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顾大力在外面忙。


    后勤处的士兵找到他，说有一份物资调拨单，需要他立刻签字，很重要。


    顾大力风风火火的赶回来，推开门，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


    是钱峰，钱营长。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了一下。


    他们不熟，可都知道对方。


    顾大力知道钱峰是钱司令的儿子，首都来的，娶了个首都媳妇，在军区里属于那种“有背景但低调”的人。


    钱峰知道顾大力是廖军长的爱将，打仗不要命，带兵有一套，人送外号“顾疯子”。


    两个人客气地点点头，各办各的事。


    顾大力签完单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着盖章。


    钱峰也办完了事，没走，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钱峰先开口了：“顾团长，去西北的事，定了吗？”


    顾大力摇摇头：“不去了。暂缓。”


    钱峰点点头，没再问。


    可顾大力看得出来，他脸上有点不自在。


    那种不自在，像是抢了别人的东西，不好意思。


    顾大力想了想，说：“钱营长，西北那个任务，我去不了，你去。好好干。”


    钱峰看着顾大力，沉默了一瞬。


    忽然笑了：“顾团长，你把我往西北一推，就不怕我回不来？”


    顾大力看着他，也笑了一下：“《孙子兵法》上说，‘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钱峰接上：“‘夫众陷于害，然后能为胜败’。”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一个即将远赴西北，一个被发配到后勤仓库。


    都是前路未卜，都是被人推到了“亡地”。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一关闯过去，就是另一番天地。


    笑完，钱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伸出手：“顾团长，以前我不了解你。总觉得你是个粗人，仗着打过几场胜仗，军事上不一定行。”


    顾大力握住他的手：“我以前也觉得你就是个军二代，纸上谈兵。看来咱俩都看走眼了。”


    两个人握着手，都笑了。


    那天他们聊了很久。


    聊训练，聊带兵，聊西北那边的情况，聊各自带过的兵。


    顾大力发现钱峰这个人，不是他以为的那种“靠爹”的人。


    他有想法，有魄力，带兵有一套。


    钱峰也发现顾大力不是他以为的那种“粗人”。


    他心思细，看得远，做事有章法。


    两个人越聊越投机，不知不觉天都快黑了。


    顾大力送钱峰出门，经过办公桌的时候，钱峰的目光落在一份文件上。


    那份文件摊在桌上，封面上写着几个字——“关于部分物资去向异常的调查报告”。


    他愣了一下，指着那份文件：“顾团长，这是什么？”


    顾大力看了看，说：“我在后勤这段时间，发现几批物资的去向有问题。整理了一份报告，准备交给廖军长。”


    钱峰的脸色变了。


    他拿起那份报告，翻了翻，目光落在一个地名上，黄石镇。


    他的手顿了一下。这个地名，他见过。


    几个月前，白静静的案子最后一批材料签字，他在卷宗里见过这个地名。


    那个文件上的授权签字人，是廖军长。


    他的手微微攥紧了报告边角。


    “顾团长，”他的声音放低了，“听我的，先别交。”


    顾大力愣住了：“为什么？”


    钱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给我两天时间。两天之后，我告诉你为什么。”


    顾大力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犹豫，不是害怕，是一种很沉、很重的警觉。


    他点点头：“行。”


    钱峰走了。


    两天后，上级军区来了人。


    不是公开来的，是私下。


    来的人穿着便装，在他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小时，问了几个问题，走了。


    又过了几天，上级军区的方副司令员亲自来了。


    那天他正在仓库里清点物资，一辆没有牌照的吉普车停在门口。


    下来的人他认识，曾经在军区大会上见过一面，姓方，是上级军区的副司令员。


    方副司令员站在仓库门口，看了他一眼：“顾大力？”


    他立正敬礼：“首长好。”


    方副司令员没寒暄，直接说：“你那份报告，我看了。有些情况，需要你进一步说明。这事不能声张，你跟我走。”


    他上了车。车开了很久，到了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地方。


    方副司令员单独见他，把门关上，第一句话就是：“你查到的那些东西，还有谁知道？”


    他说：“钱峰钱营长知道。其他人没有。”


    方副司令员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件事，从现在开始，你直接向我汇报。不经任何中间环节，不通过任何人。军区那边，谁都不许透露。包括你们廖军长。”


    他愣住了。


    他看着那份文件，又看着方副司令员那张脸，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比他想的还要大。


    大到上级军区要绕开整个水城军区的领导层，单独让他查。


    他拿起笔，签了那份文件。


    接下来的日子，他一边在后勤仓库正常上班，一边暗中查那些物资的去向。


    他查到的线索，一条一条指向同一个人，廖军长的秘书。


    他一开始以为是秘书的问题，廖军长可能不知情。


    可越查越深，他发现那些物资的转移，不是秘书一个人能操作的。


    需要有人签字，有人批条子，有人盖公章。


    那些东西，秘书拿不到。


    能拿到的人，整个军区只有廖军长自己。他开始怀疑廖军长。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廖军长？怎么可能？


    那个把他从战场上救回来的人，那个在他最落魄的时候给他撑腰的人，那个他叫了这么多年“老首长”的人。


    会做这种事？他不信。


    可他查到的那些东西，摆在那里，铁证如山。


    他必须证实。不是证实廖军长有罪，是证实他没有。


    所以他开始布一个局。


    他故意在和赵猛的沟通中透露了一些不该透露的信息。


    他知道赵猛嘴快，有些话会传到廖军长耳朵里。


    他故意在操场上和赵猛动手，把事情闹大。


    他知道赵猛不会还手，也知道这一架打完之后，整个军区都会知道他和赵猛闹翻了。


    他故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小芳说那些难听的话。


    他知道小芳会伤心，可他更知道，只有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众叛亲离，廖军长才会放松警惕。


    他故意让谢云飞在通报上签字，让他当这个坏人。


    他知道谢云飞会答应，也知道谢云飞会替他护着小芳和铁妮。


    每一步，都是他计划好的。


    他不是在赌，他是在安排。


    他和小芳说了，说需要她配合做一件事。


    那天小芳去办公楼找他，他关上门，把能说的都说了。


    没全说，可小芳听懂了。


    她说“大力，俺知道事情如果不是那么严峻，你不会这么做。你说你无条件支持俺，俺同样无条件支持你。”


    他当时眼眶红了，低下头，没让她看见。


    她总是这样，不问为什么，不问要多久，不问值不值得。


    她说“俺支持你”，就真的什么都做了。


    写了那封检举信，当着所有人的面和他划清界限，拎着包袱去了秦爱萍家。


    她演得那么真，连铁妮都信了。


    他给赵猛留了纸条，让他“放任”孙定香。孙大姐脾气刚烈，是个变数。


    可变数用好了，就是意想不到的助力。


    他相信赵猛会懂，会照做。


    苏白那边，是廖军长安排她去首都进修的。


    明面上是培养人才，可顾大力发现了，不是那么简单。


    这让顾大力更加确定，廖军长身上有问题，很大的问题。


    他赌？他不赌。


    他走的每一步，都有七八成的把握。


    剩下的两三成，靠的是那些人。


    小芳、赵猛、苏白、谢云飞，他们对他的信任，和他在他们身上的信任。


    一样重。


    谢云飞签了那份通报，把“坏人”当到底。


    廖军长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真正掌控全局的人，是顾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