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魏丁和宋鹤眠都没想到,林夏凉会说得那么直接。


    而且,她这个样子,跟贺檀说的话,有些出入。


    贺檀说,林夏凉是有尝试过上位的,只是她没想到孙庆跟贺檀不仅是夫妻,还是联系紧密的利益共同体。


    魏丁脸色不变,依旧严肃沉着,“为什么?”


    林夏凉脸上露出深深的厌恶,跟她刚进警局时温婉的模样大相径庭。


    林夏凉:“因为他是真的,真的很坏,也是真的真的该死。”


    说出这句话,她好像一下子解脱了,整张后背重重往椅子上一靠,在媒体大众面前苦心孤诣塑造的温和形象,被她像脱掉皮套一样迅速甩开。


    林夏凉:“警官,你们在找我之前,应该已经找过孙庆老婆了吧。”


    魏丁不置可否,只定定看着林夏凉,意思很明显,她不用管别人,也不用想能从警察嘴里套出什么话来,把自己要交代的都交代了就行。


    好在林夏凉也没有一定要得到答案的意思,她那句话只是在问自己。


    都进这里了,林夏凉并没有打算隐瞒什么,她没杀孙庆,说得完全清楚才能撇清自己的嫌疑。


    林夏凉近一年来都对他避之不及,她的经纪人也知道这一点,会手动帮她屏蔽所有与这个人有关的消息。


    林夏凉的薄唇紧紧抿在一起,几乎成了一条直线,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魏丁看见她做了个明显的深呼吸。


    这是很明显在做心理准备的表现。


    这个动作被宋鹤眠尽收眼底,他有点紧张,握着笔的手心不断渍出汗液。


    林夏凉:“我原来是内衣模特,在业内算小有名气之后,有个大牌子的内衣店找我拍摄,当时的店主有一点圈内关系,她推荐我可以试一试。”


    现在回看,林夏凉很难说,当时店主的建议,是点亮了她的星途,还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林夏凉的职业也是在镁光灯下,很自然会对看上去更光鲜亮丽的地方充满期待,她当时又年轻,自忖长得也不错,说不定能一炮而红呢。


    也许是上天保佑,林夏凉入门非常容易,几乎一点困难都没遇见,当时正好有个网剧公开选角,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参加了,最后竟然被选上了。


    那个网剧十分小成本,连男女主都不是正儿八经的演员,但因为搞怪的剧情和搞笑的幕后花絮,竟然在一众剧目中杀出重围,播放量很高。


    网友们都说林夏凉的演技青涩,但与这个角色相得益彰,她狠狠收割了一波关注。


    但从那个时候,噩梦开始了。


    那部剧孙庆看到了。


    后面有次酒会,林夏凉穿着一身漂亮旗袍,她与孙庆在那场酒会上相遇,优美的身体曲线引来了无数真心实意的赞美和欣赏,同时也吸引了豺狼的目光。


    那是林夏凉人生第一次面对这种铺天盖地无处可逃的恶意。


    孙庆只是一抬手,那些原本想要向她抛来橄榄枝的手,就都缩回去了。


    孙庆在她的头顶撑起了一把黑伞,彼时置身其中的林夏凉觉得那仿佛是个不可逾越的五指山,她根本找不到可以逃出去的尽头。


    但孙庆同时又可以提供以她现在名气完全得不到的资源,那种就算孙庆不横加阻拦,她依然运气爆棚一路顺风,也够不上的项目。


    她只是一个连火都算不上只是刚刚小有名气的新人演员,孙庆却已经在这个领域盘旋数年了,投资人的身份让他比其他人更容易打下一片地盘来。


    尝过了鲜花绕身掌声雷动的快乐,没人可以轻易放弃,林夏凉当时的经纪人也在旁边帮着孙庆威逼利诱,说这种事在圈子里很常见。


    她一无资本二无靠山,凭什么跟那些大少爷大小姐竞争呢。


    林夏凉惊叹于自己那时的心态变化,一旦接受了这种观念,放弃就变成了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她长得好看,观众都夸很少见到这么大气的长相了,身材也好,不然内衣模特竞争那么激烈也轮不到她被推到大品牌方面前。


    演技可以提升,林夏凉自认是个勤劳刻苦之人,而且她也不算没有天赋,之前完全没有学过表演,但第一部 剧里的表现仍然可圈可点。


    所以林夏凉最后还是答应了,孙庆同样说话算话,一个好的IP改编电视剧角色就这么送到她手里。


    那部剧最后扑了,林夏凉的名气并没有更上一个台阶,但孙庆毫不在意,转身又把她塞进了另外一个很出名的项目里。


    那段时间俗世意义上的幸福足以让林夏凉忽略一切,她去哪都有人捧着,公司里人知道她和孙庆的关系,也都恭恭敬敬喊她一声“姐”。


    那种凌驾于众人之上的感觉是如此美妙,耍大牌虽然说出去不好听,但林夏凉非常享受这种所有人都捧着自己的感受,无论他们心里情不情愿。


    这也是孙庆教给她的东西,林夏凉也逐渐觉得,自己有权享受这一切,有权天生站在别人头顶生活。


    心态扭曲得如此容易,所以当孙庆突然对她不冷不热起来时,林夏凉一下子慌了。


    林夏凉:“我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孙庆有老婆,而且他们两结婚很多年了。”


    谈起那段时间的事,林夏凉有些羞于启齿,她不太想说。


    但魏丁没给她隐瞒的机会,看见宋鹤眠唰唰在电脑上记录完成,他直接问道:“你闹到了贺檀那里,但你没想到孙庆会突然翻脸,是吗?”


    因为那段时间,孙庆对她的“宠爱”有点超过了,而且公司内部有人不满她趾高气昂的模样,直接告到了贺檀那里。


    林夏凉不是孙庆招惹的第一个女人,贺檀面对孙庆第一次出轨时是不可置信和伤心,后面又来几个,迫使贺檀放弃体面,歇斯底里地跟孙庆闹过一次。


    孙庆消停过一阵子,但不知道是为了报复还是他完全克制不住自己,后来他出轨越来越频繁了,贺檀只觉得他像只无时无刻不处在发情期的公狗。


    但为了保障自己和孩子的权益,贺檀不得不隐忍,公司有她的股份,但她多年不管事,要是跟孙庆对着干,她没好处。


    在林夏凉找上门之前,贺檀就已经跟孙庆聊过这件事了,凭借他们少年相知相识,多年扶持,且养育着共同孩子的份上,孙庆大为触动,而且他本来就不打算跟贺檀离婚。


    在狐朋狗友面前,孙庆一直吹嘘自己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他觉得自己很有情谊。


    “我跟贺檀多少年,跟那些女人才多少年,我的老婆永远都只会是贺檀。”


    林夏凉并不相信这些话,她那段时间觉得自己是真的爱上孙庆了,爱他为自己一掷千金,爱他随口承诺就能换来的资源,所以她希望自己可以永远保持住这一点。


    所以她豪赌了一次,哪怕明知自己会背负着小三的骂名,可能会一直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但那又怎么样,如果她能占据孙太太的地位,名声会自动帮她掩盖这些的。


    林夏凉现在想起来,真觉得自己那个时候太难看了。


    贺檀甚至没出手,她去闹,有保安把她赶走,她去找孙庆哭求,孙庆不仅面都不见,连她的电话都拉黑了。


    他给了她最深重的教训,把这件事曝光了,顿时,网络上声势浩大的声讨让她那段时间都不敢看手机。


    一看见那些文字,她就觉得恶心想吐,林夏凉患上了焦虑症,她等孙庆消气,低声下气地去找他求和,保证自己以后再也不闹了。


    她那个时候并不好看,甚至可以说是遇见孙庆后最丑的样子,因为焦虑和恐惧吃不下饭,硬吃下去过不了多久就会自然呕吐,整个人差不多瘦脱了相。


    但孙庆看见她憔悴的样子,眼里却涌起了她看不懂的兴奋,他居高临下,慢吞吞地享受着她的痛苦,过了很久才哄她,让她以后不要这样了,他喜欢听话的女人。


    打一棒子给颗甜枣,孙庆帮她做了很好的危机公关,把那件事打成了造谣。


    林夏凉后面去看了心理医生,才明白孙庆一直在PUA她。


    那件事之后,林夏凉很听话了,但她依旧不能阻挡孙庆去追逐别人。


    说到这里,林夏凉埋着头,低低笑出了声,“那段时间我跟疯了一样,我以为是我不够漂亮,不够别的女人骚,所以为了挽留他,我什么下贱的事情都去做了。”


    宋鹤眠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这些话听上去很熟悉,因为宋家那群牲口就是那么对待原身的,他也是在进入市局后审案,才知道什么叫PUA。


    魏丁和他都默契地没有说话,林夏凉已经进入回答状态。


    分尸的是个女人,如果凶手也是她,林夏凉说完,杀人动机应该就出来了。


    事实上,林夏凉现在说的这些,就已经足以构成杀人动机了。


    林夏凉:“但是没有用,他身边换人的频率开始越来越勤,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经常看见他在跟不同头像的女人聊天。”


    林夏凉最后也“失宠”了,两年时间过去,孙庆又像当年看上她一样,费尽心机去威逼另一个林夏凉了。


    林夏凉脸上出现恍惚神色,“我当时以为自己的人生都无望了,但没想到,我那个时候突然火了。”


    之前心心念念没能得到的东西,却在她最落魄最没有人样的时候,到了自己手里。


    鲜花和掌声如影随形,名利和赞誉也随之而来,连最犀利的影评人也说她在电影里把那个形容枯槁的女人演活了,演技有了质的提升。


    片约,综艺,梦寐以求的东西接踵而至,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她是纯粹靠自己的能力获得的,影评里把她拎出来夸赞的语句也都是电影观众真心实意写下的,不是水军。


    林夏凉在那一刻感觉到了什么不对,正巧她与前经济公司的合约到期,现在的经纪公司向她发出了邀请。


    林夏凉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她换了一家经纪公司,遇上了现在的经纪人,他刚接手就给她安排了专业老师训练。


    孙庆提供给她的那些东西,都是包裹着砒霜的糖,吃下去一时半会不致命,但它会顺着血液流淌,进入身体的每一个部分,直至她成为傀儡。


    新公司的人都听说过她之前的事,但是有经纪人护着,没有人敢在林夏凉面前嚼舌根。


    林夏凉开始沉淀自己,她后面又拍了一部戏,同样好评连连。


    原来自己真的可以做到,哪怕不靠孙庆提供的那些。


    孙庆也已经很久没有来联系过自己了,林夏凉觉得她不能继续被困在里面了,向孙庆提出了结束这段畸形关系的要求。


    她本以为孙庆肯定会同意,因为他还有那么多人要哄,自己他都玩厌了。


    “但我没想到,”林夏凉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她不由得抱住双臂,“我没想到他从没打算放过我。”


    林夏凉:“我那个时候才知道,他私底下还有一个很赚钱很赚钱的生意。”


    那是个糜烂罪恶的团体,林夏凉第一次看见,直接吐了出来。


    林夏凉:“他逼着我接客。”


    这个词在现代社会很少出现,以至于宋鹤眠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


    魏丁反应比他淡定许多,“孙庆迫使你卖淫?”


    林夏凉的表情很古怪,“对,他当时说,有个大人物喜欢我很久了,让我跟他见一面,只要见一面,他就跟我一笔勾销。”


    她好像很冷,又把自己抱紧了些,“我不是傻子,我知道他想叫我去干什么,正好那时候我经纪人给我打了电话,我就直接拒绝了他。”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但是,但是他给我看了很多,很多我的照片……”


    这一刻黑暗无所遁形,林夏凉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她的声音一点点染上哭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了我那么多照片,很多都是我为了挽留他时候拍的。”


    林夏凉:“他说,我知道他在圈子里有多大的本事,那些照片足够我身败名裂了,现在喜欢上我的人会反过来加倍厌恶我,还有我之前当他小三的事,如果我不去做,他就全部抖搂出来……”


    审讯室内外的警察听见这句话都不约而同握紧了拳头,赵青愤恨地骂了一句,“我艹,真是个纯种人渣。”


    魏丁叹了口气,这个女人干了很多坏事,但她同时也是受害者。


    但该问的还是得问,魏丁:“他逼迫了你几次?还有没有其他女人受害?你知道那些……伤害你的人是什么身份吗?”


    林夏凉死死咬住下唇,她的指节攥得青白。


    宋鹤眠知道没人愿意再次剖白自己的尊严是如何被践踏的,但这很重要,“林女士,请你相信我们。”


    林夏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三次,第四次他联系我的时候被我经纪人发现了,他立刻联系了我们公司老板,应该是老板出面了,那次我没去,后面孙庆就没联系我了。”


    原来他是死了,这怎么能不让人觉得大快人心。


    一想到那个祸害自己的魔头已经死了,林夏凉顿时觉得四肢恢复了一点力气。


    林夏凉:“我不知道有没有其他女人受害,但我觉得应该是有的,孙庆在找我之前,就已经花名在外了,我觉得,我不是试验品,应该是他成功过再把我推出去的。”


    “那些大人物,”林夏凉眼睛又被逼红了,“我不知道,他们很谨慎,有两次……我整个人都被装在容器里,最后一次来人带了面具,我只知道,每一次都不止一个人……”


    审讯室外,沈晏舟的脸已经完全沉下来了,浑身的气息冰得吓人。


    宋鹤眠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想这案子还查个屁,这个畜生怎么看都死有余辜。


    但也只有一瞬间,在沈晏舟电脑上看到的课程还有实地查案时沈晏舟跟自己说过的那些话,都在这个念头冒出来后一齐出声反驳。


    查清这样的案子,并非为罪行累累的人叫屈,而是为了法律的天平永远不会歪斜。


    魏丁:“知道他干这个的人,多吗?”


    林夏凉想了想,缓缓摇头,“应该不多,我跟他,关系最近那段时间,他公司有一些商业机密都没防着我,但这个事,我都是在被他选中之后才知道的。”


    魏丁:“你之前有知道,有人跟孙庆结仇吗?”


    林夏凉:“不知道,但他基本上不得罪人。”


    说到这,林夏凉苦笑一声,“就连我最目中无人,特别遭人讨厌那会,知道我跟他关系的人都只是骂我,没有骂他。”


    孙庆很会拿小恩小惠收买人心。


    宋鹤眠微微垂下眼睛,剧组的人、贺檀、还有林夏凉,他们的供词都统一指向,孙庆很会做人。


    那些对他有益的,都能被他想方设法变成利益伙伴,那些对他无害的,也会被他装模作样地糊弄过去。


    排除目前还不知道的意外情况,对孙庆有杀人动机的,就是像林夏凉这样被他胁迫活在地狱里的人了。


    宋鹤眠不由得想起罗导演,他被审问时,有一个部分回答得十分含糊。


    他会不会,就是林夏凉口中的大人物?


    林夏凉说完这些,见警察一时没有继续问,继续为自己辩解起来,“我真的没有杀他,我把一切都交代得很清楚了。”


    林夏凉:“在你们叫我过来前,我一直待在连空市,我根本不知道孙庆是什么时候死的!你们也可以查我的银行流水,我也没有买凶杀人。”


    这话听着有点熟悉,魏丁道:“你看的刑侦剧够多的呀,还知道买凶杀人。”


    他整理着眼前的档案,语重心长道:“姑娘,下次遇见这种事情记得报警,孙庆的权利就算真只手遮天,我们也能用法律的武器把他的天捅破。”


    魏丁:“如果不想有不雅照,那就在任何时候都以保护自己为底线,优先爱自己,像你这种情况,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拍下不雅照,切记先找警察,在他犯贱之前,我们的精钢手铐会先铐在他手上的。”


    林夏凉紧张的心缓缓放松下来,她觉得脸上有什么东西滑过,伸手一摸,发现是温热的泪水。


    直至这一刻,林夏凉终于感觉阴影短暂消失了,她捂着自己的脸,缓慢地呜咽出声。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在灯光照耀下,反射着漂亮的金光,明明是自己差点被当成杀人凶手的地方,但这里冒出的气息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宋鹤眠之前还纳闷为什么审讯的桌子上面会常备纸巾,现在被魏丁眼神一示意,他立刻反应过来,小跑几步把纸拿给林夏凉。


    这些日子积压的恐惧顺着泪水夺眶而出,警察塞纸过来,林夏凉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她犹豫了一会,还是咬牙问道:“那,那孙庆手里的照片……”


    魏丁:“我们会找到的,如果你要对他提起诉讼,那些照片可以作为证据使用,但他已经死了,完全丧失民事权利能力,不能作为诉讼主体,所以后续应该会被当做淫秽色情物品销毁。”


    林夏凉松出一口长气,“谢谢,谢谢你们……”


    她还在抽噎着,但已经没再哭了,见魏丁起身要走,她想了想,还是问道:“我能问一下,孙庆,是怎么死的吗?”


    宋鹤眠回答得很干脆:“被人捅死的,分尸成了十八块。”


    林夏凉霎时连抽噎声都没有了,她脸上第一时间涌现的就是快意。


    沈晏舟派了支队一些人去连空市调查孙庆的大本营,看看能不能查出其他的线索,让魏丁等他们整合回来的消息,然后再把罗导演叫来市局问一问。


    他也觉得,罗导刻意隐瞒的那件事,就是他去孙庆那里“消费”过。


    也许能通过罗导的嘴,撬出那些隐藏在阴沟里的蠹虫。


    沈晏舟自己,带着宋鹤眠,又去了一趟城市西北方的城中村。


    婶子应该不会主动对人民警察说谎,要么是她听错了,要么就是有人给了她钱,沈晏舟个人比较倾向于前者。


    她当时买完菜,急着回去做饭,所以听错了也很正常。


    沈晏舟觉得自己的侦查方向没有错,那些尸块很有可能就是从这里流下去的,这边也是绝佳的分尸场所。


    甚至也是绝佳的杀人场所,人迹罕至,就算呼救也不会轻易有人发现。


    第52章


    城中村的人比沈晏舟想象的少,甚至他们到的时候,还看到一家人拎着大包小包要离开。


    津市城中村由来已久,它是城市化进程中被遗留的部分,但又跟其他城市的城中村有些不同,在这里居住的基本上都是建筑工人。


    宋鹤眠第一次看见这种破烂的地方。


    他穿来的时候,原身已经被叫回宋家快一个月了,乡下生活只在原身的记忆里有所呈现。


    在繁华的现代社会里生活了这么久,宋鹤眠觉得有点落差感。


    一股混合着不知道什么味道的复杂臭味从道路两侧的排水沟里直直往人鼻子里冲,鲜明颜色的塑料垃圾随处可见。


    如果住的人多,反而会比较井然有序,大家都要遵守基本规则。


    人少只要开始懈怠,那就随便扔,反正不会有人过来管。


    沈晏舟打开手机,田震威拍摄的照片很清楚,方向也很清晰,他们顺着筒子楼又去找了一下当时提供线索的婶子。


    他们过去时正好撞上婶子一家人在吃饭。


    看见沈晏舟身上的警察常服,婶子的丈夫明显局促起来,他立刻从餐桌上站起来,手捏着衣服的下摆。


    他应该是刚干完活,衬衫和裤子上有水泥溅上去的痕迹。


    从警多年,沈晏舟很明白这身衣服在普通人眼里的意义,最快消除他们心中慌张的办法就是直接说明来意。


    他对着一家人笑了笑,“我们只是来问一下上次的事,没想到你们在吃饭,没事,我们待会再过来。”


    大叔脸上紧张的神色明显放松许多,他看向自己的妻子,示意她开口说两句话。


    婶子也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衣服,她比大叔坦然许多,直接道:“不用不用,我已经吃好啦,上次那个小同志过来找我的时候,我先有事去了,后面准备去找他们就没找到。”


    婶子:“你们有什么事,就直接问吧,我也可以带你们去我上次听到剁肉声音的地方。”


    婶子的话透着真诚,整个人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亲和力。


    沈晏舟也不推辞,“我们的确想请您帮忙带个路。”


    婶子立刻朝屋外走去,“来来来,你们跟着我,也不远。”


    这一片的楼区,基本上只有婶子住的那栋楼还有些住户,宋鹤眠走路时一直观察着周围,有些楼层只能看见一排排黑洞洞的窗户,看着挺阴森的。


    宋鹤眠开口询问:“婶子,这附近还有多少人住啊?看着感觉没多少人气呢。”


    他最后一句话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来的,却引来了婶子的认同,“是没有多少人气呀,工地上老板都管我们这里叫鬼楼呢。”


    婶子:“这片老早之前就说要拆了,但听说是什么中标的老板被人查出来贪污受贿,还有什么别的,查了好久来着,反正最后是进去了,然后这一片就没音了。”


    婶子:“不过这一片本来也没多少人,现在是越来越找不到活干了,所以大家都回老家去了。”


    婶子:“一栋楼没多少人住,水电燃气什么的都不好算,后来大家整合了一下,基本上都住在我那一栋了,今年也差不多搬空了。”


    说话间,三人已经来到目的地,婶子指着路边一棵高大的桃树,“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就是走到这里的时候,听到的剁肉声。”


    她也有些疑惑,“不过,剁肉也犯法吗?那是白天,应该算不上扰民吧?”


    沈晏舟与宋鹤眠对视一眼,宋鹤眠笑了笑,安抚道:“剁肉不犯法,我们只是要查点别的东西,婶子放心。”


    宋鹤眠:“婶子,你还记得当时那个剁肉的声音,是从哪边传出来的吗?”


    婶子伸手往右边一指,“这边。”


    宋鹤眠脸上笑意瞬间变淡,沈晏舟的眼神也突然定住。


    田震威说的很清楚,他们也问了婶子这个问题,但她当时说的是,左边。


    不等二人再反应,婶子“嘶”了一声,表情变得犹豫起来,她左右张望了一下,“不对不对,好像是左边,那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剁骨头。”


    宋鹤眠稍稍靠近,不动声色道:“婶子,这个还挺重要的,你再想想,到底是左边还是右边?”


    怕婶子紧张,宋鹤眠自觉把沈晏舟往后挡了挡,怕他那张不笑就是冷脸的面孔给人家吓着。


    婶子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她迟疑地把手再次伸向右边,但很快又缩回来了。


    “实在不好意思,”婶子的表情有些慌张,“我,我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婶子:“当时那个声音,就像围着我的脑袋震一样,我记不起来是在左边还是右边了。”


    婶子:“但是肯定在这附近,这附近住的人家,好像不多,你们去问问,肯定就知道是谁了。”


    宋鹤眠下意识看了眼沈晏舟,心像陷入了沼泽之中,缓缓往下沉去。


    田震威在队里被人喊威震天,可不只是因为他名字倒过来喊很像,他的办事效率真的很高。


    他来的那天下午,就已经问过左右两边的住户了,下午三点,他们要么不在家,要么就在做别的事情,反正没有人在剁肉。


    沈晏舟:“好的婶子,谢谢你的帮助,耽误你吃午饭了。”


    “嗐,”婶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那有什么的,我们也得多谢你们帮忙”


    婶子:“那要没我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宋鹤眠忙不迭点头,“好嘞好嘞,麻烦你了婶子。”


    看见婶子的背影逐渐远去,宋鹤眠脸上轻松的表情也换成了思考神色,他想了一会,道:“我们要不要再去走访看看,这边住户太稀疏了,会不会那天有人不在家,遗漏了?”


    目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沈晏舟抬眼看向围成一圈的筒子楼,脑子里有个想法呼之欲出,但总有一层障碍突破不了。


    两人抬腿先朝左边的楼区走,最近的一栋楼一片死寂,宋鹤眠问到第一个人的时候,也得到了他肯定的回答。


    “这栋楼早没人了,我们两边近得能通过阳台握手,晚上我出门,这栋楼的灯从来没亮起来过,都能拍鬼片了。”


    “我这栋楼住户现在一共就四家,我非常确定,我在这住了两年,有一户人家离开,晚上就有一家的灯不亮。”


    宋鹤眠照着男人的说法把这栋楼走了一遍,有人居住的屋子,门口明显要干净很多,没有什么灰尘堆积,男人没有骗他。


    甚至另外几栋楼的信息,男人也报得很准,两人依旧每一层都走了一趟,验证过没有错。


    而男人生怕宋鹤眠他们对自己有什么不好的怀疑,主动开口介绍自己,“我之前工作就是搞调查的,工作压力太大才裸辞来当流浪画家的,所以才有这个习惯。”


    男人:“我出门溜达,经常晚上才回来,那个点大家都还没睡觉,我常常观察,所以城中村有多少灯亮着,我都习惯性的记录下来了。”


    男人说着还将身后被画布遮挡的画作掀开,有很多幅画,上面画的都是城中村别样的人间烟火。


    有的画看上去就有些时间,上面的颜料都干裂了。


    男人热情地推销自己的画作,“你们要不要,我可以送你们一副。”


    宋鹤眠不太习惯这种热情,没来由打了个寒颤。


    沈晏舟代表他们礼貌拒绝了男人的礼物,只感谢了他提供的线索。


    两人走下楼去,刚走去出没几步,身后突然传来“嘭”的一声巨响。


    地上赫然躺着一个四分五裂的花盆!


    他们刚刚要是晚走出来一步,现在估计已经有个人被开瓢了!


    宋鹤眠刹那间遍体生寒,一阵凉意从脚后跟席卷后脑勺,沈晏舟第一时间眼神凌厉地往上看去,但上面空空如也,并没有人的影子。


    只有一只狸花猫。


    它站在阳台的围栏上,似乎也受惊了,浑身炸起毛来飞一样往旁边楼上的阳台跳走了。


    画家的脸此刻也从阳台上显现,他骂骂咧咧的声音整栋楼都能听见,在视线触及楼底两人时戛然而止。


    宋鹤眠看见他脸上浮现出极为明显的恐惧,三人对视了一会,画家突然甩头离开,楼道里响起他冲下楼时噼里啪啦的动静。


    他以飞速冲到沈晏舟和宋鹤眠面前,气还没喘匀,就先哆哆嗦嗦地给两人道歉:“对,对,对不起,我真,真没有要谋害你们的意思啊!没砸到你们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真不知道啊!”


    沈晏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过了一会才道:“不要把花盆放在阳台的围栏上,一旦砸下来非常危险。”


    画家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知道了警官,对不起警官,我们,我们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画家哭丧着脸:“我们这边没有人养猫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楼区附近出现了好多野猫,我之前花重金买的四川腊肉都被它们叼走了。”


    宋鹤眠听见这话心中一动,野猫突然增多,那就说明附近有吸引它们的食物。


    他难免想到自己当时接入视野的那只老鼠。


    这时,一声沉闷的坠地声落入三人耳中,隔壁楼紧接着响起模糊不清的咒骂声。


    沈晏舟跟宋鹤眠习惯性地往左边看去,因为声音像是从左边那栋楼传来的。


    画家却往右边看去,阳台拐角处出现一个拿着鸡毛掸子怒气冲冲的身影,他前面,刚刚那只惹祸的狸花猫正在拔足狂奔。


    “我今天非得剥了你这畜生的皮不可!”


    画家立刻伸手往那边一指,睁大双眼给自己辩解,“真的是猫干的!最近我们这野猫都成灾了!我真的没有要袭警啊!!!”


    一道白光从沈晏舟脑中一闪而过,刚刚被封存住那个念头此刻破开封印,在他脑子里呼啸闪过。


    这边楼区的构造太特殊了,而且房屋材料也有不同,所以声音会在附近引起共鸣!


    如果声音是从地下室传出的则更甚,因此她才不能确认,她听见的剁肉声,到底是从左边还是从右边传出的!


    想明白这点,沈晏舟立刻抬眼朝那条路正前方看去。


    他微微低头,掩下眸中神思,严肃道:“鉴于这次没有产生人员伤亡,我们只警告一次,希望你能引以为戒。”


    画家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连忙道谢,“好的好的,我知道了警官,我保证把我那层楼,围栏上摆着的所有东西都撤下来!”


    沈晏舟没再说什么,宋鹤眠跟着他的脚步离开,心里却有些奇怪。


    沈晏舟很少用这么标准的辞令语句去跟别人说话,尤其是对普通民众。


    宋鹤眠:“怎么了队长,你有什么新的头绪吗?”


    沈晏舟不答反问,“刚刚那个声音,你觉得是在你左边还是在你右边?”


    “右——”宋鹤眠猛然反应过来,他是在看见右边楼里的人捏着扫把追出来才知道是右边的。


    但那个声音刚响起时,宋鹤眠记得很清楚,自己跟沈晏舟差不多是同时往左边转头的。


    沈晏舟:“这边楼区分布得比较紧密,中间会形成空腔,就会有共鸣,你猜的很对,凶手不是在晚上分尸,那就是个地下室。”


    宋鹤眠的神色不由得兴奋起来,两人快步朝前迈进,最前面的三栋楼依次排列,中间那栋楼,要穿过一个比较狭窄的通道,才能进正门。


    过狭道时,沈晏舟就发现了不对劲。


    地上很干净,除了两边长在墙角的青苔,通道里一个垃圾都没有。


    果然,两人进入通道后,一眼就看见了地面杂草上明显的拖拽痕迹。


    但拖拽痕迹在这里就消失了,两人一齐往正门看,屋檐下越靠近门,灰尘越多,边缘的灰尘上面有滴溅痕迹,应该是雨水打进来后自然形成的。


    沈晏舟靠近看了一下,门是锁住的。


    那就是说,凶手把人拖到了这里,却没有打开正门。


    但那怎么可能,人是在地下室里被肢解的。


    两人的眼神一齐在草地上逡巡,宋鹤眠的视线最先在草皮左上角的位置定住。


    那边的水泥台阶上,有一片小小的红褐色污渍。


    他靠近一些,果然又在附近的草尖上,看见了点点滴滴的血渍。


    宋鹤眠立刻站起身,轻轻用脚跺了跺这块地皮下的位置,听见底下传来闷闷的声音,他马上抬头看沈晏舟,脸上满是喜色。


    底下是空心的。


    沈晏舟示意宋鹤眠先退到一边,他低下身,伸手拨开那块地皮,果然,上面的草很松,他在周围摸了一通,很快在草根笼罩的上方,摸到了一个铁环。


    这个东西充满了年代感,沈晏舟让宋鹤眠捂住鼻子,自己也屏住呼吸,做好准备后一鼓作气用力将铁环拉了上来。


    一股浓郁的恶臭扑面而来,数不清的绿头苍蝇也嗡嗡从洞开的地下室门口飞出,差点把宋鹤眠吓得往后栽一个跟头。


    他没有见过这种规模的绿头苍蝇,跟一片黑云一样,乌压压的。


    太阳光被前后两栋楼挡得严严实实,但现在正是日上中天的时候,恰好有一束可以打下来,借着天光,两人看见,地下室的混凝土地板上,蜿蜒着一道道红褐色的痕迹。


    宋鹤眠的喉咙不受控制地上下耸动着,他拼命暗示着大脑不要回想不要回想,但没用,他越这么暗示,老鼠视野里看到的东西就越清晰地浮现出来。


    配合着这极致的臭味,宋鹤眠干咽了口唾沫,识相地滚到一边吐去了。


    沈晏舟看上去早已习惯,他一边用左手手背抵住鼻子,一边掏出手机给队里打电话。


    沈晏舟:“赵青?魏丁呢?”


    赵青:“魏副队在审那个导演呢。”


    沈晏舟神色不变,“那你现在跟魏丁说一声,喊人过来城中村,我们应该发现了,第一案发现场。”


    电话那边赵青神色一震,唰的一下站起身来,严肃答道:“是,沈队。”


    他余光看向仍旧在哇哇狂吐的宋鹤眠,神色微软,又多加了一句,“带两瓶矿泉水过来。”


    赵青不解其意,但还是很认真地答应下来。


    刑侦支队的人来得很快,警车开来了三辆,沈晏舟和宋鹤眠在城中村门口等着,蔡法医依旧代师出征,拎着工具箱小碎步跟着过来了。


    宋鹤眠脸色苍白,因为刚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眼睛变得红红的,他的睫毛太长了,此刻还湿漉漉的。


    赵青顿时明白自己那两瓶水应该是给谁的了。


    他手一伸过去,宋鹤眠脸上立刻写满感谢二字,他接过水,先漱了漱口,再缓缓喝下去两口,抚慰难受的食道和胃管。


    赵青帮忙拍他后背,满脸心疼,“刚出现场是这样的,没事法医来了,我们有救了。”


    沈晏舟盯着赵青帮宋鹤眠顺气的手,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移开视线。


    宋鹤眠觉得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了,又转身朝案发现场走去。


    他脸上写满坚毅,赵青看他那样还以为他要去英勇就义呢,惊恐地把他拉回来,“阿宋,阿宋你干什么阿宋,咱们可以不用那么努力的。”


    宋鹤眠无奈于自己又多了个外号,解释道:“我只是想让自己快点适应……”


    他知道地下室暂时是法医的主场,并没有打算过去添乱。


    他深知自己暂时还没有搬尸的勇气,只是想提前适应极端尸臭味。


    赵青满脸写着“你为什么要自讨苦吃”的诧异,他不理解但尊重,没有拦着宋鹤眠往前走了。


    沈晏舟看见宋鹤眠再次从通道这头出现时,心里不知为何,油然而生一种自豪感。


    那比他自己破了什么大案,还要让他高兴。


    他的嘴角隐秘地向上弯了弯。


    鲁米诺试剂生效只要三十秒,蔡法医拎着两个透明袋子从踏板走上来,“这边我捡到了一些尸体碎块,应该是凶手分尸时砍掉的碎肉,等我回去鉴定一下DNA。”


    蔡法医提起袋子,“我们最好祈祷,这堆碎肉的主人就是孙庆,不然我们的奖金等着泡汤吧,就这地下室里的出血量,死两个人都绰绰有余。”


    蔡法医:“不过有个好消息,凶手分完尸后没怎么清理地下室,留下了很多线索。”


    袋子里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动,宋鹤眠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些绿头苍蝇的幼崽。


    它们长势很好,每一个都有一厘米长,它们伸长了脖子,在袋子里拱来拱去。


    宋鹤眠:我恨自己视力那么好。


    他的喉咙再次不受控制地上下耸动起来,他闭上眼睛,不停吞咽着口水,希望能把那股再次泛上来的恶心压下去。


    蔡法医站到地面上,呼吸了一口夹杂着少量新鲜空气的尸臭,转身面对沈晏舟开始汇报,“初步判断,这里死人的死亡时间和孙庆是一致的,但是,我在底下找了一圈,还是没有头。”


    这点沈晏舟已经猜到了,分尸的那个人那么憎恨孙庆,不会单独把他的头放在这里的。


    蔡法医先回去了,这里其实也没他什么事了。


    宋鹤眠按住沈晏舟的手臂,要求道:“让我下去看看吧。”


    沈晏舟露出不赞许的眼神,他的确很希望宋鹤眠成长,但看他刚刚吐成那个样子,他又觉得不能操之过急。


    宋鹤眠凑近一些,“我下去看看地下室里的摆设。”


    凶手既然分尸时没管那些杂物,处理完尸体就更不可能管了,他进去看一眼那些杂物,就能确认,这里是不是分尸现场了。


    沈晏舟深深凝望了他一眼,“你可以吗?”


    “我可以,”宋鹤眠挺起胸膛,咬牙道,“男人不能说不行!”


    顿了顿,他又小心觑了眼沈晏舟,“大不了待会再吐一遍。”


    沈晏舟霎时失笑,闪身让开了路。


    因为喷完鲁米诺试剂,地下室的灯没开,宋鹤眠进去就被满目夺眼的荧光蓝色震惊住了。


    他也不用深入,靠墙摆着的桌子,堆在一起摞得高高的凳椅,和他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尸臭密不透风地包裹住他,宋鹤眠赶在呕吐感越来越强烈前,奔了出来。


    他对着沈晏舟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回去要查城中村附近的监控,看看有没有外来人员进入,这里的居民暂时也有嫌疑,他们最熟悉这里独特的地形,得一个个排除。


    警车很快又乌拉乌拉开走了。


    驶离城中村时,宋鹤眠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这里仅有的几十户居民在警察离开后迅速聚集在了一起,有警戒线在,他们也没越过去。


    估计这案子了了,这几十户居民,应该也都搬走了。


    不过,怎么没看见那个画家?


    画家此刻正在楼上,他透过玻璃窗望着离去的警车,脸上的表情完全不似之前的颓靡模样。


    他握着手机,声音十分恭敬,“是的,圣主,他们已经找到死人的地方了。”


    他语气变得犹豫起来,“不过,您真的确定,那个人是圣子吗?”


    第53章


    那几块碎肉的DNA检验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就是孙庆的,那个出血量也符合警方先前对第一案发现场的预测。


    刑侦支队迅速开了个小会。


    凶手并没有刻意清理凶案现场,地上大块大块的血迹里留下了很多凌乱不堪的鞋印。


    这些鞋印与普通鞋印有所不同,只有前半部分,而且呈现三角形,属于脚后跟的位置,只有一个梯形点。


    这是典型的高跟鞋鞋印。


    赵青满脸离奇,“真奇怪,分尸,尤其是纯手工分尸这种体力活,竟然有人会穿高跟鞋分尸。”


    宋鹤眠脑中不由得回忆起女人把孙庆上半身拎到地上时的场景,她的确一直穿着高跟鞋,在那个时候都没有脱下来。


    他悄悄把这个细节又告诉给了沈晏舟。


    这是违背常理的,赵青那句话虽然嘴上没把门,但说得很实在,分尸还真是件体力活,菜市场里剁肉的屠夫,胳膊上肌肉含量都不少。


    剁开的尸块边缘并不平整,骨头上也有很多碎骨,可见凶手在杀人分尸上是个生手。


    但是就在这种情况下,凶手还是选择穿高跟鞋分尸,为什么?


    现代社会的高跟鞋设计出来更多情况下是为了美观,从视觉上把人的身体拉长,让人看上去身体比例更好,它完全不适合行走。


    一个成年人,全身上下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前脚掌上,长时间就会导致下肢充血,更别提蹲下去了。


    这个行为都有点违背本能了。


    沈晏舟觉得,一定是有什么契机,促使凶手做出这个选择。


    蔡法医:“我们也提取到了凶手的指纹,感觉在那个地下室,她完全释放了自己对孙庆的憎恨。”


    蔡法医:“她甚至连手套都没带,那就意味着被警察发现,是排在亲手肢解孙庆后面的。”


    蔡法医:“指纹已经送过去让人比对了,应该很快就能出结果。”


    沈晏舟点点头,但心口缀着的巨石却并没有因此松动半分,他有预感,比对出不了什么结果。


    众人再次探讨了一下案情,还是决定将案件侦查重心转移到孙庆的黑暗交易上来。


    沈晏舟:“那个白丽呢,她还没有来市局吗?”


    给白丽打电话的过程比较曲折,贺檀当时提供了她的号码,魏丁打过去发现是空号,他们紧接着通过系统查到了白丽现在在用的号码,魏丁打了三次,都是无人接听自动挂断。


    当时白丽的嫌疑噌噌噌往上涨,大家一致怀疑她就是孙庆“生意”里另外的一员,但后面林夏凉经纪人提供了白丽经纪人的号码。


    魏丁拨过去后,那边立刻接通了,应该是林夏凉经纪人打过招呼了。


    白丽经纪人连忙向警方解释,因为白丽最近一段时间精神状态都很不好,他很担心说有什么人乱给白丽发消息刺激到他,所以用自己的身份证办了一张新卡给白丽使用。


    白丽彼时就在经纪公司,很快过来接通了这个电话。


    她的声音听上去就很疲惫,经纪人说的话没错。


    魏丁彬彬有礼地说明情况,那边听完先是沉默,然后道:“好的警官,我很快就过去。”


    她的态度很好,经纪人也很配合,所以魏丁没说什么。


    但没想到这都过了两天,林夏凉已经说完了,她人还没出现。


    赵青连忙道:“他经纪人上午打电话过来了,说白丽之前就在发烧,昨天晚上烧得更厉害了,要去医院挂水。”


    白丽经纪人担心赵青不相信他们,还说要加赵青微信给他打视频。


    他估计没想到赵青会答应,两人的确打了视频,赵青全程录像,确认白丽真的在医院里,他经纪人手里拿着报告单,每一张后面都拍给赵青看了。


    上面的专业名词赵青不是很明白,但他明显能看出有些数值高出了正常范围。


    他后面还拿着照片去找了苟胜利,苟胜利看了眼检查报告,说白丽体内的白细胞高得有点不正常。


    白丽经纪人说,退了烧一定第一时间赶过来。


    宋鹤眠觉得哪里有些违和,但他细想,又想不出来是哪里违和。


    下午四点,连空警方那边传来消息,他们查到了孙庆的黑暗生意,贺檀听说这件事后愣了很久,她去翻了孙庆的书房。


    贺檀在他的电脑里面,发现了一份名单,上面全是她不认识的人。


    罗导的名字赫然在列。


    魏丁上午只能诈罗导,但这老混蛋一直不上当,问急眼了就摆出一副泼皮无赖的样子,还拿自己导演的身份说事,问如果引起了不好的舆论,魏丁担不担得起这个责任。


    但他越这样,就越说明心里有鬼。


    魏丁没像之前那样对他好声好气的,没把他放回去,把他扣在了审讯室里。


    下午那份名单一送到,魏丁立刻不累了,从办公桌上一跃而起,狞笑着继续审去了。


    导演看样子是个识时务者为俊杰的人物,这次不需要魏丁开口,他只是说出了名单上最前面的两个名字,导演立刻脸色大变,重重坐回了椅子里。


    宋鹤眠坐在旁边看,心想原来人的脸色真的可以瞬间灰败下去。


    魏丁冷笑一声,把复印出来的白纸往桌上轻轻一拍,“交代吧,罗导,我们都是有的放矢,不会乱抓人的,这次没把你放回去,你心里应该就有点数了。”


    宋鹤眠目不斜视,心里却道,看样子当刑警也要学会演戏,魏副支队这次没把他放回去,纯粹就是因为不想,他原本打算的是等到时间了再放的,虽然怀疑,但没证据。


    魏丁:“看看这是哪!看看你头顶的大字,根据我们调查,你也是拍过这一类电视剧的,最起码的东西你肯定了解吧,别等我们问了再说,认罪态度,可是关键啊。”


    这句话被他说得神神秘秘的,听上去能引起人无限遐想。


    搞文艺的本来想象力就丰富,罗导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黑暗大片,明显虎躯一震,然后深深塌下背去。


    魏丁:“孙庆干的那些缺德事,你也有参与吧?”


    罗导疯狂摇头,“我就去过一次!真的,我就去过一次!我没真跟他接触很深,就只买过一次服务。”


    嫖娼就嫖娼,还说什么服务,喊得再好听,也掩盖不了他的违法事实。


    魏丁脸上写着明显不屑,罗导有些羞恼,但碍于这个环境不得不低头,只能僵硬着嗓子继续交代。


    魏丁:“是你主动联系的孙庆,还是孙庆主动联系的你?”


    罗导:“我主动联系他的。”


    魏丁:“通过什么渠道?你是怎么知道,孙庆那里可以买?你们有什么特殊的方法来传递消息吗?”


    魏丁轻笑一声,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罗导,你是聪明人,在这里就不要讲什么兄弟道义了吧,你说谎,我们肯定知道。”


    审讯就是这样,面对这样的老油子,时不时还要展示一下暴力执法机关的威慑能力。


    罗导想的也是死道友不死贫道,“我是通过一个朋友知道的,孙庆那里有高级货,但是什么都密不外传的,只有孙庆能决定你知不知道那些高级货是什么。”


    罗导把那个朋友的名字报给警方,“我跟孙庆合作过,我就直接去找他问了,后面我又答应了他两次让他包着的演员来我的戏里演配角,他就跟我说了,那些高级货是什么。”


    沈晏舟眼神一眨不眨的盯着罗导看,他心里对一个人的怀疑正在不断放大。


    魏丁此刻也问到了关键地方,他稍微靠近一眼,逼问道:“是什么?”


    “是现在当红的几个女星,”罗导咬牙,“我们可以从孙庆给出的选项里选择怎么玩,或者加点价,自己想玩法,只要不把人弄死就行。”


    宋鹤眠的心扑通扑通跳起来,罗导说自己只买过一次,但看时间,他跟孙庆合作的时间很充裕,如果他想再买,那一定能买成,就不会只有一次。


    也就是说,罗导买的这个人,他认识。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人名。


    魏丁:“你买了谁?”


    有那么一刻,审讯室里陷入无边死寂,魏丁和宋鹤眠甚至都屏住了呼吸。


    罗导深吸一口气,“白丽。”


    那个女人的脸并不是最好看的,可是她周身的气质实在令人着迷,孙庆第一次带白丽来试镜的时候,罗导就被她迷住了。


    只是当时没有察觉,后来他们合作的那部戏火了,罗导的导演生涯开始往上走,他就更对白丽魂牵梦萦了。


    他觉得是她带来的好运。


    但罗导同时又鄙夷白丽为了得到演戏的机会,把自己卖给孙庆的行为。


    孙庆是有老婆的,甚至在不知情的外人面前,他的爱妻人设还立得很成功。


    白丽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但看她的样子,她是心甘情愿做孙庆的情人,她也完全不觉得这是什么可耻的事情。


    这在圈内是很常见的事,不接受当然也可以,但是接受了就会让一个人的生活变得更加顺畅起来,罗导之前都屡见不鲜了。


    但这人变成白丽,罗导就不能接受了。


    所以在得知孙庆的高级货里有白丽之后,罗导一直未能如愿的想法终于有机会变成现实。


    罗导:“我就买过她一个,她穿旗袍的样子太好看了,我也没有对她做什么很过分的事情,孙庆清单上列的那些折磨人的法子,我可一个都没选。”


    宋鹤眠心神一动,旗袍这两个字再次挑动了他的神经。


    魏丁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重重一拍桌子,粗声喝道:“你很得意是吗?你知不知道你在违法,是要被追究刑事责任的!!”


    罗导得意的表情持续了十秒钟就迅速被惊吓所取代,他迅速像只鹌鹑一样缩起了脖子。


    魏丁:“那些女人都不情愿!除了你,你还知道有谁买过?”


    罗导:“白丽是情愿的。”


    魏丁没忍住又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我是在跟你说这个吗?!”


    魏丁:“你们干这种事肯定得有个地方吧,会所?还是哪里?肯定有人提供基本服务。”


    宋鹤眠见状立刻补上,恶狠狠道:“老实交代!”


    罗导:“是会所,孙庆有个会所,但是据我所知,这会所不在他名下,是在白丽名下,所以我才说,她是情愿的。”


    罗导:“孙庆干的什么事,白丽肯定是知情的。”


    他的顽固在这一刻莫名其妙发作了,但魏丁也熄了火,他双臂环绕,“你是怎么知道的?”


    罗导:“孙庆有一次跟我喝酒的时候说的,他喝多了,跟我吹嘘说女人有多好骗,又有多不知足。”


    罗导:“白丽一直想火,但是后面没有一部大爆剧,只有几部剧小火了一下,但也是剧火人不火,孙庆背后的经纪公司已经非常不满她得到那么多资源倾斜了。”


    他们都觉得,这么多戏都喂不好一个人,那一定是这个人的问题。


    罗导:“我真的就只买过她一个人,别的我什么都没干,我想在这个圈子里继续混下去,也不敢举报。”


    他交代得很清楚,把该说的都说了,知道的“买家”信息与贺檀拿出来的那份名单一致,同时还给出了“货”的消息。


    沈晏舟立刻把罗导说的那个会所名字传给了连空市警方,涉及到非法限制妇女人身自由,也是刑事案件了。


    罗导:“这次白丽还想来试镜我这部戏的女主角呢,她的演技我很看好,但她风非要在脸上动一刀,直接破坏那个平衡了。”


    魏丁都懒得理会这个人的神神叨叨,开始收拾桌子。


    罗导终于有点慌了,“警,警官,我这也算是认错态度良好了吧,该说的不该说的我全都说了,应,应该不会判刑吧。”


    宋鹤眠已经把电脑上的东西都保存好了,他也准备离开,裴果之前说的话突然跟闪电一样从他脑子里飞过。


    《芙蓉香》的背景,是不是民国来着。


    宋鹤眠眯起眼睛,“孙庆有没有为这件事找过你?”


    审讯室外,原本以为这场审讯暂时结束的人停下脚步,沈晏舟的视线挪到宋鹤眠脸上。


    上方的灯光照耀而下,映得他的发丝亮晶晶的。


    宋鹤眠想到了什么。


    罗导:“有的,他跟我提过一次,但是这部戏不是我说了算,我也保证不了什么。”


    宋鹤眠双手撑住桌子两边,“孙庆当时是怎么说的?”


    罗导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回答道:“就,没说什么,嗯嗯两声就走了,后面也就没再跟我提过。”


    宋鹤眠又逼近了一些,罗导迎着他居高临下的眼神,竟有些不寒而栗。


    明明这个警察的脸看上去很年轻,感觉像是那种刚来实习的小警察,一点经验都没有,为什么会让他觉得有压迫感。


    罗导感觉自己有些干渴,他看着宋鹤眠,呼吸都在不自觉间加快了。


    旁边站着的魏丁原本还想说什么,见此情形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退了退,这种气势是刑警在审讯中非常需要的东西。


    他们跟罪犯最先交锋的,就是心理博弈,在心理上压倒对方,就能撬开犯罪分子的嘴。


    这是非常好的状态,虽然魏丁不知道宋鹤眠在问什么,但他不会出声打扰。


    宋鹤眠:“你跟孙庆买白丽,是发生在孙庆问你之前,还是问你之后?”


    罗导露出茫然的表情,但他看见魏丁冰冷的眼色很快反应过来,“之后,之后!”


    宋鹤眠缓缓坐回去,他微微低头,双眼的落处却没有焦点,所有问题的答案都跟他预料的一样。


    再抬头,他眼神坚定,“罗导,你们这部戏,剧本是原创的是吧,还有吗?我们需要一份。”


    罗导当然没有拒绝的权力。


    事实上也不需要新剧本,宋鹤眠出来后立刻让裴果帮忙联系主角凝华,要借用一下她的女主剧本。


    沈晏舟也在这一连串动作里明白了宋鹤眠的想法,他走过来,低声问道:“你怀疑白丽是凶手?”


    “嗯,”宋鹤眠点头,过了一会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只是猜测。”


    沈晏舟刚想说什么,魏丁听见这话也过来了,他大声夸赞,“干刑警就是要敢猜测,大胆猜测,小心求证,找凶手就是要这样。”


    他的神色难掩兴奋,“你刚刚最后问那孙子的几句话,太有模有样了,宋小眠,你以后一定能成为一名优秀的警察!再修炼修炼,正好接你魏哥的衣钵!”


    宋鹤眠更不好意思了,“真的只是猜测,你们别抱太大希望,要是猜错了,可别骂我。”


    在场众人一齐哈哈大笑起来,沈晏舟原本因为被打断说话有些不愉,此时此刻脸上也不由浮现一丝笑意。


    出了这么大的事,《芙蓉香》剧组一时也不能离开,只能听导演的安排。


    但现在导演进去了还没回来,所有人都有些忐忑不安,警察要他们配合,他们立刻跟找到主心骨一样围了上来。


    林铎陪着凝华过来的警局。


    剧本上做满了密密麻麻的记号,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着不同信息,有的旁边还贴着便利贴,是凝华做的人物小传。


    凝华的脸有些红,但原创剧本大家都没有电子版,尤其这还是星月的原创剧本。


    她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这上面记号做的有点多,应该不影响你们看吧。”


    宋鹤眠捧着剧本走到一边看去了,站他旁边的赵青立刻道:“不影响不影响。”


    反正要是影响也能找罗导要一份,只是现在找凝华要纸质的更方便更快。


    宋鹤眠根本不用翻到后面,打开剧本第三页,《芙蓉香》女主的插图就画在上面。


    裴果当时说的果然不错,旗袍尤物,玫瑰女王。


    女主身上穿着一件暗色系的玫瑰花纹旗袍,身姿高挑,脸上神情宜喜宜嗔。


    她脚上那双高跟鞋也很亮眼,凝华还在旁边特意做了标注,这是男二在法国留学时特意为女主带回来的,是他自己设计出来的款式,倾注了男二对女主的无限相思之意。


    这个绣满了玫瑰花纹的旗袍,还有那双梯形底的高跟鞋,全部跟他在老鼠视野里看到的那个杀人凶手重合了。


    宋鹤眠又哒哒两步走回来,思索着裴果曾经对自己说的那个名词,对凝华道:“可以看看你的,定妆照,吗?”


    凝华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但还是迅速把手机掏了出来。


    果然,画画只是平面,当它变成立体的东西,那种冲击就更明显了。


    白丽一定看过这个剧本,甚至看到过《芙蓉香》剧组的服装,所以她才能高度复制出一件旗袍。


    甚至不是复制的,而是她就有一件一模一样的。


    因为那是孙庆许诺给她的东西,她非常相信孙庆的话,但没想到,这只是一个口头承诺。


    孙庆没有真的想把她塞进这个剧组里,他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个深刻的想法。


    剧本很厚,宋鹤眠没有想一个人翻完,他本来想直接问凝华的,但翻过去发现每一个单元的案件旁边都有简介。


    第三个故事的标题,一下子吸引了宋鹤眠的注意。


    《佛偈之迷:地狱如在人间,谁以杀伐渡之?》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了书页。


    这故事是一个连环杀人案,第一个死者的死相,是被砍去头颅,割去口舌;第二个,是断开四臂;第三个,是淹溺于粪水之中。


    第四个,是葬身于流水,灵魂不得安息。


    孙庆一个人集齐了所有的死相。


    这绝不会是巧合,宋鹤眠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把剧本交还给凝华,随即快速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他很着急,甚至门都没敲,直接拉开就进去了。


    沈晏舟同时抬头,看见宋鹤眠眼里亮晶晶的光彩,嘴角不由得上弯。


    宋鹤眠登登两步冲到他旁边,沈晏舟仰头看着他,轻声道:“确定了?”


    宋鹤眠重重点了好几下头,“对,孙庆的死相和剧本里第三个故事高度重合,凶手一定看过剧本。”


    宋鹤眠:“我刚刚看了,第三个故事,每个人的死法都对应了他们犯下的罪孽,欺骗者被割舌,强奸者被斩首断肢,还有油炸,孙庆这些都犯了。”


    宋鹤眠:“我想看看白丽的照片,有没有她的照片。”


    沈晏舟摸出自己的手机,调开自己跟赵青的聊天记录,赵青把白丽经纪人发过来的东西都转发给他了,里面就有白丽的照片。


    照片里的白丽很憔悴,一脸病容,跟宋鹤眠看到的那个翻找心肝的女人不太一样。


    沈晏舟似乎看出了什么,紧接着打开浏览器。


    跳出来的第一张照片,就是她的第一部 戏剧照,宋鹤眠看着那个身穿白色旗袍持伞温婉一笑的女人,视线顿时僵硬了。


    第54章


    剧照里的白丽很漂亮,脸上透着一股青涩意味,她撑着一把油纸伞,背景是水雾朦胧的江南河景。


    这应该是哪家新闻的报道,照片下面连着一长段文字,其中不吝赞美之词。


    “只看一眼,便觉得清纯二字跃然纸上。”


    这张清纯的脸与老鼠视野里那张艳若桃李的脸,风格迥异,但此刻却在宋鹤眠眼中缓缓重合上。


    虽然不能百分百确认,但宋鹤眠觉得,不会有错。


    只要等白丽过来,检验一下她的DNA跟蔡法医在城中村那个地下室发现的DNA是否吻合就行了。


    见宋鹤眠朝自己点头,沈晏舟不再犹豫,立刻致电连空警方,请求协作办案。


    如果白丽不来,那她就只能以潜逃嫌疑人的身份被追踪了。


    宋鹤眠听沈晏舟打完电话,突然道:“我觉得她会过来的。”


    如果白丽不想被警方查到,最起码分尸时要戴个手套,尽可能少留下自己的生物信息,这样可以拖延警方的侦查速度,但她没有。


    “我也这么觉得,”沈晏舟看向他,“可我们办案不能只凭‘觉得’。”


    沈晏舟的表情变得柔和些许,“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拿这个案件举例,手册里每一条纪律都是经历过刑侦先辈们检验的,必须要按规章办事。”


    连空警方很快传回消息,白丽还在连空市,他们在系统上查到了两张从连空通往津市的飞机票,分别属于白丽与她的经纪人,时间在今天晚上。


    白丽的确没有要跑的意思。


    她经纪人其实还想让她做个详细的检查,但是白丽拒绝了,她说等接受完警方问话再回来做检查。


    经纪人收拾着她的瓶瓶罐罐,叹气道:“哎最近真是流年不利,我就说你前几天不该一个人跑出去散心,说不一定就是在那时候感染了什么病毒。”


    “也真是的,”经纪人抱怨起来,“本来被那小丫头撬走了角色就已经很倒霉了,怎么还要叫你过去问话,那不是他们剧组的事吗?”


    白丽看着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样子,苍白的脸上露出笑意,一点血色从身体里泛上来,再爬到脸颊和嘴唇上。


    白丽:“李哥,我自己去津市就可以了,不用你陪我。”


    李哥:“那怎么行,你可是我手底下的人,我得过去盯着,不然那些狗仔又乱写,我还得盯着你回来看病呢。”


    白丽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最后都没说出来,她笑了笑,眼神中露出无限遗憾,“李哥,要是我刚出道的时候遇见的是你就好了。”


    “现在也不迟,”李哥把口红递过去,“一辈子长着呢,只要你有心想重新开始,那就都不算晚。”


    白丽没说话,只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


    上飞机前,白丽给赵青打了电话,告诉他自己下飞机的时间。


    深夜十一点,市局内灯火通明,刑侦支队除了有特殊情况的要回去,其他人都选择了加班。


    大家都有一种预感,这个案子,今天应该就结束了。


    李哥完全没想到这么晚市局里还有这么多人,吓了一跳,他之前因为工作需要也跟警察打过交道,但哪见过这个阵仗,客套的笑容还没摆出去,就先僵在了脸上。


    时近十月,晚上已经开始冷了,白丽身上裹着件驼色风衣,她摘下墨镜跟口罩,双眼中满是疲惫。


    近距离看到那张脸,宋鹤眠很难控制自己不去打量人家,虽然白丽现在没穿旗袍,脚下踩的也是一双平底鞋,但他还是觉得心跳变快了好多。


    沈晏舟上前一步,“你好,我是津市刑侦支队沈晏舟,你是白丽女士对吗?”


    白丽点点头,“对,我是白丽。”


    “好的,那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沈晏舟礼貌点头,转身往审讯室走去。


    大厅里人不多,几个警察微微侧过身,让出一条路来。


    李哥反应过来这是要白丽直接跟过去的意思,他刚想跟白丽交代两句,却见白丽先一步扭过身体,突然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然后她一言不发,紧跟着前面那个警察进去了。


    拐角处的阴影很快把人吞没,白天的一切如同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重映,经纪人瞬间明白了什么,脚下一软,重重跌坐在地上。


    他反应过来想要打电话,却被身边的警察拦住了。


    赵青盯着他,表情十分严肃,“不好意思,你现在不能对外通讯,请你跟我过来。”


    深夜的审讯室有一股别样的寒意,白丽一开始还想要不要解下风衣,现在倒是省了。


    审讯桌上放着《芙蓉香》的剧本,厚厚一本,是今天下午打印出来的,封面上三个字字号很大,白丽进来第一眼看见,视线就挪不开了。


    沈晏舟:“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来吗?”


    白丽低着头不说话,灯光从上而下,将她所有的表情都隐匿在阴影之中,细碎的光芒落在她睫毛上,在眼下映出一层蝶翼阴影。


    沈晏舟当着她的面翻开剧本,慢慢读出女主温芙蓉的最后一句台词。


    “其实另一个我的惩罚,才更有用吧。”


    《芙蓉香》女主有双重人格,主人格开朗大方,喜欢男主,能帮着破案缉凶,是警局的密探警司。


    另外一重人格则残忍嗜杀,与男二初遇的那个人是她,接受男二礼物的那个人也是她,在主人格和男二的影响下,副人格杀人的对象换成了那些坏蛋。


    每次杀人时,副人格都穿着男二送给她的那双高跟鞋。


    看到这里,沈晏舟和宋鹤眠都明白了,为什么白丽会那么执拗,在分尸的时候都不肯脱下那双鞋。


    这句台词,让白丽身体细密地颤抖起来,但她依旧没有抬头。


    见她没有主动认罪的意思,沈晏舟表情变冷,“你和孙庆是什么关系?”


    这名字似乎瞬间把白丽拉回了噩梦里,宋鹤眠看她双手突然紧握成拳,过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沈晏舟沉声道:“白丽,进了这里,就不要负隅顽抗了,我们不会无缘无故找你,八天之前,你在哪里?”


    连空警方帮忙查白丽时,发现她名下有一笔顺风车消费,可消费地点在津市。


    但查询她的乘坐记录,无论是飞机还是高铁都没有查到,她名下那辆车,高速路口也没有它的通行记录。


    可见白丽到过津市,她为什么要刻意隐藏自己的出行?


    白丽僵硬的身体终于缓缓动了动,她的声音沙哑,回答道:“我在津市。”


    沈晏舟:“你来津市干什么?和谁在一起?”


    白丽又不说话了。


    法医室的人跑过来,看见审讯已经开始了,他用眼神询问魏丁,要不要强制检查白丽的DNA,毕竟现成的铁证摆在那,只要能比对上,她一定没得跑。


    魏丁看了眼监视屏,一时也有些踌躇不定,就目前看,白丽的认罪态度并不积极。


    他正准备通过耳麦询问一下沈晏舟要不要这么做,那边先传来了宋鹤眠的声音。


    “你——”宋鹤眠话刚出口就紧急刹车,询问嫌疑人不能使用诱导性问题,他只好换了个说法,“凶手在分尸时,完全没隐藏自己的生物信息,她没想逃脱法律的制裁。”


    “制裁”这两个字戳动了白丽敏感的神经,她抬起头,视线重新落在沈晏舟面前剧本上。


    她的喉咙上下动了动,过了一会才道:“我能再看眼剧本吗?”


    这个要求二人当然不会拒绝,宋鹤眠站起身把剧本拿到白丽面前。


    这是合订本,所有人的台词都在上面,描写有些改动,跟白丽之前费尽心机拿到的剧本不太一样。


    手指触及的明明是洁白光滑的纸张,但白丽却觉得自己像摸到了一根锋利的尖刺,指尖的幻痛迅速传到全身。


    沈晏舟和宋鹤眠一时都没有说话,对面的人像爱惜珍宝一样抚摸着剧本,最后将整只手都盖了上去。


    白丽像是下定了决心,她抬起头,忽然开口,“对,我当时跟孙庆在一起,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制裁他的。”


    “我不知道我跟孙庆属于什么关系,”白丽讥讽一笑,“算情妇吧可能,毕竟他有老婆。”


    沈晏舟:“你跟孙庆在一起的时候,知道他有家室吗?”


    白丽无所谓地点点头,“知道,我跟他在一起之前,就看到过他给他老婆开车门,几个副总都笑着喊他老婆嫂子。”


    白丽本以为会在对面两个警官脸上看到鄙夷神色,但她没有,对面两人,没有一个鄙视着她的无耻。


    左边的警官表情毫无波动,神色异常严肃,右边的警官要年轻一些,看向她的眼神,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白丽的双眼渐渐失神,“但是我太想火了警官,我真的太想火了,我想让所有人都认识我。”


    从六岁第一次登台获得所有观众喝彩开始,站到大家面前就成了白丽的执念,所有的老师都夸奖她,一直笑,不怯场。


    白丽的父母都从事艺术工作,在各自的领域算小有成就,白丽自然而然继承了父母的期望,从小就被父母送去学芭蕾舞。


    她的长相,小时候就能看出很出众了,又手长脚长,所有人都说她是学舞蹈的好苗子。


    而她也不负众望,在学校一直很刻苦,拉筋,劈叉,其他小朋友哭着叫难的时候,白丽连眼泪都没掉过一滴。


    那时候母亲摸着她的脑袋,深深叹了口气,“你性子这么要强,不知道以后,是好还是坏。”


    白丽那个时候根本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她只是捧着又跳坏一双的舞鞋,对着妈妈骄傲地挺起胸膛。


    长大后,凭借一路跳上来的好成绩,白丽如愿进入全国知名的舞蹈学府。


    但在那里,她邂逅了另一种人生。


    她们学校的舞蹈生非常厉害,最拔尖的几个能去全国各大舞团里当首席,这本是白丽为自己选定的前进方向,但她看见有一些学生,舞跳得不算很好,却能过得比其他人都出彩。


    其中就有白丽的室友。


    白丽陪着她去试镜,看着剧组选择用她,虽然只是女主身后一个不起眼的丫鬟,全剧只有两三句台词。


    副导演从旁经过时,看见白丽的脸,也问了她一句,还有个丫鬟的角色,她想不想试试。


    白丽的室友挽着她的胳膊撒娇,央告着她陪她一起,但那一次,白丽拒绝了,她说自己更喜欢跳舞。


    可晚上回到寝室,白丽在床上翻来覆去,想起的都是房车旁边围着剧里女主打转的一群人,她闭着眼,什么都不用做。


    那些贵得要命的拍摄设备,都对准着她,预备随时留下精彩的花絮。


    后面再陪着室友过去时,白丽就没有拒绝了,她也没想到,自己的表演会被人看中,有经纪公司直接向她发出了邀约。


    掌声和吹捧来得那么容易,赚到的钱也比之前历年苦练跳舞得到的奖金高,白丽非常享受这种感觉,学期一结束就迫不及待签了进去。


    孙庆是这家经纪公司的投资人。


    白丽还没来得及幻想,自己未来的星途如何璀璨,就先被他罪恶的眼睛盯上了。


    她没有能力反抗,在察觉到这是陷阱之前,孙庆给她下药侵犯了她。


    这个男人在事后一直说自己喝多了,满脸悔恨地给白丽道歉,同时承诺会补偿她一个很重要的角色。


    宋鹤眠眉头皱得都快立起来了,“你当时应该报警,药物的代谢需要时间。”


    只要医生能检查到药物残留,尤其白丽体内还有孙庆生物细胞的话,这都是铁板钉钉的证据。


    白丽自嘲一笑,“我知道孙庆在说谎,他之前看我的眼神就不对,但那个剧本,那个剧本实在太精彩了。”


    她早就听说过圈内的潜规则,也想过如果自己遇见就不干这个重新回去跳舞了,可那一刻,白丽发现自己对追求的东西是如此执着,先前的想法迅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耸了耸肩,“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就是这种人。”


    孙庆有老婆又怎么样呢,那些有钱人各玩各的很正常,她又不是想上位,只是跟孙庆各取所需罢了。


    那是白丽第一个有很多台词的角色,她当时并不知道这部戏会火会出圈,她只是沉迷于那大段大段的台词,如果按她原来的速度,她再等两年也不一定能拿到这种剧本。


    出乎意料的是,她火了,孙庆也一直在帮她炒作买热搜,之前期待的东西一下子变成现实,荣誉和夸赞来得猝不及防。


    她的微博粉丝数量一天比一天多,发的每一条微博都有人在夸奖她,她也有了自己的超话。


    粉丝们的爱是如此磅礴,她们会p图,会剪辑,有时候白丽看着,都会觉得,我真的有那么好吗?


    人如果享受过那么美好的东西,会有谁能舍得放弃呢?


    沈晏舟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他神色不变,“但你没想到,火不火这种东西,并不完全受人力操控。”


    那部戏之后,白丽处在了一个非常尴尬的状态,她开始担纲女主,但连续三部女主戏,都扑得没有水花。


    观众为她停留的时间很短暂,之前繁荣的超话,也逐渐陷入沉寂,她再没感受过那么多的夸奖。


    而一直捧着自己的孙庆,此时也物色到了新的猎艳对象。


    他很直接地对自己说,玩自己玩腻了。


    白丽本来就是靠孙庆的扶持,才能一直拿着公司的好资源,她是新人,连拿三部戏女主已经让公司内的老人不满,却一部出彩的都没有,自然有人抱怨。


    小经纪公司不会把宝押在一个人身上,孙庆目光一移走,公司给白丽的资源质量骤然下跌。


    白丽十分不甘心,所以只能更卖力地勾着孙庆,期盼他能多给自己一点投资,她希望自己能再有一部像之前的作品。


    但是一直没有。


    白丽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明明一直在努力提升演技,容貌也保养得很好,为什么就是没有一部戏能让她重新走回大众视野呢。


    在她最焦虑的时候,孙庆那个畜生,开始做“新生意”了。


    白丽,是他的第一个,高级货。


    和她最初被侵犯一样,这一次,孙庆又没有给她选择,他又给她下了药,让她在有意识但无知觉的情况下,感受着自己被侮辱。


    那种感觉生不如死,白丽当时非常绝望,她之前一直把尊严放得很低,几乎是低头弯腰做了所有孙庆让她去做的事情。


    但不代表这些也可以。


    提起那段记忆,白丽眼中射出仇恨的光芒,“为了红,我已经很不要脸了!我几乎放弃了之前坚持的所有东西!但我没想到,孙庆会那么畜生!”


    那一晚的事情极大刺激到了白丽,她好像不是个人,只是个玩物,她的所有价值,都被归到那种事上。


    她把尊严藏起来,可孙庆非要扒出来往地上踩。


    从那个时候开始,白丽就对孙庆产生杀心了。


    白丽咬牙切齿,“我说我不情愿之后,他就拿我的照片威胁我,说这样的东西,他存了一个U盘,还给我说了林夏凉的例子,他让我乖一点,说以后会给我更好的资源。”


    宋鹤眠沉默地听着,听到这里也明白了大概。


    后面就是《芙蓉香》剧本出来,孙庆以这个为借口,再次哄骗了白丽。


    果然,白丽的视线又缓缓转回眼前的剧本,她抽了抽鼻子,恍惚道:“但孙庆那个时候,给我看了这个剧本,他说,他为我争取到了女主的位置。”


    这是圈内最大娱乐公司的原创剧本,有多少人都想要,白丽打开第一页,就被故事的开头吸引了。


    在各式各样的戏里打转,白丽已经养出了分辨好坏剧本的能力,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这个剧本。


    她几乎确认,只要自己能演,只要这部剧能播,她就一定能火,甚至比最开始的时候还要火,到时候,粉丝和名望会再度向自己奔来,她说不定就能借此摆脱孙庆的控制。


    说到这里,白丽已经泪流满面,她抬头望着天花板,炽烈的白光照得人晃眼。


    白丽喃喃道:“其实我是在自欺欺人,就算火了,我也不可能摆脱孙庆的控制,我会反被作品控制,真的变成孙庆想要的那种,东西。”


    她的眼泪痛痛快快地流出来,“但我当时真的,真的非常喜欢这个剧本,我问为什么剧组对外还在说找人试镜,孙庆说,宣传肯定是这样宣传的,但女主一定是我,剧本他都帮我先弄到手了。”


    温芙蓉,多美,多厉害的一个角色啊,白丽觉得她简直是为自己而写的。


    白丽的声音低到类似于气音了,“我在家里,把剧本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所有的台词我都先一步背得滚瓜烂熟,我甚至知道任何一句台词是在那页剧本的上面还是下面。”


    白丽右手捂住眼睛,低沉地嘲笑出声,“我还闭着眼睛,像之前每一次出卖自己一样,在罗导点我时,主动出去。”


    作为回报,罗导送了她一件多余的戏服。


    可笑那个时候,白丽觉得这是暗示,暗示她已经被内定了,一定可以拿到这个角色。


    直到白丽在微博上刷到《芙蓉香》剧组@几位主演的微博,温芙蓉不是她来演。


    沈晏舟:“你在那个时候,就想好怎么杀掉孙庆了吗?”


    白丽:“对,他觉得我根本翻不起什么风浪,所以完全没对我设防。”


    “他还是跟发情的狗一样,”白丽脸上满是杀意,“稍微说两句话就能勾上钩,他先带着小情儿来的津市,我后脚就跟过来了。”


    白丽先拍了自己穿旗袍的照片给孙庆,那张照片十分露骨,她故意解开了胸口还有大腿的盘扣,用妩媚到让人恶心的神情看向镜头。


    她问孙庆,想不想换一个地方玩,她在社交软件上刷到了一片非常漂亮的草地,就在津市,没有人,也没有监控。


    孙庆以为是自己的冷待让白丽害怕了,再加上新包养的小情儿在跟自己闹脾气,她只是比白丽年轻,长相身材都不如白丽,孙庆想也没想就答应了白丽,去她选的地方见面。


    “‘毕竟你是跟过我最长时间的女人’,”白丽发出一声不屑的讥笑,“孙庆当时就是这么说的。”


    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语气,像是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上面浇了一桶汽油,白丽心中的杀意更凶了。


    白丽:“其实我一开始,并不想束手就擒的,我觉得杀孙庆根本不配我把自己搭进去,他这种人早该死了,只是没人有机会动手。”


    “但可能老天爷也不想让我好过,”白丽嗤笑一声,身体往后一躺,“我前面一直很注意,所有要花钱的地方,我都是用现金支付的。”


    但去她跟孙庆约好的地方时,竟没有一辆出租车愿意为她停留,她不得不铤而走险使用手机,却忘了自己之前开过自动付款,她没有机会换成那张在孙庆名下的卡。


    白丽当时看着付款记录,整个人都愣住了,无形的寒意将她笼罩其中。


    有这个记录,她前面做的所有准备都白费。


    但一想到孙庆,白丽瞬间就觉得无所谓了,她几乎都没有犹豫,就决定继续按计划行事。


    她直接把口罩摘了下来,穿着那身戏服和自己订做的高跟鞋去赴约。


    孙庆看见她这样,立刻脱下了衣冠楚楚的人皮,白丽之前在床事上一直表现得很收敛,她主动提出在野外,这种反差更能激起他的欲望。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白丽缓缓举起了尖刀。


    为了磨合警探的形象,让自己看上去更贴合,白丽还学了一点解剖学,没想到会用在这里。


    她生疏,但精准地把刀刺进了孙庆的胸腔。


    白丽:“那旁边就是溪流,水一冲就能把血冲没,而且我很注意,他的血是朝溪水里喷射的,我提前买了搬家用的大号打包袋,把孙庆装了进去。”


    第55章


    说到这,白丽脸上的神情已经完全变了,她太恨孙庆了,此刻依旧沉浸在复仇的快感中。


    这种表情刑侦支队的每一个人都很熟悉,之前看到过太多次了。


    沈晏舟依旧波澜不惊,缓缓问出下一个问题:“那你是怎么把孙庆的尸体运到城中村去的,你又怎么知道,那个地下室位置的?”


    这需要非常缜密的谋划,如果按照白丽的说法,她的时间应该不够。


    白丽愣了一下,“我在社媒上刷到了一个帖子。”


    “帖子?”沈晏舟眼睛一眯,“什么帖子?”


    他先前就觉得不对劲,孙庆来津市是临时起意,但那个地下室位置很特殊,非常隐蔽,对城中村不熟悉的人,根本找不到。


    那天他跟宋鹤眠过去,如果不是野猫意外撞翻了那个流浪画家的花盆,进而让他们发现城中村独特的构造,他们也不会想往那边去看。


    沈晏舟心头笼上一层淡淡的阴翳,不知为何,想起那个热情配合他们的画家,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一切都太巧合了,真的只是他们运气好误打误撞吗?


    话都说到这里,白丽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点头道:“就是一个帖子,我记得标题叫‘裸辞后社畜’怎么怎么样,反正里面介绍了津市的城中村。”


    白丽:“城中村外面有一条溪流,两边很多芦苇,晚上还有萤火虫,那个帖子说本来是想看看同一座城市里的贫富差距有多大,但是没想到发现了远离人类建筑的宁静之地。”


    帖子前两张图片,是博主分别拍摄的小溪白天和晚上的景观,后面的图片则是博主拍出来展现贫富差距的。


    图片右下角,一辆生锈破旧的小推车,瞬间映入白丽眼帘。


    宋鹤眠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追问道:“那你是怎么知道,那边的房子有地下室的。”


    他想起自己之前忽视的一个细节,最前方三栋楼没有人住的痕迹,按理说应该早就断水断电了,但为什么白丽分尸时,灯是亮着的。


    白丽:“我先过去踩了点,从城中村经过的时候,看见有人从地下室出来。”


    沈晏舟眼神微眯,“是什么人?你还记得他们的长相吗?”


    白丽不明白为什么警察突然问起这些,但还是如实回答,“好像是对夫妻,感觉是农民工,他们好像是从地下室里拿东西。”


    白丽:“我当时就觉得老天都在帮我,虽然不想让我逃脱法律制裁,但给了我顺顺利利把那王八蛋弄死的机会。”


    宋鹤眠闻言微微叹了口气,他现在更觉得是有人在刻意诱导白丽那么做。


    “后面就很顺利了,”白丽眼中的热切一点点变成死水,“我觉得中间那栋楼最隐蔽,而且地下室一看就很久没人来过,所以我用小推车把孙庆拉到了那里。”


    但是通道太窄了,小推车进不去,白丽只好拖着包裹进去。


    后面的事情就和宋鹤眠看到的一样了,孙庆死时脸上还带着惊恐的神情,白丽一开始还有点害怕,但看到那个表情后,她只觉得快意。


    被不当人的记忆似乎尽数成了肾上腺素的催化剂,白丽满脑子都是,原来你这样作恶多端的人,竟然也会怕死。


    她痛痛快快真实演了一把温芙蓉的第二人格,用剧本里的方式肢解了孙庆。


    做完这一切,白丽已经完全陷入了这个角色,那个单元故事的剧本里,犯下罪孽的人都要去地狱里赎罪。


    她分完尸已经差不多天亮了,白丽先把孙庆的头扔进了河里,自己非常镇定地换了一身衣服去买了油炸工具。


    她要复刻油锅地狱,孙庆死了也要偿还自己犯下的罪孽。


    可惜那个锅太小,而她因为长期减肥力气不够,没能力把孙庆砍得更碎一点,有的地方没炸到。


    白丽:“我当时想,如果老天爷是看不下去要把孙庆收走,那就不会让人发现这里,也就不会有人找到我。”


    她一耸肩,脸上露出无所谓的笑,“但看样子,老天爷也看不下去我。”


    宋鹤眠在电脑上快速记录着白丽的话,沈晏舟缓缓问出最后几个问题,“你把孙庆的头丢进了哪条河?”


    白丽的答案跟他们料想的一样,“就近丢了,就我约他的那条河里。”


    沈晏舟:“那凶器呢,凶器你扔到哪里去了?还有你当时穿的衣物。”


    心脏是泵血工具,如果真按白丽所说,她精准刺中了孙庆的心脏,就算血是朝着溪流里喷的,但那个出血量,她身上也一定会沾染血迹。


    白丽:“在旁边挖个坑埋了,那件衣服很贵,是真丝的。”


    如果她没被发现,罪证也会随着时间推移,与土壤同化,最后湮灭在人世间。


    问到这就够了,沈晏舟斜视,看见宋鹤眠记录完毕,站起身道:“你是否承认杀害、分尸、抛尸孙庆的犯罪事实?”


    这个语气非常正式,听上去像法院法官宣告人死刑一样,在不断提醒白丽,她杀了人。


    白丽的牙齿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一瞬间让她觉得非常冷。


    她缓缓蜷缩起身体,把头闷进臂弯里。


    但审讯室里很安静,所以她的回答,所有人都听得很清楚,“我承认。”


    沈晏舟按住耳麦,对审讯室外的人道:“通知法医室,让他们过来提取白丽的DNA,尽快给出比对结果。”


    宋鹤眠敲完最后一个字符,也起身要走,却见白丽突然昂起头,非常小声地问了一句话,不知道是问自己还是问他们。


    “我做错了?”


    宋鹤眠沉默住,过了一会才道:“你应该在遭受不法侵害的第一时间就报警。”


    虽然白丽的行为很难评价,但她的确最开始是受害者,只是没抗住黑暗与欲望的侵蚀。


    白丽的神情看上去有些悲伤,她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报警有用吗?”


    宋鹤眠很认真地点头,“有用,如果你当时报警,我们一定会帮你追查孙庆不法的罪行,就跟现在追查你一样。”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宋鹤眠歪头想了想,“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我们追查孙庆的死因,并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当初没报警的你。”


    沈晏舟已经走到审讯室外,听见宋鹤眠跟白丽说了这句话,身体霎时顿住。


    宋小眠同学对法律理解得很透彻。


    他的眼神变暖,想起三个月前刚看到宋鹤眠的样子,觉得他进步真大,他是有很用心地去学习。


    孙庆的死不值得同情,但他的确是被剥夺了生命,而法律必须追查是谁夺走了他的生命。


    这是为了千千万万个可能被夺走生命的人。


    宋鹤眠也走出了审讯室,他第一次感受到,这么复杂的心情。


    白丽很大可能会被判死刑,从预谋到实施,作案手段极其残忍,故意杀人事实非常明确。


    法医室的人直接进去了,赵青这时从外面走进来,他的表情有些奇怪,他对沈晏舟道:“沈队,白丽的经纪人在外面说,白丽很有可能患有重大疾病,问可不可以给她查查。”


    赵青之前也见过这样闹事的,但见白丽经纪人说得有鼻子有眼,他决定还是来问问。


    宋鹤眠立刻想起蔡法医说的那句话,白丽的白细胞高得有点不正常,她体内很有可能有严重的炎症。


    沈晏舟:“按规定来就行。”


    宋鹤眠心头缓缓升起一个念头,如果是白丽,她现在肯定盼望着自己能有重大疾病。


    他很快见识到了市局的速度,也见识到了现代法律的面面俱到。


    法律同样保护杀人犯的基本人权,市局很快帮白丽预约好了三甲医院的检查。


    宋鹤眠再一次想,如果真有老天爷,那老天爷还是挺向着他的,把他送到了这个地方,这地方可真好啊。


    他下意识看向沈晏舟,孙庆案子差不多到尾声了,沈晏舟正在忙收尾工作。


    宋鹤眠忍不住又想,别的地方他不知道,但市局非常好。


    他确认,如果白丽在最先遭受不法侵害的时候就报警,而接警的是这里,大家一定会齐心协力帮白丽,让孙庆付出代价的。


    他脸上不由得露出笑意,真好,他现在是真的喜欢做这个工作了。


    沈晏舟签完最后一个字,一抬头就看见宋鹤眠在朝自己傻笑。


    沈晏舟:……?


    他拎着文件过来,拿文件轻轻敲了下宋鹤眠的头,“你在傻笑什么?”


    宋鹤眠捂住脑袋,笑呵呵道:“我高兴啊,高兴还不能笑了。”


    沈晏舟点点头,“心情不错很好,那待会跟我一起出警吧。”


    “啊?”宋鹤眠的心情立刻垮下去,“怎么又有警情啊?”


    想到这,宋鹤眠露出痛苦面具,朝沈晏舟投去怨念的一瞥。


    当初沈晏舟招自己的时候,承诺得好好的,朝九晚五,周末双休,只是偶尔需要帮个忙而已。


    现在呢,这两个条件都变成隐形的了,而且他也不能坐饮水机旁边当吉祥物了,沈晏舟盯着他吃饭,盯着他锻炼。


    虽然自己是心甘情愿的吧……


    宋鹤眠反应过来,皱起眉头,“不对,我没看到杀人场景啊,哪里有警情?”


    “孙庆的脑袋咱们还没找到呢,”沈晏舟好心提醒,“没去找脑袋,就不能结案。”


    头骨是人类最坚硬的部位,就算肉都烂没了,也能捞到骨头。


    宋鹤眠心头一震,这是沈晏舟告诉自己要向真刑警靠拢后,他第一次正式出现场了。


    他犹犹豫豫问道:“我要上手吗?”


    沈晏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平时是看法医室安排,但这种打捞工作,应该是大家一起。”


    白丽给的信息很准确,第二天大家一齐出发,带上工具,朝城中村外面那条溪流过去。


    说是溪,其实称为河流更准确,最近是丰水期,水位线往岸上涨了一大截,人走在两边,能清晰看见水下原本生长在陆地上的杂草。


    苟主任经过勘察,带回了两条消息,一条好消息,一条坏消息。


    坏消息是,这条河流最终汇入的是本市最大水域白水河,要是孙庆的头没有被溪流地步泥沙挽留住,那就只能带白丽来这里指认,然后结案。


    好消息是,快汇入的地方有高低差,人头相当于一个很重的石头了,流进白水河的可能性不大。


    魏丁:“可别流进去了,我真是怕了那群钓鱼佬,从何成那个案子之后,来白水河钓鱼的,不是开直播就是录视频,尤其是夜钓。”


    他忍不住抱怨,“你说这帮人胆子怎么那么大,出了那种事还跑来钓鱼。”


    万一孙庆的人头掉进了白水河,再被哪个钓鱼佬钓起来,往网上一发,郑局肯定挨叼,那他们就有得练了。


    苟胜利安排人分开站,分别负责这条溪流的上中下游。


    不知道是不是被特殊关照了,宋鹤眠没有分到工作,苟胜利和颜悦色地让他在一边待着,注意看管一下可能会过来的群众,让他们不要拍照。


    宋鹤眠有些失望,但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他上一次在现实中看见尸体,是张晴的案子,但她的尸体没到面目全非的地步,并且他看了一眼沈晏舟就让他跳到一边去了。


    而且猫的视野里,陈述只是割取了张晴尸体上臂的一片肉拿去做研究了,没什么血腥的画面。


    方健烈士也没有,宋鹤眠只看到了他刚牺牲的场景。


    但孙庆就不一样了,宋鹤眠完整目睹了白丽剖取心肝的过程,还有拎猪肉一样把他还在滴血的上半身拎到地上的画面。


    不能再想了,宋鹤眠觉得胃里的东西又开始缓缓往上爬了,他连忙甩了甩脑袋,把注意力转移到眼前的景色上。


    这里的确够资格做拍摄背景。


    因为远离城镇,城中村的人也很少过来,这边植物都是野蛮生长,纤长的芦苇朝天指着,如果忽视这里曾发生过命案,那的确称得上是美景。


    不过……


    这里地势开阔,宋鹤眠望向距此大约一公里的城中村,他之前查过这里的住户最开始是哪些人群。


    这里住过不少快递员和搬运工,有小推车是很正常的事情,但一般情况下,这类工作人群一次要运送的东西不少,小推车是非常趁手的工具。


    他们就算搬离这里,应该也会把小推车带上才是,没道理说搬家时,所有的东西都能打包带走,独独只有小推车不可以吧。


    除非他们不打算继续之前的工作了,或是实在塞不下,想把小推车留给还在这里的邻居。


    这个可以用巧合解释,那地下室呢。


    白丽分尸的那个地下室非常隐蔽,上面还有草皮做掩饰,他跟沈晏舟当时找了好一会,才找到拉开的铁环,白丽就那么凑巧,正好看见有人在使用地下室,进而发现这里?


    那对夫妻,应该就是给田震威还有他们指路的人。


    但之前的调查显示他们没有作案嫌疑。


    他们也不会知道,白丽会选择在这里杀孙庆。


    难道真的就只是巧合吗?


    前世在皇宫里,宋鹤眠看见过太多这种巧合了,妃子小产看上去巧合,皇子失足跌断腿成了跛子,再无继位可能看上去也是巧合,但他知道,这些巧合都是一环扣一环的精心设计。


    可是……如果真有这么个幕后之人,他为什么要这么设计呢?他也跟孙庆有旧恨吗?所以正好借刀杀人?


    但白丽的经纪人明显都不知道白丽的所作所为,经过调查,他之前真的以为白丽就是因为没有得到温芙蓉这个角色,单纯地出门散心而已。


    那那个人又是怎么知道,白丽会对孙庆动手的呢?


    宋鹤眠越想越觉得自己想得太离谱了,哪有这么玄乎的事情。


    这边拉起了警戒线,没什么人过来,宋鹤眠重新把视线投向在溪流上干得热火朝天的同事们。


    在溪流中游捞人头的蔡法医突然朝他招手,宋鹤眠左右看了一圈,发现就是找自己,立刻小跑过去。


    宋鹤眠:“怎么了,蔡哥?”


    蔡法医把捞网递给他,同时将手机上的聊天记录送到宋鹤眠眼前,“我有点事要先回一趟市局,你来接替我捞一捞。”


    看见宋鹤眠陡然变白的脸色,蔡法医靠近一些,安抚道:“你不用担心,你绝对捞不到什么,按照泥沙搬运规律,孙庆的头要么在上游,要么在下游,绝对不会停留在原地的。”


    他宽慰般拍了拍宋鹤眠的肩膀,“你是咱们支队的宝,哥怎么会坑你,裴果跟你一样在中游,这一片我跟她差不多都捞过了,就是没有,你随便捞捞就行。”


    蔡法医的语气越轻松,宋鹤眠的脸色越凝重,甚至眼皮也开始跳起来。


    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蔡哥,我可以帮你捞,但话就别说这么笃定了吧。”


    怎么你们法医室的人,一个比一个喜欢立flag啊喂!


    宋鹤眠之前觉得除了自己是穿过来这件事外,所有的一切都要符合沈支队说的唯物主义。


    但自从上次苟主任说完那句话,一个月的安宁荡然无存后,宋鹤眠就觉得,我本来就是古代人,我觉得要避谶是很正常的!!


    蔡法医不赞成地看了他一眼,张嘴还要说什么,但电话紧接着催命一样响起来。


    他的电话铃声太过社畜,甚至社畜到有些让人掉SAN值了,支队的大家提出过很多反对意见。


    “你不接电话想干什么?你不接电话想干什么?”


    宋鹤眠默默松了一口气,没说就好,没说就好。


    他拎着捞网往那边走,因为丰水期,溪水不够清澈,而且杂草和水草交杂在一起,很挡视线。


    裴果看见他过来,“我差不多都捞过了,孙庆的头应该不在这一段。”


    宋鹤眠提起的心,放松地往下一掉,他调整好心态,故作认真地捞起来。


    别让沈支队看见他在摸鱼。


    捞网一网抄下去,提起时的确没什么重量,看样子裴果说的不错。


    裴果:“小宋同志,我爸妈昨天去邓老板家杀了两只土鸡回来,我明天带饭过来,你要不要尝尝。”


    本来宋鹤眠不馋的,裴果一说他就馋了,但他有点不好意思,“我不能老吃你们两的东西。”


    裴果责怪地“啧”了一声,“这有什么的,而且我马上要转正了,到时候你们来我家吃饭呀。”


    裴果:“小宋同志,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你来之后,沈队的脾气肉眼可见地温和不少,这都是你的功劳,所以你可以放心大胆接受队里任何一个人的投喂。”


    谈起这个,宋鹤眠有点感兴趣,“真的吗?可是我觉得,沈队脾气没有很不好。”


    他也是能开得起宾利和阿斯顿马丁的有钱人,但他比宋家人看上去顺眼多了。


    呸!宋鹤眠的表情阴下来,他怎么能把沈晏舟跟宋家那群人比呢,沈晏舟是人民公仆,宋家那群人是犯罪分子!


    “不是脾气不好,”裴果想了想,“沈队的脾气一直很好,不然我们办公室怎么会有那么多专属补给。”


    裴果:“他不是脾气不好的事,他是,怎么说呢,整个人非常冷,案子破不了的时候,他不发脾气,也能让人腿软。”


    宋鹤眠很不赞成,“他不冷。”


    宋鹤眠:“之前张晴的事,是沈队让魏哥去开导你的。”


    这个裴果没想到,她愣了一下,但依旧坚持自己的观点。


    裴果信誓旦旦:“你相信我,你对沈队而言,绝对是特殊的!”


    她本意是宋鹤眠对沈晏舟而言,跟他们这些队员,不一样,但宋鹤眠却想到别的地方去了。


    特殊,特殊在哪?


    他漫无目的地挥动着捞网,提起时手腕突感一阵沉意,差点拎不起来。


    捞网捞到了东西。


    不是吧……宋鹤眠觉得自己头上开始冒汗,他的大脑在不停尖叫别提起来别提起来,但手臂已经开始自发用力了。


    求法医室别发力!


    裴果看见他的捞网杆子弯了,脸上一片空白,她很快过来帮宋鹤眠一齐往上提。


    捞网稳稳上升,宋鹤眠感觉自己的心越跳越快,直至里面的东西和捞网边缘一起露出水面。


    宋鹤眠看到了湿漉漉、黑乎乎的头发。


    他狠下心,用力往上一提,一张惨白惊恐的脸出现在视野里。


    裴果十分配合地尖叫起来,宋鹤眠的心在尖叫声中缓缓沉下去,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忍不住心想,以后一定不让法医室的人立flag了!


    他的喉头明显动了动,很冷静地对裴果道:“帮我拿着,我去吐一下。”


    第56章


    裴果只尖叫了一声,还是因为被突然吓到,她很快也冷静下来,在接过捞网的同时用对讲机呼唤上下游的同事。


    宋鹤眠则歪歪扭扭狂奔到一边吐去了,网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这个画面对他而言还是太超前了。


    在鲶鱼视野里看见何成头颅时,宋鹤眠就已经很难受了,但那毕竟不是自己的亲身视野,宋鹤眠感觉更像是做了一个连续好多天的噩梦。


    但孙庆就不一样了,因为天气变凉,尸体的腐败速度相对较慢,而且溪流里只有一些小鱼小虾,它们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把这么大一个东西啃食干净。


    所以孙庆的脑袋看上去比何成完整,但恶心程度也高了很多倍。


    宋鹤眠哗哗将早餐全部吐了出来,等到那股强烈的恶心感缓缓消退,他才捂着肚子靠在了旁边的一棵树上。


    不知道呕吐为什么会让人流眼泪,宋鹤眠使劲眨了眨眼睛,泪珠完全打湿了睫毛,他吸了吸鼻子,看着法医室的人好好封存了孙庆的最后一个零件。


    下次再也不和法医室的人一起出来了,宋鹤眠怨念地想,人应该学会长记性,已经两次了!


    眼泪可以不管,但不停往外流的鼻涕就让人很烦恼了,宋鹤眠着急忙慌地掏兜,他记得自己身上带了纸巾来着。


    一只骨节分明的宽大手掌先一步把纸巾递到了他面前。


    宋鹤眠没有抬头,但看见手的那一刻,他心头立刻浮现出一个人影。


    如果是沈晏舟……


    清朗的男声肯定了他心中的猜测,“我过来没看见你人。”


    宋鹤眠擦掉鼻涕,沈晏舟穿着合体的常服,此刻阳光和煦,让沈晏舟那张脸看上去更立体英俊了。


    他偷听过夫子讲学,那句话用在这里,好像十分恰当。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沈晏舟见宋鹤眠看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头,自然而然以为他是不好意思,眼神微软,“这很正常,你都没接受过系统教育,每个刑警刚上手的时候,都会吐。”


    这是人的本能,没有一个正常人类看见同类凄惨的死相会毫无触动,恐怖片里的恐怖之处就在于此。


    不吐可能说明那人天生就适合干这一行,但要是一点负面反应都没有,反而会让队伍里的老刑警起疑是不是招进来个不该招的。


    不过也没有别的解决办法,刑警干的就是这个,人的恶意能有多大,他们要面对的恶意就有多大。


    只能手动适应,看多了就好了。


    宋鹤眠问道:“你刚刚干嘛去了?”


    沈晏舟脸上轻松的神色缓缓消失,“我去城中村转了转。”


    这话谈起了两人共同的疑虑,白丽的案子实在有太多巧合了,她遇见的所有事都帮忙催动了她的分尸行为。


    对上宋鹤眠的眼神,沈晏舟缓缓摇了摇头,“都很合理。”


    那对夫妻再看见他很意外,神情比较惊慌,但那是因为城中村发现了命案,里头住着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所以有些人心惶惶的。


    沈晏舟问起地下室是否常用,婶子说不算常用,只是最近他们也准备离开这座城市了,所以要时不时收拾一下东西。


    他们这些话可信度很高,沈晏舟没有细问


    沈晏舟:“但我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宋鹤眠想了想,答道:“其实我也觉得,但我有点不明白,诱导白丽找到这个地方的人,他的动机是什么呢?”


    如果他也是想要孙庆的命,那他这么大费周章,为什么不自己动手呢?万一白丽突然有别的想法呢。


    沈晏舟:“我也想了这个问题。”


    但他在已知的对孙庆有杀人动机的人里,没找到和这个猜测画像相符合的。


    白丽知道孙庆很多东西,与这个黑暗生意有关的人员名单,市局已经拿到了。


    经过商议,市局决定把这份名单交给连空市警方,并把白丽与林夏凉的口供同步了一份过去。


    宋鹤眠:“也有可能就是我们猜错了,万一就是巧合呢?”


    宋鹤眠:“毕竟孙庆这种王八蛋,老天看不过眼要把他收走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见他一边说话一边耸肩,沈晏舟霎时无奈,不远处,支队过来的人都已经聚齐了,既然捞到了孙庆的脑袋,那就可以收工了。


    宋鹤眠一回去就收到了大家的热烈欢迎,苟主任看向他的眼神几乎冒着精光,宛如一只饿了很多天看到肉骨头的脱缰野狗。


    在大家七嘴八舌的祝福下,宋鹤眠才搞懂事情经过。


    裴果这个大嘴巴,在他到一边吐的时候,已经把他们捞到孙庆头颅的过程神乎其神的向全队人宣告了。


    “本来我跟蔡哥在那个河段已经捞了好长时间了,来回捞了两遍得有,但是就没捞到,小宋同志一接手,我们沿着河道走了还没五分钟,他一捞网下去就捞到了!”


    “我一开始还不相信,那个地方先前我们明明已经捞过了,怎么我们捞没捞到,但是小宋一捞就捞到了,他捞网杆子弯下去的时候,我都猜他是不是捞到条鱼。”


    她宁愿相信有条肥大的鱼自己钻进宋鹤眠捞网里,都不敢想是孙庆的脑袋。


    一干人里面,苟主任是最高兴的,因为尸体终于齐全了!


    如果宋鹤眠不是郑局特批的案件顾问,他是真想把他挖到法医室来。


    不过,虽然宋鹤眠不能常驻,但偶尔来来总可以吧,也让他们法医室沾沾福气。


    那种高腐尸体啦,支离破碎尸体啦,全都给他们退退退!就算遇见了,也请点上自动漂浮和自动拼齐功能。


    宋鹤眠拿到了来市局这么久受到的最高礼遇,所有人都抢着跟他握手,他们都很热情,甚至包括田震威。


    天生长着一张虎脸的彪形大汉,此刻也露出了和蔼可亲的笑容,让宋鹤眠想起了自己在社交媒体上刷到的一个比心的韩国大汉。


    田震威之前对宋鹤眠有点意见,因为他能明显看出宋鹤眠在破案上是个生手,有很多基础知识都搞不明白,他不理解为什么郑局和沈晏舟都同意了他的空降。


    但最铁汉的刑警心里也有最柔软的一块地方,凶手已经认罪,现在尸体也找齐了,那意味着案子结束了,他们可以正常休假了。


    这个世界上会有不喜欢假期的人吗?反正田震威,或者说市局里的每一个人都不会。


    田震威:“等这个月奖金发下来,哥请你吃饭。”


    宋鹤眠受宠若惊地点点头。


    苟主任似乎还想拉着宋鹤眠亲切地说些什么,但喧闹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人群让开一条道,沈晏舟手里不知道拿着什么东西的资料。


    他眉头一皱,“都杵在这里干什么?”


    人群顿时一哄而散,只有法医室的人还在,苟主任顶住了来自刑侦支队长的压力,热情邀请宋鹤眠参加本周末的聚餐。


    宋鹤眠紧张地盯着苟胜利不断张合的嘴唇,他觉得自己的眼皮好像又很不妙地跳起来,深觉自己应该在苟主任开口说一些不好的话前,遏制住这股不正之风。


    他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苟主任,这周恐怕不行,我,我,我已经跟沈队约好饭了。”


    苟胜利“啊”了一声,满脸遗憾,想了想又道:“你们约的哪天啊?”


    宋鹤眠的脸已经憋红了,沈晏舟这时走上前,不动声色道:“两天都约了,苟主任,你还是等下次吧。”


    苟主任深深觉得沈晏舟是在驴他,但又觉得沈晏舟不太可能会做这种事。


    他只好后退一步,笑眯眯地对宋鹤眠道:“我们法医室最近进了一箱哈根达斯,郑局特批,小宋你要是想吃就过来拿哈。”


    他说完就回去法医室等着看人头的比对结果了,还要盯蔡法医写最后的报告。


    宋鹤眠还没说话,沈晏舟就道:“别去吃。”


    “那箱哈根达斯马上就要过期了,”沈晏舟的表情很冷酷,“而且你永远不要相信法医室的人说什么没装过别的东西。”


    他打包票如果现在孙庆的人头没有躺上验尸台,那一定在哪个冰箱里。


    宋鹤眠本来也没想去,所以沉默地点点头。


    沈晏舟却以为他是为没吃到嘴的哈根达斯而伤心,忍不住想,说来,支队的零食柜好像到时间补充了。


    沈晏舟:“等我打个电话给网警那边。”


    沈晏舟:“我让他们去查一下白丽说的那个帖子,现在还搜不搜得到。”


    沈晏舟:“如果帖子一切正常,那就真的有可能跟你说的一样,孙庆的死是个必然事件。”


    宋鹤眠没想到沈晏舟还惦记着这个事,他反应过来,立刻对沈晏舟做了个新学到的“加油”动作,“好的队长!”


    宋鹤眠:“那我现在先回办公室啦?”


    “行,”沈晏舟抬脚走出去两步,想起什么又回头道,“晚上下班不许立刻开溜,我带你出去跑两圈。”


    宋鹤眠脸上真心实意的笑容立刻变淡,他耷拉着脑袋,“好的队长。”


    案件到了收尾阶段,所有人的工作效率都得到了大幅度提升,周末近在咫尺,只要没轮到自己值班,那是多么美好的两天啊。


    人头虽然已经泡白了,但颈部切痕经过鉴定,确认与法医室之前拼齐的那具尸体吻合,DNA检查结果也确认头颅与身体属于同一人。


    沈晏舟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贺檀,让她来津市接人。


    贺檀来得非常快,沈晏舟打完电话三小时内,她就到了市局。


    得知杀人凶手是白丽,贺檀明显愣了一下,继而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白丽是孙庆的第一个出轨对象,那时贺檀还沉浸在孙庆为她营造的幸福婚姻氛围里,她完全不相信孙庆会出轨,他们携手相伴了那么多年。


    所以当她得知能平稳享相守到老年只是她自己一个人做的梦后,贺檀的反应非常激烈。


    她和其他被背叛的朋友一样,第一反应就是撕了那个小三。


    贺檀也没想到小三会这样,她痛骂白丽时,白丽只是沉默,全程没有给出一点回应。


    直到贺檀愤怒地摔碎了杯子,光滑的杯壁上倒映出两个女人的身影,贺檀被自己的样子吓到。


    从小,父母就宠爱自己,后面跟孙庆在一起,也一直生活得顺风顺水,她什么时候这个样子过?毫无气质,举止粗鲁。


    白丽并没有挑衅自己,她无意与自己争夺这个男人,她所做的,只是各取所需的交换。


    是孙庆对不起自己。


    白丽可能不知道孙庆的已婚身份,但孙庆自己难道不知道吗?


    宋鹤眠也和贺檀说了白丽的杀人动机,贺檀听后沉默了一会,才冷笑道:“那是他活该。”


    公司的态势,贺檀这段时间经过紧急处理已经差不多能控制住了,她本来是过来亲自处理孙庆后事的,知道这些只签完字就又飞回去了,让助理来处理。


    连空警方那边针对市局送过去的口供,连夜成立了一个专案组,宋鹤眠知道后给林夏凉打了电话,告知她这件事。


    她是证人,也可以是原告人。


    那边听完沉默很久,只说了一句谢谢,最后也没说她会如何选择。


    处理完一切,正好五点钟,宋鹤眠从办公室出来,门外,夕阳洒下一地金辉,云朵被染成红色,挂在天上像一朵一朵的红色棉花糖。


    他突然有点想吃棉花糖了。


    今天跑完步,等沈晏舟一回去,他就去市局附近的便利店里买。


    正出神间,他的手机嘀嘀响了两下,是微信消息。


    宋鹤眠打开一看,果然是沈晏舟发来的,他也下班了。


    太阳已经下山,空气也不热热地缠在人身上了,这个天气很适合跑步,宋鹤眠竟也有些期待起来。


    但这份期待持续了没有二十分钟就变成了怨念,尤其是在看到身边的沈晏舟时。


    他已经跑得气喘吁吁了,沈晏舟却只是呼吸变得急促了一点。


    不止如此,什么时候市局附近街道,新开了那么多家好吃的啊!


    在饭点跑步,也太折磨人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得表情太过怨念,以至于沈晏舟一眼就看出了他在想什么。


    沈晏舟失笑,“你这才跑了二十分钟。”


    沈晏舟:“今天跑够一小时,我请你吃饭,算是答谢你在这个案子里的出色表现。”


    宋鹤眠不由得想起裴果和赵青之前说过的,沈晏舟请他们去吃过两次的一家私房菜馆。


    “阿宋我跟你说,那家菜真的超级好吃,感觉食材都是顶尖的,厨师的烹饪技术也超级牛逼。”


    “是的是的,我感觉一走进去,什么加班的疲倦都不复存在了。”


    裴果还给他看了当时拍的照片,馋得宋鹤眠直流口水,现在沈晏舟一说,宋鹤眠难免会想,他是不是要带自己去那里吃饭。


    这么想,宋鹤眠也就直接这么问了。


    暮色昏沉,他没注意到沈晏舟听完这句话后,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定定看了自己一会,才道:“你想去就带你去吃。”


    宋鹤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客气,他也不想知道,秉持着支队里的大家都吃过的想法,他觉得自己也应该去露个脸。


    得到沈晏舟的承诺,宋鹤眠顿时觉得全身上下充满了力气,他跑跑又歇歇,在沈晏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水中,通过了考核。


    沈晏舟开车带他过去,中途在车上打了个电话,应该是在点菜。


    宋鹤眠听到他喊对面人,小姨。


    他不知为何,莫名有些紧张,那家店,竟然是沈晏舟亲人开的?这件事怎么没听裴果他们说。


    等车开进北山区,宋鹤眠越看越觉得周围的环境熟悉,等看到那个巨大的人造湖泊时,他一下子反应过来。


    “队,队长,”宋鹤眠指着车窗外五颜六色的荧光灯火,“这是不是,我第二次跟你见面的地方?”


    他记得他那天是来拿自己抽中奖品的,正好撞上沈晏舟在这,他坐地铁回去时,瞬间进入流浪狗的视野。


    他听见钱德安在跟人说话,密谋用特制气球在人群密集处制造一起爆炸案,造成大规模恐慌。


    那应该也是自己能进入市局的契机。


    沈晏舟目不斜视,寻找着停车的地方,“对,我们当时就是在这里聚餐的。”


    今天周四,这里虽然是景区,但人不是很多,沈晏舟很快找到了停车的地方,两人下车,一齐朝菜馆走去。


    宋鹤眠知道沈晏舟家里很有钱,自然而然的,他家亲戚,也应该很有钱才对。


    但菜馆的装修并不显眼,相反还有些朴实无华,不过很有设计感。


    服务员明显认识沈晏舟,看见他这次只带了一个人过来,脸上的表情有些错愕。


    三少爷之前不都是跟战友们一起过来吃吗?


    心里想着,但服务员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她伸手做了个指引的手势,引导两人往二楼走。


    但走到楼梯口时,两人被一个身穿粉红色丝绸长裙的女人拦住了。


    虽然不喜欢宋母,但毕竟人家一直在钱里泡着,宋鹤眠承认,她是现代社会里自己见过气质最好的女人。


    但现在,气质最好的女人不是她了。


    女人看向沈晏舟,看着他们前后脚紧密的站位,忽然捂着嘴笑起来,“我说怎么你这次不是跟同事们一起过来呢。”


    她眼中的揶揄十分明显,沈晏舟身体微微前倾,无奈道:“小姨。”


    原来她就是沈晏舟的小姨,竟然这么年轻吗?


    宋鹤眠上前一步,呆愣愣地介绍自己:“小姨你好,我叫宋鹤眠,是沈队的同事。”


    杨佩女士的笑声登时更大了,“好好好,你也好,快上来吧,菜要一道一道吃。”


    知道宋鹤眠只是就这么叫而已,并没有其他意思,但沈晏舟却耳鸣了。


    他看着宋鹤眠,发现宋鹤眠也在看着他,眼里满是亮晶晶的期冀。


    杨佩一时没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发现两个人在对视,嗔怪道:“你们发什么呆呢?不吃饭了?”


    沈晏舟如梦方醒,抬脚跟上去,宋鹤眠像条尾巴一样尾随在他身后。


    毕竟是个陌生环境,虽然小姨对宋鹤眠释放出了善意,但他肯定最依赖的还是自己,自己不先走,宋鹤眠怎么会走。


    两人的脚步声连在一起,有些紊乱,但却与沈晏舟的心跳声重合。


    耳鸣仍在继续,将沈晏舟与世界分隔开来,大脑里的想法是如此清晰,在这一刻不停叩问着沈晏舟。


    他终于发现,自己对宋鹤眠,有一点特殊。


    对宋鹤眠特殊是很正常的,因为他有那么特殊的能力,是个难得甚至世间仅他一人的人才。


    所以郑局对他也很特殊,市局里的大家对他也很特殊,苟赢都想挖他过去参加技术支队的聚餐了。


    但……他对宋鹤眠,似乎不只是,这方面的特殊?


    到二楼的楼梯加起来也不过二十二阶,走路这么短的时间,根本不够沈晏舟想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只有两个人,杨佩安排的是个小包厢,他们一进去,就看到桌子上已经摆了一道菜肴了。


    看上去平平无奇,但宋鹤眠走近一些就闻到浓郁的香味,他眼神一亮,“里面是有香菇吗?


    杨佩笑得脸颊上的酒窝都冒出来了,“看样子你很会吃啊,快坐下尝尝吧,这道菜比较开胃。”


    杨佩:“这好像是我们晏舟,第一次带一个人过来吃饭呢。”


    这话正戳中沈晏舟心口,他看着笑眯眯望着宋鹤眠的小姨,皱起了眉,露出明显不赞成的表情。


    他还没想好怎么转移这个话题时,宋鹤眠就先开口替他回答了。


    宋鹤眠先狗腿地给他盛了一碗汤,道:“因为之前我还不在,所以才能运气比较好,吃到小灶。”


    杨佩看到这个动作,眼里的笑意更深了,甚至宋鹤眠给自己也盛一碗汤过来时,她直接接过来了。


    沈晏舟表情一顿,杨佩晚上过了六点就不吃东西已经很多年了,今天这是要破戒吗?


    他有些头大,自己都还没搞明白自己的心思,亲小姨就不要在中间捣乱了。


    接收到外甥的表情,杨佩端起汤抿了一口,她掩下眼中的笑意,原本只是打趣一下,没想到晏舟好像真的有这个意思。


    不过他旁边那孩子,倒是看不出来什么,只能看出两人相处得挺融洽。


    她轻咳一声,没再留在这,“我还有点事没做完,你们先吃,后面还有好几道菜呢。”


    宋鹤眠依旧跟没长筋一样,目送着杨佩出去,“小姨慢走。”


    杨佩这下没忍住,出去的时候笑出了声。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宋鹤眠明显感觉到她笑的是自己,立刻惊惶地看向沈晏舟,“我哪里做错了吗?”


    第57章


    沈晏舟当然知道小姨为什么笑,但他肯定不能告诉宋鹤眠为什么。


    迎着宋鹤眠的眼神,沈晏舟感觉浑身都热起来了,那点热意像是从心脏里流出,顺着血液迅速点燃了四肢百骸。


    他微微移开视线,不与宋鹤眠对视,生硬道:“没有,我小姨喜欢笑。”


    他不知道,杨佩优雅走出去后并没有立刻离开,她就站在门口,听见一向很有主见的外甥说出这句话,才轻哼一声真的下楼了。


    原来晏舟,喜欢的是男孩子吗?


    杨佩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她之前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后来看沈晏舟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又觉得他可能就是对人不感兴趣。


    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后来发生那件事,他的性格就更冷了。


    想到那桩惨案,杨佩闭上了眼睛。


    姐姐的死一直是沈家人和杨家人眼里的禁忌,他们都忌讳谈论这件事,只有沈晏舟不一样。


    这么多年过去,有时候杨佩也会怀疑,姐姐当年是不是就是心思郁结想不开,因为他们一直在追查,但都没追查出什么结果。


    只有沈晏舟,他一直坚持姐姐是被人胁迫的,他非常确定,自己当时透过玻璃看到了姐姐房里有人。


    但当时沈晏舟在发高烧,被人发现及时送医才捡回一条命来,大家都觉得他看见的是幻觉。


    这孩子知道自己说话没人信之后,就再也没开过口,杨佩看着他沉默着长大,刚成年就提出了控告,这些年一直没有停过。


    姐姐过世已经有二十多年了,但杨佩看见他,脑海里浮现的,还是在姐姐葬礼上捧着遗像一言不发的小孩。


    他是姐姐在这个世界上最挂念的人,杨佩当然希望他能获得一切幸福,最好是把姐姐没享到的福全享了。


    杨佩倒没有催沈晏舟找人的意思,虽然他已经三十三岁了,但她见过太多不幸福的婚姻,没必要逼着沈晏舟也跳进去。


    她自己也没结婚,但她不缺事业,也不缺男人,身边总有可供调剂的人或物。


    杨佩之前委婉说过几次,发现沈晏舟就是个工作狂后也就没再操心了。


    原来不是吗,只是没有遇到让他动心的人。


    她嘴角扯出一个欣慰的弧度,暗骂一声,“臭小子。”


    不过看那孩子的模样,似乎什么都不知道,晏舟还什么都没做呢。


    高跟鞋踏在楼梯上的声音十分清脆,包厢隔音很好,但耐不住里面太安静了——只有宋鹤眠小声吃饭的声音。


    沈晏舟霎时反应过来,小姨出去后一直在听他的墙角,刚刚才离开。


    这让沈晏舟大为窘迫,他扶住额角,下意识看向罪魁祸首,宋鹤眠吃得陶醉,几乎要把整张脸都闷进那口小碗里。


    他真是,无论吃什么东西都很香。


    包厢顶部的灯光十分柔和,宋鹤眠坐的位置很巧合,那光正好打在他的发旋上,那处的头发十分蓬松,随着他埋首吃饭的动作一动一动的。


    还好他喜欢吃东西,一直没抬头,沈晏舟觉得自己脸上的热意一点点消退。


    折腾到现在,他也没吃晚饭呢,沈晏舟突然感觉肚子有点饿,他低头看向宋鹤眠给自己盛的那碗汤。


    汤面上浮着一层清亮的油花,沈晏舟捧起汤碗,也喝了一口,师傅的手艺他很熟悉了,味道还是那么好。


    “这鸡汤味道好好啊,”宋鹤眠舔了舔嘴唇,语气里满是怀念,“比邓老板家的鸡还好吃。”


    沈晏舟:“那是因为这鸡吃得比人还要好。”


    杨佩名下有好几个庄园,这家私房菜馆里所有的原料,都出自庄园里面,鸡是养在遍种药材的小山上,又有专人每天赶着溜,味道怎么会不好。


    宋鹤眠听完眼睛一睁再睁,缓缓放下了手里的汤碗,“那,那应该得要不少钱吧……”


    虽然是沈队家里亲戚开的,而且他们看上去还不像是寻常亲戚,但是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他不会一餐把沈队吃穷吧。


    不要啊,那种事情不要啊。


    沈晏舟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在占他便宜啊,上次在邓老板那,他请沈晏舟吃的那顿饭,也只花了八百块钱呢。


    沈晏舟没明白宋鹤眠的意思,“对,是有点贵,不过没事,你先吃就行了。”


    宋鹤眠想了想自己的工资卡余额,咬牙道:“沈队,今天这餐饭,我来付吧。”


    他一个月有好多钱,有的案子郑局还会给他发奖金,沈晏舟帮了他那么多,他怎么能让沈晏舟掏钱呢。


    沈晏舟失笑,“那按照我们的二人餐,你一个月的工资都要交代在这里。”


    一万五似乎已经从自己的账户上被划走了,宋鹤眠都觉得自己听到了扣款的声音。


    但是他以后还有很多个一万五,这么想想,宋鹤眠又觉得没有那么心痛了。


    而且是请沈晏舟吃饭,宋鹤眠的眼神不受控制地往沈队英俊的脸庞和深邃的眼神上飘,在心痛之余,又生出一点点高兴来。


    给沈晏舟花钱,他好像,没有那么不舍得。


    这种感觉跟交税一样让他高兴,但是又好像有点不同。


    第一次交税的时候,沈晏舟帮宋鹤眠下载了个APP,告诉他明年会有一部分税款退回来,让他记得关注。


    沈晏舟:“恭喜你,你已经成为一名光荣的纳税公民了。”


    宋鹤眠记得自己当时摸着脑袋问,“我交的这些税,会用到哪里去呢?”


    沈晏舟:“很多,平整的公路,漂亮的绿化,贫困地区上学有困难的学生……都有你交的税一份功劳。”


    宋鹤眠很喜欢现代社会,也很喜欢身边的人,所以他记得,自己当时很高兴。


    他在那一刻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这个异世幽魂,已经成为这个社会的一员了。


    他不是在被当做灾星的大周朝,虽然这个时代也有宋家人那群讨厌的颠公颠婆,但他们的所作所为,是被别人唾弃的。


    宋鹤眠从回忆里脱出,视网膜里,沈晏舟眉目含笑的神情逐渐清晰,他脑袋一热,挺起胸膛道:“我有钱!”


    “好好好,”第二道菜上来了,沈晏舟先夹一筷子,“我知道你有钱,你每个月的工资比我还多呢。”


    沈晏舟:“但今天既然是我说邀请你吃饭,那肯定是我来付钱呀。”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语气听不出任何异常,“你要是想,后面再请我吃饭就好了,难道你还担心没有请客的日子吗?”


    说的也是,见沈晏舟已经动筷了,宋鹤眠也迫不及待朝第二盘菜伸手,“那我下次再请你。”


    认识他也算有一段时间了,沈晏舟知道,宋鹤眠说有下次,就一定有下次,他默不作声地松了口气。


    小菜馆上菜的速度很合适,基本上是前一道菜吃到一半,后面的菜再上来。


    因为只有两个人,所以杨佩也没让后厨做很多,一共就五道菜,但道道都是精品佳肴。


    这里的东西味道实在是太好了,宋鹤眠吃到最后几乎都不说话了,等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吃撑了。


    沈晏舟也是服了他的小猪胃口,同时又在心里责怪自己为什么不看着点。


    他明明知道宋鹤眠小时候的日子不好过,所以有些格外嘴馋的。


    宋鹤眠望着沈晏舟,眨巴着眼睛建议道:“队长,我们在周围转转消食吧。”


    还好今天穿的衣服比较宽大,不然现在胃部突出一块的样子肯定很难看。


    沈晏舟自然没有异议,他拎起外套站起身,行走间,宋鹤眠的眼神不由自主又被吸引了。


    好大的胸啊……


    尤其他胳膊往后从椅子靠背上捞外套时,上身衣物都绷紧了。


    宋鹤眠觉得脸部发烧,连忙撇过脑袋,拼命转移着脑袋里的想法,这么盯着人家看,实在是太失礼了。


    杨佩在一楼,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后面那孩子的头,怎么比来的时候更低下去了。


    特别晏舟比他高一个头,他走在后面,就跟人家受了气的小媳妇似的。


    沈晏舟看见杨佩脸上玩味的神色就觉得有点不好,他不动声色往前又站了一点,壮硕的身体几乎把宋鹤眠整个遮住。


    沈晏舟竭力表现得若无其事,“还和之前一样,从那张卡里扣。”


    但杨佩实在太熟悉他了,在姐姐去世之后,基本上是她担任起母亲的角色给沈晏舟温暖的,所以一下子就看穿了。


    他表情虽然没什么变化,但回护的动作却很明显。


    杨佩懒得拆穿他,反正他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搞明白自己的心意,怎么搞明白别人的心意,以及搞明白心意之后要怎么把人家变成自己对象,都得沈晏舟自己使劲。


    不过她的确挺喜欢这孩子,人长得乖,表现也乖,大大方方不怯场。


    杨佩走了两步绕开沈晏舟,对宋鹤眠露出和善的笑容,“以后常来我这里玩,只要你来吃饭,我通通给你打折,你带朋友过来也行。”


    宋鹤眠眼睛一亮,但反应过来下意识看了一眼沈晏舟,小声道:“这不太好吧,您做生意也是要本钱的。”


    杨佩无所谓一笑,“没事,多少钱我都亏得起。”


    宋鹤眠嘟囔道:“那,那也不太好吧……”


    杨佩觉得他简直是可爱死了,“没什么不太好的,你们不来,我这里还冷清呢,这店开的不是地方,平时都靠一些老客支撑,你过来吃饭,说不定能带来新客人呢。”


    宋鹤眠感觉到哪里不对,但又想不明白是哪里不对。


    他下意识顺着杨佩的话道:“好的,我后面一定带人过来吃饭。”


    杨佩满意一笑,“跟小姨客气什么,你说是吧,晏舟。”


    沈晏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保持沉默。


    好在宋鹤眠没注意到,他脸上绽着大大的笑容,“今天的菜超级好吃,谢谢。”


    杨佩还想再说些什么,沈晏舟只觉额头突突地跳,不能让她再说什么了。


    他抢在前面开口:“小姨,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


    宋鹤眠连忙跟上去,匆忙跟杨佩连弯了好几下腰,“我们先走了,小姨再见。”


    听见最后一句话,杨佩脸上笑意不由得加深,她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心想今天回去,应该给姐姐上炷香说说话了。


    沈晏舟走出去后又缓缓停住脚,宋鹤眠跟上来,慢慢配合上他的脚步。


    胃里的食物似乎随着行走的动作,开始变得细碎,宋鹤眠本来还撑得难受,等走到湖边时已经觉得好受多了。


    沈晏舟:“下次不要吃这么多了。”


    宋鹤眠有点不好意思,“我知道。”


    快十点钟了,明天还有一天班,湖边散步的人影少了许多,夜凉如水,微风吹来湖面的潮气,浸得宋鹤眠打了个喷嚏。


    沈晏舟只好离湖泊远一点,想了想,他还是把搭在胳膊上的外套递给宋鹤眠。


    沈晏舟:“要是冷就披着,津市换季时降温特别厉害,入冬就是一晚上的事,你别感冒了。”


    宋鹤眠受宠若惊地接过衣服,眼神又没忍住往沈晏舟的胸肌上瞟。


    这边的灯不多,没有那么亮的光,但今晚月色很亮,照得路上柳影婆娑。


    两个人的影子都被拉长变形,身侧边缘紧紧相贴,仿佛两只手牵得密不可分。


    路上没有人声,最后一段时间的虫鸣已没有夏日里叫得那么响亮,两人就这么静静走了好一段路。


    沈晏舟的心却没有很安静,他觉得它在胸腔里,跳得跟虫一样吵。


    小姨揶揄归揶揄,沈晏舟难堪之后,认真思考起来。


    他现在很确定,宋鹤眠对自己是特殊的,但是这份特殊,是因为,他喜欢宋鹤眠吗?


    喜欢,这个字没溜到嘴边去都让他觉得烫嘴。


    父母的婚姻非常不幸福,沈晏舟一直觉得,他母亲一生不幸的开始,就是遇见了他那多情的父亲。


    记忆里,好像也是有一段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日子的,最起码五岁之前是。


    但那不是因为他父亲在他五岁之前没有出轨,而是因为他母亲在他五岁时才发现了这件事。


    他父亲不喜欢他母亲吗?不是的,他绝对喜欢她。


    沈晏舟记得,自己五岁那件事还没爆出来之前,他们一家人出去旅游,却在路上发生了车祸。


    几乎是在车辆侧翻的一瞬间,他父亲本能扑了过来,把他和母亲紧紧护在怀里。


    救援来得很快,他们三人最后都安然无恙,母亲当时流泪了,但她说那是她最幸福的时刻。


    但好可笑,他愿意为保护母亲去死,却连婚姻最基本的忠诚都做不到。


    沈晏舟一直觉得自己绝对不会和父亲一样,但此时此刻,看着身边还在无意识抚摸着胃部想快点消化的人,他又很担心,自己会不会也这样。


    他绝不愿意做伤害别人的人。


    尤其是宋鹤眠。


    但沈晏舟非常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不愿意放弃对宋鹤眠的这份特殊,他并不排斥这种感觉,甚至愿意让宋鹤眠一直这么特殊下去。


    给我一点时间吧……


    沈晏舟轻缓地做了个深呼吸,按捺住躁动的心跳,他对自己说,再给他一点时间,让他弄清楚,自己对宋鹤眠,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意。


    从道路这头走到那头,宋鹤眠已经完全不胀肚子了,夜风一吹,他也的确有些冷,余光看了一眼沈晏舟,见他没什么反应,便悄悄穿上了外套。


    外套上有很好闻的味道,宋鹤眠第一次在审讯室里见到沈晏舟的时候就闻到了。


    宋鹤眠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但他觉得这味道和沈晏舟的人好相配呀。


    套在身上后,温暖骤然降临。


    月华垂耀的暗光里,有人悄悄红了脸颊。


    两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心思里,浑然不觉这氛围其实已经很暧昧了。


    但这样的好时候没有持续太久,两人从道路那头往回走时,两侧柳树摇曳的角度突然变大,风声呜咽而起,把虫鸣都吹停了。


    要变天了。


    沈晏舟意识到这点,正准备对宋鹤眠说走快点去车里时,豆大的雨点直接就落了下来,并且一瞬间变得密集。


    被第一滴雨点砸到脸上时,宋鹤眠还不可置信地伸出右手,但紧接着就被密集拍到脸上的雨唤回神智。


    宋鹤眠:???


    宋鹤眠直接把心里话抱怨出来,“这雨怎么说下就下啊,一点预兆都没有。”


    其实并非一点预兆都没有,下降的温度和逐渐变得强烈的风都能证明这一点,他当时还下意识穿上了外套。


    宋鹤眠说着就要解下外套,想让沈晏舟罩在头顶,这里离他们停车的地方有快一公里了,离最近能完全挡雨的地方也有好几百米,不管跑到哪都会淋湿一身。


    沈晏舟的大掌强硬按在他的肩膀上,“这外套没那么大,遮不住两个人,你穿在身上,不然就顶在头顶。”


    是的,沈晏舟常年健身,宽肩窄腰,而且两人还有身高差,必定有一个人会淋湿。


    宋鹤眠:“不然我们先躲在树下面,等雨小了再过去。”


    行道树树冠宽大,应该能帮忙挡住降落下来一半的雨水。


    沈晏舟不赞成地看了他一眼,但他还没说话,天空就十分应景地亮起一道紫色亮光,几秒后一声“咔嚓”震进两人耳朵里。


    这个常识宋鹤眠还是知道的,九年义务教育里有,打雷了不能躲在高大的树木下面。


    两人只好紧赶到最近的小亭子下面。


    说是个亭子,其实和公交车站台差不多,挡雨能力不强,尤其是在大风情况下。


    雨水顺着风刮来的方向打到两人身上,宋鹤眠很想把外套递给沈晏舟,偏偏鼻子痒起来,他难以克制地连打了两个喷嚏。


    而且糟糕的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发热。


    那是生病的迹象,无论是在大周朝,还是原身的记忆里,宋鹤眠对这种感觉都太熟悉了,他马上就会生病。


    沈晏舟察觉到他想干什么,再次伸手阻止了他,“你已经打喷嚏了,别再感冒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站到风雨飘来的方向,帮宋鹤眠挡住。


    不等宋鹤眠开口,沈晏舟就道:“我身上已经湿得差不多了,就别再多一个人淋雨了。”


    沈晏舟:“你站好了,我给小姨打个电话,让她派人过来接一下我们。”


    宋鹤眠不能回答,他又打了两个喷嚏。


    本来以为这么猛烈的雨,应该下一会就停,沈晏舟也就没想再麻烦杨佩,待会直接去开车。


    但宋鹤眠明显不能等,而且这雨也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杨佩很快就派人过来了,两人一人拿一把大伞,快速朝私房菜馆走去。


    杨佩看见沈晏舟身上还在往下滴水,心疼地皱起眉头,沉声道:“先去洗个热水澡,我让后厨给你们熬了姜汤,洗完出来喝。”


    沈晏舟把宋鹤眠往前面一推,“你先去洗——小姨,你让人带着他吧。”


    这毕竟只是个菜馆,不是酒店,只有杨佩住这,而且她也不常住。


    杨佩看见宋鹤眠身上眼熟的外套,微微挑了挑眉梢,她没说什么,只是按照沈晏舟的话,让人带着宋鹤眠先过去洗澡。


    这边当然也没准备什么衣服,只有一套新衣服,是杨佩之前买的,嫌弃太丑就扔一边了。


    那套衣服倒是看不出什么性别特征,男女穿都很适合,而且事急从权,宋鹤眠也没什么讲究的意思。


    他觉得自己给人家添了好多麻烦,出来的时候一边吸鼻子一边给杨佩道歉。


    宋鹤眠体质特殊,生起病来非常快,此时大脑已经有点晕乎乎的,姜汤放在桌上,杨佩喊他去喝。


    沈晏舟也在喝姜汤,他其实身体很好,不喝姜汤也没关系,但杨佩盯着,他不想让她操心。


    他身上还湿漉漉的,大雨几乎把他整个人都浇透了,宋鹤眠坐到熟悉的人身边,顿时有了安全感。


    他迷蒙的眼神不断在沈晏舟身上逡巡,最后依然不受控制地落在胸口处。


    那衣服材质不错,湿透后紧贴着皮肤,宋鹤眠看了好几眼,收回来喝口热辣的姜汤,又看了好几眼。


    杨佩看了全程,此时不由得眯起眼睛,她起先还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但过了好一会,发现宋鹤眠关注的重点就是那里之后,杨佩忍不住发出一声轻轻的笑。


    如果不是姜汤比较烫,沈晏舟也只能一口一口喝,她还没机会发现这点呢。


    那孩子应该是有点发烧了,眼睛都不是很能睁开。


    那晏舟,应该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刚刚是最后一个没下班的店员去送的伞,杨佩本来还想说给他发奖金让他就近买两套衣服回来,见此情形立刻改变主意。


    杨佩:“我叫了跑腿,待会会送衣服过来,大概半小时,你洗完澡先围浴巾吧,反正店里也没别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我们宋小眠就是很喜欢沈队的身材,虽然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狗头][狗头]


    第58章


    店里的确没别人了,沈晏舟看见杨佩关了菜馆外面的灯,他常来这里,知道这是打烊的意思。


    虽然他本能感觉到,杨佩好像有什么别的谋算,但她说的话又没什么问题。


    就算是再好的布料,湿漉漉贴在身上的感觉也不好受,姜汤实在太烫了,一时喝不完,见宋鹤眠已经洗好出来了,沈晏舟想了想,还是放下碗朝浴室走去。


    反正他洗澡很快,出来这姜汤也不一定冷了。


    杨佩藏住眼底的笑意,面上表情不变,等看着沈晏舟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尽头,她的嘴角才提起来。


    宋鹤眠还在小口小口喝着姜汤,这家店熬姜汤的手艺也好,姜味很浓但又不会过于辛辣,喝起来跟老太监熬的味道有点像。


    药材,尤其是皇宫里的药材,都特别金贵,尤其宋鹤眠还背负着“不祥之子”的谶言,他要药更是没有。


    宋鹤眠上辈子喝过唯一的药,就是姜汤了,他身体弱,极易受寒,七岁之前,基本上风一吹雨一淋,必然生病。


    但老太监说他可能真是命硬,每次灌碗姜汤下去就没事了。


    现在只能希望这具身体也是这样,虽然从原身的记忆里看,他每次病,都要病好久。


    自己的鼻子已经有点堵了,宋鹤眠在心里长叹一声,看样子这场感冒是逃脱不了了。


    沈晏舟应该不会感冒吧……


    应该不会,毕竟他有那么大的胸肌……


    那都是真刀真枪练出来的,队里大家都说了,沈晏舟对自己要求尤为苛刻,在训练上从没懈怠过。


    训练好,抵抗力就好,抵抗力好,应该就不会生病。


    希望沈晏舟不要生病,宋鹤眠想,他是把外套给了自己的,在凉亭里的时候,他也帮自己挡了好多雨。


    感觉欠人家好多啊……他都不知道要怎么还了。


    正思索间,浴室那边传来了开门的动静,宋鹤眠放下手里的汤碗,下意识朝发出声音的方向望去。


    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睁大再睁大,呼吸都放轻了。


    刑警们大多都不白,因为在外面跑的时间很长,沈晏舟当然也不例外,但他相对而言要好很多,最起码不是脸跟身体完全两种颜色。


    这具身体的上半身完美得仿佛雕塑一般,八块腹肌整整齐齐左右排列,腰身上没有一丝赘肉。


    他还顺便给自己洗了个头,此时正拿毛巾搓揉着自己的短发,身上的肌肉群随他调动,在皮肤上绷出漂亮的弧度。


    宋鹤眠脑袋里登时冒出一个念头:救命之恩应当以身相许。


    但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间就被他狠狠甩到脑后,太荒谬了!


    都怪裴果看剧的时候非把自己也拉着一起,这明明就是现代影视作品里的台词,古代人不这样!


    以身相许一般都掺杂着家族利益,如果真什么都没有,那就是救人者和被救者看对眼了,水到渠成成就好事,哪有直接以身相许的。


    而且……用网上的话来说,他怎么还想着连吃带拿的……


    宋鹤眠迅速把脑袋扭回来,继续埋首喝碗里的姜汤。


    杨佩本以为她外甥也存了一点那种心思,所以才这么直接走出来,但看他大大方方毫不介意坐下的样子,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他为什么那么坦然?难道那孩子之前已经看到过了?


    宋鹤眠的确看到过,尽管在喜欢的人面前这个样子有些让人不好意思,但他们同时还是战友,沈晏舟努力表现得很正常。


    杨佩适时开口,打破这奇怪的氛围,“先把姜汤喝了,去去寒意。”


    宋鹤眠已经差不多小口小口喝完了,但一碗姜汤喝下去,宋鹤眠并没感觉身体内部散发出暖意。


    除了身上是干爽的,宋鹤眠觉得自己跟刚才在风雨中吹着没什么区别。


    沈晏舟的那份姜汤已经放凉了,他吹了吹,啜饮一口发现温度适合,直接端起碗来一饮而尽。


    他果然还是不喜欢姜的味道,觉得冲鼻子,喝完之后没忍住拧起眉头。


    杨佩看见这个动作,神色不由变得柔和许多。


    沈晏舟小时候就对葱姜蒜十分排斥,尤其是生姜,菜里沾了一点就不碰,娇气得要命,还不给说,一说就不理人。


    她余光看见,旁边那孩子,依旧时不时盯一下。


    杨佩喉咙里发出一声短暂的促狭笑声,她把视线转到一边去,避免沈晏舟发现什么不对。


    别说,晏舟身材练得的确不错,难怪让那孩子着迷,也算是有了用武之地。


    男人的身材就是吸引伴侣视线最好用也最直接的武器。


    沈晏舟听到了这声笑,但坐他旁边的宋鹤眠突然吸了吸鼻子,成功吸引了沈晏舟的注意力。


    杨佩也注意到宋鹤眠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红晕,“你摸摸看他额头,我看他有点像生病。”


    她转身朝卧房走去,这里有准备药箱,里面好像有感冒药,但是她得看看过期没有。


    宋鹤眠满面茫然,他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没有吧。”


    虽然他知道自己这次肯定会生病的,但是哪有这么快的。


    沈晏舟看他晕晕乎乎的样子,并不放心,伸手探了过去。


    他的手很温暖,贴在自己额头上的动作很轻柔,那点暖意顺着相贴的皮肤一直往下滑,让他觉得体内寒意都散去不少。


    但沈晏舟很快把手收了回去,宋鹤眠隐隐有些失落。


    沈晏舟:“的确还没发烧,但你身体底子太差了,还是先喝包感冒药预防一下。”


    说话间,杨佩已经拿着个小绿盒出来了,“没过期,快冲一杯给他。”


    沈晏舟的动作很快,一杯冲好的药剂很快放在宋鹤眠面前,热气旋转着向上飘去,感冒灵的味道顺着冲进宋鹤眠鼻子里。


    有种苦甜苦甜的味道,宋鹤眠无意识地扁了扁嘴,今天开局不错,但结尾有点倒霉了,晚上那桌美味的饭菜还在回味呢,现在要被苦药毁了。


    跑腿的人在这个时候上门了,外面的雨小了许多,杨佩拿进来后直接丢给沈晏舟,让他换好走人。


    沈晏舟本来也准备走了,明天还有一天班要上呢,看宋鹤眠这幅样子,他得早点把他送回宿舍里休息。


    宋鹤眠也站起身辞行,他跟在沈晏舟身后,对杨佩挥手,“小姨再见。”


    杨佩脸上扬起大大的笑,“再见再见,下次一定要再来吃饭啊,带上晏舟,小姨给你打五折!”


    沈晏舟听出她笑声里的意思,下楼梯的时候险些被绊了一个趔趄。


    宋鹤眠及时扶住他,满脸担忧,“刚刚你应该也喝一包感冒药的,不管怎么样,预防一下总是好的。”


    雨已经停了,两人快速走到车子旁边,宋鹤眠拉开副驾驶坐进去,疲倦地打了个哈欠。


    沈晏舟:“我们先去附近的药店看看,你买点感冒药带回去,晚上睡前再喝一包。”


    宋鹤眠脑袋有点晕乎乎的,本能点头答应,“好的队长,我肯定听话。”


    这场疾风骤雨,让街道上的不少铺面选择今天提前收工,缺失了店铺的照明,这条路看着比往常要暗不少。


    但这附近没有什么24小时营业的药店,沈晏舟打开导航看了一眼,发现市局周边药店比较多。


    他开车技术很稳,而且真皮座椅非常舒服,宋鹤眠头靠在座椅上没一会,就觉得困意顺着黑暗飞速袭来。


    他稍稍侧过来,对着沈晏舟团了团身体,眼睛慢慢闭上了。


    车开到一半,车载助手提醒有人打电话过来,是杨佩。


    沈晏舟立刻紧张起来,下意识看了眼宋鹤眠,发现他似乎已经完全闭上眼睛睡着了,才接起电话来。


    保险起见,沈晏舟带上了耳机。


    没想到杨佩开口并没有打趣他,而是道:“你待会下车,再量量他的体温,感觉这孩子病恹恹的,发烧了就带他去医院看看。”


    沈晏舟:“我知道,小姨。”


    杨佩:“这孩子叫什么名字,我今天都没来得及问呢。”


    沈晏舟余光瞥向宋鹤眠,“等我回去和你说。”


    那边传来一个意味深长的“哦~”,杨佩道:“知道了知道了,你路上开车小心,我就不打扰你了。”


    那边电话挂得很干脆,沈晏舟一时语塞,其实算不上打扰,他又没有做什么。


    沈晏舟开到了车速合法上限,四十分钟后,他找到了一家还开着的药店,见宋鹤眠依旧紧闭双眼,轻手轻脚地自己下去买了。


    他起先只想买点感冒药,种类齐全一点就行,但想到宋鹤眠自己一个人住,也应该准备一个药箱,以防要用的时候没有,便对店员提出了这个要求。


    正好药店内就有这样的药箱,店员照着里面的药品给沈晏舟配齐了一份,箱子就送他了。


    沈晏舟拎着一药箱药回的车上。


    宋鹤眠依旧在沉睡,沈晏舟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放下药箱探身伸手一摸,额头明显发烫,宋鹤眠已经发烧了。


    他脸色一沉,使劲推了下宋鹤眠,“宋鹤眠,别睡了!醒醒!”


    宋鹤眠迷迷糊糊地睁眼,歪头朝车窗外望去,“我们到市局了吗?”


    沈晏舟:“快到了,但是你发烧了,现在得跟我去一趟医院。”


    宋鹤眠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没发烧啊,跟我手一样烫呢,我没事的,待会回去再吃点药,睡一觉,闷出汗就好了。”


    他带着一点得意傻笑起来,“这个我很有经验!”


    沈晏舟霎时觉得心口闷闷的,难道宋鹤眠在乡下生病都不能看医生吗?


    两人此时贴得比较近,宋鹤眠把滚烫的手搭在沈晏舟的小臂上,“现在是休息时间,医生也没有上班呢。”


    他掌心一片湿热,温度明显高得不正常,沈晏舟暗骂一句你发烧自己摸自己当然是一样烫。


    沈晏舟:“你是不是不去医院?”


    宋鹤眠听到关键词,缓缓点了点头,重复道:“医生还没上班呢。”


    医生跟你一样,有白班和夜班之分。


    嘴上问着到没到市局,但只要沈晏舟一不和宋鹤眠说话,他的眼睛就又闭上了。


    沈晏舟懒得再跟宋鹤眠解释,从市局到医院很有一段路,而且最近换季,是呼吸道疾病高发期,宋鹤眠过去说不定还要排队。


    想到这,他逐渐冷静下来,把药箱往车后座一放,重新坐到驾驶室上。


    他喊出车载助手,“小七,打电话给褚医生,让他过来洪川嘉府。”


    洪川嘉府,是津市市中心最出名的豪华别墅小区,大平层,一层一层起卖,刚开盘那年,沈天南就买了一层送给沈晏舟了。


    这边离市局比较近,方便沈晏舟上下班。


    褚医生从沈晏舟小时候就看顾他了,虽然是家庭医生,但是算沈晏舟最信得过的人之一。


    车子匆匆开进洪川嘉府,沈晏舟把车停到地下车库去,轻轻摇醒了宋鹤眠。


    他又伸手摸了下宋鹤眠的额头,发现他烧得更厉害了,连粗重呼出的气息都变得灼热起来。


    但也没到烧晕过去的地步,沈晏舟一推,宋鹤眠就醒了。


    他竟然还能察觉到距离不对,问:“队长,怎么开到市局要怎么久啊,你是不是还是把我带到医院来了。”


    沈晏舟觉得喉咙莫名其妙干起来,“没有带你去医院。”


    宋鹤眠迷蒙地看向车窗外,好暗的灯,好陌生的树,他又疑惑地把头扭回来。


    沈晏舟默了一瞬,“我带你来了我家,私人医生已经到了,待会让他给你看病。”


    “你发烧了,”沈晏舟拎出药箱,声音变得温柔起来,“生病会很难受,你晚上需要人照顾。”


    宋鹤眠微微张嘴,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沈晏舟看他这幅傻样,给自己气笑了。


    他快速走到另一边打开车门,对着电梯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出来。”


    宋鹤眠慢吞吞地从副驾驶座上爬下来,踩到地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确是生病了,而且好像还病得挺严重。


    结实的混凝土地库,脚踩上去跟踩了一团棉花一样。


    宋鹤眠勉强站稳,然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是有点烫。”


    沈晏舟怕他站不稳,先掐着他的胳膊,两人并肩走了一会,沈晏舟觉得宋鹤眠走路深一脚浅一脚的,咬牙牵着他往身边带了带。


    他的道德一时在诘问他,是不是借机与心上人亲近,但他的理智同时又在反驳,这是正常的互帮互助行为。


    但宋鹤眠考虑的可就没有那么多了,毕竟有力可靠谁还站着。


    而且他是真的很腿软,前面在车上安稳坐着还没感觉到,但现在要靠自己走路,他就觉得身上的肌肉和骨头一瞬间都被病毒攻陷了,哪哪都扯着疼。


    队长那么高的个子,那么健壮的身体,那么漂亮的胸肌……肯定可以托住自己的。


    这次麻烦就麻烦人家一点吧,宋鹤眠自暴自弃地想,前面也不是没有麻烦过,那时候他们还不熟呢。


    他放心大胆地把整个人身体都靠了上去。


    一开始沈晏舟还能把住宋鹤眠的手臂,但靠这个动作太不稳定了,接触面太小,尤其现在宋鹤眠还病着,很容易就会摔倒。


    他一咬牙,直接将整个左臂都放在了宋鹤眠的后背上,以一个搂抱的姿势把他拥进怀里。


    这个位置更省力了,宋鹤眠现在晕晕乎乎的,本能追求着更舒服的姿势。


    他无意识地把头靠了上去,觉得感觉很好,便维持着不动了。


    沈晏舟觉得一股热意直直从下而上,把他的脖子连带整张脸都点燃了,胸前的触感太明显了,他完全没办法忽略。


    他们到底是谁喜欢谁啊?!


    但听着宋鹤眠粗重的呼吸声,沈晏舟也只难堪了一小会,宋鹤眠现在是病号,他应该对病号宽容一点。


    好不容易把人扶进电梯里,二十二楼很快就到了,但出电梯口,沈晏舟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宋贺琛,宋鹤眠的大哥。


    宋贺琛也没想到再次看见自己的弟弟,会是在这种情况下,他怀里还搂着今晚春宵一度的情人。


    宋鹤眠说,他把他家里人全拉黑了来着?


    想到这,沈晏舟就没有心思理会这个人,他左手卡住宋鹤眠的腰,稳稳抱着人往家里走。


    宋贺琛如梦初醒,连忙上前拦住沈晏舟,“站住!你要带我弟弟去哪里?”


    看见宋鹤眠面色酡红,宋贺琛自然联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他咬牙切齿地就要过来抢人,却见沈晏舟后退一步,他捞空了手。


    沈晏舟左手抱着宋鹤眠,右手拎着药箱,没多余的手跟宋贺琛纠缠。


    刚刚他训练反射,差点一脚把宋贺琛蹬到墙上去。


    沈晏舟脸色冷漠如冰,他皱起眉,“宋鹤眠发烧了,我的家庭医生已经到了,请你不要拦着我。”


    宋贺琛这才注意到沈晏舟手里的药箱。


    上次在宋鹤眠搬家前他与沈晏舟有一面之缘,知道他是宋鹤眠的同事。


    虽然觉得沈晏舟还有哪里眼熟,但此时此刻,宋贺琛还是觉得不放心,同事哪有家里人值得托付。


    家庭医生……


    宋贺琛眯起眼,他不是很信这个说辞。


    宋贺琛:“生病了就应该去医院,我现在就可以联系最好的医生帮小鹤做检查,就不牢你操心了。”


    他的小情人站在一边,看着他们争抢宋鹤眠,她有些难堪,但她知道宋贺琛的脾气,只能静静站在一边,目睹这场闹剧。


    沈晏舟不好再退了,直接把药箱往地上一扔。


    他眼神冷得吓人,摄人的眼神配着他的威势朝宋贺琛压过去,“宋先生,你是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句话?”


    沈晏舟:“据我所知,宋鹤眠好像并不愿意跟你们家人来往,而且,你们好像也不是很喜欢他。”


    他眼中的讥讽意味太浓,宋贺琛被看得脸皮发烫,但他还是维持住了基本风度,冷声道:“这是我们家的私事,你只需知道,他现在是宋家的小少爷,我是他的家人,应该比你这个同事更有资格带走他吧。”


    沈晏舟嗤笑一声,“他可不认你们是家人。”


    他的脸色缓缓变得严肃,“而且我说过了,我请的医生已经到了,他能最短时间内减轻宋鹤眠生病的痛苦,你现在要带走宋鹤眠,只会拖慢他退烧的时间。”


    宋贺琛听清这句话,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但他还是不放心在这个地方见到这个人把自己弟弟带走。


    但沈晏舟已经懒得跟他废话,他手上悄悄用了点劲,同时侧过脑袋喊了宋鹤眠几声,让他自己做决定。


    沈晏舟:“你哥来找你了,你要跟他走吗?”


    宋鹤眠只觉莫名其妙,“什么哥?我哪有哥?我哥不是早死了吗?”


    他那几个皇兄,除了皇后所出的三皇子,不是被毒死就是被暗杀了。


    所有联系方式都被拉黑已经很让人恼怒了,现在又在这么剑拔弩张的氛围下听宋鹤眠说出这句话,宋贺琛的脸已经黑得跟锅底一样了。


    沈晏舟掩下笑意,继续问道:“那你要跟我走吗?医生已经到了。”


    他们靠得太近了,这句话就像是有人在耳边说的一样,宋鹤眠抬起头,队长那张极富冲击力的帅脸放大一样跳进他眼里。


    宋鹤眠认出这张脸:“你是沈晏舟?”


    他展颜一笑,“我要跟沈晏舟走。”


    闻言,沈晏舟的嘴角不由向上挑起,他看了眼宋贺琛,“让让。”


    走了两步,沈晏舟又回头,“下次见面也不要上来认亲了,如果你们真的在乎宋鹤眠,就不会给他深夜出现在这里的机会。”


    宋贺琛这个样子,只让沈晏舟为宋鹤眠愤怒。


    既然最开始就选择抛弃了他,现在就不要摆出这幅很珍视他的样子。


    褚医生有他们家的门密码,沈晏舟进来后对他点点头,就把宋鹤眠架到主卧去了。


    脚步本打算朝侧卧抬的褚医生只好调转了个方向。


    晏舟不是有洁癖吗?他们刚从车里下来,他那同事还生着病,肯定会出汗的,晏舟就这么直接把人架自己床上去了?


    褚医生大为震撼,但他什么都没说,面上依旧云淡风轻。


    沈晏舟在路上已经跟褚医生说过宋鹤眠可能是感冒,也说了他的基本症状,褚医生看了一下,应该就是重感冒。


    褚医生:“我先抽管血看一下,你先给他贴这个退热贴,然后把这个药给他喝,等我看下检验结果,再考虑要不要给他挂水。”


    如果更严重一点,那就要去医院看了,褚医生的私人医院离这也不远。


    沈晏舟点点头,露出歉然神色,“褚叔,这么晚叫你过来——”


    “别别别,”褚医生打断他的话,“你爸每年都付了我钱,我不是白干活。”


    褚医生:“你坐这看他一会,我马上回来。”


    沈晏舟目送褚医生出门,他刚坐下,手机就响了起来。


    【小姨:到家了?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第59章


    手机屏的亮光,淡淡打在沈晏舟脸上,卧室里此刻十分安静,除了宋鹤眠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病毒似乎已经展开了全面进攻,身体变成反应机制厮杀的战场,烧得宋鹤眠脸颊红扑扑的。


    他现在肯定很难受,嘴巴微微张开,不住发出痛苦的呓语。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但橙黄色的暖光也很亮,沈晏舟把视线从宋鹤眠脸上收回来,手落在手机上,轻缓地敲了几个字。


    【沈晏舟:宋鹤眠。】


    手机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一时没有发消息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沈晏舟才看到屏幕上弹出新消息。


    【小姨:这名字挺好听。】


    【小姨:不过为什么听上去那么耳熟。】


    【小姨:啊,我想起来了,宋家那个流落在外今年才被认回来的小儿子,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沈晏舟看见这句话,眉间立刻浮现一道细纹,他又想起宋贺琛,眼底铺满不愉。


    【沈晏舟:对,他就是宋家的小儿子】


    沈晏舟做好了杨佩会问多一些的准备,但他没想到那边悄敲敲打打写写删删,最后发过来的是那么一句话。


    【小姨:你身材练得不错,我看小宋挺喜欢的,以后可以多露露。】


    沈晏舟:……


    他费力地抬起手指,试图跟杨佩解释,【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小姨:我知道啊,现在不是又不代表以后不是,你难道不喜欢人家?】


    最后一句话让沈晏舟的心轻轻颤动起来,他的眼神下意识落到宋鹤眠脸上,宋鹤眠稍微侧着脑袋,右脸紧贴着枕头。


    他睡得很不安稳,拧着眉头看上去一副委屈的样子。


    沈晏舟觉得心里有哪个地方突然塌下去一块,前三十年从未感受过的陌生情绪在这一晚反复出现。


    之前不是没有过,但那个时候有案子,宋鹤眠提供的视野非常重要,所以他们一直在一起,沈晏舟也就没有仔细体会这种情绪到底是怎么来的。


    为什么宋鹤眠一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好像就有哪里不一样了呢。


    原来这是喜欢么……


    沈晏舟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干涩,他没有喜欢过别人,所以不在乎自己喜欢的是男还是女,现在知道了,他也觉得没所谓。


    但宋鹤眠呢……他会喜欢同性吗?


    这下在手机上敲敲打打一时不回复的成了沈晏舟,他竟然也会有心乱如麻的时候。


    屏幕暗下去两回,沈晏舟才把消息发出去。


    【沈晏舟:先不要乱说小姨,他不一定喜欢男生。】


    杨佩的回复比他想的快得多,他发出去还没两秒,杨佩的消息就过来了。


    【小姨:他肯定喜欢,你只需要确认自己的性取向就行了。】


    沈晏舟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太过急迫,但还是没忍住问,【你怎么知道的?】


    【小姨:因为他一直盯着你的胸看啊。】


    这句话是语音发过来的,沈晏舟盯了宋鹤眠一会,还是戴上了耳机。


    杨佩并不只发了这一句,【我可以跟你保证,他今晚绝对看了你好久,那不是简单的对你身材的欣赏。】


    她也很喜欢男人的大胸,这么多年接受的追求者无一不是超绝的身材,杨佩很清楚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


    沈晏舟迟疑了,他敲下几个字,又很快删除了。


    【小姨:你信我就是了,我难道还会害你吗?】


    【小姨:我觉得这孩子不错,不过沈天南那边就不好说了,以后多带他来吃饭哈。】


    【小姨:你现在不确定他的心意,那后面闲着也是闲着,练那么好别全给犯罪嫌疑人看了,多去他面前露露。】


    【小姨:从生理上吸引人家会很有用,你信我。】


    这话太难接了,沈晏舟根本不知道从何回起。


    见他久久不回复,杨佩冷哼一声,将唇贴近手机音筒,冷冰冰道:“这招肯定灵,反正我告诉你了,你有本事就别用。”


    她说完直接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不再看沈晏舟的消息了。


    那边,沈晏舟听完她的话,不由自主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材,又扭头看向躺在床上的宋鹤眠。


    他对自己要求十分严格,饮食规律,基本上不碰热量高的食物,家里健身器材齐备,楼下也有健身房,他是常客。


    健身房的私教经常夸自己身材好,在不知道他的工作之前还动过劝他改行进入健身行业的念头。


    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靠身材吸引住别人。


    尤其是自己喜欢的人。


    宋鹤眠烧到最高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喊冷,沈晏舟一直关注着他那边,不知为何,条件反射绷紧了身上的肌肉。


    胸肌绷紧后看上去非常明显,就算是沈晏舟自己也能察觉到不同。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沈晏舟咳嗽了一声,他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宋鹤眠的脸颊。


    似乎比刚才更烫了,沈晏舟想了想还是不放心,直接出去找褚医生。


    褚医生敏锐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缓缓道:“很正常,重感冒基本上都是这样,他吃药没多久,退烧贴也才刚贴上去,需要时间来降温。”


    褚医生:“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待会儿看一下他身体的基本数据,就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了。”


    “如果你确认他只是吹风淋雨,”褚医生见沈晏舟的眉头一直皱着,保险起见还是多问了一句,“没有被什么东西咬,也没有吃坏什么东西,那基本上就是感冒,不用太担心。”


    沈晏舟垂下眼,“我知道了褚叔。”


    褚医生看了眼手表,“你明天应该还要上班吧,现在已经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晚上会看着病人的。”


    顿了顿,他道:“反正你这房子客卧一直是摆设,从没有人住进来过,你自己随便挑一间睡吧。”


    沈晏舟摇头,“你晚上也是要休息的,我看着就行了。”


    褚医生冷哼一声,“你别仗着自己年轻就拿熬夜不当回事,我知道你们刑警办案是常态,但是能正常休息还是多休息一会。”


    褚医生:“别学你小姨,难道你现在跟她一样,染上了熬夜的恶癖?”


    提及杨佩,两人不约而同沉默住。


    过了会,褚医生叹口气,“那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待会等结果出来看要不要给他挂水,挂完水我就走。”


    褚医生看了眼床上的人,“你自己的事自己弄好,今天的事我不会跟你爸说。”


    沈晏舟觉得有些难堪,他自己都还没彻底搞明白自己的心意,两个相熟长辈却都开始告诫自己了。


    好在褚医生没有继续说什么让他尴尬的话,宋鹤眠的血液检测很快就出来了,体内细胞异常和病症表现,都指向重感冒。


    褚医生给他挂了退烧抗病毒的药液,便离开了洪川嘉府。


    抗生素不愧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发明之一,药液随着点滴汇入宋鹤眠体内,他睡不安稳的状态很快就变了,眉头都舒展开了。


    宋鹤眠躺下那会觉得自己被一千条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他要非常努力地一直昂着脖子才能保证自己不被被子憋死。


    呼吸不畅的同时,骨头里仿佛还长出了荆棘刺,血肉没有哪里是不痛的。


    为什么这么难受,他浑浑噩噩的,一时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他本能呼唤自己最依赖的人,“王,王大监。”


    冷宫里的日子不好过,但宋鹤眠也在成长中学会了为人的道理,他本想像宫里的小太监们一样,喊老太监叫爷爷的。


    一个背负着不祥恶名的皇子,不会有人盼着他长大,皇帝不愿背负杀子的骂名,才允许他活了下来,但皇子应有的一切,宋鹤眠都不会有。


    他也因此觉得,自己没有什么不一样。


    但老太监不许他这么喊,说会乱了规矩,他虽然不得皇帝喜爱,但终究也是个皇子。


    他就让宋鹤眠喊他最风光时别人喊的名字。


    宋鹤眠长大后才明白,那只是老太监为了护住他找的借口。


    外面总有人想要他的命,他要是喊一个老太监叫爷爷,有的是惩罚等着他受。


    沈晏舟听见他说话,但没听清楚,就又凑近了一些。


    宋鹤眠又喊了一声:“王大监。”


    宋鹤眠:“王大监,我难受。”


    这个名字自己从未听说过,那应该就是宋鹤眠相熟的人了。


    难受也没办法,只能等药再起效一点,沈晏舟安抚性地拍了拍宋鹤眠的手背。


    他等到点滴打完,宋鹤眠明显退烧,才转身去客卧休息。


    宋鹤眠觉得自己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他第二天清醒时,太阳已经升的老高了,透过宽大的窗户都照到床上来了。


    鼻子还有点堵,嗓子也还有点难受,感觉跟有人塞了把盐进自己的嗓子一样。


    他想起昨天的事情,“唰”的一下把身上被子掀开,惊慌失措地从床上坐起来。


    我是谁?我在哪?我干了什么?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超大的房间,里面摆着的东西很少,除了自己躺着的床,基本上就只有衣柜。


    色彩也非常单调,除了窗帘是米灰色,所有的东西不是黑就是白,显得这个空旷的空间非常沉闷。


    宋鹤眠立刻想起沈晏舟来,昨天下车时的记忆随之涌入脑海中。


    他扭头看向床头柜,自己的手机就摆在那,下面压着一张平整的白纸。


    是沈晏舟的字迹,工整漂亮,拿出去能给人家印描红的钢笔字帖。


    “睡醒了就起来吃药,放在外面的桌子上,厨房里有热水,自己冲一下,旁边有写剂量。”


    “喝完药不要走,晚上还要再挂一次水,等医生过来。”


    医生?


    下车之后的记忆就有点想不起来了,宋鹤眠看向自己的手背,果然,右手手背上有个明显的针孔。


    自己竟然在沈队家里睡了一晚……


    宋鹤眠揉了把脸,又捂住自己的心口。


    他打开手机,赵青和裴果的消息一股脑全跳了出来,还有几个他没接到的电话。


    他神色一软,打开微信挨个回复起来。


    赵青和裴果问的都是他今天为什么没去上班,市局的警察宿舍里也没他的影子。


    如果不是沈队说宋鹤眠是生病了,现在很安全,这两个人就要愤怒地宣告,竟然有警察会在市局周围失踪了,


    裴果:“沈队说你生病了,怎么样宋小眠,现在好受点了吗?”


    裴果:“你在哪个医院啊,我跟赵青今天下班过去看你。”


    裴果:“你怎么还不回消息?你是在睡觉还是已经昏迷了呀,我的老天,你身边有护工吗?”


    宋鹤眠感觉一股热意从心口流出来,顺着血管流到全身,让他感觉暖洋洋的。


    他迅速在手机上面敲,“我现在挂完水已经没事啦,昨晚突然发高烧。”


    他这句话发过去,那边立刻一个电话打过来。


    裴果的声音充满了担心,“你吓死我们了,要不是沈队说你没事,我们都想报警了,你现在在哪家医院啊?今天不是我跟赵青值夜班,我们去找你。”


    宋鹤眠清了清嗓子,但还是能听出不同,“我没在医院呢。”


    电话那头,偷溜到楼梯间来打电话的赵青和裴果听到这话,满脸狐疑地看了彼此一眼。


    赵青是帮了宋小眠搬家的,他还听说了那无良房东的事情,宋小眠的所有身家都打包送到市局来了。


    他不在医院,那他现在在哪?


    赵青脑子里不由想起之前那件事,宋鹤眠单独邀沈队出去吃饭,沈队不仅答应了,还允许宋鹤眠放两只宰好的生鸡到他的名车后座上。


    裴果想的不是这个,但她能想起来可以给宋鹤眠提供短暂住所的人,也只有沈晏舟。


    而且沈队为什么会知道宋鹤眠生病了,那肯定是他送的宋鹤眠去医院。


    裴果问道:“你不会,在沈队家吧。”


    宋鹤眠讶异:“你怎么知道?”


    赵青和裴果不约而同沉默住,裴果道:“沈队昨晚送你挂完水,又把你接回了家?”


    宋鹤眠:“怎么可能,那也太麻烦了。”


    裴果刚想问那他为什么会在沈晏舟家里,就听宋鹤眠补充道:“沈队直接叫医生来他家里给我看病的。”


    宋鹤眠在电话那边叹气,“这次又好麻烦他,你们知道有什么好吃的地方吗,我应该还要请他吃饭。”


    裴果:……


    赵青:……


    裴果:“其实我觉得不用了……”


    赵青:“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裴果果断道:“我听你声音,病还没好全,你先好好休息吧,等你回市局,我们带好吃的给你吃。”


    赵青:“对对对,重感冒挂一针肯定不会好,你好好休息,我们等你回来。”


    宋鹤眠已经打开主卧大门走进去了,客厅更是大得出乎意料,户型通透,清风顺着窗户飘进屋内,带动着绿萝的叶子缓缓拂动。


    经过租房,还有平时刷短视频,宋鹤眠对现代社会的房价已经有个粗略概念了。


    望着这哪里都写着“豪宅”二字的房间,宋鹤眠流下了羡慕的泪水。


    餐桌上放着袋装的药剂,上面印的全是宋鹤眠看不懂的文字,不过旁边有沈晏舟的书面解释,他直接照着冲泡就行了。


    坐着等药凉到能入口的时间,宋鹤眠感到难得的安宁,绒面沙发非常软,宋鹤眠舒服地靠在上面,出神的想,好像有点空了。


    得等沈晏舟回来。


    这个念头不知让他想到了什么,宋鹤眠挠了挠脸颊,淡淡的红色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耳后。


    现在已经三点多了,五点,沈晏舟应该就下班了吧。


    最近没案子,伤人的事情也很少,刑侦支队迎来了宁静的日子,所有人下班的时间越来越准时了,选择早点回去接孩子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即将走来的是双休日,办公室众人脸上都洋溢着轻松的微笑,赵青跟裴果提前关上了电脑。


    赵青正拿着手机跟裴果交头接耳,他新找到一家东北菜馆,敢打包票保证这家东北菜烧得非常正宗,跟裴果约着下班过去吃呢。


    赵青:“原本还打算叫上阿宋的,可惜他不在。”


    裴果嘴角扬起一个神秘的弧度,“那有什么可惜的,要吃这个什么时候吃不到。”


    赵青不明白她在笑什么,但也觉得她说的话没错,“快快快,选两个你想吃的菜,我得打电话先预定个座位呢,不然不知道要排多久的队。”


    裴果选了锅包肉和尖椒干豆腐,赵青火速给老板发微信,然后两人一起等待五点钟的到来。


    “吱呀——”


    走廊那头的门发出笨重的响声,两人齐齐望去,发现沈晏舟提着公文包,从自己的办公室走出来了。


    他若无其事地对着办公室众人点点头,“周末好好休息。”


    然后就推门走了出去,时间正好五点。


    赵青张大的嘴巴一时收不回来,直到裴果捅了捅他他才反应过来。


    两人紧随其后,抱起收拾好的东西也下班了,赵青路上差点被自己左脚绊右脚跌了一跤,被裴果拉住才没摔了个狗吃屎。


    赵青:“这不对劲,我觉得这很不对劲,裴小果,你有没有觉得,沈队对宋小眠,有点过于特殊了。”


    他想来想去不知道怎么描述,最后只能十分夸张地说了一句,“他今天竟然准时下班!!!”


    甚至不是准时下班,沈晏舟早退了两分钟,算上收拾东西的时间,他最起码提前五分钟就准备下班了。


    这还是他们沈队吗?那个以身作则的工作狂沈队?!


    裴果脸上神秘的笑变得更大了,“我倒是觉得,这很对劲。”


    裴果:“你说,沈队准时下班是为了什么?”


    赵青:“……回去照顾宋小眠?”


    裴果一摊手,满眼写着“你这不是都明白吗”。


    赵青:“是不是宋小眠锦鲤体质难得,所以独占圣心?”


    裴果“啧”了一声,“如果把你换成沈队,你这么着急回去,会为了谁?”


    赵青不假思索道:“肯定为了我老婆啊。”虽然他现在没老婆。


    这句话说出口,赵青反应过来,霎时倒吸一口凉气,“你,你,你是说……”


    两人虽然嘴上在聊天,但是脚下的步子一步也没慢,这时候已经走到了赵青的车旁边。


    两人分别快速钻进主驾驶座和副驾驶座,裴果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道:“不过也不一定,你可别大嘴巴到处说。”


    赵青却像发现新大陆一样越说越兴奋:“不不不,我觉得肯定是这样,沈队那么冷的性子,只有对自己老婆,才会那么特殊!”


    赵青:“怪不得沈队对宋小眠一开始就另眼相看!怪不得沈队会答应宋小眠跟他一起出去吃法!怪不得沈队愿意让宋小眠塞两只活鸡在他的奔驰后座上!”


    他发动汽车,对裴果挤眉弄眼道:“我们都不许往外说,让我们保护好这个大秘密。”


    天哪,他们办公室也有人要搞办公室恋情了!


    宋鹤眠喝完药感觉喉咙舒服多了,沙发软软的,靠得他又想睡觉了。


    不能再睡了,再睡晚上睡不着了,宋鹤眠站起身来,好不容易正常的生物钟别再被他搞乱了。


    他拿着杯子想去厨房洗,但没走两步,黑暗骤然降临。


    宋鹤眠的心狂跳起来,他起先还以为是自己晕过去了,但发现自己的思维依旧很清晰后,他默默长叹一口气,在心里高喊了一句“艹”。


    孙庆的案子破了还没一周啊!又来新案子,是他们津市的治安实在是太差了,还是犯罪分子都扎堆往津市跑啊!


    一定是法医室发力还没过……


    他一定要跟魏哥说去给法医室发双倍的平安符,以后法医室禁止食用除苹果以外的其他水果。


    宋鹤眠适应了一会,发现视野里是晚上,月光清亮如水,能照清眼前景象。


    只是宋鹤眠刚刚的视野太亮了,相对而言才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但他现在觉得还不如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呢!!


    不知道这次接入的是个什么动物,但它一直在左右晃动着脑袋,因此让宋鹤眠看清了周围所有的景象。


    这竟然是一片坟地!!!


    大大小小的土包绵延绕了一圈,有的前面立了碑,有的没有,坟头上的假花都很鲜艳,应该是中元节新插上去的。


    坟地旁边是一块看不见边际的土地,有个男人穿着发白的外套,正卖力地在地上挖掘着。


    田埂上停着一辆三轮车,最后面的挡板已经放下来了,一个巨大的系紧了的编织袋躺在那,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


    细看,袋子头还在轻微地动着。


    动物的视野能让宋鹤眠看的更清楚,他起先还以为是自己看花眼了,但下一刻,袋子里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呼喊声。


    作者有话要说:


    不会包饺子的,我们宋小眠只会跟他老攻在一起。


    第60章


    宋鹤眠觉得自己后背瞬间爬起一层白毛汗,有一瞬间,他的心跳好像都暂停了。


    这个画面实在过于惊悚,看上去跟他刷到过的不打码恐怖片解说一样。


    不,甚至更恐怖,因为眼前的事是真实发生的杀人事件。


    宋鹤眠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这里的光本来就暗,动物视野比较关注在动的东西,所以那个埋头挖地的人他能看清楚,但周围不动的环境却很难分辨出细节。


    这里太安静了,虫鸣鸟叫都没有,挖地的人本来精神就高度紧张,他明显听到了什么,直起腰板,他将铲子拿在手里,朝三轮车走去。


    反正待会这个编织袋也要打开,那个人把铁锹靠在一边,从腰边口袋里摸出了一把刀。


    月色下,刀身反射出明亮的银光,显得格外锋利。


    这个人也带着头灯,跟杀害何成的凶手一样,不过这个人的头灯没那么亮。


    但即使一片昏黄,因为灯下黑,宋鹤眠也很难看清他的脸。


    看着那人挥舞着匕首将编织袋割开,宋鹤眠觉得自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焦急得几乎想冲出去,制止他伤害编织袋里的人。


    想到这,宋鹤眠的思绪骤然顿住。


    ……他记得,自己之前都是在人死后才能连通凶案现场动物视野的,无一例外。


    他重新看向男人,视线顺着他的动作左右摆动,编织袋被割开之后,率先露出来的是花白的头发。


    宋鹤眠的心又狠狠跳了一下,受害人竟然是个老人!


    那人小心翼翼将匕首收起来,轻轻拿手拍了拍老人的脸,嗓音粗哑:“喂,你死没死。”


    是男人的声音。


    宋鹤眠的视线定在男人手上——他有一定的反侦察意识,手上套着那种粗糙的纱线手套,他不想留下指纹。


    头灯把男人眼前的景象照得很清楚,见受害人没有反应,男人把他的头转到居中位置,从编织袋上拔了两条粗线放到受害人鼻孔前,想要看看他还有没有呼吸。


    那两条线一动不动,老人也再没发出一点动静,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但男人非常谨慎,他扔下手里的东西,又把老人的头朝这边翻了一下。


    瞬间,宋鹤眠就知道了致命伤可能是什么。


    老人这边的脑袋一片血肉模糊,头发被血糊住,结痂变硬一绺一绺竖着,没有完全凝固的血,顺着老人的脖颈流到车厢里。


    男人又推了他一下,“别装死,你要活着就吱一声,俺也不想造那种孽,把你给活埋了。”


    但老人依旧没有反应,一副毫无生机的样子。


    动物抽了抽鼻子,浓烈的血腥味刺激着它的鼻腔,一个不属于宋鹤眠的念头出现在他脑海里。


    那个老人已经死了,他的气味已经在腐坏。


    见老人不回答,男人便没有再问,他直接粗暴地把老人从三轮车上拖了下来,重重往地上一掼,然后往田埂那边他挖好的坑拖。


    寂静坟地里,轻风呜咽起来,宋鹤眠再次听见老人那边传来轻微的呼喊声。


    但他一直紧盯着那边,确认老人的嘴巴从头到尾都没张开过,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


    这个声音把男人吓了一大跳,他几乎像被烫到一样匆匆甩开抓着老人肩膀的双手。


    并且他的双腿有些重心不稳,受惊后直接往后一跌,屁股重重坐在田埂上。


    这时,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阴森恐怖起来,男人坐的那个位置刚好可以看见一座墓碑上的逝者照片,月光恰好笼罩其上,看上去就好像跟照片上的人对视了一样。


    他狠狠哆嗦了一下,没有再继续干下去了。


    男人在田埂上坐了好久,期间只要有风,老人那边就会传出一声类似于呼喊的微弱声音。


    宋鹤眠和男人同时都明白,老人就是死了,声音不是他发出来的,而是气流通过编织袋的缝隙发出来的。


    男人想要站起来,但不知道是腿软还是没站稳,刚起身就又坐了下去,宋鹤眠听见他发出一声又重又长的叹息,然后哆哆嗦嗦伸手往外套口袋摸去。


    他摸出了一个窄小的方形盒子,宋鹤眠看见他摸索着,从里面取了个东西出来。


    是烟盒。


    暗夜里响起打火机敲响的声音,男人接连按了好几下,打火机上都只是短暂跳了一下电流,并没亮出火来。


    他借着月色反复拨动几下打火机的弹片,又使劲上下摇晃着打火机,最后暴躁地反复打响,橙色的条状火焰,终于在夜色中出现。


    那个片刻,宋鹤眠看见了布满胡茬的下半张脸,唇边好像还有个很模糊的东西,不过这画面一闪而过,宋鹤眠没有完全看清楚。


    男人叼着嘴里的烟,朝火凑过去,很快,坟地里响起抽烟的动静,块状火光随着空气吸入一闪一闪的。


    他抽的很快,宋鹤眠看见红光一直往前推,最后男人连抽好几下,甩手狠狠把烟头往地上扔去,又伸脚把它使劲往地里踩。


    他一气呵成地做完这一切,右手重重拍在大腿上,然后一鼓作气站了起来。


    男人拿过靠在车旁边的铁锹,随即走到老人身边,头灯照着老人紧闭双眼的面庞,男人看了一会,重重往地上一跪,然后磕了三下头。


    他重新站起来,高高扬起铁锹,朝着老人不再流血的伤口,重重砸了下去。


    苟主任说过,人的颅骨算身体上最坚硬的部位之一,尤其是两侧的顶骨。


    此刻铁锹砸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男人狠狠砸了三四下才停手,这个动作似乎大大消耗了他的体力,宋鹤眠清晰听见了他粗重的喘息声。


    男人把铁锹扔到一边,两只手重新拉住老人肩膀上的衣服,把他往坑里拖。


    尸体被推进坑底,发出沉闷的落地声,男人站在坑边静静观望了一会,他抬头看向月色,开始把土回填。


    月亮已经快垂到东边了,现在应该是凌晨三四点,男人填土的动作越来越快,不一会儿,原本堆在田埂旁凸起的土块,缓缓平了下去。


    他把其余多的土均匀扔到了坟堆各处,嘴里似乎还念念有词,像是某种方言,宋鹤眠听不懂。


    做完这一切,男人靠在三轮车上休息了一会,等休息好了,他又探身从三轮车斗里摸了个东西出来。


    他缓缓将折好的东西展开,借着他头灯打出来的光,宋鹤眠看清这像是一块薄膜一样的东西。


    男人小心翼翼地将薄膜平铺在埋葬老人的土地上,又挖了几锹土压在薄膜四周。


    原身在乡下时的记忆一下子浮现出来,提醒宋鹤眠,男人这是想伪造出这地下种了什么东西的假象。


    这类薄膜都是拿来给农作物催芽保温的,那个家庭每年都会种棉花,棉花籽要先放在土基里面培养,原身总是被叫去干活。


    一阵清风吹来,拨开了这只动物藏身的地方,男人恰好在这个时候抬头,一眼看见茅草丛里两只油绿绿的眼睛。


    他被吓了一大跳,本能恶狠狠骂了一句脏话。


    动物被突然投射过来的强光惊吓到,叫了一声整个身体从草丛里弹射飞出,朝森林的方向跑去。


    这只动物慌不择路,脚撞到了一块立起来的石头上,它马上发出痛苦的呜咽声,低头看了一眼就继续一瘸一拐地跑。


    宋鹤眠脱出视野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就是男人心有余悸道:“是獾子啊……”


    温暖的黄光再次占据整个视野,但还是让宋鹤眠觉得有些刺目,他本能闭上双眼,手上随即一松。


    那个漂亮的玻璃杯顺着重力掉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破碎声。


    宋鹤眠一惊,但他的眼睛还没和心理视野对完账,现在睁不开,他只能凭借记忆往后挪了几步。


    反正沈晏舟的家够大,东西也不多,他不会因为退两步都被什么东西绊倒。


    宋鹤眠捂住眼睛,在视网膜工作之前,耳朵先敏锐地张起来。


    他听见指纹解锁的声音,是沈晏舟回来了。


    沈晏舟一推开门就看见在客厅中间罚站的宋鹤眠,他面前的地上满是玻璃碎片。


    他眼中厉色一闪而过,风风火火地朝宋鹤眠冲过来,他稳稳托住宋鹤眠的手臂,快速扶着他坐到旁边的沙发上,避免他摔倒。


    不等宋鹤眠说话,沈晏舟先伸手去探他的额头,体温是正常的,他已经退烧了。


    那刚刚怎么会……


    另一个念头瞬间浮起,沈晏舟脸色一沉,稳声道:“你是不是又看见了犯罪现场。”


    宋鹤眠缓缓点了点头,他这时也差不多从动物视野里完全脱出了,他放下手掌,皱眉看向沈晏舟,“我觉得这个案子有点奇怪。”


    宋鹤眠跟他描述动物视野里看到的画面,“我觉得像熟人作案,那个男人在重重拍打老人头部之前,下跪了,还磕了三个头,陌生人杀人应该不会这么干吧。”


    沈晏舟眼底铺满赞许,他点点头,认可宋鹤眠的猜测,“下跪在中国传统中,有很独特的意义。”


    沈晏舟:“凶手动手的时候,有说什么带有忏悔色彩的话吗?比如,‘别来找我’、‘对不起’一类的话?”


    宋鹤眠回忆了一下,“没有。”


    那蓄意谋杀的可能性会更大一点。


    而且凶手的心理素质很好,很少有人会选择大半夜去坟地里抛尸,尤其还是在干了这种事之后。


    也可能他不是凶手,沈晏舟想起张晴的案子,不能直接把人家定为凶手,他也有可能是帮凶。


    沈晏舟:“除了坟地,你有看到什么别的建筑标识吗?”


    荒野地区人烟稀少,不一定会有人经过,而且凶手还在埋尸地做了伪装,就算是有人看见了,也不会特意去打开那块薄膜。


    不了解农事的人,根本不会关注;了解农事的人,知道育种保温的重要性,更不会去掀开。


    虽然现在不是育种的时间,但有大棚养殖技术。


    光凭宋鹤眠现在说的这些,他们很难锁定嫌疑人埋尸的位置。


    宋鹤眠艰难地摇摇头,“没有,他埋尸体的时候是晚上,天色太暗了,我只记得是块坟场。”


    沈晏舟:“你说有墓碑,你有看到墓碑上刻了什么名字吗?”


    宋鹤眠:“那只狗獾躲在后面的杂草里,只能看见墓碑背后,能正面看见的墓碑很小,而且感觉很破,看上去,有很多年了。”


    原身记忆里,那种墓碑都是给家族里爷爷的爷爷立的,那时的墓碑制作工艺没有现在好,并且经过了数十年的风雨侵蚀,所以坑坑哇哇的,一点都不平整。


    他费力思索着其他的画面,想提供一点线索,“那只狗獾奔跑的方向,是片很高大的树林,看上去感觉比邓老板养鸡的那片树林还要高。”


    但又担心这个消息可能不正确,会误导沈晏舟查案,宋鹤眠连忙打了个补充说明,“但是你也知道狗獾这种动物体型不大,可能是视野偏差。”


    沈晏舟无奈一笑,“我知道,你继续想想。”


    他看着宋鹤眠的眉头越皱越深,最后骤然松开,宋鹤眠无计可施一样冲他摊开手,“真的想不起来了,我看见的都是那个男人埋尸的场景。”


    沈晏舟:“没事,你已经提供很多帮助了。”


    现在的问题,就是他们要如何找到受害人的尸体,凶手埋尸的位置选得很偏僻,尸体不一定会被人发现。


    坟场这种地方,大多数人都会讲究一点忌讳,能走多快就走多快,绝不会在里面刻意停留。


    现在天气变冷了,尸体腐坏的速度会变慢,但有土壤和薄膜的掩盖,就算腐烂了,尸臭味也不会特别浓郁。


    沈晏舟:“我先打电话让魏丁留意一下失踪人口,看看是否有人能比对上。”


    宋鹤眠:“那个男人带了头灯,我没看清他的脸,但是,他脸上好像有一颗大痣。”


    宋鹤眠自告奋勇:“不过我记得死者的脸长什么样,如果你有需要……”


    喊郑局帮忙么……


    沈晏舟:“暂时不要,毕竟你的能力太特殊了,郑局也不愿意让别人知道。”


    宋鹤眠知道沈晏舟的顾虑,他心头,一个想法逐渐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抬头直视着沈晏舟的双眼,“我不想先学你让我学的那些东西了,我想学画画。”


    他的语气非常坚定,立刻让沈晏舟正视起来,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道:“可以,我帮你报班。”


    宋鹤眠愣住:“我有钱。”


    沈晏舟闻言,眉眼骤然松开,“我知道你有钱,但是你报班肯定要选一个让我们放心的老师。”


    不能让其他人有一丁点联想的机会。


    他此刻难免想起陈述来。


    如果不是宋鹤眠发现自己特殊能力后直接找到警局来,沈晏舟打死都不会相信世界上会有这种事情发生,这极大冲击了他的世界观。


    但陈述就敢想,甚至敢直接向自己提出质疑。


    有那个邪教在前,沈晏舟觉得很有危机感,有陈述,就一定会有其他人。


    沈晏舟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发信人是褚医生。


    他冷静地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你现在虽然已经退烧了,但保险起见,还是再挂一针,医生马上就到。”


    宋鹤眠瞅了眼自己的手机,现在六点钟,挂水应该两个小时就够了吧,他到时候再回市局也行。


    虽然沈晏舟家里的确待着的确很舒服……而且被子和枕头上都有跟他身上一样的香味。


    回忆着那个味道,宋鹤眠脸上涌起一阵热意。


    沈晏舟:“你感冒还没完全好,饮食上要忌口,那些东西只够你垫肚子的,我待会出去买菜,你自己看着点滴。”


    他这话无疑点明了昨晚是他帮着看点滴的,宋鹤眠当即反应过来,脸上更热了。


    队长对自己可真好,是除了老太监之外,对自己最好的人了。


    他觉得自己不能这么白吃白喝,花钱的心更加迫切,“那我转钱给你!”


    没等沈晏舟说话,宋鹤眠就拿起手机大手一挥给他转了两万块。


    沈晏舟没有拒绝,不过收款看清数目时,浓眉不由一挑。


    沈晏舟:“附近超市一顿可买不来这么多钱的食材,这都能算小额贿赂了。”


    宋鹤眠瞪大眼睛,“我这是正当餐费!”


    他小声道:“我已经蹭了很久你带来的午饭了,那些牛肉看上去就很贵的样子。”


    宋鹤眠看了眼沈晏舟的脸色,“这点贿赂,你也看不上吧。”


    不知道得有多少个他给沈晏舟转两万,才能买得起这里的房子!


    而且沈晏舟才不会收贿赂呢,他只会帮抓收贿赂的人。


    大门从外面被敲响三声,紧接着是按密码的声音,褚医生从外面进来,一眼看见坐在沙发上不约而同转头看向自己的两人。


    地上还有玻璃碎片,两人刚刚吵架了?


    但是看样子又不像……


    褚医生心念百转,他把随身携带的药箱往桌上一放,“宋先生,今天还有两针要给你打。”


    宋鹤眠十分配合,抬脚就往沈晏舟的房间里走。


    他对主卧客卧没有概念,虽然觉得自己睡沈晏舟的床有点不合适,但是睡都睡过了,总不好再去污染一张自己没睡过的床,换洗床单都麻烦一些。


    褚医生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


    但他紧接着从善如流地拎起药箱跟过去,反正这是主人家的事情,他也管不着。


    晏舟也是大人了,有些事情不懂也应该懂了,不用他这个做医生的叮嘱。


    沈晏舟本还想着要跟宋鹤眠说点什么,但看他如此配合,他嘴角微微上扬,拿起手机起身了。


    他先扫完地上散落的玻璃,然后给褚医生发了条消息,便开车出去买菜了。


    开车出小区门时,后视镜闪过一道光,差点晃到沈晏舟眼睛。


    他不悦地看向后面,是一辆银色大G开了远光灯,但看样子应该是误触,因为它闪了两下就关上了。


    沈晏舟把视线收回来,没有太在意,洪川嘉府的配套设施都很完善,两公里外就是商圈,有不少大型连锁超市。


    现在仍是下班高峰期,路上有点堵,沈晏舟一边等车,一边思考宋鹤眠看到的场景。


    刑事案件,基于控告、检举和自首的材料才能成立,换句话说,得有犯罪事实,而犯罪事实最直接的体现,就是受害人尸体。


    往常局里接到的刑事案件,大多都是群众报警发现尸体的,少数自首。


    越早找到尸体,就能越早锁定嫌疑人。


    宋鹤眠说得很清楚,男人下定决心给受害人“补刀”前,抽了根烟,那滤嘴上就一定会有他的DNA信息,这是锁定身份很重要的证据。


    但现在他们完全不知道尸体在哪里。


    这种感觉非常不好受,明明知道有人丧命,他却跟无头苍蝇一样找不到查案的方向,就不能给受害人雪冤。


    只能初步排除一些地方,津市市中心及向外辐射五十公里,都应该不是埋尸地,这里不可能出现那种一望无际的田地。


    津市的公墓做的也很好,本地人死亡会选一块墓地,外地人大部分讲究落叶归根回乡安葬,所以都不会有坟包。


    那就是比市郊还要市郊的地方。


    这个范围太广了,就算是底下的派出所出动,都很有可能没办法在尸体腐烂完之前排查结束。


    高大的树林,比松树还高的树林。


    沈晏舟不觉得这是视野误差,待会回去,他要检索一下地图。


    两公里多的路,开了沈晏舟半个小时,好在商圈附近的停车场修得非常大,沈晏舟不用到处找停车位了。


    车牌号识别成功,杠杆抬上去的那一刻,沈晏舟下意识看了眼后视镜,这是他的习惯。


    只这一眼,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在小区门口晃他一眼的银色大G,此刻就停在他后面,显然也要停进这个停车场。


    会是巧合吗?


    这只有两公里的路,沈晏舟眯起眼睛,这辆银色大G的车主也是来买东西的,不无可能。


    黑色奔驰如常开了进去,沈晏舟并没有随便找个空车位就停进去,而是地下车库兜了一圈。


    那辆银色大G紧随他后面进来,但并没有再跟着自己,它下来直接停进了发现的第一个空车位里。


    沈晏舟远远看着,车辆停稳之后,从驾驶座下来个穿着淡灰色风衣的女人,她弯腰从驾驶座里拎出一双细高跟,换下了脚上的平底鞋。


    还算注意开车安全,那应该就是意外撞上了,人家并不是跟踪自己过来的。


    银色大G可不常见,开这个车并不适合跟踪。


    女人甩上车门,挎着包走向电梯,她全程没有东张西望过,有的只是满脸的疲惫。


    沈晏舟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才就近找了个停车位停进去。


    关车门的声音整个地下车库都能听见,过了一分钟,新的车辆停进来了。车主经过这里,看见银色大G后车厢里,竟然坐着两个人。


    他有些莫名其妙,转念一想可能是买东西的人有什么东西忘记拿匆匆回去取了,很快就回来,后面的人没必要跟着一起下去。


    如果沈晏舟在这里,就会发现,银色大G后座右边坐着的那个年轻人的脸,他很熟悉,赫然就是当时在城中村遇见的流浪画家。


    此时,他的表情十分恭敬,对旁边坐着的老人道:“副主,他果然很敏锐。”


    老人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是很敏锐,不然怎么会出现在圣子旁边。”


    想到宋鹤眠的样子,画家的表情还是有些犹疑,他看了眼老人,犹豫了好一会,还是问道:“副主,您真的觉得,那个人,就是圣子吗?”


    老人收起脸上的笑意,“臧否,你不应该到现在,还在怀疑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