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总院，门诊楼后面的小花园。


    苏白坐在长椅上，面前是一排冬青树，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医学杂志，翻了好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没回头。


    陈远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穿着一件军装，是廖军长给他弄的，挂了个文职，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出军区总院。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廖军长这两天要见你。”苏白的声音很轻，眼睛还盯着手里的杂志。


    陈远点点头：“我知道。他秘书打电话了。”


    “记住我们之前说的。”


    陈远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很白，睫毛微微颤着。


    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你放心。”他的声音很低，“他知道我恨顾大力，恨你。他会信我的。”


    苏白没说话。


    陈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子。


    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


    他忽然说：“苏白，我对你的心，一直很坚定。”


    苏白的手指顿了一下。


    陈远没看她，继续看着那些叶子。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他顿了顿，“可我知道，那不是你想要的。所以我不争了。”


    苏白低下头，手里的杂志被她攥出了褶子。


    陈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了。一会儿有人看见不好。”他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苏白，你心里那个人，他心里也一直有你。你为他做的那些事，他总会知道的。”


    他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苏白坐在长椅上，手里的杂志慢慢展开。


    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医学名词，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想起赵猛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杯水，说“渴了吧”。她想起他把水放在扶手上，转身走了。


    她想起他的背影，步子很大，走得很快，像是在逃。


    她闭上眼睛，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可心里，凉丝丝的。


    供应社。


    秦爱萍说的那批货到了。


    两个大木箱，从货车上卸下来，摆在门口。


    孙定香蹲在那儿，用铁锹撬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衣服。


    工装、军装常服、粗布裤子和褂子，还有的确良衬衫和各种花色的连衣裙。


    她一件一件拿出来，抖开，在身上比划。


    铁妮在旁边帮她挑，拿起一件军装常服往她身上一披：“孙阿姨，你穿这个好看！”


    孙定香站在镜子前面，左看右看，咧嘴笑了：


    “还真是。俺这辈子还没穿过军装呢。”


    秦爱萍走过来，帮她整了整领口：“你是保卫科长，穿军装，气派。”


    孙定香挺起胸脯，在柜台前面走了两步，那架势像在检阅部队。


    春草在旁边挑了一件的确良衬衫，浅蓝色的，对着镜子试了又试，有点不好意思。


    “好看。”小芳站在她身后，帮她理了理衣领。


    春草低下头，眼眶有点红。她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


    小芳给自己挑了一件深灰色的工装，穿上身，挽起袖子，利利索索的。


    秦爱萍看了她一眼：“小芳姐，你穿这个，像厂长。”


    小芳笑了：“俺本来就是主任。”


    铁妮和钱朵朵在箱子旁边翻来翻去。


    铁妮找到一条红色背带裤，举起来喊：“俺要这个！”


    又翻出一件绿色衬衫，“配这个！”


    秦爱萍看了一眼，噗嗤笑了：“铁妮，你真要这么穿？”铁妮点头。


    钱朵朵在旁边笑得直捂嘴：“顾铁妮，红配绿，塞狗屁！”


    铁妮追着她打，两个人又跑出去了。


    秦爱萍摇摇头，从箱子里拿出一条蓝色背带裤和一件白衬衫，叠好，放在一边。


    那是给钱朵朵留的。


    她看了看小芳，忽然压低声音：“小芳姐，顾大力那边，有消息吗？”


    小芳叠衣服的手顿了一下。“有。他写信了。”


    “说什么了？”


    “说供应社开业，他不能回来。问钱够不够。”小芳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秦爱萍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她转身去整理货架了。


    小芳站在柜台后面，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封信。


    纸边已经磨软了，被她揣了好几天。


    她把手抽出来，拿起笔，继续记账。


    青石沟。


    顾大力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钱峰的那封信。


    他又看了一遍，折好，塞进兜里。


    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灰蒙蒙的，风沙打在脸上生疼。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


    响了好几声，那边接起来。


    “方副司令员，我是顾大力。”他的声音很低，“钱峰从西北来信了。他那边也有物资问题。他说，可能涉及上层。廖军长可能只是棋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方副司令员的声音很沉，“你那边，先不要动。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了。


    顾大力握着话筒，听着里面的忙音，慢慢放下。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风沙。


    风还在吹，沙还在打。他摸了摸脖子上那把钥匙，冰凉的。


    供应社。


    傍晚，秦爱萍带着钱朵朵回军区了。


    小芳和铁妮留下来，明天再走。


    孙定香在后院做饭，春草在旁边帮忙，铁妮蹲在灶台前烧火。


    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红红的。


    她一边烧火一边想着下午在医院门口看见的那个背影。


    像白静静。


    可白静静不是坐牢了吗？


    她挠挠头，想不明白。


    小芳从前面走进来，看见她在发呆：“想什么呢？”


    铁妮摇摇头：“没想啥。”


    小芳蹲下来，添了根柴，火苗蹿上来。


    灶房里暖洋洋的，铁妮靠在她娘肩膀上，忽然说：“娘，爹会回来的。”


    小芳没说话。


    铁妮又说：“俺知道。”


    小芳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灶膛里的火跳动着，映在两个人脸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