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院里，孙定香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


    院子空荡荡的，灶房的灯没开，黑漆漆一片。


    她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推开虚掩的门，摸黑进去，站在灶台前，发了好一会儿呆。


    以前这个时候，小芳在这儿炒菜，铁妮在这儿烧火，她蹲在旁边择菜，三个人挤得转不开身。


    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她转过身，回到堂屋里坐下，盯着桌上那盏没点的煤油灯，心里堵得慌。


    大力被下放了。她真没想到。


    不就是和赵猛打了一架吗？至于下放到那么偏远的地方？


    她现在后悔死了。


    早知道那天不该跟小芳吵那一架。


    她要是不吵，小芳不会走，铁妮不会走，这个家不会散。


    铁妮那孩子，那么稀罕她爹，现在爹不在了，该多难过啊。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巷子口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站了一会儿，把门关上，回到屋里。


    她得去找小芳道歉。让她们娘俩回来住。她转身就要往外走。


    “孙大姐。”赵猛站在她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屋出来了，“现在不是时候。”


    孙定香愣了一下，回头看着他：“啥叫不是时候？俺去道个歉，把小芳和铁妮接回来，有啥不是时候的？”


    赵猛没说话。孙定香盯着他，越看越来气。


    她想起外面那些传言，说赵猛忘恩负义，说赵猛抢了顾大力的功劳，说赵猛巴不得顾大力走。


    这些话她以前打死也不信。


    赵猛是什么人？


    是她弟弟。是那个一直帮她弟弟讨公道，救下不想的她，给她找地方住，给她买吃的，叫她“孙大姐”的人。


    他会忘恩负义？


    可她现在看着赵猛那张脸，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忽然没底了。


    “赵猛，”她的声音低下来，“你告诉大姐，外面那些话，是不是真的？你真的忘恩负义，陷害了顾团长？”


    赵猛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闷哼了一声，最终只说了一句：“大姐，这事你别插手。对谁都好。”


    孙定香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着他的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她。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


    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边，伸手扶住门框。


    “赵猛，你变了。”她的声音有点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赵猛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低着头，一动不动。


    孙定香的火气一上来，压都压不住。


    她盯着赵猛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越看越来气，心里那团火苗子“腾”地窜上来，


    把她刚才那点伤心、失望、犹豫全烧没了。


    “赵猛！”


    她的嗓门大得屋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苏白不理你，你应该去找苏白问清楚！你去找顾团长闹什么？


    就算顾团长哪里做得不恰当，你也不能这么害他呀！”


    赵猛站在那儿，低着头，一声不吭。


    孙定香指着他的鼻子，手指头都快戳到他脸上了：


    “俺明天就去找廖军长！俺跟廖军长说明情况，顾团长是个好人，组织上不能这么对他！还有那个谢云飞——”


    她的声音更大了，“俺开始还以为他是好人，谁想到关键时候看出来了，他就是巴不得把顾大力弄走，他好趁虚而入追求小芳！这个谢云飞太阴了！老太太那么朴实，咋就生了个这么坏的儿子！”


    赵猛的眉头皱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孙定香越说越离谱：


    “还有那个孟芳也不是好东西！她跟谢云飞相亲不成，就到处传小芳的闲话，现在又跟没事人似的。这些人，一个两个都不是好东西！”


    她转身就要往外走，“俺这就去找廖军长！俺把他们的真面目全抖出来！”


    “孙大姐！”


    赵猛一步跨过去，挡在门口，声音终于高了起来，“你骂可以，但是千万不要去找廖军长！尤其是这个时候，不能去！”


    孙定香愣住了。


    她看着赵猛那张涨红的脸，看着他挡在门口那副样子，火气更大了：


    “凭啥不让俺去？俺就去！俺还要去告你的状！让廖军长知道你赵猛是个什么人！”


    赵猛站在那儿，嘴唇发抖，可他一步都没让。


    孙定香推了他一把，他纹丝不动。


    孙定香又推了一把，还是不动。


    她瞪着他，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那么对峙着，谁都不让谁。


    孙定香气得一跺脚，转身走进里屋，“砰”的一声把门摔上。


    屋里黑漆漆的，她坐在床边，胸口起伏着，嘴里还在念叨：“不让俺去，俺偏要去。明儿一早就去。”


    念叨了好几遍，火气慢慢消下去，眼皮越来越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赵猛站在堂屋里，听着里屋的动静。


    先是嘟囔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噜声。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在门框上，腿有点软。


    可算是消停了。


    他转身走到另一间屋，推开虚掩的门，走进去，在床上躺下来。


    屋里黑漆漆的，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苏白的信，顾大力那一拳，廖军长的电话，谢云飞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枕头里有个硬硬的东西硌着他的后脑勺。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过去，从枕巾下面摸出一个小纸团。


    他打开纸团，凑到窗边。月光照进来，落在纸上。


    上面只有一行字。


    他一眼就认出来是谁写的。


    “孙大姐性子急，拦不住，就放任。”


    赵猛的心狂跳了几下。


    他盯着那行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是老连长的字。


    老连长连这个都算到了？


    他想起那天在操场上，顾大力一拳挥过来的时候，他看见顾大力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冲动，是一种很沉的、很重的东西。


    他当时没想明白，老连长为什么非要闹这一出，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老连长是在布一个局。


    把自己布进去，把他赵猛布进去，把小芳布进去，把谢云飞布进去，把所有人都布进去。


    他连孙大姐的脾气都算到了。


    赵猛攥着那张纸条，指节泛白。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就没真正看懂过老连长。


    他翻了个身，把纸条小心地折好，塞进最里面的兜里。


    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里屋的呼噜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很响。


    赵猛听着那呼噜声，嘴角弯了一下。孙大姐这个人，骂完了睡得着，吃得好，心里不存事。


    这样的人，活得痛快。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睡得沉，一个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