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沿着医院对面的那条街继续走。


    这条街比刚才那条热闹，人来人往，有卖水果的，有卖早点的，还有卖日用百货的。


    铁妮的眼睛不够用了，一会儿看这个，一会儿看那个。


    钱朵朵指着前面一家店铺：


    “那个地方好像在出租。”


    几个人走过去，是一家空着的铺面，门面不大不小，位置正好在医院和汽车站中间。


    秦爱萍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看，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眼睛亮了：“这个不错。”


    孙定香也凑过来看：“还行。就是门脸旧了点。”


    秦爱萍说：“旧不怕，收拾收拾就行了。”


    正说着，旁边一个卖早点的老太太探过头来：“你们要租这个铺面？”


    秦爱萍点点头。


    老太太摆摆手：“别租。这个铺面不干净。”


    孙定香愣了一下：“咋不干净？”


    老太太压低声音：“以前也是个开店的，卖衣服的。开了没半年就关门了，说是闹鬼。”


    孙定香的脸色变了：“闹鬼？”


    老太太点点头：“晚上能听见里面有动静，哐当哐当的，像是有人在搬东西。可里面明明没人。”


    铁妮眨眨眼，看着那个铺面，忽然笑了。


    秦爱萍看着她：“你笑什么？”


    铁妮说：“不是闹鬼。是有老鼠。”


    老太太愣了一下：“老鼠？”


    铁妮点点头：“俺听俺娘说过，老鼠晚上在墙洞里磨牙，就会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不是闹鬼，是老鼠。”


    老太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定香一拍大腿：“对！就是老鼠！俺以前在村里也听过，吓得不敢睡觉，后来发现是老鼠在啃柜子。”


    秦爱萍看了铁妮一眼，嘴角弯了弯，对老太太说：“大娘，谢谢您。我们知道了。”


    老太太走了。


    孙定香看着那个铺面，心里有点发毛：“小芳，你说到底是不是老鼠？”


    小芳笑了笑：“是老鼠。铁妮说得对。”


    孙定香松了口气：“那就好。俺不怕老鼠，就怕鬼。”


    铁妮仰着脸看她：“孙阿姨，你怕鬼？俺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而且，俺学校老师说了，这个世界上没有鬼。”


    孙定香瞪她一眼：“俺怕的东西多了，就是不好意思说。”


    几个人都笑了。


    秦爱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小本子，记下地址和联系方式。


    “这个铺面位置好，大小也合适。就是旧了点，得重新收拾。”她看着小芳，“小芳姐，你觉得呢？”


    小芳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又看了看铺面的位置，点点头：“行。先问问租金。”


    秦爱萍说：“我去找房东谈。你们在这儿等着。”


    她走了。


    孙定香蹲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说：“小芳，你说咱们的供应社开起来，能挣钱不？”


    小芳想了想：“能。只要东西好，价格公道，态度诚恳，不愁没人买。”


    孙定香点点头：“俺信你。”


    铁妮蹲在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剥开，塞进嘴里。


    钱朵朵看着她吃糖，咽了咽口水。


    铁妮又从兜里掏出一块，递给她：“给你。”


    钱朵朵接过来，剥开，塞进嘴里，甜甜的，她笑了。


    秦爱萍过了一会儿回来了，脸上的表情不太好。


    孙定香站起来：“咋了？谈崩了？”


    秦爱萍摇摇头：“没崩。房东要价太高，我砍了一半，他没同意。”


    孙定香急了：“那怎么办？”


    秦爱萍说：“我再跟他谈谈。实在不行，就换一家。”


    小芳看着那个铺面，想了想，忽然说：“秦爱萍，你跟房东说，咱们可以签三年合同，一次性付清。让他把租金降下来。”


    秦爱萍愣了一下：“一次性付清？你有那么多钱？”


    小芳沉默了一瞬。


    她当然没有。可顾大力有。


    那个津贴本，被他硬塞给孙定香，孙定香又转给了她。


    她当时看了一眼，里面的存款不算少。


    顾大力当团长年头不短了，他生活自律，没什么开销，那些钱一直攒着。


    她当时把本子合上，塞进柜子最里头。


    不想看，也不想用。


    她跟他离婚了，他的钱是她的钱？她凭什么用？


    拿了，算什么？她不想欠他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站在那个铺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看着秦爱萍谈租金时被房东拿捏的样子，看着孙定香蹲在路边眼巴巴等着消息的样子。


    她忽然想通了。


    那个津贴本，她不是为自己用的。是为了供应社，为了她们几个人的奔头。


    她想起顾大力对她开供应社的反应，“小芳，我无条件支持你。”


    她很确定，顾大力要是知道了，不仅不会反对，大概还会说一句“够不够？不够我可以想办法”。


    小芳甚至自己都没察觉到，什么时候起，开始对顾大力变得这么笃定了。


    她抬起头，看着秦爱萍：“俺有。”


    秦爱萍愣了一下：“你哪来的钱？”


    小芳没解释，只是说：“够付房租了。”


    秦爱萍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她认识小芳这么久，知道这个女人不是那种打肿脸充胖子的人。


    她说有，就是真的有。


    秦爱萍看着她，张嘴笑了一下：“那好，跟你，不用客气。我再去谈。”


    小芳也笑了，“你倒真不客气。去吧。一定拿下啊。”


    秦爱萍又去找房东了。


    这回谈得顺利。


    房东听说一次性付清三年租金，松了口，租金降了不少。


    秦爱萍签了合同，交了定金，拿着钥匙回来，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孙定香接过钥匙，翻来覆去看了看：“就这么个小东西，就能开铺子了？”


    秦爱萍点点头：“对。有了它，这个铺面就是咱们的了。”


    孙定香把钥匙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像是攥着什么宝贝。


    铁妮凑过来：“孙阿姨，让俺看看。”


    孙定香把钥匙递给她，铁妮看了看，还给她。


    钱朵朵也凑过来看，孙定香又递给她。


    钱朵朵看完，还回去。


    孙定香把钥匙揣进兜里，拍了拍，脸上带着笑。


    几个人站在铺面门口，看着那扇旧门板，谁都没说话。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秦爱萍先开口了：“走吧，回去商量怎么装修。”


    孙定香说：“装修啥？刷刷墙，摆几个货架就行了。”


    秦爱萍摇摇头：“不行。咱们的供应社，要跟别人不一样。要让人一进门就觉得舒服，想多待一会儿。”


    孙定香不懂这些，也不问了。


    几个人往回走。


    路过一家包子铺，铁妮的肚子叫了一声。


    小芳看了她一眼，从兜里掏出钱，买了几个包子，一人分一个。


    铁妮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可还是咧嘴笑了：“好吃。”


    钱朵朵小口小口地吃，吃得斯文。


    孙定香三口两口就吃完了，舔了舔手指头，意犹未尽。


    秦爱萍拿着包子，看了看，咬了一小口，皱了皱眉：“皮太厚了。”


    孙定香说：“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


    秦爱萍瞪了她一眼，孙定香嘿嘿笑。


    上了公共汽车，这回车上人少，都有座位。


    铁妮靠着窗户，看着外面飞驰的田野，眼睛慢慢闭上了。


    钱朵朵靠在她肩膀上，也睡着了。


    小芳坐在旁边，看着两个孩子的睡脸，嘴角弯了弯。


    孙定香坐在对面，头一点一点的，也在打盹。


    秦爱萍坐在最后面，手里拿着小本子，在写写画画，不知道在计划什么。


    汽车晃晃悠悠地往军区开。


    小芳靠在椅背上，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供应社，真的要开起来了。


    她嘴角弯了一下，在阳光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