四肢百骸。太好喝了……好喝得让她鼻子发酸,眼眶发热。她赶紧又喝了一口,更急了一些,差点呛到。
“慢点。”沈砚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依然没什么起伏,却似乎少了些之前的冰冷。
阿弃放缓了动作,小口小口地喝着。一碗汤见底,她身上微微出了层薄汗,苍白的脸上也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沈砚舟看着她喝汤,目光复杂。他想问她,身上还疼不疼?想不想吃别的?以前……吃过这样的东西吗?但所有的问题到了嘴边,又都咽了回去。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怕吓到她。
最后,他只是说:“你好好养伤。需要什么,跟吴妈说。”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阿弃忽然叫住他,声音细若蚊蚋。
沈砚舟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阿弃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碗沿:“何爷……何三他……抓住了吗?”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之一。何三就像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刀,一天不落下来,她就一天不得安宁。
“抓住了。”沈砚舟回答得干脆,“他跑不掉。”
阿弃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来一点。但随即,她又抬起头,眼里带着更深的不安和疑惑:“那……那我……我什么时候可以走?”
走?沈砚舟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说,你哪里也不准去,这里就是你的家。但话到嘴边,变成了:“等你伤养好再说。外面……不安全。”
不安全。这是实话。何三虽然落网,但赵永贵还在,漕门的势力盘根错节。念一身份特殊,一旦离开他的视线,难保不会出事。
阿弃似乎理解成了另一种“不安全”——她是清正堂抓回来的“犯人”,是“证人”,在案子了结前,不能离开。这反而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至少,这说明她暂时还有用,暂时不会被处理掉。
“哦。”她低低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不再说话。
沈砚舟看着她低垂的、显得异常脆弱的后颈,那里还有一道浅浅的、已经愈合的旧伤痕。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你……”他张了张口,最终只是说,“好好休息。”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靠在门外的墙壁上,沈砚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面对成千上万的码头工人、狡猾奸诈的竞争对手、甚至凶残的匪徒时,他都能冷静从容,游刃有余。可面对房间里那个失而复得、却伤痕累累、对他充满恐惧的妹妹,他第一次感到了无措和笨拙。
他知道,要融化念一心中的坚冰,弥补那六年的鸿沟,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他放下所有冷硬的外壳,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靠近。
路很长,但他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决心。
房间里,阿弃捧着空碗,呆呆地坐了很久。鸡汤的暖意还留在胃里,但心里却更乱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打她的时候,毫不留情;现在对她……似乎又没有恶意,甚至……还有点奇怪的好。
她想不明白。但至少,鸡汤很好喝,床很软,伤口不那么疼了。吴妈很和气,不会打骂她。
这也许……就够了?至于以后会怎样,她不敢想,也想不了那么远。
她慢慢滑进被窝,把自己裹紧。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枕头边那个小小的草药香囊散发着淡淡的、安神的清香。许久以来,她第一次在不是寒冷、疼痛和极度恐惧中,感到了些许……难以言喻的、让她不知所措的暖意和安稳。
她闭上眼睛,渐渐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