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应社的装修，说干就干。


    秦爱萍从省城请了两个木匠，打货架、做柜台、修门窗。


    孙定香蹲在门口刷油漆，刷得满手都是，脸上也蹭了一道白。


    铁妮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刷子，学着她的样子刷，刷得比她还快。


    “铁妮，你慢点，油漆都溅到俺脸上了。”孙定香抹了一把脸，白印子更大了。


    铁妮嘿嘿笑，手里的刷子不停。


    钱朵朵蹲在另一边，拿着抹布擦玻璃，擦得很认真，玻璃亮得能照见人影。


    小芳在屋里扫地，灰尘扬起来，呛得她直咳嗽。


    秦爱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图纸，指指点点：“这边放货架，那边放柜台，后面那间当仓库，另外两间收拾出来住人。”


    孙定香抬起头：“俺住！俺是保卫科长，供应社的安全俺负责。”


    秦爱萍看了她一眼：“你会做饭不？”


    孙定香愣了一下：“会。咋了？”


    秦爱萍说：“你住这儿，得自己做饭。总不能天天去外面吃。”


    孙定香拍拍胸脯：“俺会！俺烧火可厉害了！”


    铁妮在旁边补了一句：“孙阿姨还会吵架。”


    孙定香瞪她一眼，铁妮吐吐舌头。


    小芳从屋里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那售货员呢？咱们几个，你管进货，俺管账，孙大姐管安全，还得有人站柜台。”


    秦爱萍想了想：“先招一个。等生意好了再加。”


    小芳点点头。


    几个人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铺面，阳光照在门板上，亮堂堂的。


    孙定香把刷子往桶里一扔，站起来，叉着腰：“俺宣布，军民联营供应社，正式开工！”


    铁妮和钱朵朵在旁边鼓掌，秦爱萍和小芳也笑了。


    招牌的事，秦爱萍早就找人设计好了。


    “军民联营供应社”七个大字，烫金的，挂在门头上方。


    太阳一照，闪闪发光。


    孙定香仰着头看了半天，嘴里念叨着那几个字，念了好几遍，终于念顺了。


    秦爱萍从省城买回来一堆东西。


    记账本、算盘、包装纸、绳子、标签，还有一杆秤，铜盘的，擦得锃亮。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柜台上，孙定香趴在旁边看，伸手摸了摸那杆秤：“这个俺会用。”


    秦爱萍看了她一眼：“你还会用秤？”


    孙定香挺起胸脯：“俺在生产队的时候，分粮食都是俺称的。”


    秦爱萍把东西归置好，拍了拍手，看着她们几个：“分工的事，咱们得好好商量。”


    她走到柜台后面，站定，双手撑在柜台上，那架势像个领导在开大会。


    孙定香在对面坐下，小芳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铁妮和钱朵朵蹲在门口，一人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嗦得津津有味。


    秦爱萍清了清嗓子：


    “我先说。我管进货和对外联络。首都那边我有关系，能拿到紧俏货。省城这边我也熟，以后跑供销社、跑批发站，我来。”


    小芳点点头。


    秦爱萍看着她：“小芳姐，你管账。收钱、记账、盘点库存，这些你来做。”


    小芳愣了一下：“俺不会算盘。”


    秦爱萍从柜台上拿起算盘，往她面前一推：“学。我教你。”


    小芳低头看着那架算盘，珠子黑亮黑亮的，她伸手拨了一下，哗啦一声。


    孙定香在旁边急了：“俺呢？俺干啥？”


    秦爱萍看了她一眼：“你管安全。”


    孙定香瞪大眼睛：“安全？啥安全？”


    秦爱萍掰着手指头数：“防盗、防火、防闹事。有人来偷东西，你负责抓。有人来闹事，你负责轰。晚上住后院，看好仓库。”


    孙定香一拍大腿：“这个俺在行！”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叉着腰，眼睛扫视一圈，那架势像是现在就有人来偷东西。


    铁妮嗦着冰棍，在旁边喊了一声：“孙阿姨，你后面有贼！”


    孙定香猛地转身，差点摔倒，发现是铁妮在逗她，气得追出去，铁妮绕着院子跑，一边跑一边笑，冰棍差点掉了。


    钱朵朵蹲在门口，嗦着冰棍，看着她们笑。


    秦爱萍摇摇头，转向小芳：“还有售货员。咱们几个，你管账不能总站柜台，我经常要往外跑，孙大姐管安全也不能一直盯着。得再招一个人。”


    小芳想了想：“招啥样的？”


    秦爱萍说：“年轻点的，手脚麻利的，能说会道的。”


    孙定香从院子里跑回来，喘着气：“俺觉得，得招个好看的。站柜台，门面。”


    秦爱萍看了她一眼：“你是招售货员还是招媳妇？”


    孙定香嘿嘿笑。


    售货员的事，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就先搁着。


    秦爱萍说慢慢找，不着急。


    小芳和秦爱萍商量好了，两个人轮流在供应社盯着。


    周一到周五，秦爱萍在省城跑进货和手续，小芳在店里看柜台、收钱、记账。


    周末秦爱萍回来，两个人一起在店里忙。


    铁妮和钱朵朵平时要上学，不能来，周末过来帮忙。


    孙定香搬到了后院住，省得每天来回跑。


    搬家那天，孙定香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两个包袱，往肩上一扛，就跟着小芳上了公共汽车。


    到了供应社，她把包袱往后院一放，铺好床，就开始干活。


    刷墙、擦地、摆货架，干得满头大汗。


    小芳让她歇一会儿，她说不累，比在村里种地轻省多了。


    小芳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孙定香为了供应社，连家都不回了。


    虽然她那个家，也是在小芳家。


    “孙大姐，你要是住不惯，就回去。”小芳说。


    孙定香摆摆手：“住得惯！俺一个人清净。再说了，俺住这儿，省得你们来回跑。你们在军区照顾孩子，俺在这儿看店。”


    小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小芳和铁妮回到家属院，院子里空荡荡的。


    灶房的灯亮着，小芳蹲在灶台前烧火，铁妮趴在石桌上写作业。


    灶膛里的火映着小芳的脸，红红的。


    她一边烧火一边想着供应社的事，想着那些还没摆满的货架，想着还没招到售货员。


    铁妮写了一会儿作业，抬起头：“娘，孙阿姨不在，家里好安静。”


    小芳愣了一下。确实安静。


    没有孙定香的大嗓门，没有她哈哈的笑声，连灶房里的切菜声都没了。


    她忽然有点不习惯。


    她知道孙定香为啥那么坚决地住在供应社里。


    一方面那边确实需要人守着，她和秦爱萍都有孩子要照顾，孙定香一个人，无牵无挂的，最合适。


    可还有一个原因，孙定香从来不提，她却看得出来。


    孙定香是在躲赵猛。


    孙定香把赵猛当亲弟弟，掏心掏肺地对他好。


    可赵猛呢？她为了顾大力的事去办公楼找廖军长，被保卫科的人架着出来，在办公楼门口闹成那样，赵猛能不知道？


    可他自始至终没出现。


    一句问候都没有。


    孙定香嘴上不说，心里一定不是滋味。


    她不会怨赵猛，可她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住在供应社，不用天天看见赵猛，不用假装没事，不用笑着跟人解释“俺兄弟忙，没顾上”。


    小芳懂。那种心里堵着东西还要装作不在乎的滋味，她尝过。


    “你孙阿姨在供应社看店，过几天就回来了。”小芳说。


    铁妮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写了几笔，又抬起头：“娘，周末俺去帮忙。”


    小芳笑了：


    “行。你力气大，帮孙阿姨搬货。”


    铁妮咧嘴笑，低下头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