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定香切着葱，看了小芳一眼，又看了铁妮一眼，忽然说：


    “铁妮，等你爹回来，让他再带你去省城。你娘也去。一家三口，住招待所。”


    铁妮的眼睛亮了：“真的？娘，你答应了哈。”


    她看着小芳。


    小芳没抬头，声音平平的：“你孙阿姨说的，你找她。”


    铁妮又看着孙定香。


    孙定香拍着胸脯：“俺说的！你和你爹力气大，还整不动一个轻飘飘的你娘？到时候，把她扛肩膀上就行了！”


    灶房里又笑了。


    小芳也笑了，笑着笑着，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变了节奏。


    她翻着肉，脑子里却想着铁妮刚才那句话。


    “俺那一晚睡得很安心。”


    那孩子，从小到大，没睡过几个安心的觉。


    在村里的时候，房子漏雨，冬天冷夏天热，她搂着铁妮，两个人挤在一床薄被子里，铁妮的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后来到了军区，自己在医院昏迷，铁妮跟自己说，那时候她挤在苏白的宿舍。


    苏白对铁妮固然好，可是铁妮那孩子懂事，生怕自己给苏白姐姐添麻烦，那种小心翼翼和眼力劲，想想就知道她不可能睡得安心。


    后来终于 ，她们有了这个小院，不漏风也不漏雨。


    可她有时候半夜醒来，会看见铁妮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孩子，心里装着事，从来不跟她说。


    锅里的肉收汁了，小芳把火关了，把肉盛出来，端到桌上。


    铁妮爬上凳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小芳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吃，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铁妮抬起头，嘴里还嚼着肉，含含糊糊地问：“娘，咋了？”


    小芳摇摇头：“没事。吃吧。”


    秦爱萍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有点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钱朵朵坐在她旁边，小口小口地吃饭，吃得很慢。


    秦爱萍看了她一眼：“朵朵，你怎么吃这么慢？”


    钱朵朵说：“我在想事情。”


    秦爱萍问：“想什么？”


    钱朵朵说：“想我爸。他说等他从西北回来，也带我去住招待所。”


    秦爱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等你爸回来，让他带你去。”


    钱朵朵点点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秦爱萍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墙上挂着的水城地图。


    她用手指在地图上划拉了一下：“省中心医院在这条街上，汽车站就在对面，招待所也在附近。人流量大，又方便。铁妮这个主意，好。”


    她转过身，看着小芳，“小芳姐，明天咱们去省城，把店面定下来。”


    小芳点点头：“行。”


    孙定香在旁边举手：“俺也去！俺帮你们搬东西！”


    铁妮也举手：“俺也去！俺力气大！”


    钱朵朵也举手：“我也去！我会烧火！”


    秦爱萍笑了：“你烧火干什么？又不开饭馆。”


    钱朵朵不好意思地缩回手。


    铁妮拉着她的手：“朵朵，你帮俺看东西。省城有小偷，俺力气大，可俺眼神不好，分不清谁是小偷。”


    钱朵朵点点头，一脸认真：“行，我帮你盯着。”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灶房里就有了动静。


    小芳蹲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铁妮还赖在床上，被孙定香一把掀了被子：“起来！不是说去省城吗？”


    铁妮揉着眼睛坐起来，嘟囔着“再睡一会儿”。


    孙定香已经把她的衣服扔过来了。


    秦爱萍比谁都积极。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烫着卷，皮鞋擦得锃亮，站在院子里等着。


    钱朵朵跟在她后面，穿着一件新衣裳，头发扎成两个小辫，看着很精神。


    孙定香出来，看见秦爱萍那身打扮，愣了一下：


    “你这是去相亲还是去找店面？”


    秦爱萍翻了个白眼：


    “你懂什么？这叫形象。谈生意，第一印象很重要。”


    孙定香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褂子，又看了看秦爱萍那身行头，


    撇撇嘴：“俺这是实干家的打扮。”


    小芳端着粥出来，几个人围在石桌边吃饭。


    铁妮吃得快，几口就扒完一碗，又去添了半碗。


    孙定香看着她那吃相，忍不住笑：“铁妮，你吃这么多，一会儿把人家店面举起来怎么办？”


    铁妮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俺不举，俺就看看。”


    钱朵朵在旁边偷笑。


    吃完饭，几个人往省城去。


    没有专车，坐的是长途公共汽车。


    车上人多，挤得转不开身。


    铁妮和钱朵朵被挤在中间，铁妮一只手护着钱朵朵，另一只手拉着车上的吊环，稳稳当当的。


    孙定香被挤得东倒西歪，嘴里嘟囔着：“下次俺带个马扎，坐车顶上。”


    秦爱萍站在她旁边，扶着她，小声说：“别说了，丢人。”


    孙定香不服气：“俺又没说你是俺一伙的。”


    到了省城，几个人下了车，站在汽车站门口。


    秦爱萍从包里掏出地图，看了看方向，指着前面那条街：“省中心医院在那边，咱们先过去，沿着那条街找店面。”


    几个人顺着马路往前走。省城的街道比军区热闹多了，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响。


    铁妮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钱朵朵拉着她的手，怕她走散了。


    孙定香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大，跟踩了风火轮似的。


    小芳跟在后面，不急不慢，眼睛看着两边的铺面。


    秦爱萍走在中间，一边走一边在小本子上记着什么。


    走了没多远，路边有一个空着的铺面，门板上贴着“出租”两个字。


    孙定香停下来，指着那个铺面：“这个！这个好！”


    秦爱萍走过去看了看，摇摇头：“太小了。咱们的供应社要进货，货架一摆就转不开身了。”


    孙定香又指着前面一个：“那个大！”


    秦爱萍又看了看，还是摇头：“太大了。租金贵，咱们刚开始，用不了那么大的地方。”


    孙定香急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要什么样的？”


    秦爱萍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省中心医院门口，铁妮忽然停下来。


    铁妮站在省中心医院门口，看着那扇大门，发了一会儿呆。


    小芳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铁妮的声音很轻：“娘，你以前就住这儿。”


    小芳点点头，没说话。


    她脑子里忽然涌上来一些东西。


    那时候她刚清醒，浑身没力气，脑子像蒙了一层雾。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身边的人是谁。


    铁妮趴在她床边，小手攥着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她一松手人就没了一样。


    苏白站在旁边，守着她，带着医生独有的温柔和专业，让她放松。


    还有那个人，站在门口，想进来又不敢进来，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可她一看向他，那光就灭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她。


    她知道顾大力是她以前的男人，可是却不知道眼前的男人就是顾大力。


    她忘了他，他应该很难受吧？


    明明站在面前，却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她叫他“付同志”，叫他“兴汉同志”，他一声不吭地应着，一句怨言都没有。


    小芳垂下眼皮，收回目光。


    铁妮拉着她的手：“走吧。”


    她跟着转身，余光忽然扫见医院门口一个穿白大褂的背影。


    那背影瘦瘦的，头发盘在脑后，走路的姿势很熟悉。


    她愣了一下，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名字。


    白静静。


    她甩了甩头，再看过去，那个背影已经消失在门里了。


    她站了几秒，收回目光。


    看错了。


    一定是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