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现在时间还早,宋鹤眠跟沈晏舟约的是一起吃午饭,他看了眼手机,沈晏舟早上七点的时候给他发消息说十点会来接他。


    宋鹤眠打算煮个鸡蛋做早餐,鸡蛋在热水里翻滚,他在厨房里放空。


    这种睡眠不足的感觉真的太难受了,宋鹤眠难受地打了个哈欠,眼睛依旧干痛。


    他默默叹了口气,待会在路上买瓶眼药水好了。


    或者看看跟沈晏舟装模作样地讨论一下案情,能不能让他的特殊能力认可他有对尸体被发现提供线索,进而给他一晚安睡呢?


    之前两个案子都发生在津市,而且动物视野都给出了清晰的线索,再加上市局的同事办案效率本来就高,所以睡不好的诅咒根本没有发作的时间。


    但那位卧底,宋鹤眠完全没把握要过多久才有人发现英雄陈尸于此,甚至会不会有人发现,都可能是个谜团。


    一是犯罪分子丧心病狂,如果他们真那么做了,估计报案人到时候也只能发现骨头。


    二是视野里完全没告诉宋鹤眠,这帮人究竟在哪个城市。


    他都不确定他们是不是在国内,国内罂粟连单棵不允许种植,更别提成园那种规模了。


    境外犯罪,警方鞭长莫及,宋鹤眠明白这一点。


    有沈晏舟的提醒,乾安那边应该就不会掉入犯罪分子的陷阱了,宋鹤眠想到这个,精神稍微提了提。


    鸡蛋已经煮好了,宋鹤眠把它捞出来过凉水,就在这时,农家乐老板给他发来了信息。


    老板:“小帅哥,你现在就得点菜了,今天客人比较多,看看你要不要鸡鸭和甲鱼,这两道菜比较耗时间。”


    老板一边说一边推销,他的话带着点方言语调,但宋鹤眠听得懂。


    老板:“甲鱼要烧长一点时间比较好吃,配菜也能炖入味。”


    老板:“还有那鸡,我们是从乡下买的土鸡苗,一直在山上放养,没给吃过人工饲料,都是割草喂稻谷,你要是想吃,我们得先去山上抓,耗功夫嘞。”


    宋鹤眠心情大好,回信道:“好的老板,我再看一下菜单,看完就跟你说。”


    鸡蛋煮得恰到好处,淡淡的蛋黄香气在鼻尖萦绕,完全没煮老。


    蛋是他上辈子在冷宫里吃到最多的好东西了,不过是鸟蛋,老太监知道宫城里的鸟窝都搭在哪,总能找到给他补身体。


    但鸟蛋那么小,总是还没嚼两下就咽下去了,吃不出什么详细的味道。


    这么好的鸡蛋,只要六毛钱一个,他的工资可以买很多,只要他想,可以吃鸡蛋吃到吐。


    宋鹤眠想,他真的很喜欢现代生活,所以他一定要守护这样的平静。


    沈晏舟一直很准时,宋鹤眠九点五十的时候下楼,一眼就看见了停在市局前面一条街的奔驰,和靠在车窗边专心致志想事情的沈支队。


    这是沈支队的私车,听支队里人说,沈支队家里有好几辆车,包括但不限于魏副支队亲眼看见的阿斯顿马丁,和田震威因公受伤后有幸乘坐的宾利。


    田震威回支队后带着些许心惊肉跳,默默关注沈支队三天,发现沈支队绝口不提那一晚紧急救援的事,才松了口气。


    田震威:“虽然我知道沈支队不可能让我摊洗车费,但我真的很害怕啊,坐后座的时候我都想跪下来求求自己别流血了。”


    好了,现在见证人又要多他一个了,沈支队家里还有一辆奔驰。


    这个人车互相衬托的场景太养眼了,街道两侧的商铺里已经有不少人在盯着沈晏舟看了。


    宋鹤眠连忙小跑过去,他今天穿了件休闲卫衣,兜帽旁的两个球随着他跑动的动作一甩一甩的。


    宋鹤眠蹬蹬两步到沈晏舟身边,“队长!我来啦我来啦。”


    “你什么时候到的,”蹭人家的车还让人家等,宋鹤眠有点不好意思,“你要是早来的话直接给我打电话就行了,干嘛要等。”


    沈晏舟:“没关系,你也没迟到,上车吧。”


    围观群众本以为这人是来接对象出去玩的,没想到看见他接的人是从市局里出来的,一时心头猜测各不相同。


    这么年纪轻轻的,应该不是犯事了吧,小伙子脸上还带着笑,估计是来报案的。


    今天周六,高架桥上有点堵,沈晏舟看着宋鹤眠连打了好几个哈欠之后,忍不住道:“副驾驶座可以摊平,你躺下去休息一会吧。”


    顿了顿,他眉头一皱,“你昨晚下班挺早的,熬夜去了?”


    宋鹤眠耸耸肩,“没熬夜,只是单纯的没睡好。”


    他睡不好是因为受害者的尸体还没有被警方发现,宋鹤眠刚准备说,沈晏舟的手已经指过来了。


    “拉这边的按钮,”沈晏舟眼睛盯着路况,不慌不忙地叮嘱,“睡一会,按照这个堵车速度,我们估计下午一点,才能到你说的那个农家乐。”


    他的眉心淡淡拧起,虽然不常走这条路,但往常有这么堵吗?


    想到这,沈晏舟对车载助手道:“阿七,查一下我们正在行驶这条干道上,是否有车祸产生。”


    车载助手发出悦耳机械的声音,“好的,正在为您查询,请稍等。”


    宋鹤眠已经按照沈晏舟说的,把座椅放下去,他完全不了解车,但奔驰的名头还是听说过的。


    豪车就是豪车,真皮座椅很软,而且宋鹤眠躺下来,后颈正好卡住座椅上的垫起,脑袋和脖子都有支撑的地方,不至于悬空,很舒服。


    他本以为自己肯定睡不着的,没想到躺下来后,眼皮竟然沉沉地发坠,车载助手的声音变得朦胧起来。


    这样在队长的车上睡觉是不是不好……


    这个念头刚出现就被宋鹤眠扔到一边了,有什么不好的,我睡觉是为了更好的学习,更好的破案,以饱满圆润的精神状态迎上犯罪分子!


    而且是沈支队让我睡的。


    迷迷糊糊间,宋鹤眠听见车载助手回答:“前方五公里处发生三车追尾事件,目前津市花山区交警支队已经到达现场处理,堵车时间预计半小时,请您耐心等候,注意不要疲劳驾驶……”


    宋鹤眠睡沉过去,直到沈晏舟开车驶入某段路况不太好的道路,他才被摇摇晃晃地颠醒。


    这短短一个半小时的睡眠质量,已经顶得上昨晚一整晚了。


    宋鹤眠眼神发直,他忍不住放飞思维,睡觉之前他并没有和沈晏舟谈论案情,但睡得不错,难道说,靠近警察,也有附送效果吗?


    可自己现在不也算半个警察吗,可恶。


    沈晏舟见他睁着一双迷蒙的大眼睛,不由失笑,“你还醒得真及时,已经下国道了,再开一段小路,就能到你说的那个土菜馆了。”


    宋鹤眠精神一震,挣扎着要从副驾驶座上起身,然后差点被安全带单杀。


    他被勒得干yue了一声,挣扎着去摸沈晏舟之前跟他说的那个按钮,像条鲤鱼一样在副驾驶上蹦跶。


    沈晏舟被他逗笑,正好驶入小道,前面还有车,他放慢车速,伸手去解救宋鹤眠。


    沈晏舟:“你先别动。”


    他精准找到按钮,平放的驾驶座缓缓上升,宋鹤眠捂着胸口,不好意思地给沈晏舟道歉:“抱歉队长,我之前没坐过车。”


    他本意是指自己很少平躺,对车不熟悉,沈晏舟听懂了他的意思,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消散。


    其实按照宋鹤眠的出身,他本应受尽宠爱地长大,宋家每个人名下都有不止一辆的豪车,宋言十八岁生日时,宋家为他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生日宴,连他都听说过,说是宋父为了鼓励他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送了他一辆迈巴赫。


    自己亲生的孩子,竟然因为那种原因就放弃,他们把宋鹤眠送去乡下也就算了,可连基本的照拂都没有,他缺衣少食地长大,最后还是被迫辍学。


    想到宋家,沈晏舟眼中浮现出淡淡的嫌恶,许是唯物主义者跟封建迷信天生相克,他现在是越看那家人越不顺眼。


    宋鹤眠敏锐察觉到沈晏舟情绪不高,以为是自己刚才的蠢样碍他眼了,连忙当着沈晏舟的面掏出手机,对老板说:“老板老板,我们大概还有十分钟就到啦,你们的菜烧得怎么样了。”


    宋鹤眠:“队长,你开车辛苦,待会一定要多吃一点。”


    沈晏舟失笑,他把着方向盘,“好,待会一定不辜负你的好意。”


    老板的回复过了一会才过来,不过是老板娘的声音,“土鸡一半红烧,一半炖汤,红烧甲鱼,蒜蓉菜心,香菜牛肉,一共四道菜是吧?都烧好了,土鸡灶下面的火还没熄呢,你们过来吃正好上菜。”


    这些菜昨天宋鹤眠已经跟沈晏舟对接过了,得到人家确认后才点的,因为害怕两个人点太多菜吃不完,所以就先选了这四道菜。


    宋鹤眠想了想,又道:“老板,再帮我炖一只土鸡,我要打包带回去给我同事吃。”


    赵青做饭手艺一绝,裴果是本地人,她爸妈做饭手艺一绝,他们常常从家里带好吃的过来,宋鹤眠有幸沾了不少光。


    转过一片竹林,前方豁然开朗,宽敞的水泥道场上停满了车辆,车牌号从B到G,甚至还有外地的。


    沈晏舟不由自主挑了挑眉,看样子这家店并不是虚假宣传,周六能吸引这么多人跑到这差不多算是荒郊野外的地方吃饭,味道一定很不错。


    宋鹤眠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他先跟外面的服务员报了手机尾号,服务员翻了两下手里的单子,伸手把两人往酒楼中领。


    服务员笑容可掬,“您预定的包厢在二楼,我现在就通知后厨上菜,我们所有的食材都是今天新鲜采摘的,做也是新鲜的,有视频为证,您可以直接问老板要。”


    原来是有这样硬核的点子,现在普通人的生活节奏很快,舌头都被大量的预制菜和咖啡泡麻了,自己做饭要么没时间要么懒,所以能花钱吃点新鲜热乎的,大部分人都愿意。


    红烧土鸡是连着一个小一点的锅一起端上桌的,老板给料很实在,沈晏舟看到那口锅,就觉得他们之前只点四道菜是明智的。


    在津市,他已经很少见到分量这么大的菜了。


    锅盖揭开时,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服务员拿着锅盖,吩咐道:“旁边有抹布,吃的时候千万不要碰到锅啊,刚从灶上端下来的,很烫!”


    阿姨想了下,又补充道:“待会其他菜上来的时候,我们摆在哪就放哪吧,你们别动嗷,烧这土鸡用的是木头,已经清理过锅灰了,但肯定还有一点,麻烦了。”


    两人对这个都没什么大讲究,宋鹤眠在宫里时,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恶劣的环境里,沈晏舟虽有洁癖,但干了刑侦就要适应。


    铁锅周围贴了一圈饼子,底部已经浸成了和红烧土鸡汤汁一样的褐色,鸡肉都埋在汤汁底下,周围一圈是不知道什么品种的蘑菇。


    鸡肉上盖着青椒和葱花,宋鹤眠食指大动,隐秘而期待地看了沈晏舟一眼。


    他的肚子好像也知道他的想法,在沈晏舟开口之前咕咕叫了起来。


    这是空旷密闭的包厢,两人又坐得很近,所以这一声,沈晏舟听得很清楚。


    他再也忍不住,侧脸过去笑了一声。


    宋鹤眠脸颊涌上热意,但他本来就饿了,坦然道:“我早上就吃了一个鸡蛋,现在肯定饿了。”


    “饿了就吃,”沈晏舟率先拿起筷子,“你不用等我先动筷子,只要待会付钱的是你就行。”


    宋鹤眠本来想把鸡腿夹给沈晏舟,但又担心队长的洁癖,怕自己夹过去他就不吃了,只好用眼神示意他夹。


    没想到沈晏舟一直视而不见,专门挑青菜吃。


    宋鹤眠心想,平时看他便当盒里肉都是满满当当的啊,难道他不吃鸡肉?


    他想起上次沈晏舟在食堂说自己不吃辣,这个他记住了,很体贴地说道:“我跟这家的老板说过了,所有的菜都没放辣。”


    沈晏舟:“……不是辣。”


    沈晏舟:“每个人的口味不一样,我已经习惯吃清淡口味的东西了,这个红烧土鸡是很香,但是对我来说,就有点……”


    他解释得很费力,但宋鹤眠立马懂了他的意思,“另外一半土鸡是清炖的,很清淡,你待会吃那里面的鸡腿吧。”


    沈晏舟很想说自己没那么爱吃鸡腿,但看宋鹤眠对鸡腿视若珍宝的样子,他默默把剩下的话全吞回了肚子里。


    宋鹤眠想了想,又道:“我们要不要再加点菜,这家的青菜名气跟他们家的肉不分上下,好像空心菜也很出名。”


    沈晏舟:“你肚子有多大,再点就浪费了!”


    宋鹤眠只好作罢,粮食很珍贵,他体会过饿肚子的感觉。


    沈晏舟本来只想应宋鹤眠的意,没想到清炖鸡的瓦罐送上来的时候,他的鼻子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


    瓦罐盖子一揭开,里面是清亮亮的鸡汤,上层的黄油都被厨师撇干净了,里面的用料也很干净,除了姜片和几粒枸杞,一个多余的调料都没有。


    宋鹤眠自豪地跟他介绍起来,“老板说土鸡质量很好,根本不用放其他东西点缀,你尝尝看,这个可是他们家的招牌菜品呢。”


    他说完就用期待的眼神看过来,是他请沈晏舟吃饭,当然也希望沈晏舟吃得满意。


    鸡汤里的鸡肉都剁成了块,除了那个鸡腿,沈晏舟很轻易夹了出来,鸡肉一看就炖了很久,外层的鸡皮一剥就开,露出里面鸡腿嫩滑的肌理。


    学过的营养知识告诉沈晏舟,这类汤一般嘌呤很高,而且鸡腿的脂肪含量不低,汤的热量估计更是高到爆表。


    但宋鹤眠吃得实在是太香了,难怪赵青他们都愿意跟宋鹤眠坐一桌吃饭,对着他,简直像是在看真人吃播。


    沈晏舟用筷子分开鸡腿上一丝丝的肉,吃了好几口,就直接捏起鸡腿骨啃了起来。


    那碗鸡汤帮两个人都开了胃,沈晏舟依旧没碰红烧土鸡,但里面的蘑菇吃了不少,贴饼子也吃了好几块。


    宋鹤眠看得很满意,两人的进食速度都不约而同加快,最后竟然和在市局食堂差不多了。


    他肚子吃得滚圆,率先跑出来结账。


    老板说他第一次来要给他打折,一边算账,一边跟宋鹤眠搭话。


    老板:“我们家饭菜好吃吗?”


    宋鹤眠不吝夸赞,竖起大拇指,“好吃!下次我带着所有同事都过来!尤其是那个土鸡,真是名不虚传!”


    老板就喜欢听这种话,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嘿嘿嘿,我们这土鸡是可以外带的,帮你杀好,真空包装,有时候都不够卖。”


    没有人可以拒绝“东西只剩几件”的诱惑,宋鹤眠想起沈晏舟,虽然队长表现得淡淡的,但他确认沈晏舟是喜欢吃这里鸡肉的,他立即豪气干云地大手一挥,“我要两只。”


    老板喜上眉梢,“我们这还可以自己抓鸡,市区有好多大人,专门带着孩子来干这个,也有年轻人来这里团建的,你要试试嘛,我不收你钱。”


    他最后一句话压低了声音,让宋鹤眠有一种自己是特殊的那种感觉。


    既然决定要抓两只鸡,结账就只能晚一点了,宋鹤眠小跑到沈晏舟身边,跟他说了自己的打算。


    沈晏舟原本皱眉就像拒绝,但宋鹤眠很坚定,明显觉得这顿饭没有答谢到位,他转念一想,让宋鹤眠锻炼一下也是好事。


    鸡,尤其是放养在山上的土鸡,可没有那么好抓。


    宋鹤眠跟老板说一定等他带着鸡回来付钱,就带着抓鸡工具勇敢地出发了。


    进了山,宋鹤眠才发现,土鸡不是完全的放养,农家乐的老板只是围了一个很大的圈,完全够鸡疯跑。


    里面的鸡出乎意料的机警,它们好像已经很熟悉宋鹤眠手上拿着的抄网了。


    所以一看见他走进来,原本聚集在一起的鸡立刻四散逃开。


    宋鹤眠不甘示弱,撵在后面追,但鸡们很有追讨经验,这地方本来就大,每当宋鹤眠以为自己已经把鸡逼入绝境后,它直接振翅高飞,以一个刁钻的角度从宋鹤眠的兜网里逃走了。


    别的鸡都是逃出一段距离后就慢悠悠地溜达起来,只有一只鸡特殊,它每次从宋鹤眠的围捕之下逃脱后,就不紧不慢地在宋鹤眠身边转悠。


    甚至它的眼睛一直都看着宋鹤眠的方向。


    宋鹤眠感觉自己的尊严被严重挑衅了,这只鸡就像跟他示威一样。


    本来没什么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在市局里养大了脾气,宋鹤眠此刻大为光火,他稍微喘着粗气,咬牙切齿道:“你给我等着,今天一定把你给宰了!”


    母鸡闻言向天咯咯一声,蹁跹着朝宽阔地区跑去。


    尽管老板说林子里面他安了监控,但沈晏舟还是不放心宋鹤眠离开自己的视野,他跟了上去。


    宋鹤眠一直追母鸡追到了树林的尽头,他虚张声势地张牙舞爪起来,嘴里一直发出恐怖的叫喊。


    并且他已经迅速从前面的抓鸡过程中学到了经验,小心翼翼把母鸡可能逃脱的角落都封起来了,母鸡左右闪避不能,最后直接扑到了林子周围拦着的绿网上。


    宋鹤眠瞅准时机,一抄网盖上去,成功抓到这只溜了他将近半个钟头的土鸡。


    他直起身,虽然气喘吁吁的,但很有成就感。


    这块地已经离农家乐有点距离了,宋鹤眠环顾四周,除了零星两只土鸡,周围没有别的活物了。


    宋鹤眠背后一凉,激泠泠打了个寒颤。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他的鼻尖,竟然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腐臭气息。


    宋鹤眠皱起眉,他凝神屏气,做好准备后,闭眼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鼻尖上,再次深深吸了一口。


    但这次除了鸡粪的臭味,他什么都没闻到,宋鹤眠不死心又闻了几次,最终还是觉得自己闻错了。


    应该是他太想那位卧底英雄的尸体被发现。


    宋鹤眠拎着土鸡往回走,走了没一会就看见拿着布袋过来找他的沈晏舟。


    沈晏舟看见他手里的鸡,笑道:“还是抓到了。”


    宋鹤眠立刻乐滋滋回复,“那当然。”


    沈晏舟把布袋递过去,“这是老板给你放鸡的袋子。”


    宋鹤眠立刻腾空抄网,沈晏舟的长臂在这时发挥了重要作用——他真的很嫌弃活蹦乱跳的鸡,身体离布袋远远的,等鸡掉进袋子里,他立刻缩紧袋口。


    沈晏舟:“那边还有。”


    宋鹤眠指哪打哪,举起抄网扑过去,成功了一次,第二次就很简单了,宋鹤眠接过两个布袋,兴奋地朝老板那走去。


    这顿饭最终花了宋鹤眠八百块,他很心满意足,老板和老板娘都很喜欢他,私底下还给了他一袋枸杞子,说是宁夏朋友寄过来的,他们店里炖汤都用这个。


    宋鹤眠全部转送给了沈晏舟。


    那两只鸡处理得很干净,真空包装后宋鹤眠又问老板要了个塑料袋,装好放在奔驰后座。


    回去路上车开到一半,宋鹤眠又开始打哈欠,他在心里无奈地叹了长长一口气。


    看样子队长的效果只能管一时,今晚又是不能睡好觉的一夜了。


    他双目无神精神萎靡的样子太明显,沈晏舟余光看见,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宋鹤眠因为少年时饱受苛待,身体底子是不好,但自己出来打工谋生后,有好好在养自己,进市局后,食堂阿姨每次给他的饭都是最多最好的。


    为什么他会那么容易困?


    来之前他在车上午睡了,中途没醒来过,这才过了四个小时,成年男性的精力不会这么亏虚的。


    沈晏舟皱眉,“你怎么回事?一直这么累的样子。”


    他本想直接改道去津市人民医院的,但看了眼时间,这个点已经没有专家号了,要看病只能等明天。


    想到这,沈晏舟直接叮嘱宋鹤眠:“明天也起早一点,我带你去医院看一看。”


    宋鹤眠惊醒,“带我去医院看什么,我生病了?我怎么不知道。”


    他反应过来沈晏舟担心的是什么,只能又叹了一口气,解释道:“不是生病,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位卧底被杀的事情。”


    “还记得当时何成的案子吗?”宋鹤眠提示,“我说的是实话,看到抛尸画面后我的睡眠质量一天比一天差,报案等你们发现他的尸体之后,再没睡不着过。”


    “钱德安杀的那个人,还有张晴,他们的尸体,都在我跟你说完24小时内被找到了,我的睡眠质量根本来不及变差,所以后面我都差不多忘了这件事。”


    沈晏舟明白了,顿时觉得有些棘手。


    他们甚至不知道“癞子”同志牺牲在哪里,也就无从找起他的尸体,更别提,宋鹤眠视野里,犯罪分子还打算用那么残暴的手段处理他的尸体。


    沈晏舟:“如果他的尸体一直找不到,你就会一直睡不着觉是吗?”


    宋鹤眠摇摇头,“倒不至于睡不着,但是睡眠质量会非常差,我睡了七个小时,可能就和睡了两个小时一样。”


    怕沈晏舟担心,宋鹤眠多解释了一下,“不过最差也就是这种情况,何成的案子我好像是过了四五天才报的案,最差的睡眠质量就是那样了。”


    沈晏舟没答话,沉沉思考着。


    刑警并不是一份轻松的工作,所以一定要保持精力充沛,尤其是在外面或者一个人的时候。


    他们面对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穷凶极恶最没有道德底线的人,必须要保证自己在逮捕或者遭遇嫌疑人的过程中有充足的体力,可以实施抓捕工作,或者安全逃出嫌疑人的威胁范围。


    读书和工作期间,老师和前辈教沈晏舟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优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犯罪分子什么时候抓都可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要他们还活着,就要一直面对良心的拷问和法律的追捕。


    他可以不要求宋鹤眠去抓捕嫌疑人,但万一有一天是有人要伤害他,他总得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睡眠不足,尤其是长期睡眠不足,是能把一个人逼死的。


    宋鹤眠看着他抓方向盘的手微微用力,手背骨节分明,他伸手拍拍沈晏舟的手臂,“我也在想别的办法了,放心吧队长,我昨晚就睡得很不踏实,但今天中午在副驾上我睡得很好呀。”


    宋鹤眠:“等我多做几个对照组,也许就能找到在发现尸体之前提高我睡眠质量的方法了。”


    他强行转开沈晏舟的注意力,问道:“乾安那边有给你新的回复吗?他们的行动是不是取消了?


    沈晏舟点点头,沉声道:“郑局把这件事扛下来了。”


    谈起这个自己一直尊重的长辈,沈晏舟的脸色不由软和些许,这件事冒了很大的风险,如果以后因为别的事情爆出来,郑局就不可能安安稳稳退休了。


    有郑局作保,边境警方也不敢再冒风险,他们将这个消息告诉了缅甸军方,那边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同样证实了津市给出的消息是真的。


    贩毒集团在那条船上设置了巨量炸药,船板下面安装有精细的重量控制仪器,只要上船的人到了一定重量,船只就会爆炸。


    以防仪器失灵,也为了做得更像一些,他们还威胁了几个缅甸邦民穿上他们的衣服假装接头,等中缅两国的警察登船,就让这些邦民按下手里的引爆开关。


    但他们等了很久,都没等到什么天罗地网。


    那艘船在第二天正午爆炸,什么都没留下。


    几乎是说什么来什么,沈晏舟刚跟宋鹤眠说完,他的私人电话突然响起来,他看见那个号码,瞳孔急速缩小又放大,立刻接起来。


    宋鹤眠举着手机贴近他耳朵,他靠得很近,所以电话那边的声音他也听得见。


    这个声音有点熟悉,宋鹤眠凝神听了一会,发现是乾安的胡支队。


    胡支队:“沈支队,有居民昨日向边境警方举报了一起偷渡案件,经由他辨认,我们确认入境一群人中,有‘癞子’同志。”


    宋鹤眠呼吸一窒,这意味着他是在境内牺牲的。


    但当时毒贩已经对他起了疑心,而他不知道,后面知道人身自由已经被毒贩控制住了,所以没能及时送回消息。


    沈晏舟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些,胡支队的声音也染上悲痛。


    英雄错失了最后的求救机会,唯一可宽慰的,竟是他最终长眠在了自己深爱的故土上。


    胡支队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我们查阅了那个关口的所有监控,最终锁定了一辆白色丰田,但这辆车开到两省交汇地带后便不知所终,我们只能确认,毒贩带着他走的方向,应该是向东向北。”


    胡支队:“加上那批货,我们怀疑他们来的是乾安。”


    胡支队:“我们正在加紧提审那位倒爷和白石化工厂里的其他员工,但暂时没有得出更新的线索,‘癞子’同志的照片已经同步给你,特此跟你说明一下。”


    沈晏舟:“好的胡支队,麻烦了。”


    向东向北,津市也在这个范围之内。


    宋鹤眠缓缓收回电话,扭头看向沈晏舟,问道:“我们要查一下吗?”


    沈晏舟沉默良久,才道:“可以试试,但希望不大。”


    津市是连通东西南北的重要枢纽,每天在天网摄像头下出现的面孔不计其数,而且警方也很难确认,如果这帮人真的来了津市,究竟是哪一天来的。


    这是个非常可怕的工作量。


    宋鹤眠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市局,今天正好是赵青值夜班,他连忙把打包好的炖鸡拿出来,催着赵青去加热。


    赵青拿了一半进微波炉,随着“叮”声响起,一股浓郁的鸡汤香气充满整个刑侦支队办公室,把隔壁法医室的法医都钓出来了。


    赵青僵着笑分了一点给法医,等他一走立刻变脸跟宋鹤眠吐槽。


    赵青:“上次拿了他们法医室三个卤蛋,过了两天,要我们还六个回去!!这么高的高利贷,严重违反了民法典!”


    鸡腿当然是自己留着了,赵青啃了一口,露出陶醉的表情,“好鲜的鸡!”


    宋鹤眠:“那当然了,队长都很喜欢吃。”


    赵青浑身僵住,“你说今天约了人出去吃饭,约的是沈支队吗???”


    “对呀,”宋鹤眠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升职加薪,肯定要答谢领导的呀,这是人情世故。”


    赵青心想人情世故这几个字有一个笔画能跟沈支队沾边吗?


    宋鹤眠:“这鸡很好吃的,沈支队还带了两只新鲜的回去。”


    赵青难以置信,“活鸡吗?放哪?不会放他的阿斯顿马丁和宾利后面吧?!”


    “那没有,”宋鹤眠摇头,但赵青的表情还没送下来,就听他继续,“放他的奔驰后座。”


    宋鹤眠强调:“不是活鸡,是杀好了的鸡,真空包装的,我还特意拿塑料袋又裹了一层呢,”


    赵青眼前一黑,满脑子都是“杀好了的鸡”“杀好了的鸡”“奔驰后座”“奔驰后座”。


    他抓紧又啃了一口,省得以后沈支队闻不得鸡味再也吃不了了。


    你别说,真香!这鸡要是配上他们东北的榛蘑,想想就心里美。


    宋鹤眠早早洗完澡,就往床上一躺,他想着,如果睡七个小时能抵两个小时的优质睡眠,那他睡十四个小时是不是就有四个小时了。


    这些数字在他脑中旋转变化,最终开始按顺序排列,一个一个从他脑中跳走,从1到100。


    数到1000时,宋鹤眠缓缓阖上了眼皮。


    第二日早上六点半,生物钟将宋鹤眠唤醒,他感到精力充沛,眼睛毫无昨日晨起时的干涩感,身体也没有哪块肌肉在叫嚣没有得到良好的休息。


    他先是惊喜地在床上左右翻滚两圈,突地脸色一沉,仿佛一把无形的雷神之锤击打在头顶,震得宋鹤眠神魂欲裂。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跌下来,去摸放在桌上的手机。


    手都有点抖,宋鹤眠定了定神,才打通给沈晏舟的电话。


    沈晏舟一接通,宋鹤眠就急促地道:“我昨晚睡得很好!没有一点不适的感觉!”


    沈晏舟恍惚一瞬,眨眼间就明白了宋鹤眠的意思。


    宋鹤眠昨天说得很清楚,只有警方发现了他看到的那个受害者的尸体,他的睡眠问题才能得到彻底的解决,其他的方法都只能做到改善而已!


    “癞子”同志死在津市,他的尸体在离那个农家乐不远的地方。


    第42章


    宋鹤眠的呼吸有些急促,“昨天抓第一只鸡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若有如无的腐臭味,但是不明显,我以为是鸡粪发酵的味道。”


    回想当时老鼠的视野,狼哥烦闷说尸体不好处理时的地理位置跟农家乐全部都对得上。


    在网上搜好吃店铺时,宋鹤眠很关注每家店下面的客人评论,这个农家乐开的时间不长,三年前才开,但评论很多,所以名气很大。


    那个刑房应该是很早之前就建好了,但他没想到这种荒郊野岭,会吸引人来这里开农家乐。


    他们也没能料到农家乐的生意会那么好,不管周中还是周末,一定会有客人过来,这就让他们不得不收敛一些。


    沈晏舟道:“我半小时后到市局。”


    沈晏舟:“在我开会之前,你先来我办公室跟我开一个小会,把详细的过程跟我说。”


    宋鹤眠忙不迭点头,反应过来沈晏舟看不见,“好的好的,我现在一切都记得很清楚。”


    他飞速下床洗漱,这个点食堂已经开门了,他也不打算自己煮鸡蛋吃,飞速去食堂买了两个早餐。


    沈晏舟果然来得比想象中还要早一点,前厅的人刚跟他问完早安,见他点了个头就风风火火往办公室闯。


    所有人心里咯噔一下,心道莫不是又有什么大案子了。


    不要啊,大厅里的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是难以置信。


    最近他们市局是撞邪了吗,还是误入什么刑侦剧世界了,津市的治安不是一直都不错吗?怎么大案子一个接一个呀!


    好不容易上头表达了一点后面能小休一点假期的意思,不要啊,这种事情不要啊。


    他们叹完气,很快又打起精神,恢复冷酷的神色。


    如果真是这样,他们也只能奉陪了,绝不让任何一个违法分子,逃脱法律的制裁。


    沈晏舟长腿抡两下就走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宋鹤眠已经在前面等着他开门了。


    “你吃早餐了吗?”宋鹤眠举了举手里的袋子,“我这还有一个包子。”


    沈晏舟吃了,阿姨其实每天都会帮他做好早餐,但看着宋鹤眠手里就剩一个包子,明显是自己吃不下了,他也不想浪费,直接接过来放进嘴里。


    一个包子在他嘴里两口就被消灭了,沈晏舟吃完看向宋鹤眠,示意他可以详细说了。


    那个刑房的画面,在乾安的时候,宋鹤眠就已经跟沈晏舟说得差不多了,宋鹤眠回忆着昨天抓鸡的场景。


    宋鹤眠:“老板圈的养鸡林很大,我走到最边缘的位置才闻到的味道,而且很淡,只出现了一瞬间。”


    宋鹤眠:“拦鸡网之外没有明显的路径,不像是有人经常走过的地方,地上还有松毛。”


    那当然是犯罪分子的伪装了。


    沈晏舟:“他们都有枪,你能再回忆一下,有没有炸弹吗?”


    宋鹤眠沉思片刻,迟疑着摇了摇头,“我能确定我没看到炸弹,但我当时接入的是老鼠视野,老鼠的体型太小了,柴堆和油桶上面,我根本看不见。”


    沈晏舟想起乾安的白石化工厂,里面的武器不算精良,但威力不小。


    刑房肯定就是狼哥那群人在津市的大本营,他们不能小觑。


    沈晏舟:“你先出去吧,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等我和郑局打过报告之后我们再行动。”


    宋鹤眠点点头,如果真要行动,那就是这两天了。


    边境警方和缅甸军都取消了行动,狼哥他们肯定已经得到消息了,现在是精神高度紧张的时候。


    沈晏舟做事雷厉风行,他问完宋鹤眠之后就直接打电话给郑局了,不知道他和郑局说了什么,没多久,郑局又把宋鹤眠叫过去了。


    郑局的表情很严肃,但语气却很和善,像家里的长辈,“小宋,你还记得那个狼哥长什么样子吗?还有他身边的那个同伙。”


    宋鹤眠想了想,点头道:“我记得。”


    他补充道:“我感觉自己有两个记忆存储处,一个是我自己的,一个是我接入视野动物的,动物的记忆都很清楚。”


    郑局有些欣慰,他从案头放着的笔筒里摸出一只炭笔,又拉开身体左边的抽屉,从里面抽了一张画纸出来。


    郑局:“记得就好,那你跟我描述一下那两个人长什么样,先说狼哥的。”


    宋鹤眠有些迷茫,他下意识看向沈晏舟,见他也是怔愣住,但很快对自己点了点头。


    郑局年轻时是非常出色的刑警,除了刑警的基本技能,他还有一手近乎神迹的模拟画像能力。


    但老头子已经很久没下过笔了,只指导年轻人。


    宋鹤眠想开口回答,但这乍一问的确把他问住了,他根本不知道从哪描述开始。


    郑局笑了笑,“不要紧张小宋,这是在市局里面,不要有压力,我们现在已经掌握了先机,命运的天平是向我们这边倾倒的。”


    郑局:“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对照着记忆里的画面回答我就行了。”


    宋鹤眠立刻点头,乖巧地看着郑局。


    郑局:“这个人偏胖还是偏瘦?眼睛是偏大还是偏小?脸上有没有什么稍微不一样的特征,比如疤痕,长没长痣?”


    宋鹤眠:“偏瘦,有很明显的锻炼痕迹,身材没沈支队那么好,差不多是他的三分之二,眼睛大小没注意,因为他一直眯着,但是是单眼皮,右脸靠近下巴那里有一道三厘米左右的伤疤。”


    郑局很欣慰,这孩子已经开始学习怎么做一个警察了,知道提炼犯罪嫌疑人信息,说的都是他要的。


    郑局继续问:“他两边的脸腮大不大?下巴是偏长还是偏短?”


    宋鹤眠:“不大,甚至有点颧骨高凸,但老鼠的体型太小了,就算是远视野也不能确定,下巴偏短。”


    郑局:“他五官长得算立体吗?”


    宋鹤眠:“算,鼻子很高挺,甚至有点鹰钩鼻。”


    郑局:“他脑门是偏宽还是偏窄,你有没有看到他的眉毛,眉形是什么样的?发际线高不高?”


    宋鹤眠:“脑门中等吧,眉毛有点上挑,不是平平一条眉毛,和赵青的眉毛有五分相似,发际线正常。”


    宋鹤眠回答的时候,郑局手中的炭笔就没停下过,他问完最后一句,局长办公室内登时只有炭笔落在画纸上的沙沙声。


    不知为何,宋鹤眠有些紧张,他盯着郑局手中的画板,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脑门上渐渐渗出一颗颗的小汗珠。


    郑局没让两个人等太久,过了一会,他将炭笔放在一边,叹道:“不知道这么久不画,手艺还在不在。”


    他将画板翻转对着宋鹤眠,“小宋,你看一下,如果对照这个画像,沿途的关卡能不能认出狼哥来?”


    看见画像的瞬间,宋鹤眠只觉得一股强烈的电流从头顶顺着脊骨一路劈下来,有一瞬间,他耳边都是嗡嗡的,画纸上的那个人依旧一脸凶相。


    尽管宋鹤眠阐述的时候尽可能都是从老鼠远距离视野里调取记忆,但还是那句话,老鼠实在是太小了,他们看到的东西存在视野误差。


    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压抑着跳到快得不行的心跳,沉稳地确定道:“能!您画的非常像。”


    郑局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他将画像交给站在一边的沈晏舟,对宋鹤眠扬了扬下巴,“继续,这次需要你回忆另一个人的形象,还是我问你答,不要紧张,放松就行。”


    第一次成功了,宋鹤眠掌握到了回答的关窍,而且当时给狼哥递烟和出主意处理癞子尸体的人,外观其实比狼哥更鲜明。


    郑局如法炮制,很快把另外一个人的画像也画出来了,得到了宋鹤眠拼命点头的肯定。


    郑局的两张画像,几乎就是那两个犯罪嫌疑人,简化素描后的照片,只要一对比,就一定能认出来。


    郑局把脸一沉,“沈晏舟,我给你这次行动的全部授权,务必要把这窝流窜在津市内部,杀害烈士的毒瘤,给我一杆清了!”


    沈晏舟腰板停止,敬了个标准的警礼,“是,保证完成任务。”


    郑局:“我现在就去找武警部队,你带着几个便衣,再开车去一趟那个农家乐,把群众转移出来。”


    这也是让沈晏舟把人看好的意思,虽然农家乐老板跟毒贩勾结的可能性为0,但面对这么一伙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他们不能出现一丝差错。


    这次没有大堵车,几人很顺利就来到了农家乐。


    服务员明显还记得沈晏舟跟宋鹤眠,因为很少有两个男人作伴来吃饭的,而且还都长得很好看。


    服务员对自家饭菜的质量有信心,但她翻了翻昨天的订餐单,上面有宋鹤眠的手机号,她核对了两三遍,最终疑惑地看向宋鹤眠。


    服务员:“是宋先生对吧?我刚看了一下,你今天好像没有预约?”


    宋鹤眠刚想说话,却被沈晏舟狠狠卡住了手腕。


    他吃痛,不由自主“嘶”了一声,满面疑惑地看着沈晏舟,“怎么了——”


    最后一个字的语调本来应该向上扬的,但宋鹤眠的视线落到院中某人身上后硬生生变了个调,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画像上的那两个人,此刻正在院子里选鸡,离他们的距离不超过六米。


    服务员奇怪地看着他们,这两个人明明昨天看着很正常啊……这么神神叨叨的是想干什么。


    她有点害怕,但沈晏舟高大的身影已然压了过来,他肩宽胸阔,像堵墙一样隔绝了院内其他人的视线。


    他右手飞速从胸口内里口袋里摸出警官证,对着服务员一扬,低声道:“请你配合我们的行动。”


    第43章


    还好沈晏舟刚刚跟大家说了一下,他们先过来跟店长说清事由,不要所有人一窝蜂过来,今天周日,可能会影响农家乐的生意。


    服务员整个人已经傻了,她张了张嘴,结巴了两三下才憋出一句,“我们,我们没犯事啊……”


    情势有变,警察身上气质特殊,尤其是对这类刀口舔血的犯罪分子来说,他们对执法人员有一种类似于老鼠对猫的感知。


    那是无数次在生死关头交锋时得到的经验。


    无需沈晏舟开口,宋鹤眠与他对视一眼,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毒贩已经出现,计划要改,后面有四五个便衣,不能全部过来。


    沈晏舟放缓声音,安抚着服务员的情绪,“放松,我们不是来找你们麻烦的,控制好表情,带我去见你们的老板,可以做到吗?”


    他的语气莫名其妙让人安心,服务员很快冷静下来,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她稍稍深呼吸,握着订菜单的双手虽然还在颤抖,但脸上已经扬起热情大方的笑了。


    服务员:“我就说我们家的鸡好吃,肯定不骗人,我们老板在里面,我带您进去。”


    沈晏舟跟着她往里走,宋鹤眠则故作遗忘了什么的样子,满面懊恼地疾步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狼哥看着宋鹤眠离开的背影,阴沉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眯了眯。


    多年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敏感直觉让他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但是环顾四周,来吃饭的都是正常客人。


    应该只是自己多心了,不可能那么倒霉,自己来这偏僻地方吃个饭,也能碰到条子吧。


    但躁意已经萌生,就很难收回去了。


    他把视线看回来,见胖子还在挑鸡,忍不住抬高声音,“到底要挑到什么时候?!”


    他突然变脸的样子,把在旁边等他们挑的服务生吓了一跳。


    这人刚刚表露的凶相,有一瞬他甚至觉得浑身的血都冻起来了。


    他悄悄往后退了一步,这种人一般都很不好惹,待会还得去和老板说一声,防止他们喝多了闹事。


    胖子没想到狼哥会突然生气,明显怔愣了一下,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很快收敛起来,余光瞥见服务生后退的动作,他连忙赔着笑。


    “别生气大哥,已经挑好了,就那只尾巴上带着绿毛的,你帮我们收拾一下。”


    他哄着狼哥先进农家乐,“你先进去坐吧哥,我跟老板有点交情,我让他给我们先做。”


    狼哥冷哼一声,他转身离开,快步往先前预定的包厢走去。


    服务员满面疑惑,他趁胖子不注意,认真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确认没在自己的记忆里找到他。


    老板刚在这里开农家乐的时候他就跟在身边了,跟老板称兄道弟常来吃饭的那些人里,并没有这个人呀。


    胖子倏然扭头看他,把服务生吓了一大跳。


    这人那么敏锐吗,就好像一直知道自己刚才在偷看他一样。


    不过这个人看上去比刚刚那个凶巴巴的男人好说话得多,他非常自来熟地凑过来,脸上写着明显的苦闷。


    胖子:“小兄弟,实在对不住,我这大哥,这儿不太好……”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一副很难做的样子,道:“所以他脾气也不太好,前两年还因为打伤别人,被,被警察逮进去关了好几个月,这钱你拿着。”


    那是两张显眼的红钞票,能顶服务生一天的工资了,服务生明显心动了,但还踌躇着不敢伸手接。


    胖子趁人不注意硬塞他手里,“哥哥给你你就拿着,本来就是我们做的不对,你就当这个是赔礼了。”


    见服务生慢慢将红票子塞进口袋里,胖子嘴角扬起一抹冷笑,但这笑容转瞬即逝。


    他脸上浮现出为难的神色,“小弟,哥哥还有个忙想请你帮,我哥刚刚那个样子,你也看见了,我那话是为了安抚他说的,你能不能带着我,去找下你们老板,我们愿意多加三百块钱,先提前给我们做了呗。”


    “我是真没办法了,”胖子哥俩好似的又凑近一些,将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他发起疯来,我们几个拦肯定能拦住,但是你看,你们家今天那么多客人,影响不好。”


    服务生犹豫不决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坚定,他对胖子道,“您稍等一下,我去找下我们老板。”


    见服务生抬脚往后院走,胖子想了想,道:“弟弟,我跟你一起去,省得你们老板难为你。”


    服务生当然没有意见,两人并肩朝后走去。


    与此同时,沈晏舟已经跟着女服务员走到了后院,看见女服务员带着客人往这走,老板的表情明显有些生气。


    他正在摘地里新鲜的菜蔬,见状立刻放下盆往洗手池走,匆忙把手上的泥水冲洗干净,老板想回头迎上去。


    但那个客人竟然已经走到了他背后。


    老板压抑着怒气,强笑着解释道:“您好,我们店里是有规矩的,只有员工才能进后厨和后院,您是吃的不满意还是——”


    他的话语突然顿住,他记起了沈晏舟,这人昨天来吃过饭,老板犹犹豫豫道:“是我们昨天的饭菜有什么问题吗?您吃了不舒服?”


    沈晏舟在他继续问下去之前掏出了警官证,“老板你好,我是津市刑侦支队的支队长沈晏舟,这是我的警官证,我来这里是希望您能配合我们抓捕一下嫌疑人。”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把老板震得僵立原地,他哆哆嗦嗦道:“嫌疑,嫌疑人?我们店里有哪个员工,犯错误啦?这个我们可不知道啊——”


    沈晏舟摇头,“不是员工,是现在在你们家吃饭的顾客,目前已知有两人,他们现在还不知道我的身份,所以请你冷静一下,不要露出破绽,我的同事就在后面。”


    老板狠狠掐了自己一下,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的同时借着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一股莫名产生的悲壮义务感油然而生,他点头,“我知道了警官,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沈晏舟默默松了一口气,老板还有这里员工的心理素质都不错。


    沈晏舟:“不用叫我警官,叫我小沈就行,你就当我跟昨天一样,是正常来吃饭的。”


    沈晏舟:“刚刚在外面挑鸡的两个人,他们是几个人一起来的,在哪一楼的哪一个包厢,是开车来的还是走来的,如果开车,外面哪辆车是他们的?”


    这个老板不清楚,他看向旁边等待的女服务员,“小崔……”


    小崔紧张得手都在抖,但谙熟于心的工作能力帮她在几秒之内就找到了沈晏舟要的信息。


    小崔:“在三楼的07包厢,他们一共来了六个人,刚刚挑鸡的那两个,像是领导,没开车。”


    沈晏舟神情微顿,淡笑道:“好的,谢谢你。”


    他顿了顿,“07包厢除了门,还有什么其他可以跑出来的通道吗?”


    老板和小崔一起点头,“还有个窗户,窗户底下是水泥地,通向我们养鸡的林子。”


    老板道:“我盖楼的时候是让人按照政府要求顶格搞的,三楼也很高了,他们从那里跳下来,不死也会摔断腿。”


    沈晏舟心道,毒贩都知道自己犯的是什么罪,一定宁愿摔断腿也不会束手就擒。


    沈晏舟:“很好,谢谢你们的信息,正常做生意就行了,尽量不要引起他们的怀疑。”


    老板沉浸在帮助英雄的伟大小人物剧本里,满脸严肃道:“放心吧警官,这桌人,我亲自招待。”


    三人一起参与进秘密里,小崔也缓缓冷静下来,就在这时,那个男服务员推开大门走了进来。


    沈晏舟一眼看见与男服务员隔了四五米等在门外的胖子。


    男服务员看见后院里有客人很是意外,刚刚胖子要跟他进来,他指着门上贴的“后厨重地,闲人免进”的标牌拒绝了他。


    小崔比他来得还早两个月呢,怎么连这个都不懂。


    小崔双眼不受控制地瞪大,她记得他就是给犯罪分子选鸡的,她稍稍侧过脸,对着老板使了个眼色。


    老板顷刻间会意,他先是笑着拍了拍沈晏舟的手臂,“小沈,下次想吃就别跑来这了,你先出去,等我忙完这阵。”


    原来是老板的亲戚。


    沈晏舟就坡下驴,跟着小崔一起走出去。


    男服务员见机立马靠近,将胖子跟他说的事情全跟老板讲了,他本来心里还有点忐忑,担心老板说会坏了规矩,没想到老板把眉一挑,“白得的三百块钱怎么能不要,那鸡杀好没,杀好赶紧送厨房去,让老丁加紧做。”


    男服务员放下心来,自己那两百块钱能收得安稳了。


    他转身欲走,被老板叫住,“你先等等,你看,那桌客人有钱不?”


    “那肯定啊,”男服务员立刻回答,“感觉全部都是不差钱的主。”


    老板捏着下巴做沉思状,“那待会给他们上菜的时候,你拎一提啤酒给他们,就说是我们店送的。”


    沈晏舟与胖子擦肩而过,两人的视线难免对视上,各自微笑着点头示意。


    沈晏舟走过去就没有回头,但胖子看了铁门上贴着的标牌一眼,扭头盯着沈晏舟的背影看了许久,直至他跟那个女服务员一起消失在视线尽头。


    这男人个子很高,从小臂上的肌肉就能看出平时经常锻炼,而且浑身的气质……


    胖子心里有些狐疑,脸色完全冷了下来。


    这人是为自己来的吗?


    他没想到除了癞子,集团内部还藏着条子的内奸,胖子想到前天狼哥接的那通电话,缓缓握紧了拳头。


    大陆公安和缅甸军竟然都没人上当,一直没有任何人登船,毫无疑问,消息又泄露了。


    那个内奸到底是什么人,知道两边老大会面其实是个陷阱的人并不多,但每一个人都不可能是内奸。


    难道是癞子用什么他们不知道的手段把消息送给了大陆公安?


    但这也不可能啊,入境之后,他们就没让癞子单独待过,后面他刚察觉不对,狼哥就已经把他关进刑房了。


    那附近连个鬼都没有。


    胖子下意识握住胸口挂着的佛牌,阴狠无声骂了句“草”。


    开门的声音把他意识唤了回来,男服务员满脸喜色,“哥,我们老板同意了,还说要送你们一提啤酒呢,我待会就让人送上去,你以后常来嗷。”


    胖子笑得露出八颗牙齿,伸手搭住男服务员的肩膀,“那肯定的,只要我在津市,肯定常来关照你们家的生意。”


    两人一起往外走,胖子状似无意问道:“刚刚我看有个男的从后面走出来,他是谁啊,面子这么大。”


    男服务员“嗐”了一声,不以为然地摇头,“不是面子大,那是我们老板的亲戚。”


    胖子:“哦哦哦,这样啊。”


    应该真的就是自己想多了,他们是偷渡入境的,虽然不巧被人发现,但那个人被他捅死了,他就不信当胸一刀他还活得下来。


    宋鹤眠已经成功跟其他队员接上头,他们立刻打电话申请支援。


    谁都不知道那个刑房里有没有其他的武器,现在两个知情最多的主要嫌疑人就在这,也省得他们去踩点试探,能在这里把他们包圆了最好!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定要抓住。


    赵青上次把帽子忘车里了,这次正好派上用场,宋鹤眠说自己先进去,让赵青等沈晏舟的消息。


    宋鹤眠回去时手里多了个精巧的打火机,小崔看见他来立刻迎上去,她笑得很自然,声音稍稍加重,“宋先生,你的包厢在三楼06号。”


    宋鹤眠会意,对她道了声谢就上去了。


    上楼的时候,他恰好撞见狼哥下来。


    也许是心理作用,宋鹤眠觉得他脸颊上的疤在逆光之下显得格外狰狞,逼得他的心跳不断加快,他避免跟狼哥对视,快步走了上去。


    沈晏舟正坐在包厢里,宋鹤眠进去之后先关门,“我刚刚撞见那个狼哥了。”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对着沈晏舟苦笑道:“他给我的威迫力好强,感觉非常凶。”


    沈晏舟走上前,他轻轻握住宋鹤眠的手腕,想要借此把力量传给他。


    他的手心很热,源源不断的热意顺着两人接触的皮肤疯狂下潜,宋鹤眠缓缓镇定下来,呼吸逐渐平稳。


    他有些不好意思,也有点羞愧,“你,你会不会觉得我胆子太小了。”


    “不会,”沈晏舟的声音很温润,很有力量,“恐惧是很正常的事情,只要你是人,就一定会有恐惧,任何人都无法避免。”


    沈晏舟:“而且你面对的是最凶恶的歹徒,贩毒罪名很重,基本上敢卖的都是死刑,因为没有一个人舍得少带一点毒品。”


    沈晏舟:“所以这些人都不怕死,甚至如果发生冲突,他们的第一反应都是把对方弄死,这样的人缺少对生命的敬畏,但你是正常人,又面对得少。”


    沈晏舟:“你已经很勇敢了,宋鹤眠,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这样的勇气,生活在平和环境下的大部分人,一生都没有见过尸体,但你已经被迫看见很多次了,甚至他们的死法各不相同。”


    他的大拇指缓缓搓揉着那一片的皮肤,感受宋鹤眠的心跳逐渐归于平缓。


    沈晏舟:“想想何成,想想张晴,没有你,我们不可能那么快找到凶手,还有当时在北山区河灯会上的那么多游客,这些都是你的功劳,我们还没说谢谢呢。”


    宋鹤眠忍不住笑了,“我们现在是队友了,不用谢。”


    沈晏舟:“是的,所以你也可以多依靠队友一点,刑侦支队是一个大的团队,你现在武力值不够,优先要学的就是保护自己的安全。”


    宋鹤眠立刻点头,“待会咱们的人一到我就溜。”


    沈晏舟被他这句话逗笑,“很好,你已经找到怎么让团队收益最大化了。”


    沈晏舟:“你在这里先待着,老板已经给我们点了菜,就当自己是正常来吃饭的客人,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宋鹤眠嗯嗯两声,可能一个人待着有点难熬,再加上来之前喝了杯水,过了一会,宋鹤眠想上厕所。


    他打开门出去,小崔给他指了方向,他刚方便完,就听到了两个节奏不一的脚步声。


    那一刻他的心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起来,直觉闪烁着红灯,告诉他这两个人的身份。


    鬼使神差般,宋鹤眠迅速闪身躲进了门板后面。


    这里的视野全部被遮住,宋鹤眠只在那两个人进来的时候匆匆瞥见,离自己比较近的那个人手上,有个狼图腾纹身。


    很快,他听到两人解皮带的声音,过了一会,两人开始说话。


    是狼哥和胖子。


    他们说的第一句话就把宋鹤眠震在原地,他的呼吸已经放得很轻了,此时此刻更是下意识屏住。


    胖子:“狼哥,我总觉得今天有个人,不太对劲,像条子。”


    狼哥沉默了一会,阴恻恻道:“你也看出来了?”


    胖子:“没有直接证据,但是感觉太像了,我在缅甸的时候跟那边的警察遭遇过好几次,有次差点把命都送了,我觉得我没感觉错。”


    胖子:“现在就是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们的身份。”


    如果知道的话,那警察那边一定掌握了刑房的位置,就是奔着他们来的。


    两人眼中不约而同闪过一丝杀意,干他们这行的,一向是宁杀错,不放过。


    狼哥:“你还记得那男的身边跟着的人吗,哪有两个男的单独来这地方吃饭的,他们要真是条子,那就是来这里踩点的。”


    胖子:“饭店的服务员说,那男的应该是老板的亲戚。”


    狼哥嗤笑一声,“谁说亲戚就不能干警察了,他们这边可是以孩子干警察为傲呢。”


    两人接着有好一段时间没说话,但宋鹤眠没听到往外走的脚步声,他闭上眼,心里七上八下地跳着。


    自己从刚刚到现在一动没动,身体没有任何部位暴露在外面,他们应该没发现自己在偷听才对。


    没关系,宋鹤眠拼命安抚着自己的恐慌,冷静下来,既然做了警察,一定要经过这一遭的。


    如果被发现了,这两个人应该会立刻明白他们的身份已经败露,一定会挟持自己做人质,不会马上把他杀了。


    宋鹤眠想着接下来的对策,心跳竟渐渐平和下来。


    外面突然想起一声极为刺耳的怒骂,但宋鹤眠没听懂,那应该是某种异邦语。


    狼哥:“要是这次回去让我发现,内奸是谁,我一定扒了他的皮!还有昨天撞我车那傻逼,要不是他,我们现在早就离开这鬼地方了!”


    提起车祸,胖子的声音也变得咬牙切齿起来,“都说不要他赔了……”


    那艘船没炸到人,东家知道后立刻打电话过来让他们撤离,跟那边人接头的事情以后再说,让他们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结果车都已经上了高速,竟然被个傻逼撞了,要不是顾及现在情况不一样,他恨不得晚上就把那人弄死。


    他们当时急着要走,胖子一直说公司有急事要做,这次就算了,不要他赔,结果因为那人的车也被后面车追尾了,他就非说要等保险公司来。


    车流量大,交警也来得很快,他们知道自己走不了,只能配合。


    边境查得太严了,风头太大,原本来接应他们的拆家,只能先顾好自己。


    就因为那个车祸,他们不得不先在这里避避。


    胖子忍不住抱怨道:“咱们最近是不是太倒霉了,简直没有一件顺心的事,本来以为借着条子传回去的假消息,能给大陆公安一记重创,接头人那边也说会辅助我们,说在津市搞两场什么大爆炸,逼迫条子提前行动。”


    “爆炸呢,我怎么一点响也没听见,搜新闻也没搜到,真是一帮废物!”


    他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急促,“不会是那边的人泄露的消息吧?!”


    “不可能,”狼哥也很不耐烦,“他们跟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东家家里的事情他们根本不知道。”


    胖子看了眼狼哥的神色,见他没有怀疑自己,“但咱们的人也不可能啊,阿德他们可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狼哥:“我知道!”


    狼哥:“先不说这些了,回去吧,我下楼的时候撞到了另外那个男的,你去问问,他们的包厢在哪,到底几个人。”


    最后一句话里含着淡淡的杀意,胖子浑身一噤,“好。”


    脚步声渐行渐远,宋鹤眠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背的冷汗。


    第44章


    脚已经站麻了,宋鹤眠小心翼翼往后一靠,借着墙壁的支撑,他终于无声地长出一口气。


    这两个人实在是太敏锐了。


    宋鹤眠努力驱散内心的恐惧,他得赶紧告诉沈晏舟这两个人已经猜到他们身份了,要让后面过来的同事做好准备,还有农家乐里来吃饭的其他客人,待会一旦发生冲突,得先把他们疏散。


    手机没带在身上,宋鹤眠摸了一圈才想起来自己出来时把它放餐桌了。


    为保安全,宋鹤眠硬生生在里面又等了五分钟,直到下一个人进来上厕所,他才悄悄从门背后跑出去。


    即将走出柴堆遮掩时,宋鹤眠浑身的汗毛突然再次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


    不远处,狼哥背对着他,他原本正在往酒楼里走,忽然间似有所感一般,缓缓回头。


    那一刻本能救了宋鹤眠,他的身体敏捷地朝柴堆后面一跳,严严实实把自己遮了起来。


    狼哥再次朝厕所方向扫了一眼,确认的确没人从里面出来,才阴沉着把脸转回去。


    从看见沈晏舟时,狼哥就觉得心底有些违和的异样,但真要细想,他具体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违和,他只是本能嗅到了一丝危机。


    这种敏锐的嗅觉让他错失了几次好生意,但也在关键时候救过他几次命,在缉毒警收缩包围圈时,让他悬之又悬地提前跑了出来。


    狼哥想起之前的事,突然烟瘾犯了,他没再往里走,而是去拐角摸出烟盒。


    他来东家手底下干活其实只有三年时间,但地位一路水涨船高,靠的就是自己走货的路线与众不同。


    金三角的货无论何时都畅销,从西欧到北美,他们的货可以去往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虽然出售时也会面临巨大的阻拦,但只要愿意分成,或者只做诚信的原料供货商,不去插手大麻与罂粟加工和中转后的利益,就不愁卖不出去。


    除了大陆。


    这个国家与世界毒品工厂毗邻,运输距离明明最短,但输入货品的难度却比哪里都大。


    那种上下一心的禁毒氛围,对毒品的警惕程度,以及严苛到与世界禁毒法案格格不入的法律条规,让这个庞大的市场,变成了一个难以轻易攻入的堡垒。


    他就是专门跟着人做大陆这边生意的,只要有一条线成功,在被警察打掉之前,它都是闪烁着金光的生财路。


    人是被本能操控的动物,而毒品操控人的本能。


    一旦沾染,它可以轻易掌控人大脑里的每一根神经,只要成瘾,就没有人能戒得掉,那种远超现实只有在虚空中能获得的欢娱,尝试过,就不会放弃。


    狼哥想到这点,脸上终于吝啬地给出一点真心实意的微笑。


    所以他们的客户,大多都是终身制的。


    不过这有个前提,就是他们没被警察发现,强戒所一般有两年的戒毒期,客户要是进去,最起码就有两年不能跟他们做生意。


    狼哥抽完一支烟,随手把烟头扔地上踩了两脚,最近太不顺了,先是那批重要的货没有成功进来,那群蠢货竟然觉得自己能吞下去,结果白送到警察手里,还让那条重要的走线没能完成测试。


    货已经丢了,东家跟泰国那边的人只好借此谋划了炸船计划,但没想到他把那条子杀了,集团里头还有人给警察报信。


    他们这次入境是为了跟个什么教的人接头,创始人跟东家有交情,知道东家很重视炸船计划,他们说会在这里搞两场爆炸,让警方摸到毒品上,倒逼警方行动。


    结果这边风平浪静,他拿手机把新闻翻了又翻,都没发现哪里爆炸了。


    撤离也不顺利,狼哥越想越生气,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因为心里太烦了,搞得他刚刚都不谨慎,一眼看见厕所里没人就跟胖子聊了起来,也没认真检查一下,要是有人偷听就不好了。


    他是出来后才想起沈晏舟,为防意外,狼哥守在厕所出口看了一会。


    见一直没人出来,他才稍稍放下心。


    底下那几个崽子,跟没吃过饭一样,他是想着他们到这儿就待在刑房里,只能啃面包喝水,又全都参与了分尸,想着得打一棒给颗甜枣才行,就选了这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起来的店。


    这老板也是有病,跑到这种荒郊野外来开农家乐,原本刑房的位置是他们千挑万选,隐蔽但又能靠近道路,可以随时撤离的。


    不能再留了,狼哥下定决心,吃完这顿饭,他们马上就搞车出去,待也要待在边境,后面要再进来得重新挑个地方,这刑房不要了。


    宋鹤眠的状态不太好,被两次惊吓,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低头站在原地,不停地深呼吸。


    他的脸色很平静,他知道自己此时的情绪并不全是刚刚受惊造成的。


    宋鹤眠没想到上辈子的记忆,也会影响这辈子的身体。


    刚刚一下躲起来的动作,让他想起了自己在宫中被人欺凌的经历。


    他幼时十分不解,为什么那些人明明是自己的兄弟姐妹,却都以欺凌自己为乐,他一开始还会尝试反击,但他本就体弱,又缺衣少食,连近身都做不到。


    后来老太监劝自己忍耐,只有忍耐才能在宫里活下去。


    他逃脱不了,每次无论藏在哪,他们都能发现,宋鹤眠只能抱着脑袋蜷缩身体任他们拳打脚踢。


    那帮人果然很快就腻了,他们是想看见宋鹤眠脸上痛苦的表情。


    可他们很快发现了新的捉弄他的办法——让他自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等他觉得他们已经离开了,心有余悸地从床底或是树上出来之后,这群人又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宋鹤眠闭上眼咽了好几口唾沫,他将颤抖的双手并在一起揉搓,但这点摩擦产生的热量,并不足以让冰凉的手暖起来。


    不过他的脑子已经可以慢慢集中注意力了,宋鹤眠在心里不断对自己说,不能待在这,时间很宝贵,他要把先前听到的消息都告诉沈晏舟才行。


    去找沈晏舟,去找沈晏舟……


    宋鹤眠甩了甩脑袋,刚要起身,眼前却被黑暗笼罩,一个高大的人影逆光站在他身前,影子几乎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


    宋鹤眠的眼睛首先看到那双鞋子,他今早上车前不小心踩了一脚上去,此刻那鞋印还没消失。


    霎时,宋鹤眠整个人一屁股坐到地上,他扬起脑袋,如释重负般看向来人。


    沈晏舟伸手去拉他的胳膊,“我刚问了小崔,她说你来上厕所了,怎么这么久都不会去。”


    宋鹤眠发誓自己真的有一点点想哭,但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开口道:“沈晏舟……”


    他咬住下唇,话锋陡转,“那两个人现在在院子里吗,还是已经回去了。”


    沈晏舟不明所以,但立即答道:“已经回去了。”


    沈晏舟牵住他的手,眉头一皱,“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他很快猜到原委,“你刚刚是不是又看见他们了。”


    宋鹤眠狠狠点头,他本来想现在就和沈晏舟说清楚,但想起这是在厕所,不安全,立刻拉着沈晏舟往农家乐里走。


    明明自己是拉人走的那个,但宋鹤眠却觉得自己手中那一截热烫的手腕正在源源不断给他提供力量,支撑着他往前走。


    这个人给了他太多帮助,每走一步,宋鹤眠脑中那些不好的回忆就逐渐被来到市局后的欢乐生活取代。


    沈晏舟之前怎么说的来着,自己已经是个警察了,虽然缺少武力值,但也是警察。


    两人走得很快,宋鹤眠本想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跟沈晏舟说事的,结果刚走到院子尽头,还没踏入农家乐的房子,就又撞见胖子从里面出来。


    那一瞬间,宋鹤眠脑子里闪过狼哥疑问的语句,“哪有两个男的单独来这里吃饭的?”


    他反应时间没有一秒,几乎在胖子抬头看过来的同时,手自然下滑,与沈晏舟的手十指相扣。


    还好沈晏舟的反应也很快,无需他暗示,手指也自然而然扣住他的手背。


    他没抬头往左边看,所以没注意到,沈晏舟的表情在那一刻是怔愣的。


    远远望去,只觉得两人亲密无间。


    胖子看见沈晏舟,先是心里一凛,但他的眼神很快落在了两人交缠相握的手上。


    他的脑子里,第一时间想起的,也是刚刚在厕所跟狼哥交谈的话。


    是的,哪有两个男的亲亲密密单独来这里吃饭的。


    但他们两个如果是基佬,那就说得通了。


    沈晏舟的心在宋鹤眠突然伸手扣上来时跳得有些乱,他不明白宋鹤眠是什么意思,但看见胖子,他的脸色显得很正常。


    两人之前在后厨通道那里就见过一面了,胖子脸上看不出任何不妥,依旧扮演着八面玲珑的社牛角色。


    他主动开口打招呼,笑着道:“菜也没排上你们呢?”


    沈晏舟不动声色,回以一个客气的笑,“是啊,所以先去鸡圈里转了转,想挑两只带回家呢。”


    这在无形当中交代了自己刚刚的去处,省得自己还要开口打探,胖子脸上的笑变得真诚许多,“嗐,你别说,这里的鸡就是好吃,我那几个兄弟天天吵着要来吃饭,我们待会也要挑两只回去。”


    这就算寒暄完了,两人互相点头示意,各自朝前走去。


    胖子之前做的也是见不得光的生意,但他嫌来钱都太慢,后面就干了这行,虽然危险系数升了几倍,但他赚到的钱,是之前的几十倍,几百倍。


    他为人十分谨慎,有好几个明面上的合法生意,而且对危险的嗅觉一直很敏锐,才没被抓到。


    所以明明觉得这两个人就是基佬约会,都已经擦肩而过了,他还是回了一下头。


    他的眼睛下意识眯起来,那对基佬里个子矮的那个,今天穿的是青色衣服,背部有一层淡淡的白色。


    他感觉脑中一闪而过了一个很重要的念头,但就是死活想不起来。


    他烦闷地“啧”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烟来点上,先出去打电话了。


    那缅甸狗叫他一声狼哥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有求于他还那么高高在上。


    联系车消耗的是他的人脉,他又没在津市干过,哪能那么容易搞到一台车。


    宋鹤眠兜兜转转,找了个绝对安全又空旷不易藏人的角落,把之前在厕所听见的消息一股脑告诉了沈晏舟。


    沈晏舟听完眉心高高拧起,支队其他人过来支援需要时间,他有点担心毒贩会仅凭直觉就去做事。


    沈晏舟:“他们有流露出马上要走的消息吗?”


    宋鹤眠:“我没听到,得盯着。”


    老板给他们安排的包厢就在隔壁,待会他们吃喝起来肯定会有声音,开门他们也能听见。


    刚刚突然扣住沈晏舟的手,宋鹤眠解释道:“那两个毒贩说我们两个男的单独来这地方吃饭很奇怪,我是为了打消他们的怀疑。”


    沈晏舟猜到了,他本应欣慰宋鹤眠随机应变的能力,但在欣慰的同时,他明确感受到自己内心有一点宁愿宋鹤眠不解释。


    他回牵住宋鹤眠的手,稍微加重了语气,“在魏丁带队过来前,都可以这么说。”


    宋鹤眠悬在心口的一块小石子下落,他刚刚真的担心队长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在冒犯他,他不想失去沈晏舟这个好朋友。


    那颗小石子下落之后并没有直接消失,它在宋鹤眠沉静的心湖上激起一丝涟漪,只是他自己此时此刻太过紧张,所以并未察觉。


    两人牵上手,准备回包厢等待支队其他人过来。


    没想到老板突然火急火燎地走过来,他看见沈晏舟旁边站着个人,脚步明显一顿,语气自然变得亲和,像家里的长辈一样。


    老板:“小沈啊,你怎么在这呢,你过来,我叮嘱你点事。”


    他对着旁边的宋鹤眠笑着连点了好几下头,但没想到沈晏舟直接把宋鹤眠牵过来了。


    沈晏舟压低声音:“老板,这是我队友。”


    老板迅速变脸,见四下无人,迅速又靠近了些,严肃道:“那帮人,好像换了主意,他们前面问了我们家的特色,小崔正常给他们推荐完之后说要带四只鸡走,但刚刚,应该是他们小弟,跑过来说,鸡不要了。”


    他分析道:“我瞅着,他们像是要畏罪潜逃,带着鸡不方便。”


    老板犹犹豫豫道:“警……小沈,你们后面的朋友什么时候来呀,从市区来我们这,不堵车也要一个半小时呢,堵车就两小时打底。”


    不知道这帮人吃饭快不快,要是快的话,一个小时就能吃完。


    老板:“他们点的东西多,而且为了提前排上,还多给了钱,你们要是时间不够,我可以在他们吃饭的时候进去敬一圈酒。”


    这个拖不了很长时间,但肯定比没有好。


    沈晏舟有些意外,他认真地看着老板,“这帮人很危险,如果您要去做,一定以自己的安全为先。”


    老板明显有点自豪又有点害羞,“这都是小事,我刚开这农家乐,政府给了我不少补贴呢,你放心,应付客人我很有一套,我敬完酒就出来,绝对不引起他们的怀疑。”


    老板:“是人就贪小便宜,这帮人也一样。”


    沈晏舟:“现在情况特殊,等这次行动结束,我一定代表整个市局向您表示感谢。”


    沈晏舟:“如果我们同事赶来比较快,农家乐的员工就要拜托你帮忙带去安全地带,我们会有专门的同事在旁边做指引。”


    老板:“好的,好的,除了那帮人的包厢,其他客人的酒我都没有一次性上齐,希望能对你们有帮助。”


    宋鹤眠没想到这个老板考虑得那么周到,他们竟然连叮嘱都多余了。


    沈晏舟最后说了一次让老板一定注意安全,拖时间都是其次。


    老板点点头,挺着个将军肚憨态可掬地离开了。


    宋鹤眠盯着他的背影,久久没说话。


    沈晏舟问:“怎么了?”


    宋鹤眠看着他,眼里带着星星一样的光芒,“没怎么,就是觉得真好,他跟我们没有交情,但只是知道我们是警察,就想方设法给我们提供最大的帮助,我好喜欢这样的氛围。”


    沈晏舟也是一笑,手却无意识摸到宽大口袋里的配枪上,虽然当警察的初衷不是为了这个,但他也喜欢这样的氛围,所以要守护好。


    便衣是带了枪的,但这地方太空旷了,如果那帮人在三楼不下来,就相当于占据了有利地形,他们很难不受伤。


    现在只能等支援到了。


    真是千算万算,没想到这帮畏光的老鼠竟然会主动跑到地面上来吃饭!打乱了他们原本的计划。


    赵青很快先过来了,他进门之前,沈晏舟就叮嘱他,让他保持平时傻乐的样子走进来,最好看上去像那种才刚进入社会没有接受过毒打的年轻人,不要引起注意。


    所以他一直呲着牙,直到推开三楼06包厢的大门。


    一进门,他就把脸放下了,紧张地压低声音问道:“沈队,现在怎么样?”


    沈队:“等人来,先坐着。”


    狼哥他们的菜是加急过的,虽然清炖鸡比较耗时间,但担心这帮人会起疑,老板还是半小时就端上餐桌了。


    男服务员并不知道内情,因为收了小费,所以服务起来格外卖力。


    他对着胖子道:“哥,你们吃好喝好啊。”


    胖子笑着看他离开,底下的几个马仔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而且在山上吃了快两个星期的死饭菜,嘴里什么味都没有。


    看见鸡,几个人眼里都冒绿光。


    狼哥有那么多人愿意跟他手底下做事,就是因为他从来不亏待别人,他这个时候没摆架子,直接一扬下巴,“吃吧。”


    几个马仔一拥而上,争先抢着两个瓦罐里的鸡肉,狼哥说:“我不吃鸡腿,你们分了就行。”


    胖子也道:“我也不爱吃清炖的鸡腿,你们四个正好一人一个。”


    马仔们嬉皮笑脸的连连道:“谢谢狼哥,谢谢胖哥。”


    菜上得很快,基本上前一道菜吃到中旬,下一道菜就上来了,这个时间差让吃饭的人很舒服。


    但其实是可以一次性全上的。


    酒酣耳热之际,老板轻轻敲响房门,右手提着一瓶开了瓶的贡酒,左手捏着倒满了酒的酒杯。


    他脸上带着客气的笑,举着酒杯朝胖子走去,“我这店小,劳几位照顾生意,吃好喝好。”


    这种应酬的工作都是交给胖子,底下的马仔想代劳都不行,胖子也捏起酒杯,老板立刻给他满上,胖子道:“老板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是你们家饭菜的口味好,你看我这几个兄弟,吃得都没人样了,真的是好,不是捧你。”


    如果不是沈晏舟在见面的第一时间就亮出了警官证道明事实,老板很难相信这个笑呵呵的胖男人会是个穷凶极恶的犯人。


    老板接着想去敬狼哥,胖子连忙拦住了,“我哥哥他不会喝酒,哎呀,真不用那么客气,你们家的手艺就是招牌,我们以后肯定还会来的。”


    老板知道后面没有敬酒的机会了,只能笑着道:“那,那老板们,你们吃好喝好,有什么吩咐马上喊我。”


    他弯腰摆了摆手,然后拎着酒出去了。


    见狼哥一直盯着老板带好的门,胖子解释道:“这里就是这样的,有人情就是好做事。”


    狼哥看向他:“你给了他多少钱?”


    胖子嗤笑一声,“三百,说给我们这桌加急。”


    狼哥:“就三百块吗?”


    胖子指着桌上饭菜:“狼哥,这顿饭统共才一千块钱,相当于我们多支付了他百分之三十的利息,我们运货都不会给这么高的利息,他觉得我们人傻钱多,当然要扒着,希望我们再来这里花钱了。”


    六人吃到酒足饭饱,老板送的啤酒全喝光了,胖哥瘫在椅子上,这一瞬间的心满意足难以言说。


    胖哥有些遗憾:“这家做的的确好吃,要是能开到缅甸去就好了。”


    此刻太过惬意,令人忍不住想要淡化之前的危险,胖哥想到那两只十指相扣的手,对狼哥道:“那两男的,好像是走后门的,我今天下去打电话,看他们两牵着手呢。”


    他道,“说不定就是咱们多心了,就算那人真是条子,也不一定就是奔着咱们来的,刑房周围没有人活动的痕迹。”


    说不定就是两基佬找不到地方谈恋爱,跑这荒郊野外找刺激来了。


    狼哥皱起眉,尽管他觉得胖子说的可能性很大,但还是张口问道:“那两人从哪过来的,没去厕所吧?”


    胖哥:“没,这里鸡好吃,他们去山上挑鸡去了,应该是要杀了带回去。”


    四个马仔脸上不约而同露出遗憾表情,这鸡的确好吃,要不是急着回去,他们也想带回去。


    胖子那边突然发出巨大动静,他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两只眼睛发直,手止不住地哆嗦起来。


    狼哥心里萌生不安念头,“怎么了?!”


    之前如流星般一闪而过的念头,在刚刚狼哥将“厕所”说出来的那一瞬,又飞回了自己脑海里。


    个矮那个人背后的白色,是蹭到的墙灰!


    从这边的鸡圈到山上,根本没有墙,哪有墙灰可以给他蹭到?!这个农家乐装修都很久了,内部的墙上都贴了瓷砖,想来想去,只有厕所的墙壁还是刮完腻子的状态,一蹭就掉灰!


    他分明就是从厕所出来的!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一个陌生人隐瞒去向?


    当时厕所里没人,可他们也没检查门背后,那么宽敞的位置,足够站下一个人了!


    像映证着他的猜测,楼下突然响起骚动声。


    第45章


    几乎是同一时间,狼哥和胖子瞬间把枪拔了出来,几个马仔本来昏昏欲睡,见此情形也立马凶相毕露。


    狼哥小心翼翼推窗往外看去,数支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上面,之前憨笑着给他们敬酒的老板正推着人往外走。


    狼哥瞬间意识到他们的身份暴露了。


    那两个男的根本不是来这谈恋爱的,甚至也不是过来踩点,他们早就知道了刑房的位置,今天就是特意过来抓他们的!


    狼哥很想对楼下的人射击,但底下的人明显盯了他们很久,在他冒头的瞬间,枪声就响了起来,玻璃应声被打出一个大洞。


    狼哥:“艹!”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之前跟警察正面遭遇,尤其是这种对他们早有准备的警察,都是全副武装的,但看那两个人今天明显是便衣打扮。


    他们过来这边吃饭是临时打算,是今天早上才决定的。


    这三年与大陆警察的交锋经验,让他想清楚了,他们其实就是来踩点的,只是恰好撞上了,所以不得不临时改变策略。


    他在心里骂了好几句脏话,尽力控制自己不回头看马仔们,他怕自己眼里的凶相把他们吓到。


    胖子那个蠢货,他们今天竟然很有可能栽在这张嘴上!怎么不馋死他们!吃吃吃,现在连他的命都要搭进去了!


    如果不是来这里,刑房里最起码还有充足的弹药和其他武器,他们的倚仗也就多一重。


    现在还有机会,狼哥回头,对那几个马仔怒吼道:“都愣着干什么?!等死吗,外面的警察现在还不多,一看支援还没到,趁现在冲下去,我们还能活!”


    狼哥揪住身边的马仔,“我出去看,你来这边放枪,别露头!乱打就行!”


    马仔坚定点头,“放心吧狼哥!”


    他半蹲在窗户下面,将枪管伸出去,对着底下乱放,底下的枪声也响起来,不多时,马仔突然惨叫一声。


    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手指。


    胖子离他最近,眼中厉色一闪,外面的警察竟然枪法那么准!


    他沉默了三秒,才昂起头对狼哥道:“我们现在就得冲出去,不能再管外面了!”


    狼哥也是这么想的,他率先打开大门,门外果然没有人,他心头大喜,对着后面挥了挥手。


    受伤的马仔停止了哀嚎,包厢旁边的桌子上放着捆扎东西的绳子,他抖着手过去拆了一截,死死绑住自己受伤的手指。


    狼哥和胖哥对兄弟们都仗义,但这是杀头的生意,他完全不相信这两个人会在关键时刻顾上自己。


    但他现在没有选择的余地,不做马仔,什么工作都供不起他吸毒,戒毒的感觉太难受了,浑身像被无数只毒虫噬咬,它们啃破自己的皮,又去挖自己的肉。


    而且……他已经干过那种事了。


    想到那具冰凉的尸体,马仔忍不住抖了好几下,癞子哥原本是狼哥的心腹,但狼哥说他是条子。


    为了更快处理尸体,也为了让他们几个人表表忠心,胖哥带着他们把那尸体分成了一截一截的。


    好歹是朝夕相处大半年的兄弟,癞子哥平时对他们很好,缺钱找他借没有一次不成功的。


    他们没有把事做绝,但警察知道了,一定不会放过自己的。


    所有人拿着枪快步下楼,警方那边,最后一个因为喝得微醺被朋友强背出来的游客也已经转移到了安全位置。


    沈晏舟大声命令:“所有人找好掩体,不要在空旷的地方!”


    宽敞的庭院现在成了毒贩的催命符,农家乐通往后面的门已经被老板锁起来了,光凭手枪绝对打不开,他们只能从正门出来。


    正门连着的就是庭院,没有一点遮掩,只要他们敢出来,躲在庭院四周的警察就能瞄准他们的腿部射击。


    他们要是敢从三楼往下跳,就算毫发无伤,那边的警察也能鸣枪示警。


    宋鹤眠悬在胸口的巨石终于落了下来,胜利的天平现在倾向在他们这边。


    真多亏了老板,想想都觉得奇妙,这家农家乐为他们提供了绝佳的抓捕条件。


    毒贩们也绝不敢多拖时间,枪响之时他们就知道今天只会是你死我活,等到支援部队过来,他们完全可以强攻。


    现在外面只有六个便衣,是他们最佳的逃跑时间。


    狼哥是个凶残之人,宋鹤眠永远忘不掉自己在老鼠视野里看到的他的样子,他一定知道这一点,所以现在他们必须要守住,不能给他们一鼓作气冲出来的机会。


    如他所料,毒贩们打的就是冲出去的主意,但沈晏舟率先开枪打在门上,逼迫他们后退。


    沈晏舟:“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刻放下武器停止反抗,我们可以保证你们的安全。”


    狼哥冷笑一声,保证他们安全被抓吗?然后等到公审挑个时间集体挨枪子。


    子弹是他的回应。


    看着撤得一干二净的包厢,还有大门紧闭的通道,狼哥恨恨咬住牙关,什么时候这边的普通老百姓也能有这么好的演技和胆识了,他一定是提前就知道警察的身份,所以才能安排得那么果断,一点后路都没给他们留!


    现在只能赌,来踩点警察的数量,没有他们人多,所有人往一个方向冲,还能活。


    他观察着庭院四周的环境,最终选定了左边。


    那里有两个稻草堆,冲过去后可以缓冲,而且有一条直达刑房的捷径,他们可以回去拿武器。


    狼哥的心沉了又沉,他已经知道自己今天很难逃出去了,如果早在心头异样起来之初,就直接走人,兴许他们还能有逃亡的机会。


    但他是不会对条子投降的,早死晚死都是死,还不如就死在这,能带走几个是几个!


    他的表情变幻莫测,最终变成一潭死水般的冷漠,“往左边走,他们的大部队还没来,那边只有一个条子,过去就先把他杀了,去个人回刑房拿武器。”


    胖哥盯着他的脸色,沸腾的血液逐渐冷却下来,他的心像坠了一个铅球,直直下沉。


    他跟狼哥搭档不短时间了,知道他是个什么疯脾气,他这个样子,已经根本没想活着离开了。


    但他凭什么要跟他们一起死。


    那些毒品,他都没亲自过手,他还要继续赚钱的,这一行赚的那些钱,他现在都没花到一半。


    他的富贵日子过了还没有五年,凭什么要跟着这些杂种死在这里,他还有癞子的保证呢。


    狼哥已经下令了,马仔们咬咬牙,一窝蜂地冲了出去,左边果然枪声稀疏,他们眼睛一亮,恶狼一样扑过去。


    但沈晏舟在设伏之前就对众人说了,如果毒贩想要拼死冲出来,那就放他们过。


    这么点时间,那个警察已经找到了下一个掩体,他没有再举枪设计,迅速朝队友们靠拢。


    有个马仔在刚才冲线时被子弹击穿了肚子,他躺在地上哀嚎,但其他几个马仔脸上只有重获新生的喜悦。


    胖子的眼神落在往林中去的路径上,那里,浓密的松毛有明显的踩踏痕迹。


    他握着枪柄的手又紧了紧,狼哥的另一重打算也落空了,警察已经提前派人上去接管刑房了,他们抢不到武器。


    恰在这时,农家乐的来路上,嘈杂的声音逐渐响起,胖子眼尖,看见了越靠越近的黑色,皮革靴踏地的声音变得清晰。


    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掐灭,武警过来了,他们逃不出去。


    胖子下定决心,他眼神一冷,突然抬枪射向狼哥后心。


    狼哥的视野一直盯着庭院里枪声射来的方向,他的精神高度紧张,等他余光瞥到胖子动作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那颗子弹眨眼射穿了他的胸膛,他只来得及转过身,最后看一眼凶手是谁,一句遗言都没能留下,就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死去了。


    马仔们全部吓傻了,胖哥深吸一口气,压着声音斥道:“我们只是想赚点钱,但是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干就被抓到了,明白吗?!”


    见有的人还是呆愣愣的表情,胖哥压抑着心中的怒火,道:“你想死?还是你想死?武警都来了,就手里这家伙,你没跑出去两步就能被打成筛子,他是想把你们买了,看看阿德,他都快没气了!”


    来支援的人差不多已经全部现身,他们顶着防爆盾,迅速且有规律地在靠近。


    时间不够,胖子道:“不想吃枪子,就都说你们是刚想干这个,但还没能跟拆家碰上面就被抓了,知不知道!”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脸上凶意毕现,马仔们个个吓得一激灵,疯狂点头。


    胖子吩咐完,把手枪朝空旷的地上一扔,“我投降,我投降。”


    武力部队停止了前进,马仔们见状,也纷纷把自己手里的抢扔了出去。


    武警举着喇叭喊:“双手举过头顶,让我们能看见!出来,快出来!”


    胖子率先照做,把手举得高高的,他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我投降!我们全都投降!别开枪,别开枪,有话好好说。”


    宋鹤眠盯着走出来的人数,“不对,少了一个人,那个狼哥呢?”


    武警听了他的话立刻就要问,沈晏舟的回答却比那边先说出口。


    沈晏舟:“刚刚那声枪响,应该是胖子动手,他把狼哥杀了。”


    宋鹤眠一秒反应过来,“是为了灭口。”


    他定定看着胖子,那帮人已经在武警的正义枪口下慢慢走到了庭院中间,胖子依旧笑着,“我们投降,投降——”


    他第二个投降还没说完,武警们已经一拥而上,把五个人全按在了地上,铐手的动作一气呵成。


    有个马仔想起来,被赵青厉声呵斥回去,“老实在地上趴着!让你们什么时候起来你们再起来!”


    狼哥的尸体趴在地上,上半身超出稻草堆,身下已经汩汩流满了血,他大睁着眼睛。


    胖子已经在那边喊起来了,“那个毒贩头子是我打死的。”


    赵青冷哼一声:“怎么,你还想邀功?”


    胖子苦笑一声,“不算邀功,也算将功折罪吧,他枪法很准的,我们只是想赚钱,不想被枪毙。”


    宋鹤眠缓步在胖子面前站定,“你的意思是,为了我们着想吗?”


    再次看到这个瘦弱的男人,胖子的心境和之前大不相同。


    如果他偷听了全程,那他的供词肯定比自己更值得警察信任,他从犯的身份也就不一定能定下来。


    也是自己太不警惕了,门后明明能藏人的,结果他跟狼哥都忘了检查。


    如果能挟持他,或者直接杀了他,也许现在的情况都会大有不同。


    现在说花言巧语根本没用,胖子掩住眼中闪过的各种思绪,他大方看向宋鹤眠,“不是,我是为了自己,我知道自己犯罪了,但是不都说亡羊补牢尤未迟矣吗,我希望组织能给我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他说的很认真,好一副认错态度十分端正的样子,但这让宋鹤眠觉得非常恶心。


    宋鹤眠居高临下地看着胖子,“跟你们一起从云滇入境的人,是不是还有一个,他人呢,现在在哪?”


    听到这句话,胖子的身体小幅度地颤抖了一下,癞子是在自己面前被杀掉的。


    胖子:“他已经死了,警官。”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我知道他身份的时候已经救不了他了,毒贩已经控制住他了,我知道事态严重,有想给你们传信的,但是……”


    他长长地叹息一声,给了在场众人无限的遐想空间。


    “但是因为我跟他走得太近了,”胖子苦笑着,“毒贩对我也看得很严实,不信你问他们,他去哪都要我跟着,我完全没机会。”


    宋鹤眠看着他声情并茂地表演,如果不是在老鼠视野中目睹了全过程,他此时此刻对他的话真的会采信三分。


    宋鹤眠:“他是什么时候被杀的?”


    胖子察觉到一点不对劲,闻听战友牺牲,对面这些警察,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悲戚和愤怒。


    但眼前这个男人脸上,最多的是冰冷的审视。


    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可他们过来刑房的时候,周围的确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刑房里的一切都积满了灰尘,一看就是没人进来过。


    反正他们尸体处理得很干净了,胖子的大脑飞速旋转,咬牙就要编出谎话来。


    沈晏舟这时走了过来,轻声道:“带回队里审问。”


    胖子默不作声地松了一口气,他的确需要更多时间,把自己完整地从这里面摘出来,那几个马仔都吸毒,但他可没有。


    这类案件都有保密要求,庭院不是审核的好地方,还有农家乐的员工在。


    除了农家乐老板和几个员工,其他客人并不完全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这个阵仗,也明白不是什么小事,所以赵青过去喊他们配合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有异议。


    沈晏舟打电话给法医室的人让他们来收尸,胖子和那几个马仔则被带上了车。


    剩下基本没武警的事了,只有山上刑房里要是有武器,得让他们处理一下,上山那个同事下来后又把他们带上去了。


    找到英雄遗骸的任务,就交给了他们。


    沈晏舟和宋鹤眠都知道第一块遗骨的位置在哪。


    苟胜利带着法医室全家老小过来,只看见地上有一具尸体时,满脸的不可置信,他盯着旁边假装眼观鼻鼻观心的赵青,“就一具尸体?”


    苟胜利:“我还以为你们跟犯罪分子激烈交火,把他们都打死了呢,就一具尸体,还是齐整没缺哪块零件的,一个裹尸袋就能解决的事,干嘛把我们都喊过来。”


    苟胜利:“你们沈支队最好是有事,我还有七八个切片没看呢。”


    赵青有些委屈地看了他一眼,但面对技术骨干的狂喷,他只能受着。


    赵青:“沈队他老人家现在就在鸡圈里,我们小宋也在,苟主任,不然您去视察一下?”


    苟胜利冷哼一声,此时天色渐晚,天空蒙上一层灰扑扑的阴霾,他顺着赵青手指的方向前走了几十步,就看到了沈晏舟和宋鹤眠的背影。


    他们两已经带上了手套,明显在等他。


    苟胜利心里霎时有了不好的预感,“你们两想干嘛?”


    沈晏舟:“我已经打电话给警犬大队了,他们马上过来,以山上犯罪分子老巢到农家乐的直线距离为半径,地毯式搜索尸块。”


    苟胜利原本脸上带着不满的狐疑,听见这话立刻神色一正,“已经确认是尸块了吗?”


    沈晏舟看向宋鹤眠,宋鹤眠迎着两人的目光,深吸一口气,“是尸块。”


    如果是完整的尸体,那帮毒贩根本不会把人埋到这么远,一不小心就会被人发现的地方。


    这家店生意那么好,来做亲子游戏的,想抓两只鸡带回家吃的客人每天都很多,那么大个人,绝对藏不住。


    但他那一晚的确睡眠质量得到了百分百的提升,所以一定是他或者沈晏舟周围有尸块,只是他们都没发现。


    宋鹤眠率先迈步朝上次来过的地方走去,已经过了一天,如果他那天闻到的腐臭味其实是真实的,那么尸体的腐烂程度,今天一定加深了。


    果然,越往上走,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就越明显,虽然混在鸡粪的臭味里依旧闻不出味道来源在哪,但这次宋鹤眠可以确定,自己绝对没有闻错。


    昨天抓鸡时拦网留下的痕迹仍然能看出来,宋鹤眠快步朝前,回忆着自己昨天的站位。


    他弯下腰,将视线放在脚下,像探测仪一样左右逡巡着,很快就发现了端倪。


    他其实猜到了,尸块要真在这,那一定是老鼠或者森林里的动物叼过来的,它们那种体型的动物,能藏东西的地方,一共就那么点。


    旁边一块石棉瓦吸引了他的主意,这应该是农家乐老板之前搭鸡窝时剩下的废料,就随手扔在一边了。


    它与下面的砖石恰好形成一个洞穴的形状,此时宋鹤眠弯着腰,那股并不明显的腐臭味,终于清晰地飘进他鼻子里。


    宋鹤眠迟疑着伸手拆去那片石棉瓦,天光照进来,三人看见了一只凭手腕被砍断的人掌,它已经被老鼠啃得坑坑洼洼不剩多少肉了,所以腐臭味才不明显。


    难言的窒息攫取住在场三人,宋鹤眠感到一阵强烈的酸涩,他的眼眶有些发热,老鼠视野里的场景,像重播一样在他脑子里闪过。


    也许是因为那场精心策划下的救命之恩,狼哥是给了癞子机会的。


    一望无际辽阔的罂粟田,诡异的黑红花朵尽情绽放,圆球状的果实吸收着火山灰里的肥力,每一颗都长得饱满圆润。


    只要轻轻在外皮滑过一刀,那代表着财富的白色汁液就会顺着伤口流出来,最终凝固成黑色的膏体,被人采收下来。


    他让癞子亲眼看见罂粟田,就是想让他明白这些植物能换来多少真金白银,他做卧底,几乎把命都搭进去,赚到的钱也不可能比这里多。


    但这也是最后通牒,除了毒贩实际控制的地区,这么大规模的种植,都是能保密尽量保密的,不然被一把火烧了,那就亏钱了。


    东家已经亏了一大笔钱了,现在任何一笔小损失,都能让他暴跳如雷。


    但癞子面对这些没有心动,他守住了自己的底线,向往的,依然是这边平和缓慢的生活。


    黑色的老鼠吱吱叫着,从缝隙里四散掏出,宋鹤眠小心翼翼把这只断手拎起来。


    苟胜利如梦初醒,跳起来回去安排任务了。


    宋鹤眠看向沈晏舟,抽了下鼻子,“我们可以给胡支队打电话了。”


    英雄的尸骨找到了,他们可以送他回家了。


    警犬大队调了两只立过功的警犬过来,法医室和刑侦支队全员出动,他们找了一下午,又在第二天找了一上午。


    正午十二点,日上中天,从林子的各种缝隙里洒下点点金光,苟胜利完整地拼齐了一个人的骨头。


    宋鹤眠也终于看见这个人正脸长什么样了,不知道是不是毒贩抛他头颅的位置不对,他的颅部并没有遭受老鼠啃食,基本上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的确长得不好看,头发有些稀疏,左脸上还有大小不一的疤痕,手臂没被老鼠啃食的地方也坑坑洼洼的。


    他双目紧闭,似乎并不知自己的冤屈,已昭然于天光之下。


    所有人沉默良久,沈晏舟突然站直身体,他摘下帽子,严声道:“全体都有!”


    在场人皆满面肃然,他们站得笔直,像在大学里接受教官军训一样。


    沈晏舟:“脱帽,敬礼!”


    第46章


    乾安的人在第三天时过来的,但胡支队身边还站着个人,宋鹤眠猜测是云滇那边的人,癞子同队的战友。


    癞子同志的真名叫方健,他的尸体被运回法医室后,苟胜利带人连夜做完了尸检。


    知道方健是缉毒卧底之后,他们的心情一直很沉重,没有人愿意看见英雄的尸骨被这么对待。


    唯一的好消息,是方健身上并没有很多伤口,应该是当时情况紧急,狼哥不想再生事端,所以直接杀了他。


    他死前并未遭受酷刑和折磨。


    尸检结果显示他死于动脉破裂后的失血过多,法医室已经将他身上能提取到的指纹和线索都录下来了,而且凶手已经被击毙,如果不出意外,方健烈士应该会在津市火化。


    胖子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想好了自己哪些罪能认哪些罪不能认,在面对警方询问时,狡辩得巧舌如簧。


    胖子:“是狼哥让我们把尸体处理了,说这么热的的天怕发臭把农家乐里的人引来,我们分成小块可以喂林子里的黑老鼠。”


    胖子:“但我真的没有参与进来,狼哥要求的是碎尸,我应付完他,还特意跟底下兄弟们说,别做得太绝了。”


    宋鹤眠看得十分愤懑,这个人一直在说谎!只是自己在老鼠视野里看到的东西不能告诉别人,也不可能作为证据使用。


    胖子交代了方健烈士死在了那座山上,但他坚称自己从头到尾都没动过手,只是有心阻拦无力回天。


    那几个马仔的话前后颠倒,而且互相矛盾,咬死牙关不承认的就是贩毒,魏丁压迫了几下,他们也还是没有交代。


    刑房里分尸的工具上有几个马仔的指纹,而且他们的衣物上也提取到了方健烈士的DNA信息。


    尸体伤口边缘的生活反应可以证明这一点,他们动手时候,方健的确已经死了。


    不能给他们更多的反应机会,宋鹤眠突然想起,周六回津市的路上,胡支队打过来的那通电话。


    宋鹤眠:“把胖子的照片交给云滇警方,让那个报案人再辨认一遍。”


    胡支队当时说,报案人被捅伤了,犯罪分子当时是奔着要他命去的,但报案人的心脏长在左侧,他很幸运,那一刀甚至连关键的动脉都没捅到,所以报案人才能撑着走到路边被人发现及时送医。


    如果是胖子动的手,那么他逃脱不了故意杀人罪。


    报案人现在还在医院里修养,那边需要点时间。


    宋鹤眠走到外面来,沈晏舟看着他的背影,心神一动也跟了出来。


    沈晏舟:“其实不用这么着急。”


    宋鹤眠没想到背后有人,被吓了一小跳,他听完沈晏舟的话,无奈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胖子说谎的时候,你一副恨不得冲进去揪住他衣领让他老实交代的神情,”沈晏舟嘴角微弯,“等你以后学了犯罪心理学,应该也能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沈晏舟:“很多时候,案子都是慢慢查的。”


    他知道第一次审讯暂时出不了什么结果,磨人的手段还没上呢,那几个马仔暂且不说,但那个胖子一看就知道是个老油条。


    尤其是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的情况下,他更不好审了。


    沈晏舟:“你有看过,市局过去十年的破案记录吗?知不知道每一桩命案,我们平均要花多长时间才能破?”


    这个宋鹤眠没关注过,他看着沈晏舟,等他给自己答案。


    沈晏舟见他满脸疑惑,慢慢道:“其实我也不知道。”


    宋鹤眠:……


    沈晏舟:“我只记得最长时间和最短时间。”


    沈晏舟:“最长时间是八年,八年前我们接到一起群众报案,说早上起来买菜看见对门邻居家门是开的,一只手搭在夹缝里,他们推门进去一看,发现母亲和孩子都死在了家里。”


    沈晏舟:“那孩子只有七岁,在床上被捅了八刀,我们还原了现场,歹徒是从窗户进来的,他以孩子做威胁,让母亲自己把自己绑了起来。”


    沈晏舟:“他把钱和首饰抢完之后就把那对母子杀了,母亲拼着最后一口气想爬出去求救,但还是没成功。”


    沈晏舟:“当时的各项技术都没有现在这么发达,凶手的反侦察意识也很强,所以一直查了八年都没查出来,最后是歹徒找失足妇女时梦话说漏了嘴,我们才能把他抓捕归案。”


    宋鹤眠没想到这个案子竟然是这么破的,沈晏舟猜到他要说什么,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对,就是这么巧合,如果没有那位失足妇女的举报,可能现在也破不了,但天网恢恢,谁能说这不是我们的实力呢。”


    宋鹤眠继续问道:“那最短的案子呢?”


    沈晏舟:“14个小时,从破案到抓捕再到审讯认罪,我们只用了14个小时。”


    沈晏舟:“相对于那些悬案,胖子已经被我们抓住了,而且我们已经知道了他的一部分犯罪事实,那主动权就在我们这边。”


    沈晏舟:“所有的犯罪都是有痕迹的,你信他真的没有贩过毒吗?”


    宋鹤眠摇头:“我当然不信!”


    沈晏舟:“我也不信,所以我们只要在他蹲监狱期间找到他贩毒的证据,照样能把他送下去。”


    沈晏舟:“这话之前我已经跟你说过一遍了,我希望你在以后的学习和工作里都能时刻牢记这个道理。”


    宋鹤眠低下头,过了一会又抬起头,“嗯,我记住了!”


    快到饭点了,食堂饭菜的香味突然一阵阵飘出来,宋鹤眠心绪霎时被美味牵引走,他眼前一亮,“今天食堂好像做了炒鸡!”


    沈晏舟看着他头发里的涡旋,之前跟宋鹤眠一起吃饭的记忆一齐涌上眼前,“你好像对禽类情有独钟?”


    宋鹤眠点头,因为只有野鸟会飞进冷宫里。


    宋鹤眠难免想起农家乐老板,“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邓老板的店会关门吗?”


    他的语气充满了怀念:“我还想着每个月发工资都去吃一次呢。”


    沈晏舟被他抠抠搜搜的样子整笑,“你的工资比我还高,这么喜欢吃,每个月就去吃一次?”


    沈晏舟:“那么省钱,想攒着买什么吗?”


    宋鹤眠顿时豪情壮志,“买房呀!我那天刷短视频的时候,看中了一套非常,非常漂亮的房子,交通便利,高楼风景非常好,我一眼就相中了!”


    他开始背卖房推荐词,“名景佳苑,江北风情,最温暖的家园,给最合适的你。“


    沈晏舟本来看宋鹤眠摇头晃脑的样子有些搞笑,却被广告词吸引了注意力,怎么听上去那么熟悉。


    他想起来了,这是黎华新城房子的推荐语,因为装修精美,风景雅致,而且价格在一种商品房里显得比较公道,所以一直很受欢迎。


    而且它吸引的受众也比较突出,就是那些决定在津市安家刚结婚的小年轻,后来逐渐演变成了,买黎华新城房子的,都是奔着结婚去的。


    沈晏舟看了宋鹤眠一眼,“你挑中那的房子,是想以后留着做婚房吗?


    宋鹤眠不明白为什么话题突然赚到这个上面,下意识摇了摇头,“没有,我是单纯觉得那房子很漂亮。”


    “不过也不一定,”宋鹤眠仰头出神想着,“我还没有想过成亲的事呢,以后如果有了,希望他不会嫌弃这个房子。”


    沈晏舟觉得自己心里像漫过了无边的水波,宋鹤眠在此事看过来,双眼里闪烁着灿若星辰的微光。


    沈晏舟忽视那点奇怪的异样,“她一定会喜欢的。”


    此时的氛围有些奇怪,宋鹤眠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忽快忽慢,他想起前面的问题沈晏舟还没回答呢,“队长,你还没告诉我邓老板的店会不会继续开呢。”


    沈晏舟:“会,我们这次的抓捕行动,邓老板帮了很多忙,我们肯定还要嘉奖的。”


    邓老板在得知有英雄长眠在那片树林里之后,连夜跑去买了一车的香烛纸钱黄表纸,表示自己绝对不会搬迁店址。


    沈晏舟给他留了自己的电话。


    宋鹤眠脸上顿时露出美滋滋的笑,以后可以继续吃好吃的东西了。


    两人照例一起吃完午饭,宋鹤眠没有别的事做,缩在沈晏舟办公室用他电脑看公大老师的教学视频。


    沈晏舟找出了自己十多年前的教材,扔给宋鹤眠,“这书应该已经过时了,但老师的教学视频这么多年都没更新过,我觉得你对照着看应该问题不大。”


    毕竟刑侦都是实践出真知,现实生活中的作案原因可能比案例上的奇葩好几倍。


    有个文件袋随着他刚刚取书的动作被碰翻到地上,宋鹤眠帮忙捡起来,封面上只有寥寥几个:焚尸案。


    这不是记档案的合格写法,最起码要写上时间和地点,案件经手人员可以在短时间内有印象,其余成员也可以用最短的时间翻到相关资料。


    宋鹤眠把文件袋递给沈晏舟,“你有个东西掉下来了,放回去吧。”


    沈晏舟伸手接过,视线触及文件袋时,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他的反应太明显,宋鹤眠第一时间就看出了不对劲,沈晏舟抓着文档的手越发用力,食指骨节泛白,呼吸也急促了不少。


    宋鹤眠有点害怕,用力地推了一下沈晏舟:“队长!沈支队!沈晏舟!”


    沈晏舟缓缓把文件袋放回原处,低声道:“我没事,你别喊,待会把办公室的人都喊过来了。”


    宋鹤眠把他拉到一边强硬地按着他坐下,又蹬蹬两步小跑到茶水间给沈晏舟冲了一杯电解质水,他双眼瞪得溜圆,“喝了。”


    盛情难却,沈晏舟只好接过来,“我刚吃完饭……”


    他看清宋鹤眠眼底的好奇,在他询问之前开口道:“吃饭前你不是问破命案的平均时间吗?那个跨度八年的案子只是近十年的,我们还有一些陈年旧案,是到现在都没破的。”


    宋鹤眠反应过来,“就比如你刚刚拿的那个文件袋吗?”


    沈晏舟低着头,半张脸隐在阴暗的光里,宋鹤眠没看清他到底点没点头。


    沈晏舟:“这个案子,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受害人是一名女性,她是被烧死的,唯一的目击证人就是她七岁的儿子,他坚称自己看到了一个身穿白袍的男人。”


    沈晏舟:“但警察当时查遍了别墅周围的监控,对房间内的脚印和血迹进行了提取,最终只找到了女人的,而且房间一直是关闭状态,根本没人进去过。”


    沈晏舟:“女人身上没有任何挣扎痕迹,纵火装置上也只有她自己的指纹,那个儿子当时是在发烧,最后综合判断,女人是自杀。”


    宋鹤眠:“那你,是比较相信她儿子的话,觉得他妈妈是被人杀害的。”


    “对,”沈晏舟抬起头,“我比较相信她儿子的话,那个女人是个很热爱生活的人,而且她很爱她儿子和她妹妹,不可能连句遗言都不留就自杀的。”


    宋鹤眠想起什么,“二十多年,那是不是,已经过了刑事案件的追诉期了。”


    窗外斜阳照入,恰好打在沈晏舟的脸上,照得他脸颊上的绒毛泛着金灿灿的细光。


    “对,而且那么多年,”沈晏舟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朦胧,“我也没追查到什么新线索。”


    宋鹤眠没注意他的表情,“没关系啊,之前魏哥去劝裴果的时候,说有的老刑警一辈子都耗在一件案子上,但刑警不就是为受害者发声的嘛。”


    宋鹤眠一拍胸脯:“我决定了,我也要参与追查这个案件。”


    这猝不及防的转变,沈晏舟也没有料想到,他扭过头,定定看着宋鹤眠。


    “你看我干什么,”宋鹤眠羞恼起来,“怎么啦,我虽然不完全具备刑警的能力,但我有特异功能啊!万一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能看到什么新线索呢!”


    沈晏舟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吝啬的真心实意的微笑,前面笼罩在他身上的阴霾像被光束洞穿了一样,随着飘浮在空中的尘埃,一起缓缓消散。


    宋鹤眠在沈晏舟办公室看了两小时教学视频,最后是被沈晏舟强行拉开的,他皱着眉头,样子很凶,“你眼睛不要了吗,坐姿也不正确,去院子里看看景色,四点之前不许回来。”


    宋鹤眠悻悻地收回视线,他想摸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一起逃跑,被天降正义的队长之手牢牢逮住。


    沈晏舟微微一笑:“现在是四点之前不许使用电子产品。”


    宋鹤眠如遭雷击,一句“可是现在才两点半”的控诉被他险之又险地吞回肚子里。


    不看就不看嘛,我现在不看,晚上躺床上狠狠看!


    胖子和那几个马仔仍然在颠三倒四地真话掺着假话说,干扰警方的办案视线。


    下午六点,有个马仔,在审讯室里毒瘾犯了。


    不知道毒瘾发作的痛苦把他带进了一个怎样的幻境里,他脸上的表情一时恐惧一时迷醉,魏丁刚一进去,他当场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他们前面就说了自己此行的目的,的确不是贩毒,是要跟这边一个重要的人接头,接完头交流好之后,再商议下次进来的贩毒流程。


    十分巧合的是,这个马仔,恰好是跟着胖子时间最长的一个人,他知道胖子上一次的货卖给了谁,又是在哪里卖的。


    这个消息,让审讯室众人都非常兴奋。


    毒瘾犯了的人口供不能作数,但他们可以根据这个口供去查,查到的东西,那就百分百作数了。


    宋鹤眠忍不住感叹,是不是真的英烈在天有灵,才在冥冥之中为他们指明了一条前进的道路。


    晚上九点,胡支队收到了西双版纳州刑警发来的视频,受害人在三次对持刀伤害他凶手的指认中,都精准选中了胖子。


    并且受害人还给出了另外一个关键信息。


    他记得自己当时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能继续躺在地上装死,幸运的是那帮人急着偷渡入境,又觉得捅的是那个位置他绝对活不下来,所以直接顺手把凶器扔进了旁边的小谷地里。


    那把刀上一定有胖子的指纹。


    他唆使毒贩杀害并残忍分尸卧底尸体的事情难以得到证实,贩毒的事情可能也还要追查,但故意杀人,他绝对躲不过去。


    那几个马仔都是小角色,很快就能撬开他们的嘴。


    云滇的人和胡支队都没想到会这么巧。


    因为最近从医院拉到殡仪馆的人数出现了一个小高峰,火葬场有些排不上号,津市这边本来是想给方健烈士直接安排一下的,但被他的战友拒绝了。


    “他不会愿意的,而且人都死了,什么时候烧都是一样的,我可以再等等。”


    没想到这一等,直接就等到了毒贩开口交代,他们又多了一个告慰英灵的东西。


    周三上午九点,方健烈士的遗骸从津市市局出发,乘坐警车前往火葬场火化。


    市局去了十几个警察,他们代表本地公安系统,送了英灵最后一程。


    等待火化期间,方健的战友突然跟沈晏舟搭话,“谢谢你线人送回来的消息。”


    沈晏舟下意识看了宋鹤眠一眼,答道:“是我们应该做的,没有一个警察会情愿看着战友牺牲的。”


    他战友望向火化炉的方向,“是啊,没有一个警察会看着这种事发生的。”


    方健执行过不止一次卧底任务,他一定在毒贩对他动手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送出去的是个假消息。


    还好有人完成了他的遗愿。


    火化时间并不长,人死了也就一捧灰的事,郑局在这个时候姗姗来迟,他手里捧着一面叠好的鲜红的国旗。


    方健战友捧着骨灰盒出来,在他迈入晴光之下前,郑局大步上前,展开那面国旗,轻缓地盖在了方健的骨灰盒上。


    郑局齐整地后步走,待退到殡仪馆中间的位置,郑局正声道:“全体立正!敬礼!”


    市局所有人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他们摘下帽子,此刻肃穆庄严。


    郑局:“欢送方健烈士回家,请一路走好。”


    胡支队举着黑伞,笼罩在骨灰盒上,他跟着方健战友的脚步,一步一步,朝殡仪馆门前的车辆走去。


    车辆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蜿蜒的道路尽头,宋鹤眠恍惚间好像看见,牺牲的人穿上警服戴上警帽,脸上带着灿烂微笑,也对他们回敬了一个庄严的敬礼。


    方健烈士的骨灰将被安置在烈士陵园里,宋鹤眠暗暗在心里想,等胖子死刑判下来的那天,他一定带着判决报告去一趟云滇,亲手烧给他。


    他相信那一天不会太久。


    后面的任务移交给了禁毒支队,宋鹤眠变得轻松许多,他开始将全身心投入知识的海洋。


    苟胜利看出了宋鹤眠薄弱的基本功,但他非常相信郑局和沈晏舟,所以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偶尔带教的时候会把宋鹤眠也拎过去。


    反正自从宋鹤眠来了,破案的时间比之前少了很多,他已经很多天可以做到早睡早起了。


    连续一个月了,没有一件杀人的恶性案件,刑侦支队只抓了一个舞刀恐吓路人的神经病。


    宋鹤眠对苟胜利的要求起初是想拒绝的,但碍于苟胜利想法特别强烈而拒绝失败。


    苟胜利:“一个好的法医一定是一个好的刑警,同理,一个好的刑警最起码也得是个半吊子法医!你们沈支队,可以在犯罪现场就断定死者的死因,你也要向他看齐!多学一学,以后才不会抓瞎!”


    宋鹤眠心道我不用在犯罪现场就能断定死者的死因,而且百分之百不会出错。


    苟胜利:“趁着最近没有案子,你可以专心学习,知道多难得吗?”


    宋鹤眠心头突然升起浓烈的不安,他觉得有哪里不好,小声抗议道:“苟,苟,苟主任,我,我觉得我们不应该立这种flag……”


    仿佛映照着他的话,苟胜利不断张合的嘴在宋鹤眠眼中逐渐模糊起来,明亮的视野一下子变得黑暗,他有些不适应。


    一束微弱的黄色灯光攫取了他所有的注意力,听觉回笼,他听见了沉闷的“咚咚”声。


    这声音让人忍不住起鸡皮疙瘩,他下意识追寻着声音的来处,身体也随之前倾。


    声音是一个身姿曼妙的女人发出的,她身上穿了一件玫瑰花纹的红色旗袍,但旗袍的扣子没有完全扣好,头发也乱糟糟的。


    她脸上有一个明显的巴掌印,看着就很痛,但她丝毫不在意,此刻正在悠闲哼歌。


    宋鹤眠联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在看到架子上放着两条硕大的人腿时,他的联想更不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沈晏舟:他好特别,我喜欢他。[狗头][狗头]


    第47章


    这是一个很狭小的空间,而且尤其昏暗,里面还杂乱无章地堆了很多东西。


    这次接入视野的动物,身形同样很小,女人看上去就像个巨人。


    幸亏宋鹤眠没有巨物恐惧症。


    她不停举刀,笨重的砍刀落在桌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宋鹤眠昂着脑袋也看不到桌面上的场景。


    但他也不用看到,那两条血淋淋的人腿,现在还摆在一边呢,她在干什么显而易见。


    上次老鼠的身体,宋鹤眠使使力是可以操控的,这次的动物体型好像差不多,他思考了三秒,马上决定试试。


    果然是有效的!宋鹤眠感觉自己的身体僵硬了一会,但很快就跟随他的意志往外小跑两步。


    “吱吱吱——”


    他听见自己发出细碎的声音。


    看样子这次进入的还是老鼠视野,也对,毕竟这种一眼看上去就又脏又臭的地方,老鼠是最多的。


    女人听见它的声音明显受了惊吓,握刀的手都颤了一下,宋鹤眠担心她在应激时会扔东西想弄死自己,先一步退进了黑暗里。


    这老鼠死了,附近不一定有其他的动物可以替代,宋鹤眠必须保证在自己脱离动物视野之前,自己可以尽量多的看清东西。


    好在女人并没有要靠近的意思,她盯着宋鹤眠刚刚蹲着的方向看了好一会,脸上表情变幻莫测。


    女人:“老鼠,老鼠,都是老鼠,我们都是阴沟里的老鼠……”


    她神神叨叨的样子有点吓人,看上去精神状态不太稳定。


    见女人转过身去面对桌子,手里重新拎起砍刀,宋鹤眠放大胆子,顺着藏身的木椅往上爬,他要尽量看到全貌。


    女人不再关注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面前的桌板上。


    木椅上堆着其他杂物,但都难不了宋鹤眠,他也没想到老鼠的攀爬能力竟然如此出众,房间里重新响起剁砍声音时,宋鹤眠已经爬到了与对面桌子齐平的位置上了。


    他调整好方向面对女人,被眼前的画面,吓得差点一个没站稳从上面掉下来。


    除了何成,他看到其他几位受害人尸体时其实都没有多害怕,因为都没有贴脸杀,他只是远远旁观。


    此时此刻,宋鹤眠再次感受到了那种不能用语言形容的画面冲击力。


    桌面的右边,正正摆着一个人头,受害人是名男性。


    他很胖,那个脑袋上还能看见清晰的双下巴,他大睁着眼睛,死相定格在恐惧和哀求上,嘴巴也黑洞洞地张着,下唇以下全是干涸的血迹。


    是仇杀,女人把他的舌头取下来了。


    宋鹤眠很佩服自己在这种环境下竟然能想起书本上的知识,并且还能灵活用在这个情景里。


    凶手泄愤的动作太明显了,割舌、剜目这些,在犯罪行为中都带有强烈的情绪色彩。


    他捂着自己越跳越快的胸口,不断左右扫视着这个空间,想要多记住一些构造和不同之处,为后面的案件侦破提供线索。


    这个男人已经被拆成好几截了,桌子左边放着一个家用垃圾桶,里头套着黑色塑料袋,此时此刻,垃圾桶里的内脏已经差不多堆满了。


    苟胜利的法医培训在此时起了作用,宋鹤眠看出,最上面堆着的,是一个侧放的肺,支气管是从上面砍断的,所以还有一截连在肺上面。


    宋鹤眠感觉自己有一点死了,这个画面的惊悚程度跟碎肢断臂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呕吐的欲望不住冲击着大脑,但老鼠明显根本不知道对面的人类在做什么,所以他完全吐不出来,只能强忍着继续看下去。


    女人的声音突然拔高,“找到了!”


    她很兴奋,缓缓将手里的脏器举高靠近灯光,“原来你这种人的心肝,竟然,也是红色的。”


    这人好像真的是个疯子,宋鹤眠现在不止是头皮发麻,全身那一块皮肤都麻。


    女人看了手里的心脏好一会,突然举刀把它碎成了一块一块的,宋鹤眠之前睡不着的时候挺喜欢听切各种东西的沙沙声,他现在忍不住想,自己以后可能要戒掉这个爱好了。


    女人把那两个特殊的脏器扔进了旁边一个更小的垃圾袋里,低声道:“是人的心肝,也不耽误你是个畜生的事实,你只配去喂狗!”


    她接下来的动作快了许多,似乎先前做的大部分工作都只是为了找男人的心肝。


    她剁了好一会,嫌弃砍骨头的时候桌子会随着她的动作一动一动的,所以宋鹤眠看见她,像搬半扇猪肉那样,把男人上半身剩下的部分拎到了地上。


    混凝土当然比木制桌面抗造,女人嫌不顺手,从旁边的杂物堆里抽出了一块木板垫着,宋鹤眠看着她利落地挥刀断骨,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的眼神突然顿住,女人身上穿的是件紧身旗袍,下蹲动作很不方便,他看见女人大腿上,好像有一些密集的疤痕。


    但还是那个原因,房间里灯光太昏暗了,刚刚在桌子上位置比较高还能看清楚,低下来一切都很模糊,尤其还是这种小的东西。


    反正女人对老鼠反应不大,宋鹤眠咬咬牙,想再回到地面,试试看能不能靠近一点看。


    然而在他刚打算爬下去时,之前积累的呕吐欲望突然极为强烈地冲击过来,法医身上都有的消毒水味直往宋鹤眠鼻子里扑。


    真完蛋……


    宋鹤眠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为什么脱离时间会这么凑巧啊!


    呕吐物似乎涌到喉头了,宋鹤眠觉得自己人中非常痛,他猝然睁眼,拼命推开苟胜利的手。


    宋鹤眠:“……唔唔唔唔唔唔!!!”


    苟胜利愣了愣,松开钳制他的手,看着宋鹤眠跟个无头苍蝇一样在房间里面乱窜。


    他很快反应过来,“你要找垃圾桶是吧。”


    一只修长的手臂已经提前一步从他身后把垃圾桶递过来了。


    刚刚宋鹤眠突然翻白眼整个人往后仰去,把苟胜利吓了一大跳,他迅速喊住从门口经过的赵青,让他去喊沈晏舟。


    宋鹤眠感激地看了沈晏舟一眼,然后把整张脸都埋进了垃圾桶里,“哇哇”地大吐特吐起来。


    苟胜利摸着下巴,道:“你这也太奇怪了,你不会有什么癫痫之类的毛病吧小宋,刚刚真的吓我一大跳。”


    他有点委屈,“你要是产生了厌学情绪就跟我讲嘛,我又不是那种非常严格的老师,可以后面慢慢学的。”


    宋鹤眠吐完终于好受点,他尽力不去回想自己看到的血腥画面,他弱弱道:“我没有厌学……”


    但迎着苟胜利疑惑的表情,宋鹤眠又不能不解释,他憋了一会,道:“也没有癫痫,但是有的时候会突然这样。”


    谎话第一句说出口,后面再编下去就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了,“我从小身体就不好,有一次不小心掉进水里,被人救上岸后就这样了,会突然的应激。”


    宋鹤眠:“但是没有什么大问题,过一会我自己就会好。”


    苟胜利看着宋鹤眠,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原来是这样。”


    但宋鹤眠看得出他并不是很相信,只是出于尊重,并未细究。


    他的语气充满安慰意味,“没事,提前习惯习惯,每一个警察都要经过这一遭的,你以后跟着出现场,要是撞见的是什么高腐啊分尸啊,都会吐。”


    他不说还好,一说宋鹤眠本已变得苍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开始发青,他的喉头再次涌动起来,食道一阵一阵抽搐着,他再次埋首狂吐起来。


    沈晏舟看了苟胜利一眼,“别说了。”


    沈晏舟:“好像底下有个派出所送了东西过来,应该对你的实习生很有用。”


    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里泛着冰棱一样的冷意,送客的意思非常明显,苟胜利微微一笑,走就走。


    宋鹤眠基本上把中午吃的所有东西都吐出来了,沈晏舟见状去茶水间倒了杯温水给他。


    宋鹤眠先漱了漱口,然后把剩下的温水喝了下去,暖意从食道下潜,落到胃里后舒服不少,他满足地喟叹一声。


    宋鹤眠:“我刚刚看到了分尸现场。”


    说到这个,他还是有些怨念,“苟主任非说最近没案子,这不案子就来了。”


    还是杀人分尸的恶性案件。


    沈晏舟打开录音设备,他要留着反复听的,“不着急,慢慢说。”


    宋鹤眠:“凶手是个女人,我有十几秒看到了她的正脸,但是因为灯光太昏暗了,我不能完全看清,受害人被分成很多块,内脏也被单独取了出来,高度怀疑是仇杀。”


    这个画面让他又有点想呕吐,但宋鹤眠梗了好几下,这次终于坚强地没吐了。


    他把女人说的话复述出来,“我觉得她有抛尸打算,但她没给出别的消息,我看见的那段视野,她全程就说过这几句话。”


    “但受害人的脸我记得很清楚,如果需要模拟画像,我可以帮忙。”


    出乎意料,沈晏舟摇了摇头,“不行,以后除非是郑局找你,都不要暴露这件事。”


    沈晏舟:“我们可以通过正常渠道查找凶手,上次是因为情况紧急,担心犯罪分子潜逃。”


    宋鹤眠小声“哦”了一下,继续把看到的场景悉数告诉沈晏舟。


    他迟疑了一会,继续道:“我不能确认她分尸的时候,是白天还是晚上,因为房间里杂物堆得太多了,我也没看到窗户,我觉得那个环境,其实很像地下室。”


    但怕这句话会干扰沈晏舟的判断,宋鹤眠连忙打补丁,“但我不确认,也有可能就是晚上,只是我没看到。”


    宋鹤眠:“我能确定那地方很脏,堆着的杂物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房间有个拐角还在不停地渗着污水。”


    沈晏舟听他一股脑回忆完,“裴果那边一直在比对失踪人口,有鲜红血液流动,而且完全人力分尸,受害人应该就是这两天死的。”


    这句话本很正常,但宋鹤眠福至心灵,不知为何,他非常确定沈晏舟是在安慰他,不用担心受害人的尸体他们找不到。


    他也不用担心睡不好以及各种可能的后遗症。


    宋鹤眠觉得有点高兴。


    沈晏舟:“你先再缓一缓,有凶杀案,后面肯定忙。”


    是的,后面肯定忙,沈晏舟招揽自己进来时承诺的双休和按时下班,其实都是骗人的。


    沈晏舟出去后,让赵青暗地里重点关注几个湖泊以及近江支流附近的监控。


    津市地形特殊,方便抛尸的地方就那么几个,十几年前治安还不太好的时候,发生过好几起凶手杀完人就把尸体往江心里抛的事,给缉凶带来了很大难度。


    后来布展天网,津市地方政府重点关注这片区域,大小摄像头把这地方密不透风地围住了,他们还在几处发生过抛尸事件的地方加装了高高的防护网。


    发现尸体的速度比宋鹤眠想的要快不少,他本以为自己至少要两天睡不好觉的。


    他的睡眠质量一般是从第三天开始下跌,第三天清早,北山区的执法警察向市局通报了一起发现碎尸案情。


    报案的是市政的清理工,有居民之前反应厕所地下水倒涌,再加上现在也差不多到了地下水道清理的时候,所以市政派了专人清理。


    他们打开窨井盖进入地下水道后,发现是有一个出水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为首的清理工先发现了一堆缠在一起碎糟糟的毛,但他没在意,拔着拔着,头发先带出了一只黢黑的人手。


    他们起先并不确认那是一只人手,直到清理工发现水里有什么柱状物撞了他一下,他顺手一捞,一条遍布青紫脉络,青筋暴突的人小腿,出现在他眼前。


    片区警察第一时间控制了现场,但沈晏舟带人过去的时候,清理工还惊魂未定的。


    他一直在哆嗦,看见个警察就喊:“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警官!”


    沈晏舟皱眉,冷冷盯了旁边的警察一眼,他们怎么回事,这么长时间都没安抚好报案人情绪。


    裴果接受到沈晏舟的眼神,立即上前,她搭住报案人的胳膊,手下微微用力,“放轻松,没事的没事的,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警察就行。”


    女警的表情非常坚定,很能给人安全感,报案人不由自主愿意听信她的话。


    裴果扶着清理工往旁边走,宋鹤眠立刻跟上,沈晏舟则留在原地,窨井盖没盖上,混合着各种异味的臭气威力堪比生化武器,让守在旁边的警察干呕了好几下。


    地上摆着一只黑黢黢的断手,沈晏舟理解了为什么清理工第一时间没确认这是人手,因为它是弯曲着的,外皮皱缩,纹路在某些地方还断开了。


    靠近去闻,甚至还能闻到臭气之中,还夹杂着一股诡异的香气。


    这只人手被油炸过。


    想起宋鹤眠那天说的话,沈晏舟更确认这是仇杀了,除非那个女人有重度精神疾病。


    在中国的古代传说里,油炸更多代表一种酷刑,佛教传入中国后,与本土道教的地狱说法融合,油炸成为了地狱里对待犯人的一种惩罚方法。


    凶手深恨受害人,受害人在她眼里,是一个完完全全的罪人。


    沈晏舟默默松了口气,一般这种个人情绪十分浓烈的复仇方式,凶手都很好抓到,现在只要查清死者的身份,凶手也会呼之欲出。


    他接着去看那条人小腿,小腿上痕迹分明,靠近腿肚那半边也有明显的油炸痕迹,但小腿骨这一侧却保存得相对完好,上面腐化的脉络都能看清楚。


    沈晏舟眼睛微微一眯,他比划着小腿的长度,脑中飞快闪过之前查案时看到过的各种数值。


    凶手用来油炸尸体的那口锅,不够宽,所以她不能完全把受害人的小腿塞进去。只能炸下面一部分。


    但那也是一口很大的锅了,最起码直径与这截小腿的长度等长。


    这种锅一般早点铺或者有油炸需求的小吃店比较多,待会回去让田震威带人走访一下附近的农贸市场,这种锅买的人不多,应该可以查到去的方向。


    沈晏舟问旁边的警察:“报案人他们从下面捞上来的,只有这两块尸块吗?”


    警察:“是的,他们在摸到那截小腿的时候,就,就匆忙跑上来了。”


    下面臭气熏天,清理工下去也是要穿戴好防护装置的,沈晏舟打电话给魏丁,让他跟法医室说一声让苟胜利派人过来。


    沈晏舟:“记得说一下这里的环境,让他们带好防具。”


    不然苟赢翻脸的样子很恐怖的,津市沿江,如果苟赢突发奇想想去和水上派出所的同事交流一下,这帮人巨人观绝对看到饱,饱到接连两天饭都吃不下。


    之前就有过一次,也是小警察传话的时候没说清楚尸体暴露的环境,致使苟主任带着一个小法医,穿着正常装备就过来了。


    他跟在场警察大眼瞪小眼看了好一会,然后冷笑一声硬着头皮蹚下去了。


    然后刑侦支队上下那个夏天都过得不太安稳,最后是沈晏舟出面做出郑重承诺,刑侦支队以后的零食柜,泡面柜与卤蛋柜将会与技术支队签订片面最惠队约定,并请技术支队搓了一顿好的,恩怨才就此一笔勾销。


    魏丁明显也记得这件事,“放心吧老大,我是那种干事不牢靠的人吗?”


    苟主任有点忙,这次就没亲自来,他的得意门生蔡法医代师出战。


    经过半小时的打捞,蔡法医还往上往下都走了一段,最终只多捞出来一截人上臂。


    蔡法医把防护服脱下来,吃惊地“嚯”了一声,“这人分得可真够碎的,多大仇啊。”


    等人拍完照,蔡法医把骨头包圆拎回了市局。


    报案人的情绪在裴果的安抚下终于稳定下来,他艰难地把之前看到的画面完整讲述一遍。


    宋鹤眠心神一动,问道:“您当时扯开的头发,是长头发还是短头发。”


    报案人:“当然是长头发,我们之前清理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情况,都是长头发。”


    宋鹤眠:“您还记得那头发,是乱乱地打结在一起,还是被人缠上去的吗?”


    报案人露出恍惚神色,他“嘶”了一声,努力回忆着,最后只能苦着脸摇头,“我记不清了,感觉就和之前几次遇见的一样,这咋区分是缠上去的还是打结的。”


    宋鹤眠与裴果对视一眼,报案人看样子是把能说的都说出来了,再问也无济于事。


    裴果道:“是这样的,因为已经确认死人了,您待会还要跟我们去市局做一下笔录,不会耽误您很长时间的,今天的事,我们的领导也已经和市政那边的领导反映过了,您不用担心。”


    裴果:“后面的工作我们会有人专门跟市政那边对接的,您也不用担心这个,该结给您的工钱一定会给您的。”


    报案人听见这话,神色明显放松许多,“我配合,我配合,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我都配合。”


    回市局后,裴果带报案人去做了个笔录,宋鹤眠去找了赵青,想要看看失踪人员名单上有没有跟看见的那张脸对得上的。


    何成就是这样被比对上的,他希望这个受害者也有这样的好运气。


    但不幸的是,宋鹤眠的希望落空了。


    警方之后三天,在附近的地下水道里,陆续找到了受害人的其他身体部分,除了内脏,已经差不多能拼齐了。


    但失踪人口里没有找到与受害人对应的身份。


    赵青:“难道是外来务工人员吗?”


    宋鹤眠想起那个女人身上花纹繁复的旗袍,觉得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可能性不大。


    外来务工人员很多都是拖家带口的过来,要么是夫妻兄弟,要么是同乡友人,而且他们一般都有工友,也会有包工头,人都不见四五天了,不可能一点消息都不露。


    而且外来务工人员,也不太可能和那种容貌的女人产生关系。


    工地是嫖娼的重灾区,但说得难听些,那边的失足妇女,不会有这么好的“货色”。


    从事重体力活的人,也不可能有那么厚的双下巴。


    宋鹤眠眯起眼睛,受害人的形象挺鲜明的,待会可以去法医室看看,有没有检测出激素类药物或者其他药物成分。


    书上说,激素类药物可以造成人肥胖。


    如果这些都没有,那很有可能就是富贵病了。


    有钱人比较符合宋鹤眠猜测的受害者人物画像,但这又有个问题说不通了,有钱人身边一般不都围着很多人吗,那为什么没人发现这个人不见了呢?


    第48章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杀人凶手跟受害者是夫妻关系。


    如果配偶有意隐瞒,她可以向丈夫身边的所有人编造丈夫的去向,只要理由得当,短期内不会有人发现这个人失踪了。


    法医室的尸检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蔡法医在死者的肋骨上发现了刺痕,初步判断死者死于心脏被刺穿引起的失血性休克。


    根据牙齿磨损程度以及骨质的变化,死者的年龄推断在三十八岁到四十二岁之间。


    凶手应该使用了两种以上的分尸工具。


    如大腿骨和上臂骨,上面都有清晰的条状沟痕,伤口边缘呈现锯齿状或者撕裂状,近端有明显的骨裂痕迹,很有可能是斧头;而掌骨和其他细一点的骨头上,骨骼损伤不明显,粘连的骨屑比较多,菜刀的可能性比较大。


    但无论是大骨还是小骨,骨头断面都很粗糙,有不少碎骨黏在上面,凶手力气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很大可能是个女人。


    蔡法医:“现在就差个头了,我很怀疑凶手是分开抛尸了,不然依据头颅的重量,不可能别的骨头都捞齐了,单单找不到脑袋。”


    宋鹤眠默默在心里认可了这个说法,凶手都单独把人头放到一边了,应该不会一起扔掉的。


    蔡法医:“有报上来符合基本情况的失踪人员吗?”


    有基本情况可以征求家属同意收集DNA信息,再逐一比对,看看有没有人能跟受害者比对上。


    宋鹤眠摇摇头:“没有,有好几个报上来的失踪人员已经销案了,剩下的要么不符合年龄,要么就是女性。”


    蔡法医第一反应是有点奇怪,他没有跟宋鹤眠说过死者是男性啊。


    但他想着宋鹤眠已经出过现场了,男性的躯干,尤其是这种身材比较肥硕的男性躯干,肉眼还是很好分辨的。


    窨井盖附近的居民楼是高档小区,一般不配备地下室,只有地下车库。


    沈晏舟没想把询问重心放在这里,这太整洁了,不会有那种渗水的房间。


    而且受害者体型庞大,凶手又是名女性,这意味着她分尸时剁砍的声音会非常大,就算房子的隔音效果再好,也一定会有人听到。


    他先去市政要了一份津市地下水道分布图,看一下流到这边的污水都经过了哪里。


    小腿这些部分不可能从马桶里冲下去,所以一定是直接通过地下水道抛尸的。


    沈晏舟的视线定格在地图的左上角,那里,是津市的城中村。


    近些年房地产行业低迷,但还有一些工程没有完工,那里的工人大部分都住在城中村。


    这个地方,处理尸体会很方便,而且也是这一条地下水道的上游。


    沈晏舟让魏丁安排人过去走访了,看看附近居民有没有听到剁砍的声音,或者有没有人莫名其妙消失的。


    尸体已经找到,宋鹤眠不担心自己的睡眠质量变差了,后面没有他什么事了,他就专心致志缩在沈晏舟办公室看书看视频。


    担心他的眼睛,沈晏舟给他下了禁令,看电子产品每一小时,看书每两小时,就要出去办公室走一走。


    其实根本用不了那么长时间,这种正经教学视频,大部分情况下宋鹤眠看不了一小时就开始打哈欠,他巴不得出去放风呢。


    但宋鹤眠很会举一反三,而且市局里有现成的案子给他联手,看视频时,他自己会把视频内容跟现实案件联系在一起思考。


    他看完今天的视频,朝办公室里走去。


    现在是下午两点,正是让人最昏昏欲睡的时候,宋鹤眠一出去就看见有好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张大了嘴,眼睛都红红的。


    一众人里,直挺着腰板双手在键盘上奋战的裴果,看上去格外突出。


    宋鹤眠晃晃悠悠荡到她身边,“在干啥呢,这么入神?”


    裴果:“在处理案件汇总,我马上就搞完了。”


    她难掩眼中兴奋,“我今天一定要准时下班嘿嘿。”


    宋鹤眠有些好奇,“你今天是有什么专门的事要做?”


    裴果:“对的对的。”


    她看了其他人一眼,悄悄压低了声音,“我今天要去给我们家凝华送信。”


    凝华?宋鹤眠回想了一下,“这是谁?你们家亲戚吗?”


    而且为什么要送信,宋鹤眠默默在心里道,现代社会手机那么方便,他才来这个世界不到三个月,就已经完全离不开手机了。


    裴果挥挥手,“嗐,她要是我亲戚就好了,她是我最喜欢的一个演员,最近几天在津市拍戏。”


    裴果:“她真的很努力,是练习生出道,但是演技真的超级好,我觉得她现在拍的这部戏,肯定能爆。”


    裴果露出万分遗憾的表情,“她之前的几次见面会,我一直都没时间参加。”


    裴果:“所以这次有机会了,我一定要把信给她,告诉她她的努力我们所有粉丝都看得见!她完全配得上现在有的成就。”


    听出她语气里的义愤填膺,宋鹤眠道:“为什么这么说呀。”


    裴果完全不觉得宋鹤眠没有边界感,恰恰相反,她在现实中找不到可以谈论这方面烦恼的对象,听宋鹤眠一问,立刻全说出来了。


    她的手机亮起,屏保和壁纸明显能看出是一个人的不同照片,应该就是凝华,宋鹤眠不小心瞅到一眼,的确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


    裴果:“她现在在拍的这部戏是她的第一个女主角,刚开始选角的时候,还没什么骂她的声音,后面选角方把她定下来了,突然就有好多人嘲她有后台啊什么的。”


    裴果:“但是她就是演得很好啊,之前两部电视剧都是夸的,我知道我的话听上去很有粉丝滤镜,但我真觉得她可以演这个女主角,上海滩的旗袍尤物,玫瑰女王。”


    最后两个四字词语,成功拨动了宋鹤眠敏感的神经。


    旗袍尤物,玫瑰女王。


    他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个在阴暗灯光下举刀分尸的女人,她好像也很符合这个描述。


    宋鹤眠留了个心眼,“你知道这部戏讲的是什么吗?”


    裴果有些诧异,但还是照实回答:“具体内容不清楚,这部戏不是IP改编,是星月的原创剧本,只看海报,好像是民国背景的刑侦剧。”


    宋鹤眠“哦”了一声,没有再多问,裴果也不在意,把眼神重新放回电脑屏幕上。


    “为了今天,”裴果决心十足,“我已经做了完全的准备,除非是——”


    宋鹤眠眼皮突突跳起来,一把按住裴果的胳膊,阻止她继续说下去,“还记得魏哥说过的话吗?”


    他的视线带着裴果看向她电话下面压着的三角黄色符箓,魏丁分符的时候表情非常严肃,“都给我好好压在电话下面,最好上面再盖个苹果,平时说话也都谨慎一点,别成天把什么‘除非’‘不然’挂嘴上。”


    魏丁:“我要是看见你们哪个人搞丢了,下次巨人观尸体先去帮法医室搬尸!”


    裴果瞬间警惕起来,牢牢捂住自己的嘴,表示绝没有这个“除非是”。


    宋鹤眠:“那你晚上注意安全,到家记得发个信息。”


    裴果虚空拍了拍自己的肱二头肌,“我可是警察,你应该让歹徒注意安全才对。”


    “哦对,”裴果想起什么,“我舅舅从四川寄了一箱子的腊排骨和灌香肠过来,我妈明天做,你要不要尝尝。”


    宋鹤眠眼睛一亮,“要要要要。”


    可能宋鹤眠的提醒还是太晚了,裴果已经把那句“除非”说出口,意外还是发生了。


    第二天上班,宋鹤眠看见裴果耷拉着一张脸出现在办公室里,精神状态非常沮丧。


    宋鹤眠有点惊讶,一边吃早饭一边走过去,他悄悄问道:“你昨天不是去见你最喜欢的演员了吗?怎么心情好像还很不好。”


    裴果抽了抽鼻子,“……我没见到。”


    宋鹤眠:“啊?为什么啊,你不是说都安排好了只是送个信吗?他们出尔反尔了?”


    “不是,”裴果摇摇头,“不只是凝华,《芙蓉香》四个主演都没露面,好像是说剧组内部出了什么问题,为了保障演员安全,所以原定的行程都取消了。”


    宋鹤眠听完,心头那点因为昨天裴果说的话笼上的阴霾变得更大了些,他隐隐有些不安。


    但转念一想,这是件好事,如果受害人真是剧组人员,那他的身份就很好确认了。


    人员失踪不是小事,还是在这种行业里,如果是昨晚发现的不对劲,等他们确认情况,一定会来报警的。


    宋鹤眠猜得没错,上午十点半,一个身穿西装的人行色匆匆地进了警局。


    裴果当时正好在大厅,宋鹤眠清晰看见她在看清那个人的脸之后,表情接连变了好几下。


    是她认识的人。


    宋鹤眠心下稍定,那应该就是剧组内部的事情了。


    宋鹤眠很快被沈晏舟喊了过去。


    来人名叫元安,是《芙蓉香》剧组的副导演,他们的一个投资人兼剧组的执行人不见了。


    元安满头大汗,细看脸上还有几道指甲抓挠的红印子,他很着急,说话时下意识为自己辩解:“我们是真不知道啊,他走的时候说的就是自己要回趟老家,那他要回老家,这我们哪拦得住。”


    赵青给他倒了杯水,“我们知道,您先冷静一下,慢慢说,他是什么时候跟你们说自己有事要回老家的。”


    有赵青的引导,元安很容易顺着他的话开口,“一周之前,那天正好也是星期五,我记得很清楚。”


    元安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他叫孙庆,是我们这部戏最开始的一个投资人,他在圈里混了很久了,对指导表演有一套,所以这部剧开拍之后他一直在跟组。”


    元安:“他之前也有突然离开过,连招呼都是第二天打的,就说自己有事,因为他跟导演有交情,而且也不是剧组的什么正经员工,所以我们从来没管过。”


    元安:“这次是我们有段剧情要临时来津市拍,飞机落地的第二天晚上,他接了个电话就说自己要回一趟老家,导演同意了,然后他就一直没回来。”


    宋鹤眠问道:“他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表情正常吗?是喜悦还是难过?”


    元安回忆起来,“他是笑着的,应该是喜悦。”


    沈晏舟眉峰紧蹙,目光如同淬了冰一样,一般来说,像孙庆这种有钱有闲的投资人,都有稳定的不动产,他们习惯了娱乐圈纸醉金迷的生活,不会轻易回老家。


    或者说,老家很少有喜事能吸引他们,就算突然拆迁了,钱都不一定有他们平时赚的多。


    根据他们之前跟这类人打交道的经验,他们回老家,尤其是在年节之外的时间段回老家,一般都是奔丧。


    宋鹤眠:“他有跟你们说是因为什么回去的吗?”


    元安,“有,说是老家一个兄弟的母亲做八十大寿,说她老人家一直把他当亲儿子看待,他肯定要回去祝寿尽一尽孝心的。”


    宋鹤眠没错过元安脸上一闪而过的嘲弄,“他说谎了是吗?”


    元安没想到警察会问的那么直接,脸色微变,犹豫道:“这……”


    宋鹤眠已经学会如何基本震慑那些有意隐瞒的“犯罪分子”了,他把脸一沉,双手抱胸往后一靠,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元安。


    沈晏舟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他没拆宋鹤眠的台,跟他一样保持着冷脸。


    偌大空间突然让人觉得拥挤起来,元安本来就害怕,见此情形立刻忙不迭道:“是的是的,这不是他老婆找上门了,我们才发现不对劲的吗?”


    宋鹤眠精准抓住他这话的信息点:离孙庆失踪整整过去了一周,剧组那么多认识他的人,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不对。


    或者说,大家都察觉不对了,但是没有人愿意为了孙庆去细究。


    这和凶手说的话对应上了,孙庆人品不行,所以人缘当然也不太好。


    宋鹤眠眼眸微沉,他沉吟半晌,突然换了个问法,“孙庆当时说的那个理由,你们信吗?”


    元安:“他老婆都找上门说老家根本没有这么个老太太了,肯定是说谎了呀。”


    这人在逃避重点,但宋鹤眠不会给他打哈哈蒙混过去的机会,“我是问,你们信不信。”


    宋鹤眠:“这么说吧,孙庆很有可能已经死了,而且死得非常惨,后面可能还需要你们来认尸。”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的,足够让元安胡思乱想很多了。


    元安的表情果然惊慌许多,他立即答道:“我们肯定是不信的,他之前也这样找过借口,但实际上,实际上就是出去找他包养的小演员了。”


    宋鹤眠心里一沉,那就对得上了,死者的身份,跟凶手的关系。


    裴果这时举着一个平板进来,她递给沈晏舟。


    屏幕正中间,是一张人脸正面照,下面写着人名,宋鹤眠斜视过去,心脏立刻狂跳起来。


    不会有错,虽然照片上的人像比他在老鼠视野里看见的要瘦一点,但那张脸上的五官不会有错。


    除了表情,照片上的人在笑,看着挺意得志满的,但他那晚看见的人,死相很狰狞。


    见宋鹤眠微微点头,确认尸体身份,沈晏舟便把平板合上放一边了。


    沈晏舟接力讯问:“他跟几个人保持不正当关系?”


    元安苦笑一声,“那可太多了警官,他这个人,花得很,在圈里也是稍微能说得上话的那种,所以……”


    话都说到这了,元安觉得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这种事在圈子里很常见,但孙庆,做得实在是有点太过分了,他不喜欢那种主动贴上来跟他做交易的小演员,就喜欢自己主动去抢。”


    这话一出,房间里骤然冷了下来,沈晏舟眯起眼睛:“是有强奸行为,你们都知道?”


    元安拼命摆手,“不是那种!不是那种!这是违法的,大家都知道,孙庆也不是那种有很大势力的人,他不敢。”


    元安:“但他是有点小权利的,而且他很知道那些小演员想要的是什么,所以他会直接找人家,说他能给个重要角色,能把他们塞进哪个组里,那些小演员要是不同意,以后在他这边的路都堵死了。”


    元安:“所以很多小演员,最后都听了他的话,被他包养了。”


    沈晏舟:“那你知道最近跟他联系的小演员信息吗?是男是女,叫什么名字?”


    元安为难摇头,着急道:“这我是真不知道,我跟他不算很熟,就在一起吃过两次饭。”


    沈晏舟:“他失踪一周了,那天跟你们打完招呼离开后,剧组里没有一个人给他发过消息吗?”


    元安:“发过,但干我们这行的,每天接几十上百个电话,回上千条信息都是常事,别人不接电话也是常事。”


    沈晏舟:“他妻子是因为什么找上门的?”


    元安:“因为联系不上,而且好像是过来捉奸的,她说什么,最近本来是他们两口子的结婚纪念日,但孙庆一点信都没有,她之前翻孙庆手机的时候,看到过一个女人给他发消息,约他到新地方玩。”


    元安:“我们这个剧,前面一直在横店拍的,津市是我们出的第一个外景,他老婆知道后就直接冲过来找我们剧组,昨晚差点把我们的几个女演员都抓破了相。”


    说到最后一句,元安话语里满是怨念,要不是他拦得快,甚至把自己的脸送过去挡,事可就大了。


    耽误拍摄进度,还有各家艺人背后娱乐公司的追责,想想就让人头痛。


    元安迅速想到可以把孙庆老婆这个烫手山芋换个地方送,连忙道:“他老婆兴许知道跟孙庆联系的小演员是谁。”


    就算要认尸,有家属在,应该也用不着他们了吧。


    沈晏舟道:“好,我们会请他来警局的,刚刚只是问几个关键问题,现在可能要麻烦你跟我们同事一起去做一个更详细的笔录。”


    元安连忙点头,“好的好的,我肯定配合。”


    赵青接受了队长的眼神暗示,随即起身跟着元安出去了。


    出了门,元安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后背冷汗,他觉得脸上被指甲挠出来的印子被汗液渍得火辣辣疼。


    他忍不住嘀咕:“怪不得孙庆会出去找别的女人呢,家里这么一头母老虎,谁能受得了……”


    赵青耳朵很灵敏,听见这句话忍不住深深蹙起眉头,这些人真会给自己找借口。


    偌大的办公室,又只剩下沈晏舟和宋鹤眠。


    两人独处,宋鹤眠就轻松多了。


    他坐累了,站起来走走,“现在杀人动机差不多确认了。”


    沈晏舟摇头:“不一定。”


    “这人做事很不好,”沈晏舟没否认宋鹤眠的猜测,“仇家也一定不少,不过你说的那个杀人动机可能性最大,尤其凶手还是个女人。”


    沈晏舟:“法医室已经派人去剧组挑选的酒店里查孙庆的DNA样本,只要能对上,咱们就可以正式立案调查了。”


    剧组里的人,尤其是导演那几个,得重点问一下。


    娱乐圈下面也会分成小圈子,就这么大,他们肯定可以提供一个基本的调查方向。


    他们比市局更害怕舆论,市局要考虑的只是破案,但孙庆被杀已是事实,杀人原因就是在揭他们的短,沈晏舟不担心他们不配合。


    宋鹤眠:“你说,凶手能把人头抛到哪里去呢,赵青盯了重点水域的监控,没看到有人有抛掷的不良行为。”


    宋鹤眠:“会不会卡在哪个下水道了?”


    沈晏舟:“不太可能,如果有卡顿,那应该会有哪里地下水反涌,就和清理工发现尸体的位置一样。”


    市政后面也完成了清淤工作,并没有发现人头。


    凶手把人头单独留下了。


    宋鹤眠捏着下巴回忆那天看到的场景,凶手已经把孙庆的舌头割下来了,她还有别的惩罚没有施加吗?


    还是说人头太明显,不好直接丢进下水道,凶手不想孙庆的身份太早被警方发现,所以换了一个更隐蔽的地方抛尸?


    出了这样的事,拍摄肯定要暂停,导演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提前跟剧组上下打过招呼,要他们知无不言,把有关孙庆的事都告诉警察,争取早日破案。


    这边卡着的时候,田震威率先带队带回了一个好消息。


    他们按照沈晏舟的推测,顺着地下水道走向一路走访,最后的确是在城中村得到了一条重要信息。


    城中村有个住户表示,一周之前,差不多下午三点的时候,她听见了连续不断的“咚咚”声,像是有人在剁肉。


    第49章


    剁肉这个描述太精准了,田震威听见就眼前一亮,连忙详细问起来。


    婶子说:“应该是一个星期以前,我记得那天工头突然中午给我们发了钱,我就跑去旁边菜市场看看还有没有猪肉卖,回来做饭的时候,听见了剁肉的声音。”


    田震威很急切:“你还记得是在哪里听见的声音吗?”


    婶子伸手指向一个方向,“喏,就是那边,我从菜市场走进来没一会就听见了。”


    其他的婶子就不知道了,因为她急着回来做饭,听见了就当听过了,完全没放在心上。


    田震威带队在周围转了一圈,发现了一个坏消息。


    这个城中村已经没有多少人居住了,他带着人顺着婶子指的方向转,那两栋勉强算筒子楼的住房楼空空如也。


    卷帘门,旁边的石墩,红绿相间的破布……所有的东西上面都积攒了厚厚的灰。


    沈晏舟明白为什么说是坏消息了。


    灰尘这东西非常容易清理,在很多情况下,它都是帮助警方破案的关键推手。


    之前他们有次办案去过一次城中村,那地方完全可以拿来拍更痛一版的蜗居,有非常多的安全隐患。


    比如逃生门。


    城中村的房子,只有一个卷帘门可供出入。


    卷帘门上积灰依旧,说明凶手不是从正门进去的,但她是个女人,怎么把尸体拖进地下室呢。


    想到陈述,沈晏舟不敢再先入为主,会不会是多人作案。


    田震威:“我们当时顺着筒子楼周围转了一圈,没发现有别的入口,左边那栋楼二楼上安装了逃生梯,但我们也看了,是卡着的,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主要还是没想到这两栋楼一个住的人都没有,这让田震威原本想借此进去看看的想法落空了。


    沈晏舟道:“没事,等后面我们整合一下线索,如果可以,拿着搜查令再去一趟。”


    田震威应声,等办公室里人少了,他才又找沈晏舟,犹犹豫豫才道:“我觉得,那两栋楼,都不像凶手碎尸的地方。”


    他从警多年,沈晏舟很相信他的推断。


    沈晏舟:“你们问过周围住户,谁在那天下午三点剁肉了吗?


    田震威:“问过了,都说没有。”


    如果婶子没有听错,那就是他们的排查方向有问题,可是田震威已经把她指的那几栋楼都看了一遍,在那住着的也有一周前那天充足的不在场证明。


    田震威:“剧组那边人有给什么新消息吗?”


    沈晏舟:“死者得罪的人比报案人说得要多很多,导演吐出了几个他知道的包养对象,死者妻子现在还没过来。”


    法医室加急比对了孙庆与下水道发现尸体的DNA,最后确认为同一人。


    死者的身份既然确认,后面的事就比较好做了。


    与此同时,孙庆的各类信息也经过大数据汇总,变成几页薄薄的纸落到沈晏舟手里。


    其实电脑上的统计档案更全,但沈晏舟更习惯把东西拿在手里看,这样更有利于他思考。


    孙庆跟他妻子相识于微末,两人是高中同学,大学毕业后两年二人结婚,那个时候,孙庆还没发迹,还在一家公司里做副经理。


    沈晏舟看搜集到的孙庆信息,看着看着眉心不由得一动。


    孙庆也是通过房地产行业发家的,时间与宋家高度一致。


    他的眼光很毒辣,投资的第一个项目就赚了不少,后面的项目也基本上没有一个是亏损的,很快就积累起了自己的第一桶金。


    后来孙庆瞄上了影视行业,他非常确定随着科技发展,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把目光看向这里。


    影视不是刚需,观众买账才是赚钱的王道,孙庆在这上面就是有赚有赔了。


    这个圈子大部分东西都是浮在眼前的,孙庆很快沉溺其中,根据新闻,他进入这个行业后第二个月就有潜规则的消息传出了。


    审讯室里,沈晏舟问知道得比较多的导演,“这个消息是真的吗?”


    导演:“是真的,他潜规则那个女明星我还记得名字呢,叫白丽。”


    那个时候他还籍籍无名,不是现在的星月名导,第一部 电影虽然叫好,但不叫座。


    导演:“那个时候只有他愿意给我投钱,条件就是,让他看中的一个女生做女二号。”


    导演:“这种事情在圈子里很常见,我看了他带过来的那个女生,长得不错,演技也还行,就答应了。”


    那部成本八百万的电影最后揽下了四千万的票房,导演接连两部作品的成功证明了他自己,吸引了圈内大公司星月影视向他抛来橄榄枝。


    电影捧红了男一男二女一女二四位演员,导演对这个印象很深刻。


    毕竟是自己的成名作,导演这些年也是一直被人捧着敬着,说到这里就下意识想要吹嘘几句。


    导演:“当时他们四个全都是新人演员,后来借着这部戏成名了,还一直联系我呢。”


    “不过,”导演唏嘘地叹了口气,“红不红真是看命,白丽的演技当时在他们四个里是最出彩的,这些年竟然一部别的代表作都没出。”


    导演:“这种事情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后面他又带着其他小演员过来找过我好多次,但那些演员,不是脸做得太科技,就是演技实在难看得不得了,这种人我才不用呢,他就私底下找我,说就给个小配角就行。”


    用一个不起眼的小配角来换投资,这在圈内是公认比较实惠的买卖,导演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导演:“但是我知道,他就是拿这个去糊弄自己包养的小演员而已。”


    宋鹤眠听得叹为观止,果然私生活糜烂是人类的通病,不管古代还是现代都一样。


    导演:“我跟他私交不算很好,也就头几年他来找我,后来我进了星月之后,我们公司在演员方面管得比较严格,他推荐的人在我这拿不到什么好角色,也就联系得不频繁了。”


    导演:“我知道的人,前面都已经跟其他警官说了,你们一查就能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沈晏舟:“他包养的这些人里,有什么人跟他起过冲突,或者有仇吗?”


    导演皱起眉头,细细思索了一下,缓缓摇头,“这种事情大部分都是短期交易,看他身边人换得那么快就知道了,跟人有仇还真没听说过。”


    宋鹤眠很快地眯了一下眼睛,他稍稍前倾上半身,离监视器更近一点。


    宋鹤眠:“这个导演在说谎。”


    宋鹤眠:“我觉得,孙庆干的那些肮脏交易,这导演一定参与过,可能次数不多,但一定参与过,我们可以继续盯盯看。”


    宋鹤眠想到什么,眼睛一亮,按住耳麦对里面的沈晏舟道:“沈队,问问他,就在他们剧组,他有没有怀疑对象。”


    沈晏舟本来也想问这个,这样的默契,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的表情霎时有些怔愣。


    那点古怪的情绪再次化作透明的虫体,在他的心房里钻来钻去,令他的心跳加快频率。


    沈晏舟:“他是来到了津市之后才遇害的,跟你们剧组停留的时间高度重合,在你们剧组里,你有没有怀疑对象。”


    导演愣了一下,下意识道:“不会的,这段时间大家一直呆在棚子跟酒店,没人出去过吧。”


    沈晏舟:“我们只是问怀疑对象。”


    导演迟疑了一下,才吞吞吐吐道:“不,不算是怀疑对象吧,剧组里就林铎跟他起过冲突。”


    裴果闻言身体微微坐直了些,看向审讯室的眼神更专注了。


    裴果听过这个人的名字,宋鹤眠反应很快,这个人应该跟她喜欢的那个女演员有关。


    导演:“孙庆那个人,看见个好看的女人就想伸手,尤其是他能够得着的,凝华是选秀出身,不是正儿八经科班毕业的,孙庆之前,又骚扰过她,就是她还没红的时候。”


    导演:“林铎是凝华的经纪人,也是她的男朋友,好像当时就跟孙庆起过冲突,后面是老总出面这件事才平息的,然后这次又在我的剧组里遇见了,林铎警告过孙庆,让他离凝华远一点。”


    导演:“林铎那个人,的确是,占有欲比较强,但是,我也不觉得他会干出杀人那种事。”


    宋鹤眠嘴角微弯,导演这么说,那他就基本上确定,他参与过孙庆的脏事。


    虽然他最后说了“但是”,但警察更关注的肯定是他前面那句话。


    林铎占有欲比较强,那面对一个之前就胁迫过自己女友,这次又冲上来冒犯她的人,林铎会不会怒气上头,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呢。


    他在刻意引导警察的调查方向。


    林铎在之前的审问中,就已经跟警察说过这件事了,甚至说得更清楚。


    当时他被人叫出去点酒了,再回包厢的时候就看见孙庆想要强迫凝华。


    林铎:“我当时就揍了他,也放过狠话,说他要是再靠近凝华我就弄死他,后面我们就一直躲着有他的活动,直到凝华火了。”


    林铎:“有了粉丝的支持,凝华就不用再像以前那样看人脸色,孙庆那个咖位的投资人也不敢再招惹他,这个剧组是巧合,我们进组前根本不知道孙庆要塞人进来。”


    林铎:“我们现在有正面对抗孙庆的能力了,完全没必要做这种事,我们都很珍惜现在来之不易的星途,我的手机,通话记录,转账记录,你们随便查。”


    孙庆死亡当天,林铎陪着凝华拍夜戏到凌晨三点,后面从他们进酒店一直到第二天上午九点出酒店,在此期间并没拍到两人的外出记录。


    宋鹤眠有预感,导演要隐瞒的东西,应该与孙庆的死亡有关。


    第50章


    现在就是受害人的头还没找到。


    偏偏他又被分成了一截一截的,身上衣物也早就不知所踪,孙庆妻子问要不要认尸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默住了。


    这要怎么认,受害人家属别到时候晕在他们法医室。


    但耐不住她一直追问,而且本来就要尊重死者家属的知情权,同时确保案件调查透明和公正,魏丁只能硬着头皮实话实说。


    贺檀,就是孙庆的妻子,但她听完这句话后并没有像魏丁之前见过的那些家属一样,两眼翻白直接晕过去,只是身体颤抖了一下。


    贺檀:“你们现在查到哪里了,找到凶手了吗?”


    她的眼睛还红着,声音也沙哑得不得了,显然在得知丈夫死讯后痛哭了一场,但她此时此刻的情绪却很平淡。


    之前剧组其他人来录口供的时候,说过孙庆夫妻的感情不太好。


    宋鹤眠当时忍不住腹诽,孙庆出轨那么多次,夫妻感情能好才怪呢。


    但现在看贺檀的样子,感觉好像又不是这样。


    怨偶。


    宋鹤眠脑子里第一时间出现的就是这个词。


    按照导演的说法,他们两个也算是少年夫妻,在人生最青涩最懵懂最不顾一切的时候喜欢上彼此,并且这关系还一直往后顺延了很多年,怎么会那么容易割舍。


    但那些伤害都是真的,而且不会消弭。


    就算是受害人家属,也不能披露案件细节,魏丁的回答很官方,“我们正在努力侦查。”


    魏丁:“我们请你过来,就是为了掌握更多线索,精准锁定犯罪嫌疑人,希望你能配合。”


    贺檀的眼睛很痛,从闹到津市来发现孙庆不在,到预感不对迅速回去稳住公司,保护自己的权益,她已经差不多有整整二十四个小时没有合眼了。


    对于警察的问话,她只是疲倦地揉了揉眼睛,“你们问吧。”


    她冷笑一声,但表情十分苦涩,“正好,我也有一堆话想说,这些年根本找不到人说。”


    魏丁:“剧组报案当天我们就确认了死者是孙庆,当时我们同样通知了你,但你当时说自己已经在连空市了,为什么你会突然连夜飞回连空市?”


    贺檀:“因为我闹到剧组来发现他不在,我就猜到他可能是死了,在他的死讯爆出来之前,我必须尽快稳定我们的公司,我们原定公司会在一年后上市。”


    贺檀:“孙庆对不起我,我们的感情不好,我肯定要把我现在手上唯一的筹码保护好了。”


    魏丁看着档案,“你知道你丈夫,平时有没有跟人结过仇吗?跟什么人有过生意往来?”


    贺檀:“结仇应该是没有,孙庆这个人,对待那些位置比他高的人,能奉承得滴水不漏,尤其是那些跟他有生意往来的人,这些人无论地位高低,他逢年过节都会给人家送礼。”


    贺檀:“警官你不如直接问我,他不长眼招惹过什么人。”


    魏丁从善如流,“孙庆招惹过什么人。”


    贺檀:“那就很多了,基本上都是他的出轨对象。”


    说到这,贺檀脸上露出讽刺的笑,“一开始我们还在给人家打工的时候,我都没看出他有这么花的心思,人真是不可貌相。”


    贺檀:“后来我们有了自己的生意,钱越赚越多,他说房地产的风口已经过了,说得换一个行业赚钱,然后就开始包养女学生小演员了。”


    贺檀:“有些人,他好像是用了手段才拐到床上去的,那些人,肯定都跟他有矛盾。”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他出轨那么多人,大部分就是自己不干净,”贺檀讥讽一笑,“孙庆在这上面很舍得出手,来贴他的,很多都是自己主动出不了头的男男女女,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差不多就是钱货两讫的交易,一个陪睡,一个给资源。


    魏丁不愿意听人用这么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这件事,下意识皱起眉头,“那这些与孙庆保持着不正当关系的人,你知道多少。”


    贺檀的手摆在大腿上,微微急促地敲击着那块区域,她的手会在无意识状态下绞在一起。


    沈晏舟盯住她手下意识做成的动作。这有点突兀,前面的审讯中,贺檀没有表现过这样。


    她有烟瘾,应该是想抽烟了。


    贺檀:“我知道有很多,但不知道这些人具体都是谁。”


    贺檀:“孙庆刚出轨的时候,他每次如果要出去跟情人幽会,都会表现得比较异常,然后回家就会给我买各种各样的奢侈品,后面我们两都心知肚明,他不装了,也还会买奢侈品给我,奖励我知情识趣。”


    贺檀:“我语气可能听上去不太好,但在你们面前我觉得也没有什么好装的,我很讨厌他,但我当了太多年的家庭主妇,我知道我现在眼下最需要的是什么。”


    贺檀:“我知道的几个,都是跟他纠缠时间比较久的,我可以写下来给你们,你们可以对照去查。”


    贺檀在纸上写了好几个名字,“我会建议你们先关注最前面那两个人,白丽是孙庆最早骚扰的人,他好像用了什么不光彩的手段,她恨他是肯定的。”


    “林夏凉,”提起这个人,贺檀的表情很复杂,一时是鄙夷,一时又是欣赏,“她闹到过我这里,但是孙庆没给她机会,后面她被捧红了,想跟孙庆断绝关系,孙庆还是一直缠着她。”


    魏丁又问了几个其他问题,贺檀都配合地一一回答了。


    贺檀没有作案时间,在她那天因为连续两天拨不通孙庆电话找来津市前,她一直都待在连空市。


    魏丁问完就把人送出了市局,贺檀刚出去就点燃了一支女士香烟,“不好意思,实在忍不住了,最近压力实在太大。”


    魏丁彬彬有礼地表示没关系,裴果来之前,遇上命案压力最大又紧着要破的时候,办公室能让人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19世纪的蒸汽火车头旁边。


    贺檀:“我的电话你们都有,后面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直接打电话给我就行,我应该随时都有空,如果需要我本人到场的,我也会尽快赶过来。”


    这话说得很谦逊,贺檀知道警察不会随时联系她,这么说只是为了留下一个好印象。


    她已经为孙庆伤心过了,也算是全了这辈子的夫妻情谊,家里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她去厮杀,她没有很多时间留在死人身上了。


    贺檀提供的信息很有用,最起码给警方提供了新的侦查方向。


    林夏凉,现今在娱乐圈里应该算二线女星了,她去年爆了一部电视剧,最近刚结束一部电影的拍摄,现在正在休息。


    她经纪人一开始以为是骗子,还把魏丁的电话拉黑了。


    魏副支队不可思议地看着手机,缓缓道:“我艹……”


    宋鹤眠最近学到新东西,立刻拍拍他肩膀,“这说明我们的反诈宣传十分到位,大家对冒充公检法的电话都充满了警惕。”


    魏丁哭笑不得,抬眼看向沈晏舟,用眼神询问他怎么办。


    魏丁:“让罗导给他们打电话?”


    沈晏舟摇头,“他有事没交代,可能会打草惊蛇。”


    沈晏舟:“你不用管了,待会他们会打电话给你的。”


    宋鹤眠露出好奇的眼神,很想跟在沈晏舟后面看看他时怎么处理的,但被魏丁一把拉住了。


    不知道沈支队长用了什么手段,过了没多久,魏丁的电话叮铃铃响了起来。


    宋鹤眠不由在心里“嚯”了一声,他都快忘了,脱离工作,自家队长也是个很有钱的人呢。


    经纪人的语气充满抱歉的谄媚,“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最近我们夏凉接到的骚扰电话和诈骗电话实在是太多了,我们不好分辨,希望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这话听起来太像电视剧里面被伪军逼迫马上就要被动贿赂的良民了,魏丁对这种前倨后恭的观感十分厌恶,直接开门见山报警号。


    魏丁:“林夏凉女士,可能与一起杀人案有关,请在三日内过来津市,接受警方询问。”


    经纪人大惊失色,“这,这不可能呀,我一直和我们夏凉在一起,她根本没可能杀人。”


    魏丁重复:“只是有关,我们也希望她不是杀人真凶。”


    魏丁:“林夏凉女士在你身边吗?这个号主是林夏凉,我们需要和本人通话,请你依法依规,配合我们的调查。”


    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经纪人似乎还想辩解什么,但被人抢了话筒,一个很温柔的女声传来,“警官你好,我是林夏凉。”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惶,“我没有杀人,拍完《林中来信》后我就一直在家里休息,除了买菜散步,根本就没出过门。”


    魏丁:“请你放宽心,相信公安机关的侦查,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我们只是需要你配合。”


    魏丁报了警局的地址,“如果你方便,请你尽快赶来警局,接受我们的询问。”


    那边沉默了一会,良久,林夏凉才道:“好的,我需要在那里待多久?如果时间长我需要收拾行李吗?”


    魏丁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心里感觉怪怪的,在警局里长待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用,”魏丁绷住语气,“我们是例常询问,要不了多少时间。”


    反正不管是哪样都不用人自带被褥,如果她是凶手,警局和看守所会帮她提供的。


    林夏凉道:“我能问一下,死的那个人是谁吗?”


    魏丁:“你过来就知道了。”


    林夏凉自知失言,“好的警官,我们现在就过去。”


    中午郑局给沈晏舟临时安排了任务,沈晏舟只能拜托宋鹤眠在吃饭的时候帮忙热一下。


    沈晏舟的吃食,怎么说呢,明明也都是好东西,但宋鹤眠觉得不如不吃。


    他很难想象有人在现代社会如此发达的生产力下,还会有人跟苦修一样吃着没有滋味的饭菜。


    不是清蒸,就是水煮,白白的看着就没有食欲,但沈晏舟每次都吃得面不改色。


    裴果说,这是沈支队为了在抓捕犯人时,可以做到更快更强,所以对自己要求严格,才摒弃了对食物的低级欲望。


    宋鹤眠不理解怎么会有人对食物有低级欲望的。


    如果不是自己的胃袋不够大,宋鹤眠恨不得自己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吃饭就是吃这个世界各种各样的美食。


    赵青最近爱上了一种从国外进口的干果,给裴果和宋鹤眠一人分了一大袋,里面分装了十包,宋鹤眠仅用一上午就把里面九包全吃完了。


    裴果对此十分惊讶,“宋小眠,你也不怕长胖吗?不是说沈队最近准备抓你的体能吗?”


    闻言宋鹤眠有点心虚,拿着最后一包小零食去讨好沈晏舟。


    沈晏舟拿过来看了一眼脂肪含量就扔到一边了,“干果脂肪含量太高,一天吃几十克就行了。”


    沈晏舟没问他吃了多少,但那天下班,沈队纡尊降贵,换上T恤亲自拉着宋鹤眠慢跑了一小时。


    重点是他最后还说了一句话。


    沈晏舟:“你上次不是说我身上的肌肉很好看吗,你自己也能练出来,后面要是有时间,我带你练,循序渐进,保证不会累到你。”


    都怪在乾安时多看了沈支队一眼,宋鹤眠回忆起之前的事,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趁人不注意,悄悄绷了一下自己的肚皮。


    一股浓烈的香味冲进他鼻子里,宋鹤眠的思绪从漫游之中被抓回来,他一边抽动着鼻翼,一边难以置信地看向微波炉。


    沈晏舟的菜,竟然可以这么香?


    宋鹤眠一直以为这种香味都是重口味佳肴的专属。


    今天沈支队要热的东西好像有点多哎,宋鹤眠注意到这点,忍不住畅想,待会沈支队会不会分自己一点呢。


    一次性筷子办公室里多得是。


    他端着满满两大盒饭菜进支队办公室,扬声道:“队长,我回来了。”


    沈晏舟原本还在全神贯注地看电脑,双手同时不离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的,一抬头就看见,宋鹤眠左手手底下冒出了一截一次性筷子的包装。


    他不禁失笑,视线落到餐盒的袋子上。


    这傻憨憨拿饭菜出去加热的时候,就没看到,袋子底下有两幅餐具吗?


    原本就有一份饭菜是给宋鹤眠准备的。


    应该是他之前在乡下过得太苦了,可能除了咸菜,就没吃过别的有滋味的东西,所以后来脱离那个家庭,他一下子和放飞自我一样,爱吃什么吃什么。


    但市局宿舍并不适合做饭,宋鹤眠看着也不是很会做饭的样子,再加上市局旁边不远就是小吃街,宋鹤眠更和跑进香蕉林的猴子一样,为所欲为。


    那类重油重盐的东西,本来就对身体不好,更何况外面的东西不知道放了多少食品添加剂,全是科技与狠活,宋鹤眠本来肠胃就不好,长此以往,一定会吃出问题的。


    沈晏舟深感自己不能再放任宋鹤眠这么吃下去了。


    而且他的体能也要抓起来,他现在还瘦,得先长脂肪才能练出肌肉,但脂肪也不能全靠这些东西涨啊。


    支队长办公室旁边就有一张小桌子,宋鹤眠把饭盒一个个依次摆好,对沈晏舟笑道:“队长,可以吃饭了。”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眼神里写满了对美食的渴望。


    宋鹤眠又盯着饭菜看了一眼,稍微提高了声音,“那我先出去吃午饭了。”


    沈晏舟看见他这个样子,忍不住扶着额头,“宋鹤眠,你没看到那下面有两副餐具吗?本来有一份就是给你做的。”


    沈晏舟从椅子上起来,他把色香味俱全的那份饭菜往宋鹤眠的方向推了推,“吃吧,以后午饭跟我一起吃,晚饭去食堂吃,不许再吃那些没有营养的零食了,小心后面胖了就减不下来。”


    宋鹤眠陡然有一种做坏事被发现的感觉,队长是怎么知道他爱吃零食的。


    他小声抗议,“我最近很喜欢吃市局门口那家的手抓饼……”


    沈晏舟:“不许吃。”


    宋鹤眠:“那家鸡蛋灌饼也很不错,老板都认识我了……”


    沈晏舟:“不许吃,老板认识你是因为你一周去吃六次。”


    宋鹤眠:“那油条……”


    沈晏舟:“也不许吃,依照你的下班时间,哪怕你第一时间冲过去,那锅油也已经炸了几百根油条出来了,而且油条除了碳水就是脂肪,不健康。”


    见宋鹤眠不说话了,但眼睛还在滴溜溜乱转,沈晏舟微微一笑,“待会就给你一个市局周边三公里的美食圈,上面我打了叉的,通通不许吃。”


    宋鹤眠愤怒了,“为什么!难道我这不是推动地摊经济,给老百姓创收吗?”


    沈晏舟夹起碗里的鸡翅放进嘴里,“虽然你理论看样子学得很不错,但就是不许吃。”


    沈晏舟:“你可能是小时候没吃过这些,所以长大后报复性饮食,但是长期食用这些对身体不好。”


    沈晏舟:“你难道没发现,你现在已经对这些东西有一点成瘾性了吗?所以食堂里的饭菜都不吃了。”


    宋鹤眠想了想,好像也是,食堂的饭菜并不是不好吃,但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有段时间更是到饭点就开始纠结今天选哪家外卖吃好。


    面前的食物还在诱惑他,宋鹤眠深吸一口气,学着沈晏舟的样子先夹起了鸡翅。


    鸡翅的味道让宋鹤眠眼睛一亮,成功打消了他的一切叛逆心,原来队长家里的饭做得那么好吃,难怪那些看上去索然无味的菜,队长会全吃完。


    而且米饭也好好吃,比赵青当时装保温桶里给他吃的饭还要香一点。


    这一餐两人都吃得很开心,宋鹤眠觉得自己不能白吃东西,自告奋勇要去洗碗。


    走到路上,宋鹤眠恍惚觉得有点不对劲,沈晏舟只是他上司,他的工资也不是沈晏舟发,沈晏舟为什么能这么理所当然地管他。


    更不对劲的是,他没觉得有哪里不对,他也觉得,这很理所当然。


    甚至,他喜欢沈晏舟这么管着他,这让他有种自己不是这世界一抹幽魂的感觉。


    他与这个世界有活生生的联系,市局里的大家都很喜欢他包容他,他也很喜欢大家。


    宋鹤眠忍不住想,要是换了宋家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那他能把他们喷得市局大门都不知道往哪边开。


    宋鹤眠拿着洗好的餐具和饭盒回去时,没忍住打了个嗝,饭菜的香气又反上来,他喜滋滋地想,反正自己是不亏的。


    沈晏舟家里的饭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而且有烟火气息。


    这顿饭吃得太饱,宋鹤眠不得不站着在院子里面瞎走助消化,他消化得差不多时,前厅传来消息,林夏凉过来了。


    他一听见这个,就觉得凶手是林夏凉的可能性非常低。


    杀人真凶就算再自信,再觉得自己的杀人手法天衣无缝,但面对警方的问询时,也不会这么积极。


    林夏凉应该是挂完电话,就立刻买机票飞过来了。


    沈晏舟这次安排宋鹤眠进去陪审记录。


    他没做过这个,虽然沈晏舟已经把该教的都教了,但是只有宋鹤眠知道自己有多心虚。


    他是凭借自己特殊的能力,才能在这里跟其他人并肩的,他没像他们那样接受过专业训练,真的能做这工作吗?


    沈晏舟:“去。”


    魏丁也过来拍他的肩膀,满脸放松,“跟哥一起进去,这有什么的。”


    宋鹤眠一进去就不紧张了,因为林夏凉看上去太紧张了,他不得不先安抚她的情绪。


    话一说出口,宋鹤眠顿时觉得背靠得实了,所有的顾虑都被抛之脑后,“别紧张,我们只是例常询问。”


    宋鹤眠:“你放心,在这里,我们所有的对话都是保密的,我们知道你的工作性质,会有这方面的考量。”


    林夏凉僵硬的肩背肉眼可见地往下一松,沈晏舟透过监视器看着,眼里的赞许一闪而过。


    魏丁也很满意宋鹤眠的表现,等林夏凉冷静下来,他才开始询问。


    他先照例问了几个基本问题,比如姓名年龄职业,这是为了引导人进入这个问答语境。


    林夏凉之前一直疑惑的问题也在此刻得到解答。


    林夏凉:“什么?孙庆死了???”


    她很吃惊,看样子对此毫不知情,但这个样子,反倒让人起疑。


    贺檀大闹是在剧组报案之前的,他们之前也审过娱乐圈的案子,知道他们的消息能传得有多快。


    出乎意料的是,林夏凉在说完这句话后,突然掩面哭了起来。


    她哭了一小会,很快克制好自己的情绪。


    她再开口第一句话就沉默住众人:“警官,我没有杀他,但我现在真的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