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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真少爷今天也在做热心市民》 第71章
一句话跟惊雷一样砸进众人心里,魏丁觉得脑子嗡嗡的,似乎有一瞬自己都耳鸣了。
他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你没有砍他的左脚?”
房间里霎时跟死一样寂静,本就狭小的地方似乎变得更逼仄了。
魏丁和赵青一时都没有说话,事实上现在审讯室内外那么多人,只有李贵苗的情绪最平和,他脸上的茫然毫不作伪。
他好像真的是个老实人,怨恨和凶狠这两种情绪都没在他心里占据多长时间,就迅速被冲刷掉了。
他此刻不明白为什么警察的反应会突然这么大。
魏丁死死盯着李贵苗的面颊,想要从中看出一点破绽,但他最后只能稍稍颓然地靠住椅子后背——李贵苗没有说谎,他并没有刻意把林德的左脚砍下来。
宋鹤眠不由得回忆起自己在狗獾视野里看到的画面,当时李贵苗把林德的尸体从三轮车上拖下来的时候,过田埂时,林德的两只脚依次被拖过。
只是当时宋鹤眠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李贵苗身上,尤其是他举着铁铲狠狠往人头上拍的动作,只让宋鹤眠觉得恐惧。
他感觉身体一阵阵发冷,甚至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那现在问题就来了。
如果李贵苗没有砍掉林德的左脚,而且确认自己埋尸的时候,林德的尸体是完整的,那是谁干的这件事呢?
几人不由得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阴暗幽深的坟地旁,时不时还有不知名动物的尖锐鸣叫,那个不知道什么目的的人,在暗处目睹李贵苗埋完尸体后,悄悄地把已经入土的人又挖出来了。
死去的人一言不发,那个人毫无恐惧毫无敬畏,直接用刀把林德的左脚砍下来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要林德的左脚要干什么呢?
足足过去了一分钟,魏丁才从耳麦里听见沈晏舟放沉的声音:“继续问。”
魏丁如梦初醒,从肺里溢出来一口废气,他把脑子里的邪门官司先扔到一边去,缓缓问道:“你说你杀了林德,那你是一开始谋划好了要杀林德,还是临时起意直接动手。”
李贵苗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细微颤动了一下,他的眼神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晃了好几下。
这是明显在思考的表现。
魏丁的眼睛眯起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已经想好要给我们交代了,李贵苗,我们也不想难为你。”
李贵苗:“是,是临时起意。”
缓了缓,他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我是临时起意,不小心杀了他的。”
他在说谎。
他是想要维护真的因为临时起意,不小心杀了林德的林慧心。
李贵苗:“那天我原本是去找林德借钱的,他之前透露过让慧心去认哥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那,那老不死的,是又毒又坏,他就慧心这么一个女儿啊,我是真怕他把家产给了外人。”
李贵苗:“我拎着好吃好喝的上门,他一开始脸色还好看,但我提起能不能借一点钱的时候,他立马就变脸,说他的钱都是要留给他儿子的。”
“我一听这话,”李贵苗的表情变得阴森起来,声音也阴恻恻的,“我就生气了,他吃我们的喝我们的,养老都是慧心一手在管,他凭什么把我们的东西给别人,尤其我们现在还这么难!!!”
这句话应该是很真心的,李贵苗的语气近乎低声嘶吼,明显是真的怨恨林德已久。
刚刚的爆发似乎耗尽了他的力气,李贵苗的身体又缩回去,他低下头,缓慢又低哑地说道:“我们借钱是真的有要紧事的。”
李贵苗:“我跟慧心的孩子没了之后,慧心每天都很难过,我们就再去找了医生,问还能不能再要一个。”
“但是医生说,慧心年纪大了,本来之前怀胎就是高龄产妇,还是因为那种剧烈的意外导致孩子流产的,以后很难要孩子,要孩子对她的身体也有很大损害。”
李贵苗忘不了听见医生说这句话时,林慧心眼里最后的光彩也消失了,只剩疲惫的死寂。
他们忙忙碌碌了一生,临了只想要个自己的孩子,但就这么卑微几乎人人都能实现的愿望,他们也实现不了。
其实李贵苗到了这个年纪,对孩子已经没有什么执念了,他更在乎的是林慧心,自己那个小十岁的妻子。
林慧心对他来说更重要,他们本来就穷,他因为常年劳碌身上也有病,以后肯定是要走到林慧心前面的。
不如从现在开始攒钱,保证就算他真有哪天撒手人寰了,林慧心也有足够的钱度过余生。
李贵苗没办法忘记以前的事,每次听林慧心对别人介绍他说是自己丈夫时,那些人脸上浮现出的诧异和讶然,他们相差太多了。
那些充满了疑惑的表情和语气都在不断提醒李贵苗,他跟林慧心在一起本就源于一场卑劣的算计——林慧心不是心甘情愿跟他结婚的。
他从小就患有小儿麻痹症,当时家里也不知道那么多,治得不及时,最后左腿还是留下了残疾,那只脚上的肌肉萎缩了,看上去比右脚小出一截来,跟林慧心的脚差不多大。
他父母知道他这个情况以后一定不好娶媳妇,所以只能多给他攒点钱,希望能有姑娘能接受这方面的弥补而嫁给他。
但是他们本来就算是乡下人家,李贵苗的成绩也没有那么突出,吃不了知识分子的饭,以后就只能卖力气,他这个样子,别人很难相信他能卖力气。
李贵苗虽然失望,但也慢慢接受了,人家姑娘不愿意,他总不能说去抢个姑娘来做媳妇。
但没想到在这个关头,李贵苗从父亲那里得知,有户人家同意了。
正是林德,林德带来了林慧心的照片,她不算很漂亮,但也绝对算得上是清秀美人,李贵苗觉得喜欢她的正常男人也会很多,人家怎么会看得上自己。
尤其,他可比她大十岁啊,整整十岁。
但林德一口咬定说林慧心愿意,说这门亲事很般配,李贵苗虽然心里百般疑虑,但也想着也许是自己的缘分到了。
他婚前想约着林慧心出来见见面,看看电影,但都被她拒绝了,直到新婚夜,李贵苗怀着激动的心情想去亲林慧心一口前,他先看到了她抗拒的眼神。
李贵苗身上的热情瞬间就消退了,原本那点期待此刻也烟消云散了,林慧心就是不愿意的,只是她没有办法。
李贵苗就说不然退婚,林慧心却说离婚丢人,不愿意离开,李贵苗也没有办法,他知道这桩婚事是林德在背后作祟。
他本以为林慧心最后还是会离开的,李贵苗想不到她留下来的理由,但她最后就是留下来了,他们成了真正的夫妻。
李贵苗:“我们已经不能有自己的亲生孩子了,但我们已经到了可以领养小孩的年纪,只要有钱,我们就能领养回一个孩子来。”
沈晏舟闻言眯起眼睛,他记得物业说得很清楚,林慧心失业了,看样子李贵苗和林慧心收入都不高,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李贵苗有稳定的收入来源,他们这个家庭也不一定符合收养条件。
但他没有说什么,任由李贵苗继续供述下去。
魏丁:“林德拒绝了你借钱的要求,然后你一时气愤,失手打死了他是吗?”
李贵苗:“是的,等我反应过来后,他已经倒在桌子上了。”
魏丁:“那你是用什么东西行凶的?”
李贵苗镇定道:“酒瓶,林德喜欢喝白酒,我那天拿了好酒上门的,当时酒差不多已经喝光了,林德骂我们夫妻不要脸,净想着从他手里捞钱。”
李贵苗:“他一说那话,我直接拿起酒瓶一瓶子敲他头上了。”
魏丁面无异色,似乎已经全然相信了他的说辞。
魏丁:“那你敲了几下,敲的哪个部位,你还记得吗?”
李贵苗:“敲了一下,右边脑子上面。”
魏丁愤然拍桌,厉声道:“你胡说!他右边顶骨有多处中心状凹陷,根本就不只敲了一下。”
李贵苗的心狠狠一颤,然而不等他思考清楚开口说话,魏丁下一个问题就又来了。
魏丁:“你连这个都不记得?还敢说是你杀的人?”
他直接从文件袋里摸出一沓现场照片,气势汹汹地甩到李贵苗面前,“现场有两个人的脚印,你,还有那等着你替他顶罪的那个人,不会以为我们的法医,这个都查不出来吧。”
哇,宋鹤眠在外面看着,魏丁的审讯手段很娴熟。
大部分因为意外失手杀人的凶犯,根本记不得自己杀人的时候动了多少下,人那个时候一般都已经成为肾上腺素的奴隶了。
事实上这个东西,也基本上只有法医能从死者身上检验出来。
魏丁在诈李贵苗,但他说的又不是全都是假话,苟赢老师在林德家发现的血脚印,鉴定下是属于两个人的。
果然,魏丁后面那句话一说出口,监视器里,李贵苗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李贵苗:“不是一次,那就是两次!我当时太生气了,我根本不记得我砸了多少次!”
李贵苗:“没有别人,全程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李贵苗:“你们不是想知道抛尸的过程吗?我也可以告诉你们!”
他这副急切的样子,恰恰正好证明了,杀人的另有其人。
魏丁:“那为什么犯罪现场会有两个人的脚印?”
“没有两个人的脚印!”李贵苗的语气斩钉截铁,“那里只有我一个人去过,我当时失手把他打死之后我才反应过来,我不能把他就那么放在家里。”
那样尸体很快就会发臭,那栋老楼房里住着的都是不好招惹的主,尤其是对门那个男的。
甚至他还看见了……
李贵苗抬起头,眼神中满是坚定,“所以我当时就决定要抛尸,抛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他本来就是独居,而且又那么讨嫌,只要我们不说什么,就不会有人发现。”
宋鹤眠挑了挑眉,李贵苗说的倒是很周全,但他没有清理林德的家,血液,还有那些腐烂的饭菜,都没清理,时间长同样会有异味。
虽然那栋楼的住户可能不太在乎,因为那地方本来就有各种各样的异味。
但一个想要毁灭罪证的凶手是不可能不在乎的。
李贵苗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的额头在这样高强度的对峙中已经逐渐渗出了一颗一颗的汗珠。
“但是我有点害怕,”李贵苗捂住眼睛苦笑了一下,“警,警官,我我真的一辈子都是老实人,我把他埋那去的时候,我天天做噩梦梦到那个场景。”
魏丁:“那你为什么要把林德抛尸到那里去?”
李贵苗:“那是我能想到的最安全也最远的地方,而且现在也已经过了收成的时节,不会有人轻易发现。还蒙了一层薄膜在上面,就算是路过的人,也只会以为底下堆了什么东西。”
李贵苗:“那是个坟地,而且专门埋的是那种绝后的老头老太,阴气特别重,本地人都知道,所以平时根本不会靠近,我跟着林德去拜祭过,好像说那有个他什么干爹。”
宋鹤眠与沈晏舟对视一眼,现在知道为什么说选哪个地方抛尸了。
“呵呵……”李贵苗露出一个惨笑,“但我没想到,就这样,尸体还是被你们给发现了,可能就是老天爷看不过眼吧。”
宋鹤眠闻言不由自主挑了挑眉,其实不是老天爷看不过眼,是他的眼睛看不过眼,不好好看眼前的景色,非要跑到别的动物身上去看一看。
魏丁:“你是通过什么手段搬运的尸体?那么大的动静,林德的邻居,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吗?”
李贵苗语塞了一下,但紧接着道:“那是很晚的时候了,而且我很小心,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这个理由说也说得过去,但有点牵强了。
“我是用的自己的小三轮车,”李贵苗说得很直白,“那地方有点远,我不可能一个人把林德拉到那里去。”
李贵苗:“我怕他身上的血把我的车子搞脏了,拿了个尿素袋给他套上去,但他的血流得太多,最后还是把我的车子弄脏了。”
魏丁感觉到他在期待自己问出那个问题。
魏丁眯了眯眼,沉声道:“那你的三轮车在哪?”
李贵苗:“在我们小区外面的一个废弃地库里。”
他已经很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语气,让自己的回答听上去没有那么迫不及待了。
但他对面坐着的,可是在刑警一线待了十年的老刑警了,魏丁非常擅长从犯人的语气中查出蛛丝马迹。
魏丁:“好的,我们会去查的。”
魏丁想到死者被埋入土里后不翼而飞的左脚,想了想,问道:“你知道林德有什么仇家吗?”
李贵苗有些疑惑,不懂魏丁为什么要问这个,他都已经承认杀人抛尸的罪行了。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不知道,之前应该有很多吧,但仇家应该算不上,他本来也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老头,住在那房子里也天天跟左邻右舍吵架。”
他对上的是对面警察意味深长的眼神。
魏丁做出要起身的样子,又很不经意地看着李贵苗问道:“那天你拎着酒菜去看林德求他办事的时候,买的都是什么菜啊。”
李贵苗愣了一下,紧接着道:“有酱牛肉,猪耳朵,韭菜炒鸡蛋。”
魏丁“哦”了一声,然后似笑非笑道:“两个大男人就吃这么点菜?”
李贵苗直接紧紧把嘴闭上,一句话都不肯说了。
第一次审讯到此为止,赵青整理了一下资料,紧跟在魏丁后面出来了。
魏丁对着审讯室外的一干人摇了摇头,“李贵苗肯定跟林慧心串供了,他问得应该挺详细的。”
现在距离林德被杀已经过了五天了,虽然只有三道菜,但也不至于一点回想的动作都没有,李贵苗却直接答出来了。
更像是早就背过,所以把这个牢牢记在心里了。
魏丁一拍手掌,然后很疲倦地揉了揉自己眉心,“我觉得我们现在不要做别的了,一起来祈祷吧。”
宋鹤眠茫然抬头,“祈祷什么?林慧心会主动出现吗?”
魏丁深深看了他一眼,“那倒也不是,林慧心去哪我们可以手动去查。”
魏丁微微一笑,“我们来祈祷昨天那钓鱼佬发现的那只疑似成年男性左脚,就是1016坟地抛尸案死者被不知道哪个变态砍走的那只吧。”
宋鹤眠刚想张开嘴,但迎着副支队长的死亡视线,还是没有把那个残忍的事实通过暗示的方法告诉他。
没关系,这个坏消息还是交给技术支队吧,正好他们之前又想借用他们刑侦支队的冰箱,魏丁现在有借口拒绝人家了。
赵青瞪大了眼睛:“难道那只人脚,有可能不是林德的脚吗?”
他干笑了两声,眼巴巴的视线在沈晏舟和魏丁身上来回扫,明显是希望他大爸和二爸能站出来一个安定军心。
但残忍的是,他们两个都不约而同避开了他的视线。
甚至,大爸还摆出了“真的勇士,敢于面对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那副架势,完全破坏了刑侦支队群众对假期的美好愿望。
沈晏舟:“如果不是林德的脚,我们可能就要做好面对一个巨大的邪恶犯罪团伙准备了。”
他说完这句话对着众人点了点头,率先走出去来了。
看见沈晏舟走开,赵青立刻捂着耳朵发出一声鸭叫,他整个人已经被这个惨淡的事实击穿了,“啊啊啊我不要听,我不要听,这个鬼故事好可怕!急需假期急救,急需假期急救!”
裴果看样子也很想跟赵青一起抱头痛哭,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微笑,“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市局福利好,抓犯人的机会多,我不知道犯人会这样多。”
根本不敢想,如果昨天热心群众发现的那只人脚不属于林德,而属于其他人,那背后的真相会是什么样的!
在市局的众人根本不敢想这会是个意外事件。
而另一种猜测则意味着他们之后要打很长很艰难的一场仗,当犯罪上升为团伙性质,很多东西都会改变。
对他们来说,最基本的就是跟假期say goodbye了。
望着身边人惨淡的神色,宋鹤眠忍不住想,会不会就是他感受错了。
实际上他此刻也隐隐生出希望,有没有可能就是他睡眠质量太差了,他记得之前在哪里看到过这样的研究,人在太累的情况下,也很有可能睡不好觉的!
之前每次案件,他都有看见凶案现场,然后才开始睡眠不好的,这次他没有看到什么惊悚画面啊。
他刚这么想完,面前众人的脸开始迅速模糊起来,像融化的奶油那样,变成一滩揉在一起的肉色,地板旋转着朝他飞过来。
在视野彻底转变之前,宋鹤眠只来得及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田文镜,我___!”
耳朵开始不再接受周围人关切的声音,宋鹤眠只感到有人托住了自己下坠的身体,双目开始变得无神起来。
视野在缓过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维持着漆黑,慢到宋鹤眠的心情从愤怒变成了焦急。
他接入动物视野的时间是有限的,总不能自己倒霉催的都已经接入了,还什么都看不见吧。
宋鹤眠只能听见耳边传来的声音。
听上去像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他在悠闲地哼着宋鹤眠听不懂的小调,一边哼一边手下用力。
这个“咚咚”的声音,宋鹤眠已经在孙庆那个案子里,听到过很多次了。
宋鹤眠尝试催动这具动物的身体朝光明处挪动,但它的意识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依旧牢牢坐在原地。
那边砍剁的声音逐渐加快,应该是到比较好砍的部位了,一刀下去就能砍断。
男人也变得兴奋起来,哼唱曲调的声音越来越高昂,如果忽略他现在在干什么自己是个什么处境,宋鹤眠觉得他唱得挺好的。
但他听着听着发现不对劲了,男人唱歌的声音不只是单纯的高昂,他有一种独特的味道在里面。
怎么总感觉之前在哪里听到过,宋鹤眠皱起眉头,是原身曾经听到过的东西。
他努力回想着,终于想起原身刚被接回宋家的那段时间,他路过宋文茵的房间时听到了这种语调的声音。
当时宋文茵的房间里还有宋言,他记得宋文茵说自己不想在家里听这个,宋言哄他说等宋父消了气就带他去维也纳听音乐剧。
音乐剧,宋鹤眠牢牢把这个名次记在心里。
不知道是不是曲调到了尾声,男人唱完了开始大口大口呼吸,不知道是不是视野被遮挡的原因,宋鹤眠感觉自己的听力有了很大提升。
男人不只是因为缺氧而大口呼吸,宋鹤眠分辨出他在呼吸中有明显的吸气动作。
他有病。
这是宋鹤眠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他在医院见到过哮喘或者其他呼吸类疾病发作需要吸喷瓶里药雾的病人,他们发出的声音就是这样的。
也有可能是吸毒,那次在乾安,目睹保安队长毒瘾发作的惨象之后,宋鹤眠回来特意找了禁毒支队要了毒品的吸食方式视频。
现在瘾君子吸毒主要是通过两种方式,注射和卷烟抽,直接通过鼻子吸食毒品虽然可以对大脑中枢产生直接刺激,但很容易过量,尤其是遇上那种“好货”,有不少人还没来得及爽就先痛死了。
但通过鼻孔吸食毒品,也会发出这种声音,尤其是药效发作之后。
男人狠吸了两大口,再次开始狂笑起来,但他笑着笑着又开始哭。
宋鹤眠:神经病!这里有神经病!!
但他一哭,这具动物的身体竟然有反应了!
他非常慢非常慢地从黑暗处爬了出来,同时还回头看了一眼。
宋鹤眠这才发现“他”刚刚待在一个被黑布包裹的笼子里,他走得很慢,但就这么慢了,宋鹤眠还是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跟自己跑完了四百米一样。
所以他走走停停,过了好一会视野里才出现新的东西。
这是一个看上去装修花了不少钱的有钱人家,是宋鹤眠看过最干净最奢华的凶案现场。
但关于杀人那一方面,画面是一样的血腥和凶残。
面前的场景比白丽在城中村地下室分尸孙庆时还要令人恐惧,在地下室时,那灯还是昏黄的一个小灯泡,所以所有的血腥画面都是有一点点打码的,撑死了只能算高清。
但这里的灯光,宋鹤眠感觉简直是亮瞎了自己狗眼,感觉所有灯泡的瓦数相加得有一千瓦了。
因此眼前的画面是超清的。
洁白的地砖上,猩红血液已经铺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刚刚又哭又笑的那个男人此刻正蜷缩在血圈的正中心。
他整个人摆成一个婴儿在母体里的姿势,只不过是坐着的,他身上的衣服下面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上半身也在逐渐沦陷。
宋鹤眠看着他身上的白衬衫,从腰那里,逐渐往上变红,好像他整个人正被血渊吞噬一样。
“他”已经走过来了,不过脚步堪堪停在血圈之外。
这么一段路把这只动物累坏了,宋鹤眠能感受到他闻到血腥味一开始是兴奋的,但这个兴奋持续时间很短,就跟没出现一样。
它小口小口地喘着气,坐在血浆里的男人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来。
出人意料的是,这人长得跟他的歌声一样洁净。
他这个长相把宋鹤眠都看愣住了,巴掌大的小脸,白得近乎大理石雕塑,看上去非常脆弱,睫毛又长又翘,带得他那双本来就水雾雾的眼睛看上去更可怜了。
宋鹤眠感到恶寒,狠狠打了个寒颤。
死变态,这个变态比杀害何成的那个凶手还要变态!
他也借此看清了男人手中的东西,看上去是个药瓶,但上面的字太小了,宋鹤眠看不清楚写的是什么。
男人看见它,眼睛变得越来越明亮,他从一地血液里踉踉跄跄地爬起来,看上去就跟要拥抱宋鹤眠一样。
宋鹤眠对这个画面感到十分排斥,满脑子想的都是要快点避开,不知道是自己的想法太强烈,还是这动物本身也厌恶这种场景,所以宋鹤眠成功避开了男人的拥抱。
宋鹤眠这才发现,这次的动物体型应该挺大的,男人跪爬过来想抱它的时候,它的视角是俯视的。
这个闪避的动作似乎极大伤害到了男人,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宋鹤眠,原本聚起的那点期待神色,一片片碎裂开来。
男人:“lucky,难道你也嫌弃我吗?”
他这个样子看上去真的很可怜,令人不由自主想要心生怜爱,但目睹了满地血液的宋鹤眠心里只有满满的警惕。
男人:“lucky,你原来不是这样的,你原来是最凶猛最厉害的藏獒犬,你现在竟然会嫌弃血液。”
原来这次接入视野的,竟然是一只藏獒吗?
而且听这男人说话,这只藏獒好像还是他饲养的。
男人对藏獒张开怀抱,“过来吧lucky,快过来,抱抱我,我现在真的很难过,你怕被血弄脏,我待会给你洗澡好不好。”
“不要那些笨手笨脚的佣人给你洗,”男人将身上那件已经被血染红到脖子的衣服脱了下来,他赤裸着上身,“快过来lucky,我亲自给你洗澡。”
可能是主人数次的呼唤终于有效了,藏獒迟疑了一下,还是缓缓朝男人迈出了步子。
血液真的非常非常黏,尤其是人血,因为是同类,所以还要多一层心理负担。
宋鹤眠在心里疯狂辱骂着眼前的男人,但在藏獒走到男人身边时,他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现在很能体会昨晚刷到的那个钓鱼主播钓上人脚时为什么会发出那种声音了。
脱离最后一面墙壁,再没有什么东西能挡住他的视野。
这栋房子的建造好像是前面高后面低,血液非常流畅的从高的地方流到这里,最上方立着一个砍头机。
宋鹤眠骤然觉得阴森森的,他现在只能庆幸自己是个爱学习的好孩子,所以能从一个迦梨女神活人祭祀的案例看到这个。、
这玩意用来做什么的不言而喻,宋鹤眠压抑着自己呕吐的欲望,努力四处寻找被砍下来的人头,最后在砍头机很后面的一个角落看见了半长不短的黑色头发,
为什么砍下了头但不捡起来,就这么随便一扔,他想要的东西不是这个吗?
但头不是最血腥的,死者的四肢都被砍下来了,但都很随意的摆放着,宋鹤眠感觉现在完全靠狗压抑着,自己才没吐出来。
在这片跟地狱一样的景象里,最惹人注目的就是被摆在高高架子上一只脚。
散落一地的器官和肢体里,只有这只脚被珍而重之地特意存放起来了。
宋鹤眠的心仿佛挂上了一个千斤坠,他感到身体上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有预感,那只脚,就是他们在河里发现的脚。
他想到什么,目光开始在地上扫视,果然,在血圈的最外围,他看到了一堆疑似右脚的碎块。
结合男人刚刚越砍越快的声音,宋鹤眠觉得,那应该就是右脚了。
也就是说,这只左脚是特意被人选择留下来。
宋鹤眠感觉到自己触摸到了什么黑暗领域的边缘,林德不是个勤劳的人,但后面为了养活自己,他仍然不得不参与劳动,所以手脚上都有浓厚的茧子。
在现代社会,找到这样有浓厚茧子的人,并不容易。
宋鹤眠强忍恶心仔细观察着那只被摆放起来的左脚,越看心沉得越快,虽然不能近距离看,但那只脚被砍下来的高度,真的跟林德尸体上残缺的那块差不多。
男人把脸整个埋进藏獒胸前厚重的毛发里,不满地嘟囔着:“其实我也不想杀这种人的,他真的很脏,如果不是臧否大人说,这是圣主的命令,我根本不会让这种人碰倒我一根手指。”
“但是没办法,”男人的语气听上去有些委屈,“他那只脚我只能亲手剁,我现在都觉得臭死了,他的血都洗不干净我手上的脚臭味!”
宋鹤眠听得愈发愤怒,他冷眼看着,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之前觉得这男人身上有一种古怪的熟悉感了。
他很像大周朝皇宫里的那些人,皇妃,皇子,太监,宫女,只要是依附在皇帝身边,掌握着内宫权势的人,身上都有这种气息。
还是当时开宫门开得太晚了,宋鹤眠冷笑起来,他现在只恨藏獒体型太大,自己掌控不了,不然自己现在就一口一口咬死这个王八蛋。
藏獒沉默地后退了一步,然后对男人吠了一声,它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往砍头机后面走。
他越走越近,宋鹤眠也得以看清那颗人头长什么样。
他维持着死前惊恐的表情,就像何成一样。
他的脸上充满了风霜雕凿的痕迹,被烈日晒出的斑痕这一点那一点,分布得并不均匀。
令人注意的是他的头发,宋鹤眠刚过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头发不短,所以上面的脏污很容易就能看出来,末尾有很多地方都打结了,平时应该很少收拾。
农民很少会留这么长的头发,种庄稼不方便。
宋鹤眠想来想去,发现最符合这个人身份的,是流浪汉。
藏獒犬并不知道自己身体里还有另外一个人类的意识,它只是纯然好奇,它越走越近,然后试探性地对那颗头颅伸出了舌头。
宋鹤眠在它舔,并把男人的头颅叼起来之前成功脱离了视线,他像溺水之人一般,拼命朝空中挥舞着双手。
但这一次,他没有抓空。
在他伸手第二下的时候,一条强健的臂膀就已经伸过来稳稳把住了他,宋鹤眠急切地喘息着,惊恐的目光不断左右摇晃,最终定格在沈晏舟担忧的黝黑瞳孔里。
他在那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沈晏舟沉稳道:“呼吸!呼吸宋鹤眠!”
宋鹤眠已经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两只手都稳稳卡住了沈晏舟的胳膊,沈晏舟空出的另外一只手则伸到宋鹤眠背后,替他轻缓地拍起后背来。
宋鹤眠难受地咳了几声,那种呛水感缓缓从身体里剥离开,他像活过来了一样,眼眸里浸满了泪水。
见他情绪逐渐稳住,沈晏舟才缓缓拉开宋鹤眠的手,轻声道:“没事了,没事了,你现在在市局呢,你很安全,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到你,你不用被迫去做任何事。”
沈晏舟:“好了好了,放松一点,我去给你倒杯温水。”
宋鹤眠乖乖坐在原地,沈晏舟很快就回来了,听脚步声他甚至有点急切。
支队长办公室外站了一圈人,沈晏舟只能说:“他醒了。”
但他说完这句话就又把门关起来了,众人只能望着他手里捧得稳稳的那杯温水,争相报告宋鹤眠没事刚刚只是不小心低血糖的消息。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低血糖是睁着眼的,但现在他醒了应该是没事了。
那杯温水很及时,宋鹤眠狼吞虎咽般几口吞进了肚子里,在沈晏舟问他还要不要时,宋鹤眠摇了摇头。
他再缓了一会就抬起头,“你的猜测是对的,就有这么一群人在盯着你。”
沈晏舟握住他依旧冰凉的手指,凝望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不是盯着我,是盯着我们。”
“但是没关系,”沈晏舟往掌心里呵了口热气,“我们说好要一起面对的,所以别害怕。”
沈晏舟:“别害怕,宋鹤眠,相信邪不胜正,我们一定可以把那帮人绳之以法的。”
宋鹤眠终于感觉心脏在泵血了,他嘴角牵起一抹笑,“我相信。”
宋鹤眠:“我不知道那是个什么组织,但是听凶手说,组织的牵头人,被叫做圣主,他还有一个上级,男人叫他,臧否大人。”
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点点头,“没错,就是这个名字,臧否大人。”
第72章
臧否……
沈晏舟凝神一想,他觉得这不像是个人的名字,而更像是,某种代号。
结合邪教背景,他觉得这种可能性更大,因为那帮人都有点神经兮兮的,尤其是中上层人员,他们会通过给自己加各种各样的尊号,来强调自己的权威。
“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这是《出师表》里的句子,前四个字分别代表擢拔、处罚、褒奖和批评。
宋鹤眠的手已经缓缓热起来了,他正色道:“我觉得这次我看见的人,应该就是凶手。”
宋鹤眠回忆着男人的言行,那个砍头机就能证明他是主动行凶的。
“他应该还很有钱。”说着说着宋鹤眠的脸色重新苍白起来,遍地尸块的场景还是太考验他的接受能力了。
沈晏舟料到了这种情况,毕竟左脚都出现了,那说明受害人一定被分尸了,如果还是比较惨烈的画面,那对宋鹤眠的冲击还是很强的。
他准备好了干净的垃圾桶,里面套了干净的袋子,一点异味都没有。
见宋鹤眠不自觉伸了伸脖子,但依旧把嘴巴抿得紧紧的,沈晏舟皱起眉来,“想吐就吐,不要忍着,这种不是靠忍着就有用的。”
这种事只能靠多看,看多了麻木了,接受能力变强了,也就不会想吐了。
宋鹤眠端着垃圾桶,一边逼迫自己回想藏獒视野里的画面,一边哇哇狂吐,他早上本来也没吃多少,后面吐出来的东西全都是酸水。
但肚子里吐空之后,整个人好受不少,宋鹤眠虚弱地躺在小沙发上,但眼神却很清明。
宋鹤眠顽强继续之前的话题:“……这次的分尸场景像是一个专门的刑房,但不是我们在山上看到的那种刑房。”
宋鹤眠想了一下怎么描述,“那栋房子很漂亮,装修可以用精美来形容,我感觉跟你在洪川嘉府那套房子的装修都差不多了。”
“但是,”宋鹤眠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房子里面有很多大型的处刑台,比如砍头机,就是,就是西欧中世纪那种,给他们国王用的机器,还有那种铡刀。”
宋鹤眠很坦然地给出鉴别结果,“我真的觉得他有神经病,至少也是精神方面有问题,那个房子好像就是专门建造给他发泄的一样。”
“而且他身体好像也不行,”提到这,宋鹤眠难免想起从男人手里脱落的药瓶,“有可能是呼吸类疾病,跟哮喘那一类的。”
他几句话就把一个被邪教控制的变态杀人犯形象说出来了,沈晏舟面色不大好看,很多情况下,犯罪嫌疑人有钱,在遮掩自己犯罪事实上,会很舍得出力。
那意味着缉凶难度会比较大。
察觉到宋鹤眠一直沮丧着脸,沈晏舟问道:“怎么了?”
宋鹤眠:“那人养了一只藏獒,我脱离视野之前,那只藏獒把受害人的脑袋叼起来了,我觉得我们可能找不到受害人其他的尸体部位了。”
按照凶手当时说那话的意思,他可能会用特殊手段直接处理受害人尸体。
沈晏舟拍了拍宋鹤眠的手背,“我们会抓住他们的。”
沈晏舟:“我们现在要搞清楚,那个什么燚烜教,到底为什么会看上你?他们犯下这个案子,又是为了试探什么。”
宋鹤眠调整好状态,“我知道。”
他想了想,表情变得很平和,“我们先把林德的案子结了吧。”
李贵苗认下了所有的罪行,他说所有的事情都跟林慧心无关。
但警方问及林慧心为什么会突然离开长昌市,李贵苗又不说话了。
他没办法在短时间内编出一套合理的说辞,林德那间房子的住户经常看到林慧心拎着东西过去看望,如果她是个孝女,那没理由会突然撇下父亲,一个人远行。
而且邻居还有小区里的住户都证明李贵苗夫妇感情很好。
物业说:“一开始看着两口子长得不怎么相配,但李贵苗对他媳妇儿时真好,大家也就不说他们的闲话了。”
魏丁已经安排人搜寻林慧心的下落了,那件事发生后,夫妻两应该是认真商量过的,警方并没有在铁路和大巴车行程人员名单里找到林慧心的名字。
她选择搭乘的是私家车。
务工人员有自己的门道,沈晏舟让赵青去查了他们同乡人的务工群,从中得到了他们最常搭乘的几位私家车驾驶员的身份信息。
但这些人都说林慧心没有坐自己的车,不知道她到底去哪了。
与此同时,法医室对那只被钓鱼主播发现的人脚进行了检测,确认不属于1016坟地抛尸案死者林德。
虽然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但刑侦支队众人听到这个消息时,还是觉得之前做的准备太少了,不然这个事实怎么听上去那么难以接受!
赵青哭丧着脸走进茶水间,在裴果也进来后,他嘎巴一下捂着胸口靠在了墙壁上,满脸悲切,“是什么指引我来到这的。”
裴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迅速接戏,凄苦地喊道:“是命,不公平的命指使我来的。”
一个案子还没破,另外一个案子就来了,他们的命怎么那么苦啊。
其实这个案子本来应该属于花山分局的,但是因为那只单独砍下来的脚,从外观上看,和林德的脚有极大的契合度。
不知道沈队跟郑局说了什么,但郑局后面决定让他们跟花山分局刑侦支队共同勘察这个案件。
赵青:“我将诅咒所有的杀人犯!”
裴果闻言忍不住抱怨起来,“你说那帮人是不是有病,杀人要来咱们辖区杀人,分尸要来咱们辖区分尸,就连抛尸,也得蹬二十公里三轮车跑到我们市来抛尸。”
这话说出去都没人信。
赵青“嘶”了一声,煞有介事道:“我觉得我们最近真的太水逆了,我们需要去积极阳光向上的地方拜一拜,驱散一下头顶的霉气。”
他刚说完,魏丁的大嗓门就在茶水间外响起。
魏丁:“这他妈谁买的苹果?!”
赵青觉得屁股一紧,感觉刚刚好像被不祥的预感捅穿了身体,他哐哐往咖啡杯里加了三块方糖,忙不迭往外冲去。
赵青谄媚笑着,声音都不自觉朝太监的方向掐尖,“是我买的,怎么了怎么了。”
魏丁左手新躺着一块苹果,雪白的果肉配合粉红色果皮,看上去就是个非常面的好苹果——如果它中间没有发黑的话。
魏丁怒发冲冠:“我就说怎么大案跟母猪下崽似的一个接一个!你看看你买的苹果,里面都被虫蛀坏了!”
拿这种苹果上供,平安之神会满意吗?
霎时,所有人都对赵青怒目而视,这种大事他竟然都敢马虎!
赵青顿觉压力山大,连忙右手手指并拢喊冤,说自己真的不知情。
然而没有人愿意听他的辩解,赵青看着对自己虽然一向威严但不失宽和的二爸,突然变得凶神恶煞的,“现在给你二十分钟,去买一袋好好的没有一点瑕疵的苹果。”
旁边站着的威震天似乎已经拿上骑士之剑,赵青感觉自己要是再出点差错就要被他咔嚓两刀流放去赛博坦了。
他丝毫不敢再提二十分钟不够他来回,看了眼自己数目微薄的微信余额,含泪跟屁股着火的火鸡一样冲出了市局。
裴果这时也端着咖啡冲出来,她悄悄走到魏丁身边,“魏副,那个林金泉的关押时间,差不多到了,我们没理由继续关着他了。”
这个名字让两人的眉头一齐皱了起来,反正这里也没外人,魏丁冷笑一声,“差点把那癞皮狗忘了。”
林金泉没有杀人嫌疑,他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除了外卖,他手机上还有一个定位软件,上面显示他10月14日晚十一点后一直在家,没出过门。
这是他之前穷没有钱打麻将,但又实在手痒完全忍不住时,想出来的下下之策。
他知道他参加的麻将局都能算得上赌博,近两年长昌市对这个抓得很严,如果他输了,他就威胁要报警。
裴果听他说这话时瞪大了双眼,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法,也只有这种纯正的赌狗想得出来。
但不得不说这招很有用,每次只要林金泉这么一威胁,手机上的定位软件一亮,基本上就没人愿意要他的钱了。
魏丁:“没什么好说的,到时间把他放了吧。”
裴果点点头,魏丁想了想,又叫住他,“跟长昌市南山区那边说一声,要抓赌博这有个典型。”
裴果觉得心口盘旋的那点郁气终于泄出去一点。
她往里走,正遇上宋鹤眠游魂一样在走廊里游荡,裴果连忙上前,看见他苍白的脸色很是担心,“宋小眠,你为什么脸色那么难看啊?低血糖就不要出来了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裴果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要不要喝奶茶,我请你喝。”
宋鹤眠快到嘴边的“我没事”打了个转被他咽回去,他从善如流道:“好啊,谢谢果儿。”
裴果打开自己最近经常光顾的奶茶店,两人默契地退到角落,裴果帮忙望风,宋鹤眠则紧张地来回滑动菜单。
宋鹤眠:“果儿,他们家有没有什么招牌奶茶,你推荐一下。”
裴果眼睛盯着支队长办公室的方向,“豆乳玉麒麟吧,豆乳米麻薯也好喝,我要是突然想喝奶茶,尤其是甜奶茶,就会在这两个里面选。”
支队长办公室的门把手突然开始转动,裴果紧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声催促道:“你快点,队长出来了。”
宋鹤眠迅速选好一款奶茶,然后率先走了出去,他对着裴果比了个“OK”的手势,意思是待会去办公室喝。
从赵青请他喝奶茶开始,宋鹤眠就深深沉迷于这种美味的小饮料,但沈晏舟一直说喝多了不健康,尤其他开始带自己锻炼之后,那简直是一周才能见一次奶茶的面。
沈晏舟看见宋鹤眠的背影,走过去时余光看见站得笔直的裴果,心里有些奇怪。
但他没有在意,长腿一步能抵别人两步,很快就走得没影了。
宋鹤眠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他办公桌上还有卷宗,是沈晏舟帮他精心挑选的典型案例,但他现在不太想看。
这次接入动物视野,对他产生的冲击,比宋鹤眠想的还要大一些,甚至让他有种超出自己接受能力的感觉。
那并不只是单纯对血腥场面的厌恶和排斥,还有一些其他的原因。
但宋鹤眠现在还没摸清楚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难受,他的头昏昏沉沉的,此刻完全不想思考,他只想等那杯加满了料的奶茶送到,然后狠狠喝上一大口。
宋鹤眠发了好一会的呆,期间同事们给他投喂了不少东西,堆得桌面上满满当当的。
宋鹤眠觉得很幸福,他能感受到所有人都很喜欢他。
出神间,手机嘀嘀响了起来,宋鹤眠回过神来,跳动闪耀着的屏幕上,沈晏舟的名字在正当中。
就在市局里面沈晏舟为什么要给自己打电话。
宋鹤眠快速接起来,没想到沈晏舟就说了简短的几个字,“你来。”
这应该是要自己去他办公室的意思,宋鹤眠感觉糊成一团的大脑慢慢变得没那么稠了。
他刚刚发呆发得太入神,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传来的窃窃私语声。
“刚刚沈队手里拎的是什么东西?我是不是最近手机玩太多近视了,那是奶茶吗?”
“对的你没看错,沈队提着一杯奶茶回来了。”
“……是哪个小狐狸精偷了我们沈队的心!他不是从来不喝这种东西的吗?那次出门我们遇到那个老大爷,给他干了三个小时的活,沈队可硬是挺着回来灌水都不肯喝一口奶茶的!”
“好问题,我也想知道沈队是买给谁的。”
赵青刚拎着苹果回来,跑得气喘如牛,闻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崭新的十元人民币,面色狰狞道:“我赌十块,是买给宋小眠喝的!”
田震威“嗤”了一声,很快跟上十块,“你们消息不通,隔壁分局空降了一位副支队长,今天要过来跟我们商讨案情,我打赌沈队是买给她的。”
其余人互相看了一眼,热情地同样掏出十块。
“我赌宋小眠。”
“我也赌宋小眠。”
赵青想了想不够,又从口袋里掏出十块,狞笑道:“我替裴果赌了,她也赌宋小眠。”
宋小眠全然不知身后因他而起的赌局,他先敲了敲门,听沈晏舟喊他进后才推门走进去。
他一推开门,就被沈晏舟办公桌上放着的东西惊了一跳。
他刚刚才在裴果的手机上把这款奶茶放进购物车,怎么现在就看见了,沈晏舟什么时候兼职去送外卖了?
宋鹤眠的脸上竟然没有惊喜的表情,沈晏舟缓缓眯起眼睛,这不对劲,宋鹤眠已经十天都没喝了,他不信他不馋。
他瞬间福至心灵,明白了之前他跟裴果躲在那角落里鬼鬼祟祟小声嘀咕着什么。
沈晏舟微微一笑,“今天看你脸色太难看了,尝尝,应该是你喜欢的口味。”
宋鹤眠没来由觉得后背一凉,立刻上前捧起奶茶,“谢谢队长。”
这是热奶茶,捧着能暖掌心,宋鹤眠又惬意地嗦了一口,里面放了自己爱吃的芋圆。
甜度刚好,是他喜欢而又不会腻的甜度。
宋鹤眠笑得脸颊上的梨涡又出现了,他望着沈晏舟,大脑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误触的那个视频。
“如何辨别自己是不是同性恋。”
宋鹤眠耳边嗡嗡响起来,脸颊也一瞬间炸红,他低下头,咕噜噜吸起奶茶里的芋圆来。
沈晏舟没察觉到宋鹤眠的不对劲,见他已经喝上了,就开始聚精会神看电脑上花山分局传来的相关资料。
他往下拉了没两下,办公室大门就被人砰砰从外面敲响。
是魏丁的声音,“老大,林慧心落网了!”
这话让室内两人不约而同从椅子上站起来,两人对视一眼,脸上一齐露出如释重负的笑。
这下好了,连协查通告都不用发了。
魏丁推门进来,看见沙发上赖着宋鹤眠都有些习以为常了,他此刻难掩兴奋,把手上的平板递给沈晏舟。
长昌市警察在高速公路上发现的林慧心,她不知道为什么又回来了。
林慧心已经在过来市局的路上了。
沈晏舟大手一挥,“等林慧心过来,就立刻开展审讯。”
这个案子能多快了结就多快了结,他们需要养精蓄锐,有充足的精力对待下一个案件。
魏丁也是这么想的,“好的老大。”
不过他们没想到林慧心的到达时间就是那么寸,她被押进市局的时候,正好是林金泉关押时间到被释放的时候。
他们也没想到林金泉的眼睛会那么尖,可以仅凭林慧心身上穿的衣服就认出她来。
林金泉之前还痞里痞气说他们津市警察这是违规关押好人,要向上举报让他们赔偿,被一直看不惯他的裴果三两句话怼回去了。
她真觉得魏哥没骂错,这人就是条癞皮狗,她一把暴力执法机关的威严摆出来,林金泉立刻就怂了,嘻嘻笑着说自己只是开玩笑的。
看着林金泉一直往后看,裴果心道不好,严厉道:“出去了就好好做人!不要再参与赌博,手铐这次没铐在你手上,不代表下次也不会!”
林金泉一边听一边点头,但在裴果转身要回去时,林金泉试探地喊住了她:“警,警官,刚刚那个被你们押进去的人,是不是林慧心啊。”
裴果脸色不变,呵斥道:“无论是不是林慧心,都不关你的事!怎么,你现在是不想回去了吗?还想在这被关两天?”
林金泉被她吼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反驳道:“怎么就不关我的事了,我可是林老头的儿子,他这平白无故被人杀了,我这做儿子的,不得为他喊冤吗?”
裴果没忍住,冷嘲热讽了一句,“那怎么他死了,发现的人不是你呢?你一天看老人几回啊?”
不过林金泉不在意,这种冷言冷语他听得多了,嘿嘿笑道:“我要在外面赚钱啊,儿子都是在外面赚钱的。”
林金泉凑近一些,“刚刚那个就是林慧心吧,我认得她的衣服,一年到头也就是那么几套轮流换,如果她是杀害老人的凶手,我可不可以代替老人告她啊。”
裴果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她已经猜到林金泉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这王八羔子竟然想以受害人家属的身份,对林慧心提起控告,想让她再多赔一笔钱。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裴果彻底冷下脸,“请你现在立刻离开市局干警工作区域,不要耽误我们正常工作,你的需求可以去咨询律师。”
裴果转身就走,透过玻璃反光,她看见林金泉还在市局门口赖了一会才走,中间还摸出手机,应该是在搜索什么。
裴果恶狠狠在心里狠狠问候了他一顿,转而想到死者,不由发出一声冷笑。
重男轻女,最后把自己的性命葬送了,真是活该,她不觉得林金泉会舍得出钱给林德买块墓地,甚至不是买墓地,而是丧葬的费用都不愿意出。
只是想到刚刚头套黑袋子进去的人,裴果又觉得有点心酸。
连林金泉都知道林慧心的处境不好,她甚至不舍得添置新衣服,一年四季来回就那么几套。
如果一开始失手就选择报警,现在的结果就不一样了,她不会判得那么重,李贵苗也不会成为帮凶。
林慧心看样子心如死灰,这种人一般比较好攻破,只要能撕开一个口子,真相就会倾斜而出。
这次是魏丁主审,宋鹤眠记录。
果然,魏丁一开口,林慧心的表情就明显动摇起来。
事实上,她为什么已经逃出长昌市又回来,大家心里都有一个猜测。
魏丁:“李贵苗已经认罪了。”
魏丁:“但经过我们核实,犯罪现场有第二人出现的脚印,我们判断,杀害和抛尸林德的,不是同一人。”
听到这个名字,林慧心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她很瘦,所以身体的颤抖看上去特别明显。
魏丁:“林德当时应该是跟一个人吃饭,那个人饭量很小,所以桌上只有三个菜。”
他不再给林慧心思考和反应的时间,直接问道:“那个人,是你吗?”
众人都没想到林慧心会那么干脆地承认,“是我。”
她回答完这个问题,两行眼泪霎时顺着面庞奔涌而下,这么多天的担忧和恐惧,在这一刻顺着泪水一起流了出来。
她的双手被铐着,坐着的椅子上也有限制行动的枷锁,但林慧心却觉得自己那颗心终于落到了安处,她不用再想后半生怎么过了。
这么多年,她对父亲的濡慕之情已经一点一点消耗得差不多了,林德背着她把房子过户给一个陌生男人的事则彻底消磨干净了她的幻想。
魏丁:“是你杀了林德?”
林慧心点头,表情渐渐变得木然,“对,是我杀了他。”
魏丁给了她一点缓冲的时间,慢慢问道:“说一下你为什么要杀他?”
林慧心:“因为他偏心,我没想到,他知道我那么困难,知道我需要用钱,他还是把家产给了一个外人,甚至说都没跟我说一声。”
她发出一声强烈的讽笑,“他瞒着我,还希望我跟之前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傻乎乎地给他养老,他配吗?”
林慧心:“他一直在骗我,从小到大,一直在骗我。”
明明是因为他躲债把压力都给了母亲,所以母亲才会难产离世,但在林德嘴里,那是她母亲福薄,是那些人逼他逼得太过分。
明明是因为他坐过牢欠了债又不肯老实干活,在那一片名声都臭了,根本没有别的女人愿意跟他,但林德非要说,他担心别的女人对他不好,所以不肯续娶。
他不是没有试着再弄出一个儿子来,但因为他躲债的时候跟人发生争执被踹伤了,去医院查已经不可能有自己孩子了。
林德一直试试试,试到了五十多岁还不肯罢休,那个小姐找上门的时候,林慧心都惊叹他这么多年竟然没有染上什么脏病。
过了六十岁,林德终于死了心,他认清了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有儿子的事实,真的对林慧心好了起来。
细算起来,那三年,竟然是林慧心感受父爱最多的三年。
人并不会因为年纪大了就对那些不曾得到的东西祛魅,林慧心明明告诫过自己不要对这个人心软,但还是没有忍住。
因为林德说的那些话,林慧心从小就一直觉得自己亏欠林德的,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她二十五岁,林德拿她换了一笔钱。
第一次看见李贵苗,林慧心觉得自己怎么能嫁给这样一个人,虽然不算丑,但那么老,他可比自己大整整十岁啊,还是个跛子。
但林德一直说,自己也没有上过学,只会洗洗衣服做做饭,人家家里富裕,她嫁过去不愁吃穿。
那是林慧心抗争得最多的一次,但是没什么用,林德最后横眉一竖,“你长这么大,我对你不好吗?别人那么多孩子,我为了你,连儿子都没要!”
所以林慧心最终还是妥协了,只不过她没想到,李贵苗真的是个好人。
好在她最后也认识到了,还是和李贵苗走到了一起,因为婚后日子顺遂,林慧心觉得这也算林德做了一桩好媒,对他的怨恨少了许多。
但没想到两个人身体都不好,跑了各大医院,一直没能要上孩子。
林慧心:“他之前老是催我,说做女人哪有不生孩子的,我要是不生,就有的是人愿意给男人生。”
裴果小声骂了句“这老不死的”。
后面的事就和李贵苗说的一样,她好不容易怀上了孩子,因为林德一句话摔没有了,但又因为是林德第一时间把她送去了医院,跪在地上忏悔说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孙子的命,林慧心又原谅他了。
这种自欺欺人的假象在林金泉到来后被戳破了,那天林慧心拎着酒菜去找林德,没想到家里有一个陌生男人。
他一见面就亲切喊自己妹妹,但林慧心总觉得他上下打量的眼神怪怪的,而且说话的语气也不像是个正经人。
不过她没想到,林德会那么喜欢这个陌生男人,他年轻时常年混迹于那种地方,林慧心不信他看不出来林金泉想要的是什么。
林慧心没有想哭,但眼泪就是自己越流越多,多到让她的声音也哽咽起来,“但我是真的真的没想到,他宁愿把房子送给一个来路不明只是跟他同姓的陌生男人,也不愿意留给我。”
魏丁做了个小小的深呼吸,斜眼看见宋鹤眠已经把记录都做上了,才继续问道:“你是怎么杀的他,用了什么工具。”
林慧心:“用的酒瓶。”
林慧心擦了把眼泪,浑浑噩噩道:“那天我想让他把房子先给我,我就能用去干事,就符合领养条件了,我买了好酒,拎着他喜欢吃的菜上门。”
林德一开始还笑呵呵的,但闻听她的来意之后,立刻勃然大怒,骂她不要脸,贪图哥哥的东西。
哥哥两个字成功刺激到了林慧心的大脑,她一下子站起来,声音尖锐得跟哨子一样,“我没有哥哥,我是独生子女!”
林德却哼笑了一下,说她现在不是了,让她早点回去,别再想着给人养孩子了。
林慧心那一瞬间就反应过来,房子已经不在林德手里了,她记得自己浑身冻得发抖,颤着声音问他,是不是已经把房子给出去了。
林德说完是的下一刻,林慧心就抄起酒瓶砸在了他头上。
她根本不记得自己砸了多少下,只觉得之前四十多年的郁气随着挥砸的动作尽数发泄出去了。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林德已经左脸贴桌倒在了桌子上。
林慧心惊恐地放下了酒瓶,她不可思议地喊了两声爸,没得到回应之后她起身过去探了探林德的呼吸。
事实上她那个时候太慌乱了,根本不知道自己指尖有没有感受到热气,她满脑子都是我杀人了,然后着急忙慌地从房子里退了出去。
魏丁:“然后你叫了李贵苗帮你处理尸体。”
林慧心的眼神飘忽了一下,道:“对,他也害怕,让我报警,我说不能报警,我求他帮我把那老头的尸体处理了。”
宋鹤眠挪动鼠标的手停了停,眼神定在林慧心脸上。
她刚刚说谎了,李贵苗并不是因为她的哀求才答应帮她处理尸体,更有可能是在看见妻子染血回家时立刻问清缘由,然后主动去抛尸的。
到这里,林慧心的口供和李贵苗的口供终于前后对上了。
提到李贵苗,林慧心的声音变得急切起来,“贵苗他不是主动犯罪的,是我求了他,他这个人太心软,只要我一求他就会答应。”
林慧心:“他肯定跟你们说,什么事都是他干的,你们不要相信他,他就是心软,所以想要什么都大包大揽……”
魏丁深深叹了一口气,正色道:“林女士,你们互相偏袒非但做不到为彼此顶罪,只会因为妨碍司法公正而罪加一等。”
魏丁语重心长道:“如果你们真的是为对方好,把一切如实交代,才是你们眼下最正确的那条路。”
林慧心愣了一下,颓然地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她像是意识到什么,双手捂住脸,呜咽着哭起来,然后哭声越来越大。
沈晏舟接收到旁边人带着问语的眼神,摇摇头,“不用管,让她哭,哭够了再带人走。”
她一生已经够苦了,总要有个地方可以听听她的痛。
他要给这对夫妻两缓过来的时间,只有这样,后面的二次审讯才会比较顺利。
沈晏舟让李贵苗知道了林慧心被抓的消息,李贵苗一听见这个,脸上瞬间涌上焦急,然后又坐下。
他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但也盼着林慧心这尾还没指甲盖长的鱼苗,能在黑暗笼罩的水域下,随便找个地方活。
哪怕一辈子不能见光也行,他不知道那些门道,但他细致地帮林慧心安排好了:不能坐高铁,不能坐长途汽车,也不能用微信支付,他把钱都换成了现金。
没想到还是不行。
对林慧心而言,从接不到丈夫信息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做好了回程的准备。
她没办法放任李贵苗一个人去扛所有,她这辈子从他身上得到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现在这样还挺好的,虽然真的很后悔,她为什么要为那么个老不死的赔命。
早知道,早知道,早知道就不该那么愚孝,像狗一样跟在他后面期盼能从他指缝里获得一丁点其实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林德说的有一句话是对的,她当时就应该嫁给李贵苗之后就彻底跟他断联,完全去那边生活,再也不管林德才对。
沈晏舟在第二次审讯前让两人见了一面,尽管没能说成话,但他觉得,这夫妻两应该明白他的意思。
果然,这次审讯,两人都放弃了负隅顽抗,将10月14日当晚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沈晏舟在审讯次日就整理好了案件卷宗送去了检察院,一分钟都没多耽搁。
看见他开车走人,支队众人立刻找到田震威,个个微笑伸手。
“田哥,不要耍赖,你一赔我们十个。”
田震威一边从口袋里掏皮夹子,一边郁闷地道:“沈队为什么要给小宋买奶茶啊,这也太奇怪了,我刚来的时候也没这待遇啊……”
他咬牙摸出几张红色大钞,“没零钱没零钱!你们自己分去!”
第73章
大家都在高兴地数钱,只有田震威还在那里百思不得其解。
隔壁那副支队长他可看见了,那叫一个盘靓条顺,而且为人正直,做事干练,简直是梦中情人般的存在。
沈队都33了……还不着急解决自己的“老大难”问题吗?他看郑局都着急了。
干刑警的,想结婚基本上都是靠内部介绍,说句难听的,只比法医好那么一点点。
他拉住分好钱乐颠颠准备跑出去买好吃的赵青,这小子不仅自己敢下,还敢帮裴果也下一份,他倒想问问他为什么这么笃定。
田震威:“你为什么觉得沈队买的那杯奶茶是给小宋的?”
赵青一句“那不是明摆着的吗”差点脱口而出,但想到田震威是个螺纹钢级别的钢铁直男,说了就要无限解释。
而且他也担心自己说的话会给田震威造成一定的心理冲击,不如等以后沈队和宋小眠关系确定了,再去暗示田震威,让他了悟这件事。
赵青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咱们办公室爱喝奶茶的不就是小宋吗?他那几天不是犯了低血糖吗,沈队肯定是给他买的啊。”
田震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懊恼地一拍脑袋,“我把那件事忘了。”
他们很快就不纠结这件事了,因为那只人脚是在直播里被钓起来的,而且这个钓鱼主播之前就已经遇到过一次这种事了,所以这次的舆论顺带把前面那件事也翻起来了。
大部分人在为死者默哀的同时也对这位钓鱼主播感到抱歉,尤其是他蜷缩双腿坐在钓箱上等警察过来的画面看上去太可怜。
开播两小时,一条鱼都没钓上来,等好不容易听从直播间钓友建议,成功开张上鱼了,紧接着就被人脚挂底了。
那通体金黄一看做汤红烧都精彩的鲫鱼,他也不敢吃了,谁知道在被他钓上来之前,它们有没有啃什么不该啃的东西。
他沉默扔鱼的样子有点搞笑,联系上前因后果,就更搞笑了。
但也有人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之前钓鱼钓到一次人民碎片已经是意外了,结果又让他钓到一次人民碎片。
而且最近津市不太平,市政清洁工从下水道捞起尸块的事情讨论度还没彻底降下来呢,现在就又有新案件了。
有人就猜测,钓鱼佬是不是就是凶手,目的就是为了获取大众的关注。
有人骂这些人是异想天开,说主播是在听了直播间观众的建议之后才更换钓点的,不然也不会这么倒霉钓上来尸体,谁会为了节目效果去杀人,他直播间人数最多的时候也不过一万。
但紧接着就有人说,谁能确认那个在直播间里给主播提示的观众不是同谋呢?世界上就是有这种变态啊,没道理说津市就一点都没可能会出现这种人。
原本只是普通的争吵,但有人真的通过社交媒体平台,扒出了那位名叫“我偷哥斯拉便便养核电站”用户,在现实生活中的真实身份信息。
他跟那位钓鱼主播是同一个城市的人,而且他们还认识,有彼此的微信,还给彼此朋友圈留言过。
这下关注这件事的圈子直接跟被火药桶炸开了一样,原本的阴谋论好像突然有了成真的可能性。
没过多久,两位当事人不得不出来澄清。
他们的确认识,但那位观众之前并不知道自己的朋友开了这个钓鱼直播,而且他当时是刚刚点进直播间了,并没看到主播露脸,他只是觉得声音有点熟悉。
后面主播露面之后他才确认,两人还在微信上互发了消息,后续主播被警察叫去录口供,也是这位朋友过来警察局接人的。
这给沈晏舟他们侦查带来了极大的舆论压力,而且因为老死人的事,有人开始怀疑津市的治安有问题。
沈晏舟本能察觉到了不对劲,舆论发酵是需要时间的,而且几个关键节点都有人出来搅浑水。
这件案子本就是燚烜教犯下的事,虽然现在还不清楚那个圣主究竟所图为何,但可以肯定,他们是为了宋鹤眠。
他立刻向网警部门求助,希望他们可以尽快确定那几个在事情发酵时最先跳出来带节奏的ID信息。
在人怀有偏见的情况下去澄清,那会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两位当事人虽然还没有遭到大规模的网暴和人身威胁,但现在发生的事情已经很影响他们的日常生活了。
现在最能证明他们清白的,就是警方出的蓝底白字公告。
燚烜教在逼他们破案,但为什么?
他们那么确认自己犯案一点痕迹都不留吗?
但这个案件侦查难度非常大,因为他们现在找到的东西,只有一只脚。
仅凭这么一个小尸块,法医能检验出来的信息非常有限,要想确认身份信息,现在只能看死者DNA是否能与失踪人口比对上。
宋鹤眠对此也很是焦心,他迫切希望自己能和看见的第一件命案一样,能看到两次凶案现场。
触发何成案件第二次凶案现场视野时,他有做什么特殊的事情吗?
宋鹤眠苦思冥想,觉得自己那天的行为没有任何越轨的地方。
但与此同时,另一件困扰他的事情被解决了。
只是这个解决非但没有让宋鹤眠愉快,反而让他的脸色更难看了,赵青说他是不是跟沈晏舟相处得太多,也学会了阎王脸。
宋鹤眠根本笑不出来,他站在赵青的角度思考了一下,觉得告诉他他应该也笑不出来。
他们可能找不到受害人其他的尸块了。
他急匆匆走进沈晏舟办公室,沈晏舟似乎也要找他,他去拉门把手的时候沈晏舟正好出来,宋鹤眠被迫一脸撞上了沈晏舟胸口。
“嘶……”宋鹤眠捂着鼻子,痛苦地蹲在了地上。
沈晏舟连忙扶着他往办公室里面走,“我刚要去找你。”
其实没有很痛,毕竟沈晏舟练得很大,又软又白,不充血时软软的很贴心,但是宋鹤眠撞上去太突然了,所以要缓一缓。
宋鹤眠摸着鼻子缓过来,才瓮声瓮气道:“我觉得那只左脚,可能就是我们能找到的受害人全部身体部分了。”
沈晏舟本来眼中还满是关切,想问宋鹤眠怎么样严重的话要不要去医院,闻听此言神色立时一正,眉心不受控制立出一条竖纹。
他知道宋鹤眠不会无的放矢,“为什么这么说。”
宋鹤眠望向他,“我前天晚上睡得的确不好,比我们吃完烧烤的那天晚上还要差,但是我昨晚,我昨晚睡得很好。”
岂止是睡得很好,简直是宋鹤眠来市局后睡得最好的一次,宛如婴儿般的睡眠。
沈晏舟愣了一下,然后马上反应过来。
宋鹤眠的睡眠质量,与警方是否能发现受害者尸体相关,距离他接入动物视野后越长时间发现尸体,他的睡眠质量就越差。
这次情况比较特殊,是先警察发现的尸体,而后宋鹤眠才接入的那只藏獒视野。
按道理,宋鹤眠的睡眠质量只会越来越差,不可能突然变好。
除非尸体没有了。
宋鹤眠盯着沈晏舟的双眼,一字一句说出自己的猜测,“凶手昨天很有可能把受害人剩下的肢体,全处理了。”
警察不可能再找到受害人的尸体,所以宋鹤眠才会突然睡得很好。
宋鹤眠:“而且,我昨天还回想起了一件事。”
他一直觉得这次的凶手是个神经病——生理意义上的神经病,所以昨天他又努力回忆了一下,发现了之前他因为过于恐惧而忽视的一个地方。
凶手拿来处刑的地方修建得近乎富丽堂皇,所有的东西看上去都是崭新的,但色调却很单调,不是黑就是白。
宋鹤眠起先觉得只是装修风格,但他又顺着这个思路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就是这样,从藏獒从笼子里钻出来开始,它视野里看见的所有画面,一点杂色都没有。
听完宋鹤眠说的,沈晏舟默了一下,“你觉得,那是特意设计出来的。”
宋鹤眠点点头,“我觉得他有强迫症,而且是那种病理性的强迫症。”
不过那王八蛋很有钱,而且感觉家庭教育也很失败,如果父母对他亲近,不说别的,不会一点异状都察觉不出来。
宋鹤眠已经在心里做好最坏的打算了:这王八蛋的父母可能也会包庇他。
不只是不是心理预兆,他这么想的同时,眼皮忽然突突跳了起来。
这种预兆他已经很有经验了,宋鹤眠下意识卡住了沈晏舟的手,他静静等了一会,但视野并没有转换。
沈晏舟并没说什么,宋鹤眠默默把手收回来,悻悻解释道:“我刚刚眼皮突然跳起来,以前这样都说明我要倒霉了。”
沈晏舟没说话,只拍了拍宋鹤眠的肩膀。
但从现在开始,宋鹤眠的眼皮一直跳到晚上都没停,他只能本着“左眼跳财,右眼跳封建迷信”的想法安慰自己最近可能会赚到不少钱。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宋鹤眠终于知道那股不祥的预感究竟从何而来了。
宋母联系他了,说他祖父临终之前给当时尚在宋母肚子里的两个孩子留下了一笔四千万的信托基金,今年到了可以取用的时候,按照他祖父的遗嘱,这笔钱宋鹤眠跟宋文茵一人一半。
宋家那帮永远自说自话的癫子,宋鹤眠已经全部拉黑了,唯一还保留联系方式的就是宋母。
这具身体对宋母的依恋度很高,虽然宋母的所作所为在宋鹤眠心里跟那帮人没有区别,但每次他想把宋母拉黑的时候,手指都会不受控制地颤抖。
宋母:“这是属于你的钱,我知道你不想和宋家产生纠葛,但这笔钱和宋家没有关系,是你祖父专门送给你的礼物,你父亲也无权挪用。”
作者有话要说:
宋鹤眠的专属小零食[狗头][狗头]越()越大
第74章
这笔钱让宋鹤眠如鲠在喉,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一方面他是真的完全不想跟宋家产生关系了,另一方面“两千万”这三个字不住在他脑子里回响。
宋鹤眠在纸上把两千万的阿拉伯数字写了下来,他数了一下,足足有7个0。
那可是7个0啊,多到宋鹤眠只要看见纸上的数字就会不由自主地发一会呆,他上一辈子班也赚不到这么多钱。
只要拿到这笔钱,他可以立马买下黎华新城的房子。
甚至不只是黎华新城的房子,他可以买洪川嘉府的房子,就算买在沈晏舟旁边都可以。
虽然来这个世界没多久,但接受了原身所有记忆的宋鹤眠深知钱的重要性,作为货币,它可以交换很多很多东西。
他想了很多理由去拒绝,比如他现在是吃喝不愁的,而且市局福利齐全,也不用担心自己生病啊什么的。
比如他的工资比常人要高很多,要买黎华新城的房子攒攒也可以买到,而且他的物欲不高,还有沈晏舟的投喂,现在的情况是让宋鹤眠去花钱,宋鹤眠都不一定能做到月光。
但宋鹤眠想了无数个理由都不能说服自己不要。
这笔钱折磨了宋鹤眠一个白天,并让他在晚上三点的时候依旧在床上辗转反侧不得入眠。
宋鹤眠第二天是顶着两个巨大黑眼圈去上班的,裴果和赵青还以为他和沈晏舟连夜探讨什么案情了。
宋鹤眠心道我现在只有一半的心思想这个案子,剩下一半都飞到那笔自己能分到两千万的信托基金上了。
一上午的时间,宋鹤眠都时不时分神去想这件事,赵青和裴果看出了他的魂不守舍,双眼对视间尽显默契。
难道是沈队跟宋小眠告白了?虽然他们一致认为这两个人现在已经在谈恋爱了。
但看沈晏舟的表情又不是很像哎,他上午短暂经过办公室的几次都和往常一样的面无表情,明显是在专心忙案子。
两人都私戳了宋鹤眠,问他怎么回事。
宋鹤眠正被这件事折磨呢,见两个饭搭子齐刷刷开口问,立刻觉得自己找到了开口的契机。
他斟酌了一下过往发生的事情,决定还是得把前因后果都说一下。
今天正好也是宋鹤眠的“外卖日”,这一天他可以不吃沈晏舟带过来的饭,可以跟赵青他们随便点东西吃。
几人拎着饭盒在食堂找了个隐秘的角落,等饭盒一揭开,裴果就迫不及待问道:“怎么了怎么了,感觉你一上午都心事重重的样子。”
宋鹤眠先夹了一颗手打鱼丸进嘴里,歪头想了想,谨慎道:“我有一个朋友——”
他这句话刚说出口,宋鹤眠就看见赵青和裴果诡异又默契地对视一眼,然后一副拼命压抑着嘴角的样子。
宋鹤眠:?
但裴果和赵青都没有说什么,他们看见宋鹤眠脸上的疑惑神色,表情立刻变得正经起来,同时脸上还带着一点天然毫不作伪的好奇,“然后呢?”
宋鹤眠继续小心斟酌着语句,“我那个朋友,他的身世比较离奇。”
裴果长长地“啊~”了一声,“是怎么个离奇法?”
宋鹤眠道:“他家里人比较迷信!不对,应该说是非常迷信,就是那种今天朝那个方向撅屁股拉屎,他们都要提前问一下家里供奉的那个大师!”
裴果跟赵青一齐瞪大了眼睛,心道之前只知道宋小眠的家人比较奇葩,但是他们完全没料想到怎么会奇葩到这个程度。
同时他们也忍不住感叹,有钱人是真有钱啊,家里还能有几个开盖方位不同方向的马桶。
宋鹤眠:“然后他们家那个大师,在我朋友出生后,就说他不祥,会克家里的财运,如果在家待的时间更久一点,就会开始克家里的人了,所以我朋友的父母,在他刚出生没多久就把他送养给乡下人家了。”
其实说送养并不准确,因为那个大师说的是,如果要彻底骗过这孩子身上附身的霉鬼,宋家的每一分钱都不能用在他身上,同时与他同血脉之人也完全不能靠近他。
宋母一开始还想跟那户人家打视频,每次看见原身她都会难过地痛哭一场,后面甚至想哀求宋父把孩子接回来,哪怕不放在家里,就放在本市人家寄养也可以。
但宋父拒绝了,尤其大师知道宋母在用视频联系那户人家时罕见地发了一次怒,宋家人从来没有看见过他那个样子。
平时他们也很尊敬大师,大师也从不在他们面前摆什么高人的样子,他对什么都淡淡的,基本上宋家人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面无表情之外的神色。
但那一次,大师直接说要结束跟宋家人的合作,他知道他们舍不得孩子,好心帮他们想了一个折中的周全之法,结果他们还这样。
宋母连忙解释只是视频,她甚至每次打电话都是捂着嘴巴不发出一点声音的。
但大师说不行,时代在进步,鬼神与人通的媒介也在进步,他说什么手机现在人人都要用,几乎是片刻不离身,所以上面沾染的人气也是最多的,霉鬼完全可以通过手机继续干扰宋家的运势。
他们已经通过好几次视频电话了,霉鬼的强大已经足以对宋家造成一次冲击。
果然,大师说完这句话没量,宋春展的生意突然被人毁单,两千万货款的东西直接积压在仓库里,让宋春展一夜之间愁白了头发。
上面的故事,就是宋清泽那个傻叉向宋鹤眠面带得意述说当时为什么把他送走时给出的理由,宋鹤眠不确定他有没有添油加醋,但大致情况差不多就是那样。
后来是有一个新的合作商进入,宋春展又够果断,当即把那批货以成本价买了出去,公司才没有陷入资金危机。
大师再与他们见面时,整个人看上去虚弱了许多,言说这次劫难差不多算过了。
宋母也就是从那以后,连视频都不敢给宋鹤眠打了,只有那笔打到寄养人家账户但不许人家动用的钱,还证明着他们之间的联系。
“擦!”赵青听完这个故事暴怒,“这家人脑子怕不是长了泡,这明明是弃养罪,还什么孩子不祥,我看那孩子就是祥瑞,那家人把祥瑞抛弃了,当然倒霉!”
赵青悻悻戳了个撒尿牛丸进嘴里,小声道:“我要是那个寄养人家,我就不要那笔钱,我去法院告他们弃养,这不得讹个千八百万的……”
裴果震惊地看了他一眼,拿筷子敲了敲碗的边缘,“小同志,你这个思想很危险啊,我觉得魏哥的罚抄惩罚还是太轻了,他应该把你流放去西伯利亚种土豆。”
宋鹤眠:“然后就是,连视频都没有了,还要那么多年才能拿到寄养费,那户寄养的人家就对我朋友很不好嘛,我朋友六岁就开始帮他们干活。”
他干巴巴地简述了一下原身在乡下的悲惨经历,看见对面两个人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裴果眼中几乎浮现着母性的光辉,宋小眠是什么品种的小可怜啊。
她一边对宋鹤眠指着外卖盒里的午餐肉示意他夹走,一边问道:“然后呢?然后呢?你……你朋友是准备报复那帮有眼无珠的家人吗?”
赵青心想看样子也不像啊,宋小眠在市局里每天过得都无比满足的样子,难道是心有魔鬼之前一直压抑着?
他是见过宋家人的,好像宋小眠搬来市局之后,他也没见过他们像搬家那天一样继续过来纠缠了。
赵青的思想明显滑到了另外一个方向,他脸色大变,急切道:“你,你朋友不会是,想跟他家人团团圆圆包饺子吧?!”
赵青急得抓耳挠腮,“你听我说,就算是缺爱,也不能找这群根本没有给予过爱的人啊,那什么,爱不只有亲情一种的,你——他要是因为缺爱回去,只会越来越委屈自己!”
赵青:“这可要不得,我看他家人神神叨叨的,说不定是打算骗他回去卖心卖肝,或者更坏的情况,他们那么迷信,万一还打算把他献祭呢?”
宋鹤眠在两人的注视中摇了摇头,他咬了下筷子,“没有,我已经完全跟那家人断联了。”
他注意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改口:“不过现在的情况跟他家人无关!是我那朋友的爷爷!”
宋鹤眠:“他有个死得很早的爷爷,他爷爷在死之前给他留了一笔两千万的信托基金,今年到了可以取出来的时候了。”
对面的两人动作戛然而止,裴果筷子上夹着的豆腐都掉进了碗里。
赵青难以置信地问了一句:“多,多少钱???”
不等宋鹤眠回答,他又伸手捂住胸口,缓缓道:“两千万……”
这辈子在数学本上都没见过这么多钱的两个人傻眼了,他们缓了一会,赵青先声夺人,严肃地握住宋鹤眠的手,“阿宋,我觉得我们先不要那么意气用事。”
裴果也在旁边疯狂点头,“那可是两千万啊!”
宋鹤眠:“你们……”
赵青:“我们先想一下前提,你家人,是不是本来就亏欠你,他们把你生下来却不抚养你,让你过了那么多年悲惨的生活,本来就该补偿你!”
裴果:“就是就是!他们就算给了那户人家寄养费,那你呢?你才是最被亏欠的那个人,而且这是你爷爷给你的钱,凭什么不要。”
裴果:“乖,我们别和钱,尤其是你应得的钱过不去。”
宋鹤眠弱弱维持着之前的假话,“不是我,是我朋友……”
赵青:“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两千万!你要是有这笔钱,最起码以后做什么都会更有底气一点。”
裴果却在这时缓缓变了脸色,她沉思片刻,问道:“那笔信托基金会不会有陷阱,你不会签了反而背上什么巨额债务,然后被他们吸血吧。”
宋鹤眠想到宋春展今天在富豪排行榜上的身价,表情微妙地变了变,会不会在别的地方吸血他不知道,但是在钱上,虽然一万五不少了,但怎会都不会到宋春展吸他血的地步。
宋鹤眠:“……我觉得应该不会有。”
裴果拍桌,“那我们就要,宋小眠,你先去问你——问沈队,问问他认不认识在这方面比较厉害的律师呗,请律师看一看这里有没有什么法律漏洞。”
赵青连连点头表示自己对裴果建议的认可,“还有就是这笔钱会不会让你难受,怎么说呢,那样的人,就算是亲爹亲妈,也很难认下去,尤其他们还迷信,虽然现在那个大师说不影响了,但影响不影响不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吗?”
“万一他又变出个什么灾鬼祸鬼吊死鬼,”赵青心有余悸,“再栽到你头上来,那那帮子封建余孽肯定又会变脸,真要这样,这钱还不如不要。”
这句话说出来没两秒,赵青就扑在桌子上假哭起来,“呜呜呜我开玩笑的,这可是两千万啊,两千万啊,怎么能不要……”
裴果满脸鄙夷地把赵青的脸推到一边去,她明显也是很激动的,但稳住了没跟赵青一样丢人,“我觉得你请律师,不管怎么样,先请个律师。”
裴果:“咱们得通过法律途径维权,是你的就该给你!”
凭什么那群人做了错事却不用付出代价。
经由两人的开导,宋鹤眠觉得豁然开朗,他迅速跟对面两个饭搭子吃完午饭,然后在他们“苟富贵勿相忘”的眼神中雄赳赳赶往沈晏舟的办公室。
沈晏舟午饭早就吃完了,他正在整理那个断脚案子的线索。
法医只能初步推断出死者是一名男性,死亡时间在尸体发现前三天之内,身高在175cm左右,年龄在35~50岁之间。
断肢截面创口处没有生活痕迹,推测为死后分尸。
目前DNA还没有在人口库里比对上结果。
看见宋鹤眠着急忙慌的样子,沈晏舟还以为他是又看到了什么,惊得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但看他面色红润,没有呛咳,也没有呼吸不畅或者要呕吐的样子,沈晏舟又缓缓停下脚步。
宋鹤眠开门见山:“队长,你能不能帮忙找一个很厉害的律师,最好是在信托基金这方面比较厉害的。”
沈晏舟听他说“信托基金”四个字就知道是宋家人又找他了。
宋鹤眠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了,然后做出下定决心的样子,“我已经想好了,如果真的跟潘凤宁女士说的一样,这是专门留给我不用跟宋家扯上关系的钱,那我就,就笑纳了!”
沈晏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知道这话后面肯定还有别的话。
宋鹤眠:“当然,如果可能要扯上关系,我希望律师可以帮我找到只拿钱不扯上关系的方法,我可以付非常丰厚的律师费!”
宋鹤眠期待地看着沈晏舟,对面的男人不说话时表情冷漠如冰,但宋鹤眠此刻心里非常有底,沈晏舟一定会答应他。
这股底气不知从何而来,但让宋鹤眠很有置信。
果然,对面的男人思考不过几秒,就缓缓点头,“好,我来帮你找。”
宋家本来也欠宋鹤眠的,而且如果是宋母那么说,那这笔钱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沈晏舟做事从来不把筹码放在别人身上,不管怎样,请个律师都是安稳一点。
不过……沈晏舟眯起眼睛,他现在有别的事情要找宋鹤眠算账。
看他眼下的青黑就知道他肯定为这件事烦恼,以至于昨晚都没睡好。
以往发生这种情况,宋鹤眠第一时间找的都是自己,为什么今天先去找了赵青和裴果。
难道他给他建议以及解决问题的能力,还比不上他们吗?
沈晏舟看着宋鹤眠,他比宋鹤眠高一个头,也比他壮很多,这么居高临下看下来,很能给被他凝视的人威慑力。
沈晏舟知道队里对宋鹤眠的昵称,只是这个称呼他从来没喊过,此刻他们靠得有点近,宋鹤眠还畏畏缩缩地盯着自己看,沈晏舟甚至能在他瞳孔里看到自己面颊的倒影。
他带着一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又凑近了一点,从远处看,这个动作几乎像他把他圈在怀里一样。
沈晏舟高隆的喉结上下耸动了一下,一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玩味道:“宋小眠,我要是帮成功了,你要怎么谢我。”
宋鹤眠没来由觉得自己很危险,瑟缩着脖子道:“我,我分您十万?”
这句话给沈晏舟气笑了,“我帮你不留任何麻烦隐患地拿到两千万玩,你就给我十万?”
宋鹤眠抖了抖,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万也行……”
他现在想买沈晏舟家旁边的房子,不能给多了,那房子可贵了。
沈晏舟失笑,倍感无奈,“你可真是个小财迷。”
他让出离开办公室的通道,“我明天就能给你找好,你可以跟,跟潘女士约好见面细谈的时间。”
宋鹤眠不主动称呼母亲,沈晏舟也不想说错话让他膈应。
宋鹤眠疯狂点头,他准备转身离开,但走出两步又大步走回来,“我,我要是跟她约好见面时间,你,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啊。”
一是因为这是好大一笔钱,宋鹤眠有点没底;二是见面的时候肯定不会只有潘女士一个人在,最起码的,宋文茵也会在,因为这是他们两共享的信托基金。
宋鹤眠莫名其妙想跟他们较劲,想让他们知道,自己现在也是有人疼的人了。
这个请求让沈晏舟本能感到愉悦,他伸手搓了把宋鹤眠的头发,“好,我答应你。”
宋鹤眠的眼里一瞬间似有烟花炸开,他对着沈晏舟笑了笑,转身离开了支队长办公室。
沈晏舟缓缓转了转右手,宋鹤眠的头发触感很好,此刻还不断在手心里盘旋。
窗前走过宋鹤眠欢乐的背影,沈晏舟的眼神越变越深,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这个姿势动起来,重新走回办公桌前。
宋母那边似乎一直在等宋鹤眠的回复,宋鹤眠消息一发过去,那边很快就回了消息。
宋鹤眠的话非常公事公办,“我会跟我朋友一起带律师过去,希望您能说话算话,我不想因为这件事再跟你们产生联系。”
宋母看着宋鹤眠发过来的消息,一瞬间眼底涌上湿意,她感到难以言喻的心痛。
她跟宋春展算联姻,双方家族不很有钱,但也有一点底子在,本来她对这段婚姻没有什么期待的,但宋春展给足了诚意,最后水到渠成地互相爱慕上。
她信奉不堕胎,而且肚子里的孩子本来就是她跟宋春展爱情的结晶,每一个她都深深期待过他们的出生。
只有这个孩子,一想到宋鹤眠,宋母心里难免会涌起万千亏欠。
只是她已经永远失去弥补的机会了,她感觉到,那个孩子在刚回来时给了每一个家人机会,但他们都错过了。
她也同样错过了,她做不到在迎接他的同时把小言赶出家门,虽然已经竭力对宋鹤眠好,但同样会顾此失彼。
所以宋鹤眠选择不要他们了,那天早上起来,那个唯唯诺诺孩子一下子变了样。
宋文茵恰在这时走进来,看见母亲对着手机黯然神伤的样子霎时就猜到了发生什么事。
她凑过去安慰宋母,“妈妈,医生说你不能有大的情绪波动,你应该好好休息。”
借着在母亲怀里依偎的姿势,宋文茵成功看到了手机上的信息,她扁扁嘴,没忍住道:“说得这么好听。”
却没想到这次宋母的反应会这么大,她狠狠推了把女儿,冰冷道:“不许说你哥哥的坏话!”
宋母把手机息屏,她控制了一下情绪,看见女儿脸上惊惶的神色,意识到自己把女儿吓到了,她又觉得愧疚,“我不是个好妈妈。”
宋文茵急了,“你说什么呢,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而且明明是宋鹤眠自己命不好,这又不是他们的错。
宋母摇了摇头,“我总是优柔寡断,所以才会有现在的情况。”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宋鹤眠以后不是你哥哥了。”
这句话让宋文茵愣住了,明明妈妈之前那么看重宋鹤眠,为什么现在会说这种话。
宋母:“他不愿意跟我们扯上关系,强求只会让他更恨我,我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放弃他了,现在就更不应该强求。”
她在刚刚那一刻想通了自己的卑劣,她做不到,做不到把宋言完全赶出这个家,不只是宋言顶着福星的名头,还因为在心理上她也做不到。
而她如果做不到这一点,连暂时都做不到,那就永远无法抚平宋鹤眠心里的伤痛。
宋母一锤定音:“把他该有的那部分钱给他,以后谁都不要去找他给他添麻烦。”
第75章
宋文茵对此当然没有什么意见,宋鹤眠的出现本来就是个变数,在此之前,他们一家人都过得开开心心的。
她私心里更情愿宋言就是自己的小哥,从来就没有什么领养寄养的事情。
只是她有点不明白,为什么爷爷在临终前会特意给当时还没出生的他们留下那么大一笔信托基金。
虽然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开心,但宋文茵也不会在这个关头去触霉头。
希望两千万可以就此买断他们之间的关系,以后爸爸妈妈也不要老想着自己亏欠宋鹤眠了,他们可以继续和和美美和之前二十年的状态一样。
不过……宋文茵想起刚刚看见的聊天界面,宋鹤眠说会带朋友和律师过来详谈?
她之前有点排斥有关宋鹤眠的消息,只是大致知道宋鹤眠现在市局里工作,那他那个朋友,应该也是市局里的人了。
想到警察,宋文茵两撇淡眉微微皱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类人虽心怀敬畏,但同时也有点本能的小小排斥。
双方约在周六见面,见面地点在宋母挑选的一个茶餐厅。
其实一开始,宋母想在家里说这件事的,毕竟比较私密,但被宋鹤眠拒绝了。
宋鹤眠的原话是:“我真的不想再把你们家从上到下砸一遍了,为了他们的人身安全,也为了我自己不赔钱,我们还是另选一个公共区域吧。”
他自认为说得很客气,但是话里话外嘲讽的意思怎么都遮掩不住。
宋母一开始很是难过,但宋清泽发现这件事后又很不客气地说了宋鹤眠两句,他本就对宋鹤眠能拿到这笔信托基金不满。
宋父的生意遇见过几次大困难都没能动用这笔钱,他跟大哥也是什么都没有,凭什么宋鹤眠能有。
他心里是这么想的,只是碍于其他人,不能直接说出来。
宋母也在这时发现,宋鹤眠说的是对的,他长久不在这个家里待着,在底下几个孩子眼里是外人。
她可以控制宋清泽不许说什么难听的话,但只要他心里对宋鹤眠不满,宋鹤眠在这个家里无论如何都不会待得舒服。
而且……宋母也想起宋鹤眠跟这个家决裂前大闹的那件事,他先是站楼梯上跟点名一样,从他们夫妻两骂到宋文茵,没有一个人的九族在宋鹤眠嘴里得到了保全。
然后背上自己进这个家时带的小包裹,从宋父的书桌上抄起一个镇纸,把家里打砸了一通,其中包括她很喜欢在拍卖会上花了八百万买下的一个古董花瓶。
宋母脑子里不断浮现着宋鹤眠当时挑衅的眼神,沉默了一会,也觉得选在外面会更好。
那家茶餐厅算是宋母的产业,她出资了很大一部分,所以也不用担心保密的问题。
宋鹤眠那边的氛围比宋家好了很多,但也说不上轻松。
不过他紧张是因为另外的原因,虽然今天是休息日,但是他们手上毕竟还有一桩命案啊。
队里其他刑警跟花山分局的同事已经顺着白水河上游去摸排了,但摸排的难度很大。
最近是汛期,白水河上游经历了一次开闸防水,水量比较大,而且津市本来就水网密布,光凭这个,很难判断那只断脚是从哪里被冲下来的。
但他却在这个关头拉着沈晏舟去给自己充门面,宋鹤眠觉得有点小愧疚,自己有点不负责任了。
他暗暗想,等这个案子破了,他愿意拿自己这个月的工资请所有同事去吃一顿好的。
最好那个时候这两千万也已经到账了。
想到这笔钱,宋鹤眠就止不住地开心,雀跃的心情就算他不说话也能被人捕捉到,沈晏舟低头看着他上挑的嘴角,忍不住想,两千万就能把他乐成这个样子。
那要是以后他成了自己的合法伴侣,看见他的家族产业,应该也会很高兴吧。
他已经确定了自己的心意,现在要考虑的,就是怎么把这个小财迷钓上钩了。
沈晏舟平时很少开那辆阿斯顿马丁,开出去的场合基本上都需要暂时脱离自己的职业身份,今天也不例外。
这家茶餐厅开在津市市中心附近,租金不菲,加上这个低调奢华的装修,可以想见里面的消费价格之高。
而且它还提供泊车服务。
沈晏舟把钥匙扔给服务生,陪着宋鹤眠一起进去了,身后跟着沈天南最信任的律师。
门口站着一个左右张望的人,看见宋鹤眠,她的眼神登时一亮,明显之前看到过宋鹤眠的照片,被人安排特意等在这里的。
她走上前来,礼貌指引,道:“少爷,宋夫人已经在里面等你了。”
宋鹤眠从下车那一刻浑身的气息就变了,他脱离了自己觉得熟悉安全的空间。
他没说话,只礼貌一点头,跟着女人的脚步走了进去。
他坐电梯上了三楼,这层楼的隔音设施做得不错,越往里走,身后的声音就越来越微弱,最终在他踏进包厢的那一刻彻底消弭。
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了,分别是宋父宋母,宋文茵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人,看装扮,应该也像个律师。
宋鹤眠也不跟这帮人客气,直接坐了下来,出乎意料的人,对面三个宋家人竟然都很安静的看着了。
真是稀奇事,他们竟然初具人形了。
没有人注意到宋家请到的那个律师,在看到沈晏舟带过来的律师时,眼睛不受控制地瞪大,瞳孔都颤动了好几下。
包厢内的氛围此时有点尴尬,宋母率先开口,她温和地看着宋鹤眠,问道:“小鹤,不跟我们介绍一下你的朋友吗?”
宋鹤眠看向沈晏舟,很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他们以后都没交集了,他为什么要介绍自己的朋友给他们认识。
因为在宋家待的时间很短,宋鹤眠根本没机会接触什么商业机密,但他对这家人观感很差,总觉得他们背后有搞什么违背法律违背道德的事情。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种人迟早被抓,他可不愿意自己变成那个连桥,让他们有搭上沈晏舟的机会。
他刚想开口说不用了,沈晏舟却先开口介绍自己了,“您好,我叫沈晏舟。”
这么短短一句话,让对面的律师呼吸又不规律起来,他一时不敢再看对面三人,低下头来,右手不自觉地隔着裤子摸起口袋里的手机。
他姓沈。
那就不会错了,对面那个律师他认识,是业内非常知名的律师,他精通律条,宋家老爷子设定的那笔信托基金本就没有什么大的漏洞可以钻,现在对面又是这个律师,他根本一点把握都没有!
今天的原定计划必须作废,律师很快冷静下来,他需要把现在的情况立刻跟皂白说一声。
想到这,律师咬咬牙,带着抱歉的神情对宋父和宋母弯了弯腰,示意自己要出去方便一下。
这其实是个非常不专业的行为,尤其还在这种关键的时候,一定会让宋家夫妇对他产生不满。
但现在没有别的办法,果然,宋父阴冷淡漠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点点头。
宋父内心本就在沈晏舟开口介绍完自己后就有些不愉了,他知道沈晏舟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宋鹤眠能喊着他过来陪自己,可见两人私交不错。
但他刚刚并没有在晚辈的角度喊他们两个。
宋母则有些尴尬,但她很好掩饰住了自己,举手投足间尽显贵妇优雅,“小沈,你想喝点什么吗?”
沈晏舟礼貌地摇了摇头,“不了,我只是陪小宋来的,待会还要回去处理一些事情。”
宋鹤眠悄悄在桌下给沈晏舟比了个大拇指,非常棒,拿到那两千万他们什么东西喝不到,赶紧速战速决才是要紧事。
宋母也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脸色也渐渐冷淡下来。
这时,刚刚出去的律师也急匆匆进来了,看见宋父宋母投来的眼色,他意识到已经不用谈判什么了。
他微笑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礼貌地推给对面。
沈晏舟却发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他盯住律师,微微眯起眼睛,这律师推文件的时候,身体重心并不是朝着宋鹤眠的。
他朝着宋鹤眠身边的赵律师。
赵律师在业内名气很大,但已经有好些年不外接业务了,是他们家的私人律师。
对面的律师认识赵律师,并且知道他的能力,表现得还有一点恭敬。
文件没有问题,赵律师仔仔细细从前到后看了一遍,没有遗漏任何一个条款,他看完之后又礼貌但详细地询问了一些其他问题,比如有没有附加文件之类的,基本上杜绝了宋鹤眠拿不到这笔钱的可能性。
但保险起见,宋鹤眠还是按照他们之前约定好的,说要带回去看看。
宋母虽然难过,宋鹤眠要与宋家断绝关系的想法肉眼可见,那意味着她以后将会完全失去这个儿子,但她此刻,心里更多的是疑惑。
小鹤跟他的朋友都很淡漠,那个律师也很不客气,宋父常年在生意场上说一不二,而且一直是被人捧着的对象,此时明明应该非常生气才对。
但她完全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愤怒的气味,他只是一直沉默不语地盯着对面两人看,眼神十分阴沉。
宋母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难道是大师最近又说了什么吗,但小鹤已经过二十岁了。
而且……本来就是他们对不起小鹤,这笔钱还是他祖父留给他的,按道理他们应该也要出一笔的。
她此刻只能不停祈祷,应该是自己想错了。
这场会面时间非常短,半小时内就结束了,宋鹤眠感到很满意,出包厢的时候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宋家夫妇走在前面,沈晏舟看见宋鹤眠很想维持严肃表情但数次尝试都失败的表情,自己也没控制住想笑。
但两人的动作都很轻,前面走着的人毫无察觉,发现这一点,宋鹤眠立刻对沈晏舟得意地挑了挑眉,又悄悄比了个二,示意之前说好的二十万报酬。
但他很快又意识到他们身后还站着一个穿着严肃的老人家,立马把脸转了回去。
一行人走到一楼时,突然有个人迎上来。
是个打扮得很贵气的妇人,看样子跟宋母是熟识,她熟练地上来攀谈,眼神在宋父和宋母身上来回挪,艳羡之情溢于言表,“哎呀,你们两都老夫老妻了,感情还这么好。”
宋文茵乖乖上前叫人,“包阿姨好。”
包阿姨满意地连连点头,“小文茵真是越长越漂亮了,又漂亮又大方,莉莉,你也出来叫人啊。”
众人这才发现包阿姨身后还站了一个女生,被母亲喊着,她才缓缓从母亲背后挪出来,闷闷喊道:“叔叔阿姨好。”
宋父这时候已经完全变了一张脸,虽然依旧称不上和蔼可亲,但脸上已经能看出笑意了。
他对女生点了点头,又对贵妇道:“那我先回去,不打扰你们小姐妹聚会,今天好好玩。”
他走时还看了妻子一眼,贵妇故意酸溜溜地“啧啧”两声,“就你们恩爱。”
宋鹤眠本着这不关我事的想法,像透明人一样从宋母背后滑过去,但他无意间又看了一眼贵妇的脸,脚步顿时停在原地。
是错觉吗……
从正面看,贵妇的脸全然陌生,符合宋鹤眠的记忆,但刚刚走过来无意间看到的角度,他突然觉得特别熟悉。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而且这张脸给他的冲击很大。
宋鹤眠回忆着,身体骤然僵住,右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那个在满地血浆里抱着藏獒的男人,长相也是这种清纯挂的,这个侧脸几乎一模一样。
沈晏舟立马发现了他的异状,大掌稳稳抓过去,被温暖的掌心这么贴住,宋鹤眠缓缓镇定下来。
他轻吐出一口浊气,故作不经意地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的冲击更大了,因为贵妇笑了。
他刚想跟沈晏舟暗示一下,却见原本站贵妇身一直闷闷不说话的女生抬起了头。
应该是宋文茵一直在说话逗她,而且只有女人相处的环境也让她感到安心,所以她很放松,嘴角都弯出了一个小小的酒窝。
一瞬间,宋鹤眠还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凶案现场,茶餐厅里零星的人声似乎都没了。
如果说贵妇只是那个微笑的角度看上去很像凶手,那这个女生,可以说是跟凶手长得一模一样!
宋鹤眠掌心发凉,下意识牵住了把着自己手腕的那只干燥大掌,他需要从身边人身上汲取一点热意。
沈晏舟还没来得及高兴,担忧就先一步滑进他心里。
为什么宋鹤眠的手突然这么凉,而且手心还在一刻不停地朝外冒汗。
他立刻意识到跟案子有关,视线自然而然顺着宋鹤眠的视线望去。
问题出在跟宋母搭话的那对母女身上。
宋鹤眠也意识到他们此刻站着的位置太显眼,而且他们已经不动好一会了,茶餐厅里的员工有好几个已经关注他们好久了。
他当机立断拉着沈晏舟往旁边的餐桌上走,沈晏舟只能用眼神示意赵律师先离开,他的表情很抱歉,赵律师立刻会意,微微摇头示意不要紧。
晏舟也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他懂他的意思。
而且因为他的工作特殊,赵律师实际上已经习惯他突然改变计划了。
这个餐桌离贵妇拉着宋母说话的地方比较近,而且又在死角盲区,他们能听到她们在说什么,但宋母却不会注意到他们坐在这。
宋文茵已经带着那女生离开了,明显是有自己的小话要说,贵妇看着举止落落大方的宋文茵,又看着跟在她后面跟个闷油瓶一样的自家女儿,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贵妇:“要我说还是你们会生,生了四个孩子,个个都有出息得很,你看我家那两个,哎,真是操不完的心。”
宋鹤眠原本还在想,是不是他当时看错了,凶手是伪装了身形的,其实他是个女生,或者是凶手有什么性别认知障碍。
听见这话,他才发现自己真是大案看多了,思维老往刁钻角度去想,事实上更有可能是女生有个哥哥或者弟弟。
如果是双胞胎,基础基因链相似度能达到百分之八九十,长相相似甚至近乎完全一样是很正常的。
果然,贵妇下一句就肯定了他的猜测,“我现在真怀疑我是不是怀他们的时候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不然怎么会,两个人性子都这么差!”
贵妇:“哥哥呢,整天不着家,净搞那么什么,极限运动,说是要找刺激,真是把我跟他爸天天吓得提心吊胆的。”
“妹妹就更别说了,”提到女儿,贵妇抱怨意味更甚,“你刚也看见她那个样子了,我是真为她以后发愁,难道谈了男孩嫁了人也这个样子吗?”
宋母很明显也为自己生的四个儿女感到自豪,光洁的脸上布满温和笑意,但现在正是人家倒苦水的时候,她知道人家想听什么。
宋母:“也不能这么说,女孩文静有文静的好处,我还觉得我们家文茵调皮呢,你担心什么她嫁不嫁人啊,莉莉那么好的家世,那么好的容貌,有哪个小子敢轻看她。”
宋母:“她那张脸跟你长得多像,我听文茵说,现在就有男孩子抢着给她送花呢,你还担心嫁人,我看你担心挑人还差不多。”
“至于行止,”宋母换了个语气,“那孩子现在不是收心了吗,近一年我可再没听说过他惹你们两担心的事了。”
宋母捧道:“之前清泽还给我看了个新闻,说行止在音乐学院里很出名呢,都能做乐团主唱了,他这还没认真学呢,就有这种成绩,后面多学几年,说不定就是个歌唱家。”
原来上层之间关于孩子的周旋和吹捧也是这样的,宋母几句话就把愁容满面的贵妇哄得眉开眼笑的。
而且人类对晒娃的热情似乎是共通的,宋母都说到这份上了,贵妇立刻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贵妇:“你看,他前几天还给我做保证呢,说已经找到了生命的意义,以后再也不会干那些危险的事情了。”
贵妇:“他还报了个画画班,我觉得他画得有模有样的,我说只要他肯学,我出钱给他办画展。”
两人接连说起来,宋鹤眠此刻恨不得自己的脖子迎风长长五十厘米,然后直接伸到贵妇的手机上看看她那引以为傲的儿子到底长什么样。
但后面的话就跟儿子无关了,而且两位贵妇最初的谈兴下去,似乎意识到了在这里谈论不太好,开始往楼上走了。
宋鹤眠也不耽误多一秒,喊来服务员结账,但桌上的咖啡和小食两人都没动一口。
宋鹤眠几乎是迫不及待钻进了副驾驶,等沈晏舟一坐稳,他立刻憋不住了:“我觉得那个什么包阿姨的儿子就是凶手!”
沈晏舟缓缓启动车子,“猜到了。”
宋鹤眠:“那我们有办法查到他吗?”
“当然可以。”看了眼表,现在差不多到午餐时间了,沈晏舟打算先带宋鹤眠去吃个饭。
沈晏舟:“你不要小瞧警察的办案能力,只要顺着宋春展的生意伙伴去查,肯定能查到这家人的真实身份。”
凶手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自己发现,宋鹤眠越想越高兴,忍不住乐颠颠地自吹自擂起来,“幸亏没去宋家老宅。”
沈晏舟嘴角也挂上笑意,“对,多亏了你聪明。”
他含笑看过去,“看样子我之前说的很有道理,你就是我们队的小福星。”
这个充满了吉利意味的称呼不知道为什么落在宋鹤眠耳里,他总感觉有几分亲昵在里面。
明明两人隔得挺远的,但是那句话莫名其妙就像是贴着自己耳朵说的一样,弄得宋鹤眠痒痒的,耳垂一下子红起来。
他暗道沈晏舟的低沉声音真是太犯规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最近在经受什么!
当时在烧烤店无意刷出来的那个视频最后因为宋鹤眠太困并没保留成功,宋鹤眠当时还有点小遗憾,但不用他自己手动搜,类似的视频很快就又在他的推荐页跳了出来。
最令他惊恐的是,那上面每一条,他似乎都中了!
他对沈晏舟就是有超脱于朋友的特殊感情,他很有可能就是同性恋!
可是……可是他上辈子的时候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啊,他上辈子,有喜欢过人吗?
然而还不等他回忆上辈子的事,下一条视频就又沉默住了他。
“皇帝,你儿子是ga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