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宋鹤眠在这一刻变得很敏锐,眼中有独特弧光闪过,他低头拼命压抑着嘴角,确认脸上没带着笑意,才抬头对沈晏舟乖乖点头。


    宋鹤眠:“好啊好啊,我最喜欢吃木薯糖水了。”


    沈晏舟本能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宋鹤眠好像一下子变机灵了,但这个答案是他梦寐以求的,所以他也顾不上细想到底是哪里不对。


    吃完饭已经是九点多了,到沈晏舟家里,再吃份木薯糖水,那就差不多十一二点了,太晚了,留下来住一晚是顺理成章的事。


    此刻,两个人都是这么想的。


    而且宋鹤眠更有自信一点,只要自己告白,沈晏舟的答案一定跟今天遇见的那对小情侣一样,除了“我愿意”不会多一个字!


    两人各自怀揣着心思,现在路上不堵了,车辆一路畅通,沈晏舟又觉得这路长,又觉得这路短。


    他希望能早点回家,在亲密隐私的空间里,将自己的心思勇敢宣之于口,毕竟宋小眠肯定会答应他的。


    但他同时又担心那发生可能性没有1%的否定答案,那此时此刻将会是他们最后独属于彼此的相处时光,宋小眠可能会害怕他,甚至讨厌他。


    沈晏舟根本不敢设想,也无法接受那种情况。


    他有二十多年没有跟人建立亲密关系了。


    现在这样的相处模式,沈晏舟就乐在其中,宋小眠对他展露出了别人没有的依赖,那份特有的亲昵足以让沈晏舟受用。


    但人总是贪心的,他受用,同时又不满足,沈晏舟不满足只能跟宋小眠这样,爱意总在瘙痒,他再用力,隔着靴子也挠不到。


    但如果因为勇敢表达爱意,而失去这份特有的依赖和亲昵……沈晏舟只觉得心头似乎被套上了一块沉重的巨石。


    宋鹤眠完全没有沈晏舟那样七上八下的心思,沈晏舟的爱意在他看来表达得很明显,那些与他性格不符的举动,其实都是无声的告白。


    不过宋鹤眠此刻也在纠结,但他纠结的是另外一件事。


    待会跟沈晏舟摊牌成功了,他就这么直接扑上去摸,会不会显得太急不可耐了,沈晏舟会不会觉得他轻浮。


    如果有第三人在,他一定能发现车里的气氛其实十分尴尬,但车里两人此刻都沉溺在自己的思绪里,浑然不觉这一点。


    车子很快就到达了洪川嘉府,沈晏舟下车那一步,正与自己的心跳同频。


    小区大门他看过了千百次,每一处都很熟悉,他回到这里心只会平寂如死水。


    只有这一次,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有烟花在自己脑海中迸炸开来。


    但他面上没有任何表现,依旧步履稳健,宋鹤眠跟在他后面,心也开始逐渐跳快起来。


    为人两世,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喜欢上别人,也是他第一次准备与人表明心迹。


    还,还挺新奇的呢……


    宋鹤眠紧张地吸了下鼻子,手心开始变得潮湿。


    两人走进家门,刚一开灯,宋鹤眠就看见客厅餐桌上正中摆放着的打包礼盒。


    包装很精心,一看就是杨佩好好捯饬过的,上面还挂着一张小便签。


    杨佩的字如其人,看着飘逸不羁,但勾画里别有风骨,看上去赏心悦目。


    沈晏舟因为随手带门落在了宋鹤眠身后,又因为便签上写的字很大,不用摘下来看就能看清,所以宋鹤眠是第一个看到纸条上写着什么的人。


    【你吃一碗过过嘴瘾得了,剩下全给小宋】


    宋鹤眠感到有暖流从心口流淌出来,他的嘴角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自然而然向上弯去。


    除了老太监,宋鹤眠从未感受到这种家人给予的温暖。


    沈晏舟这才发现木薯糖水上留了便签,呼吸霎时停了一下,他几乎是惊慌失措地走上前来,看见便签上没写什么才不动声色把悬起的心放下。


    因为杨佩总嫌他动作慢,嫌他好不容易有了心仪之人却不敢开口,说宋鹤眠一定也是喜欢他的,问他为什么不愿意用好身材去把人家钓回家。


    沈晏舟根本不敢跟她说自己后面是用了这招的,他也的确抓到过好几次宋小眠用不可思议又带着点痴迷的眼神盯着自己的胸肌看。


    好不容易稍微定下去的心,又因为这个小插曲躁动起来。


    沈晏舟垂下眼睫,他挽起袖子,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叮嘱宋鹤眠:“我开了空调,你去沙发上坐会,我拿碗先给你盛一碗尝尝。”


    先前在外面他身上穿着外套,此刻把外套脱下来,沈晏舟那被衬衣包裹住的饱满身材几乎呼之欲出,尤其因为中央空调暖得快,沈晏舟还解开了领口的一颗扣子。


    宋鹤眠现在才知道为什么那扣子又叫“风纪扣”了。


    扣上跟解开,看上去完全是两种视觉效果!


    宋鹤眠觉得心里燥热难耐,起身去饮水机前接了杯直饮水,但这个机器就装在厨房旁边,透过磨砂玻璃,沈晏舟的一举一动一览无余。


    从目睹陌生小情侣求婚就开始折磨宋鹤眠的问题,在这一刻彻底发作起来。


    明明进来前,宋鹤眠还想着得找个天时地利人和的好时机,营造一点花前月下的氛围再跟沈晏舟说的。


    但此时此刻,他只觉得,没有比这一刻更天时地利人和的好时机了。


    他像只带着坏心的猫,踮起肉垫走进了厨房。


    沈晏舟家里的厨具跟他们家的装修风格一致,都是冷白色调,他刚将木薯糖水装了一饭碗,正预备送进微波炉加热一下。


    木薯糖水不用加热很久,一分钟后,“叮”声响起,沈晏舟小心翼翼把碗拿出来,准备稍稍放凉一下再拿给宋鹤眠。


    他原本只是想抬头往客厅看一下宋鹤眠在做什么,没想到一转身就看到他心里念着的人就站他身后。


    沈晏舟实打实地吓了一跳,他捂住额头,无奈笑道:“你怎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木薯糖水有点烫,”沈晏舟侧过身,“你就这么等不及,我什么时候亏待你了。”


    宋鹤眠走到他身边,歪着脑袋很认真地想了想,“没有,你什么时候都没有亏待过我。”


    他这话的语调比较严肃,一下子就让沈晏舟察觉到了不同,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念头呲溜一声摆脱枷锁出现在他脑海里。


    沈晏舟感觉到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宋鹤眠又近了一步,几乎是欺身上前。


    宋鹤眠:“沈晏舟,不只是你,你家人也没有亏待过我。”


    他是指刚刚看见的杨佩写的纸条。


    宋鹤眠:“我是个很公平的人,别人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别人,所以我也不想亏待你,沈晏舟,你有什么我能帮你实现的心愿吗?”


    一个“有”字差点直接从沈晏舟的喉口跳出来,他看着宋鹤眠光洁的脸颊,越想说,舌头就越不听话地团在口腔中间拦路。


    但宋鹤眠原本也不指望他回答,他故作苦恼地拖了拖下巴,“暂时没有的话,那就先放着,毕竟我们以后是要共事一辈子的,我有的是时间等你找我兑现。”


    “但是,”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里头似乎盛放着亘古清亮的月色,让沈晏舟情不自禁想要沉溺其中。


    宋鹤眠笑起来,直直笑进了沈晏舟心里,他把声音放低,“但是我还有一个心愿,想要你帮我实现。”


    沈晏舟意识到了什么,过度的喜悦如同狂风席卷全身,让他忍不住战栗起来。


    他好像,真的又要有一个家了。


    但宋鹤眠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在沈晏舟的注视下,他的嘴唇继续吐露着动人话语:“我心悦你,用这里的话说,我爱你,I,I love you!不只是市局里,我无时无刻,不想跟你待在一起——”


    沈晏舟突然伸出手,这是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宋鹤眠脸上露出茫然,但失望和惊惶还没来得及冒出来,就听沈晏舟道:“这种事应该我做才对。”


    沈晏舟:“我喜欢你,心悦你,除了你自己,我自信能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爱你。”


    近乎暴烈的情绪快要把心脏烧着了,沈晏舟不得不深呼吸好几次,才能让自己的嗓音维持稳定,能支持他把堆积在心口的爱语全说出来。


    沈晏舟:“我不知道这份感情从何而起,但我意识到它的时候,它已经在我心里占据了最坚不可破的一部分,每一次看见你,我都忍不住高兴。”


    沈晏舟:“我爱你,宋小眠,我心里此时此刻有很多话想说,但总结起来都是这个意思,我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不管是此刻,还是余生。”


    他呼出一口炽热气息,声音控制不住地微微哆嗦起来,“你愿意,你愿意——”


    宋鹤眠没等他说完就疯狂点头,“我愿意,我愿意,我一百个愿意!”


    沈晏舟被他这个样子整破功了,没忍住笑出声来,他轻咳一声,神情重新变得认真。


    沈晏舟:“这种话你必须得等我问完,宋鹤眠,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厨房空间这么大,但好像只有这一小块在宋鹤眠心里活过来了。


    他被这样的氛围感染,鼻腔隐隐发酸,明明很高兴的事,沈晏舟怎么这样。


    “老大,队长,领导,沈队,沈晏舟,”说出沈晏舟的名字,宋鹤眠顿了一下,才缓缓点下头,“我愿意跟你在一起。”


    根本不知道是谁先靠近的,只知道下一瞬间,他们都感受到了彼此怀抱的火热。


    无需更多言语,只要这么一个安静的拥抱,他们都觉得可以待到天荒地老。


    过了一会,沈晏舟率先放松一点,不放松不行了,他盯着不知何时摸到自己胸肌上的手掌,默了一下道:“你就这么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宋小眠只不好意思了一瞬间,就理直气壮要求沈队绷结实点[狗头]


    第92章


    他们已经是情侣了,或者还要更亲密些,宋鹤眠只不好意思了一瞬间,紧接着“这是我应有权利”的念头就冒出来了。


    他非但没有把手撤下去,甚至顶着沈晏舟的眼神,恶劣地把另外一只手也按了上去。


    宋鹤眠:“怎么了,难道不给摸吗?”


    肌肉在没有充血状态下是软绵绵的,手感很好,宋鹤眠在沈晏舟的默许下满足地过了把手瘾。


    沈晏舟十分无奈,“小色鬼。”


    宋鹤眠嘴巴接的很快,“人不好色好什么,how are you吗?”


    “能不能绷结实点,”宋鹤眠有些难以难以启齿,但只有一点点,他的语气很快变得理直气壮,“我想摸摸看有什么不一样。”


    他说得如此正大光明,好像他其实在说一件很严肃需要沈晏舟好好思考的事情。


    沈晏舟还能怎么样呢,他又不能对宋鹤眠说不。


    所以他认命地暗暗发力,将肌肉绷紧,原本看上去只觉得合身妥帖的衬衣,布料感觉一下子就变少了,所以拉扯得那么紧。


    沈晏舟闷哼了一声,宋鹤眠太兴奋了,刚刚用的力气有点大,虽然不痛,但真的有点……让他意料不到。


    宋鹤眠立刻道歉,“啊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不是抓疼你了。”


    沈晏舟按住他要松下去的手,“没有,但是你用力之前能通知我一下吗,让我有点准备。”


    宋鹤眠听话点头,“好的好的,以后肯定跟你商量着来。”


    两人重新拥抱在一起,沈晏舟闭眼忍受着怀中人的“骚扰”,他能精准感受到宋鹤眠的手指好奇地在他绷紧的肌肉块上戳来戳去。


    宋鹤眠甚至还用手掌边缘比了一下他的胸肌大小,他小声嘀咕起来,“你这是怎么练的,我感觉健身房里其他人,也没有你练得那么好啊。”


    沈晏舟全身的肌肉都很扎实,但比例并不夸张,跟健美比赛里的选手不一样,不过更得宋鹤眠欣赏。


    他们之前去过的健身房里有一台测拳力的机器,宋鹤眠看见过沈晏舟一拳轰上去后机器上飙升的数值,他用力时,后背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力,在皮肤下端拱出自然的黄金线条。


    反观自己,只能说比之前壮实,但跟沈晏舟,那还是没得比。


    这个问题宋鹤眠之前也问过,沈晏舟每次都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坚持下来就有了。”


    但这一刻,他实话实说,“十几年如一日坚持科学清淡饮食,因为健身房去太勤用坏过几次机器人家不给办卡,对自己要求严格,自然而然就有了。”


    他的诚实令宋鹤眠大为震撼。


    沈晏舟:“我们可以在家里开一个健身房,这么多年,我很有健身心得,保证让你每一个动作的发力点都正确。”


    宋鹤眠静默片刻,才道:“那在这期间,螺蛳粉可以吃吗?”


    沈晏舟:“可以浅尝辄止,但最好不要碰。”


    宋鹤眠料到了这个回答,神色变得有些沉痛,“那米线呢?火锅烤肉炸鸡腿这些呢?”


    沈晏舟不回答了,只给了他一个“你知道答案是什么”的眼神。


    宋鹤眠“嘶”了一声,“那我还是摸你的吧,你的就是我的,沈晏舟,你不是小气的人吧。”


    沈晏舟的视线落到仿佛受惊了一样还在自己胸口不停摩挲的手,“不客气,你大方就行。”


    环抱爱人的感觉仿佛如蜜糖一样填满了胸腔,两人说完话后又静静拥抱住彼此,等他们松开对方的时候,被加热到烫口的木薯糖水又变凉了。


    沈晏舟不得不再次把它扔进微波炉重造,等温度适口,他才端给宋鹤眠。


    宋鹤眠很有做这个家庭另一个主人的自觉,沈晏舟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他已经打开他家挂在墙壁上的那个巨大电视了。


    同时他紧急在手机上搜“来男朋友家过夜应该做些什么活动”。


    热评第一是“多准备几个小孩嗝屁袋”。


    宋鹤眠沉默了,他又去看底下的评论,发现前五的评论虽然用词描述五花八门,但表达的都是这个意思。


    宋鹤眠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好在第六个评论给他提供了帮助,楼主详细描述了想法不同情况下的建议,大体上分为想发生亲密关系的和不想发生亲密关系的。


    宋鹤眠其实都可以,但确实有点快,沈晏舟肯定接受不了。


    而且,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他知道龙阳之好是怎么回事,但具体一点他就有点模糊了。


    不想发生亲密关系,那就好好享受两人的温存时刻,一起窝在沙发里静静看完一场电影,也是不错的体验,楼主更推荐恐怖电影,只要胆子没小到那个地步。


    宋鹤眠火速调到电影专区,沈晏舟端着木薯糖水过来的时候,他差不多刚挑好。


    沈晏舟将吃的递给他,视线同时朝宋鹤眠看的方向看去,他眉头微拧,“你要看恐怖片吗?”


    他怎么记得,宋鹤眠之前描述林德被杀场景时,声音都在颤抖来着?他不害怕吗?


    但见宋小眠同学坚定点头,沈晏舟自然不会反对。


    沈晏舟:“你稍等一下,电视买回来基本就是个摆设,我没打开过,所以没有会员。”


    花钱总是很快的,宋鹤眠嘴里第一块木薯糖水刚咽下去,沈晏舟就说弄好了。


    这是部经典的美式恐怖电影,血浆和jump scare都是必备情节,前半部分的恐怖氛围塑造得很浓。


    宋鹤眠一看电影就忘记自己原本打的是什么主意了,他的注意力总是很容易集中。


    两人本来做得就很近,但还有些距离,沈晏舟的姿势贴近正襟危坐,他还在消化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份意外狂喜的余韵。


    但留给他消化的时间不多,第一个恐怖音乐的音节跳出来时,宋鹤眠就朝他这边挪了一点。


    他火速把碗里剩下的两块木薯塞进嘴里,然后把碗放到面前的茶几上,连腿都不肯放地上了,而是紧紧盘了起来。


    沈晏舟按捺住面上笑意,带着隐秘愉悦接受了宋鹤眠的靠近。


    后面他发现自己还是高估宋鹤眠了,他的胆子比自己想的还要小,怪物跳脸的那个画面放出来,宋鹤眠直接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像打洞鼹鼠一样往沈晏舟怀里钻。


    沈晏舟长臂一伸,拿起遥控器就把电影按停了,另一条结实有力的大臂则稳稳托住宋鹤眠的后背,轻声安抚道:“没事了没事了,都是假的,拍出来骗人的。”


    这话说出口,沈晏舟自己愣了一下。


    一个温柔的女声在脑海里不停回响,沈晏舟回忆了一下,突然间明悟过来,这是妈妈的声音。


    小时候杨佩逗他玩,电视里故意放恐怖片,然后把他骗进去,那张突然跳出来的鬼脸直接把沈晏舟吓得呜哇大哭。


    莫名的苦涩一点点从舌根泛上来,紧随着那段恐怖但甜蜜记忆的就是数不清的争吵,沈晏舟每一场都记得很清楚。


    他清晰目睹了自己家庭破碎的全过程。


    宋鹤眠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出来,“是不是结束了,是不是结束了,汤姆还活着吗?”


    没看到他死的地方,沈晏舟面不改色答道:“还活着。”


    “你害怕恐怖画面,”沈晏舟看着在自己怀里团成球的伴侣,“我们下一次再看,现在也很晚了,去洗澡休息怎么样。”


    宋鹤眠这才抬起头来,也许是因为刚刚太激动,他的面色一派酡红,他心有余悸地看了眼被关闭的电视机,然后才点头。


    他又想起什么,“但是你家是不是没有我的睡衣。”


    沈晏舟很不自然地别过脸,“……有,你上次来住,我就给你准备了几件。”


    宋鹤眠一下从恐怖氛围里跳出来,嘻嘻笑道:“我就知道你对我图谋不轨。”


    他很高兴,身姿轻盈如燕,蹦蹦跳跳朝浴室走,沈晏舟只觉得他每一个脚步都像踩在自己心头一样。


    破镜难重圆,但好在,他已经找到属于自己的另外一面镜子了。


    这一晚本来还是分开睡的,沈晏舟觉得自己应该对宋鹤眠表示尊重,而且他真的需要时间来消化一下这样的喜悦。


    房间里有小夜灯,虽然不清楚今晚的恐怖画面对宋鹤眠造成了多深刻的心理阴影,但有灯肯定会好一点。


    临睡前,沈晏舟还是叮嘱了一句,“客卧的门我不会锁,如果,如果你半夜实在还是害怕,可以来找我。”


    他的语气稍微严肃一点,“包行止的案子还没有查完,燚烜教到底有什么阴谋我们也没有查清楚,所以你要时刻保持充足的精力,OK吗?”


    宋鹤眠比了个“OK”的手势,“包的。”


    话是这么说,但沈晏舟前面小半夜都没睡觉,他在等宋鹤眠过来找他,不过宋鹤眠一直没来,他也就以为宋鹤眠只是被浅浅吓了一跳,缓过来就好了,不至于到心里阴影的地步。


    他的意识刚迷糊起来,房门就被人轻巧地从外面推开了,声音很轻,但足以让沈晏舟听见。


    他按开灯,就见宋鹤眠顶着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队,队长,我真的有点害怕。”


    沈晏舟默不作声掀开左半边被子,那是他躺过的地方,比较暖和。


    宋鹤眠小声欢呼了一下,像个小炮弹一样扎进去,“队长万岁。”


    宋鹤眠在这个被窝里适应得很好,他也是羞赧的,但架不住已经夜深,生物钟逼他睡觉,这里环境安心,身边的人更安心,没过一会,他就沉沉睡去了。


    只有沈晏舟觉得煎熬,他才刚消化完两人心意相通的巨大喜悦,心爱的人直接跳过前面n多步骤,躺在自己怀里睡觉。


    他熬到后半夜还很精神,要是眼睛能跟狼一样反射光线,黑暗卧室里就能看见两只绿油油的眼睛在看天花板。


    “宋小眠,”沈晏舟没忍住喊了他一下,但怀里人呼吸平稳,睡得很是香甜,“你可真是个小猪,小猪胃口,小猪睡眠。”


    小猪宋鹤眠浑然不知自己被骂了,他安睡一夜,第二天醒来时精力非常充沛。


    沈晏舟第二天少见地表现出疲态,这让宋鹤眠有点担忧。


    宋鹤眠:“我睡相很不老实吗?”


    沈晏舟默了一下,“没有,很老实。”而且很诚实。


    他后面好不容易有了睡意,宋鹤眠的手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他随意摸了摸,然后精准顺着那随意摸的位置摸到了他的胸肌,手放在那就不肯拿下来了。


    虽然也没做什么,但沈晏舟又不是死的,怀里抱着的本就是自己喜欢的人,他只觉得更煎熬了,愣是一晚上没合眼。


    两人整理好仪容,朝着市局开去。


    甫一进门,沈晏舟的手机就响了,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微信消息。


    现在没有案子,一般不会有人大早上给他发消息的。


    沈晏舟立刻点开看,发现是蔡法医发过来的,他没说为什么,只说让沈晏舟到市局后马上去一趟法医室。


    这话的语气有些紧急,沈晏舟长腿大步迈开,直直往技术支队走。


    宋鹤眠也看到了这条信息,神色中闪过疑惑之色,他们现在应该没有什么需要法医室帮忙的啊,没有别的尸体了。


    沈晏舟进门先得到了蔡法医的眼神示意,他立刻将门带上,沉声问道:“怎么了?”


    蔡法医应该昨晚值了夜班,面容显得十分疲倦,他先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眼睛,然后才看向沈晏舟。


    蔡法医:“沈队,昨晚不是有辆车撞了你的车吗,你还让交警支队的人借故采集了他的指纹和DNA。”


    沈晏舟心下意识到什么,他眯起眼睛,放缓了声音道:“是不是指纹比对上了。”


    蔡法医严肃地点点头,“昨晚我值班没事干,就把送来的东西比对了一下,昨天撞你车的那个人,跟你和小宋在抓李贵苗时在饭店跟踪你们的人,是同一个。”


    第93章


    室内顿时一片寂静。


    这也就是说,当时沈晏舟的感觉没出错,真的有人在跟踪他。


    但对李贵苗的抓捕是他们随机决定的,沈晏舟刚下令,他们就立刻出发了。


    那帮人是怎么知道他们会去那里的,难道说他一直在跟踪沈晏舟吗?


    不,蔡法医很快就否认了这个念头,沈晏舟很警惕,偶尔跟踪,只要对方够谨慎,还有可能不让沈晏舟发现,但如果是长期跟踪,沈晏舟不可能发现不了。


    一个惊悚的念头爬上蔡法医心头,不会是他们警队内部,有什么人,背弃了自己信仰吧……


    他的表情太过凝重,沈晏舟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


    他摇摇头,提前出生否定了蔡法医的猜测,“别乱想,队里大家是什么样人,这么多年难道还感受不出来吗?”


    那群人不是跟踪他,而是跟踪宋鹤眠。


    沈晏舟知道宋鹤眠的特殊能力,林德被埋在了隐蔽偏僻的地方,寻常人根本发现不到,但他们发现了,燚烜教的人肯定能猜到他们会去找李贵苗。


    沈晏舟:“这事先保密,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蔡法医严肃点头:“我知道的沈队。”


    既然他们一直在关注宋鹤眠,那就一定在图谋什么,现下他们在明处,不好大张旗鼓地查,那就只有等对面先发力了,敌不动,我不动。


    不过他不能用公器,私下还是可以拜托人查一查的。


    他又交代了蔡法医几件事,就先回办公室了,他打开电脑没多久,裴果就匆匆忙忙来敲门,“沈队,包行止的律师过来了。”


    因为包行止的案子没有完全尘埃落定,所以他还被关在警局里面。


    沈晏舟抬头,沉声问道:“他有说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吗?”


    裴果愣了一下,答道:“说只是给包行止送一些生活必需品。”


    沈晏舟双眼不由自主地眯起来,他嗅到了一点风雨欲来的味道,他是律师,应该懂得这种关键时候,他们是不太可能允许他送任何东西进去的。


    想到这,沈晏舟从办公桌前站起身,他大步流星朝外走去,刘律师就等在大厅里,手里托着一个透明的塑料箱子。


    看见沈晏舟出来,刘律师抬起一只手扶了扶金丝眼镜,手掌遮掩下,藏在眼镜后面的眼球狡黠转了转。


    刘律师维持着脸上温文尔雅的笑容,“你好,沈队,我是受当事人家属所托来送东西的,是一些衣服,还有画板,你们可以检查一下。”


    沈晏舟紧紧盯着他,刘律师也毫不畏惧,昂头与他对视。


    刘律师:“当然,我们肯定要按法条法规来,如果你们觉得案情未定,完全禁止物品接收,我方也肯定接受。”


    他这话说得很客气,但非常无礼,沈晏舟甚至觉得自己从中听出了挑衅的意思。


    沈晏舟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心里已经转过千百个念头。


    他从褚医生那里拿来的药,的确是要找个借口送到包行止面前去的,这个刘律师如果真的也是燚烜教的一员,而且清楚包行止实际上并不是双重人格,那就不应该会主动把理由送到他们手上。


    刘律师直接将透明塑料箱子放到地上,“你们可以慢慢检查,当事人父母是很讲道理的,我会回去跟他们好好说的。”


    魏丁站在沈晏舟旁边,他本来以为沈晏舟会对这个装模作样的律师训两句的,但没想到他就这么看着人家把东西放下,然后鞠躬示意离开了。


    魏丁待要问,沈晏舟的眼神却顿在透明箱子一角,他立刻蹲下去打开箱子,在最角落,一个蓝色的喷雾瓶刚刚从衣物遮盖下滚了出来。


    沈晏舟瞬间掐紧了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昂首看向魏丁,“仔细检查一下,没有什么问题就送给包行止。”


    魏丁也注意到了那个喷雾,沈晏舟微不可见地对他点了点头,他会意,叫来赵青一起看。


    沈晏舟走回办公室,第一时间把宋鹤眠叫了进来。


    “不用我们动手,”沈晏舟把透明箱子的事跟他说了,“包行止的确是个弃子。”


    他现在是正常状态,或者说,是包行止想展现的“没有犯罪人格状态”,如果他在这个状态下需要喷雾,那说明有心源性哮喘的是这个人格。


    沈晏舟跟宋鹤眠原本做的也是这个打算,如果包行止接受了药瓶,他们则可以在他对医生展现自己第二人格的时候,通过刺激诱发他的心源性哮喘。


    那样他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了,除了原有的故意杀人罪,还要加一桩妨碍司法的罪名。


    他们也会在送去检察院的卷宗里着重陈述这件事,为他的量刑争取从重处理。


    分尸,还把人体碎块喂狗,这个过于残忍的杀人手法,搭上包行止劳工的弱者身份,够判这个王八蛋死刑了。


    宋鹤眠听完沉默了一下,然后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就算是试探又怎么样,从林德那个案子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试探了。”


    他对查案可能没有沈晏舟那么娴熟,但对人性,宋鹤眠觉得他的了解不比沈晏舟少。


    宋鹤眠:“在现代社会搞这套邪门歪道的人,本来脑子就跟正常人不一样,我不觉得他们会因为只是怀疑就放弃对我做什么。”


    在这些人心里,怀疑就是100%肯定。


    “而且我不怕,”宋鹤眠凝望着沈晏舟的脸,正色道,“这是我作为人民警察应尽的职责,先丢开那些人吧,我是一定要为卢念志伸冤的。”


    沈晏舟望着眼前人可爱的模样,心里的爱意越发浓重,他现在明白了自己因何爱他——宋鹤眠的灵魂光芒是如此耀眼,他会被吸引住,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他明明遭受了那样多不公的待遇,却依旧乐观向上,如同冬日暖阳,所以市局里其他人也会那么喜欢他。


    沈晏舟:“我陪你一起。”


    刘律师送去的东西经过检查没有问题,裴果就直接送给了包行止,她没有立刻走开,看见包行止从箱子里拿出的第一件物品,就是蓝色喷雾瓶。


    他甚至都没忍住,没犯哮喘的时候都吸了一下,被监控完整记录下来。


    包行止下午被押送去了拘留所,沈晏舟跟宋鹤眠一起前往,他们安排的专业医生已经提前到达了拘留所,需要用的仪器也运过来了。


    包行止依旧装作很害怕的样子,配上那张稍显憔悴的脸,看上去非常无辜。


    但在场所有人都不吃这一套,他们不是经常接触穷凶极恶的杀人犯,就是接触脑子不太正常真患有疾病的精神病人,其中不乏形貌昳丽者。


    沈晏舟跟宋鹤眠还有那个刘律师都站在房间外面,隔着玻璃观看医生诊断。


    刘律师已经提前提交了相关报告,他说包行止的第二人格很容易就能诱发出来,多说点难听的话就可以了。


    医生也就按照刘律师的提议去做了,果然,里面的警察按照沈晏舟之前审问时的步骤,同样厉声逼问包行止时,包行止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紧接着他突然昂起头,神色变得非常邪恶,甚至对身边站着的女医生开了两句黄腔。


    女医生神色不变,继续盯着仪器上显示的脑神经活度,转变人格的那一刻,脑神经活度有个小幅度的跃升,但也就只到那里了。


    得,她在心里冷笑一声,又来个想装精神病逃脱法律制裁的煞笔。


    她会把这份报告如实交给警察的。


    除了跟疯狗一样的包行止,里面所有人都很平静,像旁观者,这让包行止感到恐惧。


    他隐隐感觉,这里没有人相信他真的有双重人格,不仅心里不信,连面上装装样子都不肯。


    但是为什么,自己在审讯实力虽然表现得有些突兀,但他查过,多重人格患者其他人格被唤醒时,都是突然间的事情,而且还有那张报告,为了那张报告上的签名,自己花了很多钱。


    警察原本还在问纸上写的问题,话锋突然一转,开始逼问包行止杀人的细节,他甚至摆出了那张被钓上来苍老微腐的人足。


    这些话都在引导包行止回忆自己的杀人过程,他不得不想,那是他第一次肢解别人,鲜血带来的快感时至今日仍旧在他的血液里奔涌。


    只要一想,它立刻就沸腾起来。


    包行止不受控制地兴奋起来,他的心跳越来越快,甚至顾不上细听警察的问话。


    他的喉咙也越来越干渴,随即,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道发紧,似乎有哪里水肿了一样。


    然后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宋鹤眠见状,终于默默放下了心。


    成了。


    医生见多识广,看见包行止脸色发红呼吸急促的样子,立刻上手检查,然后半分钟内就判断出了他的问题。


    医生语气很严厉:“很有可能是哮喘!如果是急性哮喘就遭了,病人很有可能会死,送过来的时候难道他自己和家属都没有说他有什么基础疾病吗?!”


    旁边站着的警察适时道:“嫌疑人带过来的东西里好像有个喷雾,我拿来给你看看。”


    医生立刻转向包行止,大声呵斥道:“那是不是哮喘喷雾?是不是你平时会用到的!回答我!”


    窒息的感觉非常难受,而且以往他都是一犯就喷,所以就算难受也不会难受到这个地步。


    他感觉自己眼前阵阵发黑,肺里的空气似乎随着咳嗽已经全部喷出去了,他迫切需要氧气维生,死亡的阴翳即将笼罩在头顶。


    混沌的头脑让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警察是想干什么,他如果点头会有什么后果,他现在唯一想的就是能够呼吸,让他呼吸!


    所以包行止艰难又急迫地对着医生点了点头,然后梗着脖子看门的方向,希望警察可以快一点把药拿到。


    但他左等右等,警察的身影就是不出现,在他觉得自己真的要因为缺氧死去的时候,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瓶子,冰冷瓶身唤回了他的思绪,他迫不及待地吸入药雾,过了好一会,他的身体才平静下来。


    医生没有说什么,按部就班把剩下的东西检测完毕,然后对着警察点点头离开了。


    剩下就看医院给出的评估报告了。


    包行止清醒之后就意识到什么,宋鹤眠看着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消失,只觉得心里异常痛快。


    坐上回市局车时,宋鹤眠长舒一口气:“他逃不了了。”


    “我觉得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他紧接着想到别的,“我觉得,我们很有可能会再审讯他一次。”


    沈晏舟没说话,只嘴角勾起一抹明显的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包行止会被判死刑的,后文可能无法交代他的结局,在这里交代一下,他必死,而且吃枪子死,在法场被枪指着的时候他会体会到最深的恐惧


    第94章


    如他们所料,经过重重评估,包行止的表现并不足以让医院认定他患有真实解离性身份障碍。


    事实上,包行止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不由得回忆起自己第一次心理性哮喘发作的时机。


    他在国外读书的时候参加过一次特殊的狩猎活动,那种只有在血浆片才会出现的场景,原来现实生活中,也可以存在,只要做的足够隐蔽。


    他也是在狩猎中被圣主看重,因为那次狩猎算是他第一次正式拿枪,也是他第一次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被杀。


    虽然被叫到这里来的人,心态都不正常,但包行止在这群人里,格外不同。


    鲜血溅到脸上的时候,包行止就感觉自己血脉里一直被压抑的什么东西爆发了,那个被拐骗来的金发少女因着他的容貌伸出手向他求援的时候,包行止觉得心头淌过隐秘的愉悦。


    他帮她躲过了第一波狩猎,把自己伪装成了猎物,然后两人躲在狭小空间里,互相倾诉自己为什么会绑架到这里。


    包行止自然是现编,而且他主要担任的是倾听者的角色,那一晚大多数时候,都是那个女生在倾诉。


    她来自一个大家族,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也是唯一一个还没出嫁的女儿,家族里所有人都很宠爱她。


    包行止脸上带着安抚表情,心里却在讥讽少女的愚蠢,正因为受尽宠爱,她如此不知世事,非要一个人跑出家人的保护范围,被绑架也是活该。


    少女回忆着家人对自己的好,然后哭诉绑架她的人根本不听她说话,她说自己的家人很有钱,他们会拿出很多赎金的,但那些人好像不差钱,把她丢到了这个鬼地方。


    倾诉其实也是一件很耗精力的事情,少女没有注意到包行止眼里的不耐,她在得到身边人保证今晚会好好守夜之后就睡了过去。


    少女万万没想到,当她第二天睁开双眼,第一眼看见的会是昨晚追杀自己的人,他笑吟吟的,表情如同地狱里的恶魔。


    那个形同天使在她命悬一线搭救她的苍白少年,恶意地冲她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


    然后他说:“我把她完整地交给你了,没让她受任何伤,你的车就归我了,祝你玩得愉快。”


    地板上摊开了一块桌布,那上面,通体泛着暗红色不知道是血迹还是锈迹的各类刑具,被一件件摆开。


    少女知道自己这次没有逃脱的可能性了,她只能哀求,哀求这两个人能放过她,她愿意拿很多钱出来。


    包行止当时想,能进这种游戏的人,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那个男人听见这话后,也露出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包行止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女生当时绝望的表情,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或者回去见家人了。


    想到这,包行止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那个女生受死之前凄厉呼喊,说自己宁愿灵魂永远在硫磺池里徘徊,也要诅咒他们这些人不得好死。


    他当时根本不在乎这句话,因为他也要去抓属于自己的猎物,能用来见血的所有工具,他使用得都非常生疏,到了后半夜,他才熟练起来。


    包行止隐隐感觉到,自己这次好像是真的栽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巨大的恐慌就在他心头浮现,而且顷刻间像气球一样,把他整个人都包裹其中。


    包行止原本以为自己不怕死的,他前面二十年一直觉得自己活得很空虚,所以才想要追求自己人生的真谛是什么,他每天都感觉死亡在抚摸着自己的额头。


    直到被邀请加入那场狩猎活动。


    但他才刚刚体会到自己是为什么而活的,臧否大人都说了,自己很得上面人物的赏识,这样他能有无数机会对那些没用的人动手。


    明明就是一个跟蝼蚁一样的人,他那么脆弱,发现自己被压在断头台下,只会哭着求饶。


    他死前说了什么来着?放过他,还是饶过他,理由无外乎是那些,家里还有人在等他回家。


    这个人求生欲还行,都被五花大绑了,但他靠近的时候,他还是奋力挪动着身体,想要把自己从断头台上落下来。


    只是个流浪者,没有姓名,没有户籍,他谨守着圣令,只抛出了一只脚而已,为什么警察会查到他身上来。


    想来想去,最先被他否定的那个念头,再次回到他脑海里。


    他是个弃子。


    虽然不知道圣主想借他的手做什么,但他只是个一次性工具,用完就被扔了。


    包行止长长呼出一口气,他现在觉得自己的生命非常珍贵,他得活下去,他不要跟那些人一样,最后只能变成土里的烂泥。


    他闭上眼,开始沉着回忆与燚烜教的交往内容,警察一定会想要这些的,他就可以戴罪立功。


    包行止没有等太久。


    这次审讯他的,还是之前那两个警察。


    沈晏舟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讥讽,让包行止一下子想起来当时那个男人看金发少女求饶时的神情。


    那代表着胜券在握。


    果然,沈晏舟先扔出了一份报告,“包行止,现有证据不能证明你患有双重人格。”


    沈晏舟表情不变,语气却带着讽意,“科学手段这些年一直在进步,现在已经不是装疯卖傻就代表你真是个傻子的时候了,不要小看警察。”


    宋鹤眠深以为然地狠狠点头,他看见对面的人拿到检查报告后脸色微变,但并没有立刻出声替自己辩驳。


    嗯很好,证据确凿,赶紧认罪伏法算了,省得浪费彼此的时间,后续最好也不要上诉。


    宋鹤眠越想越深,最后直接想,要是一切都够快,最好在过年前就把包行止拉出去枪决。


    腊肉都是过年吃的,卢念志的养父母腌了那么多,就是期盼如果有一天孩子肯原谅他们回家了,第一时间就能吃上。


    原本这个愿望今年过年就能实现的。


    沈晏舟居高临下用淡淡眼神打量着他,轻易用一句话就攻破了包行止脆弱的心理防线,“所以我劝你还是老实交代,这应该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但沈晏舟和宋鹤眠都没有开口催促,他们都看出,包行止的沉默不是跟他们搞对抗,而是在狡猾地权衡利弊。


    良久,包行止才终于张开嘴,“我能先问一下,那个哮喘喷雾,是我家人送进来的,还是你们查到了什么,故意用这个东西诈我。”


    宋鹤眠嗤笑一声,“你还挺聪明的嘛。”


    “不过我们要是给你送东西,是违规的,”宋鹤眠刻意扬起一个大大的嘲笑,“我们没必要因为你这种人,把自己工资搭进去。”


    包行止又去看沈晏舟,他的眼中依旧残留着不可置信。


    沈晏舟缓缓下了死刑,“我们没有给犯罪嫌疑人暗送东西的权利。”


    尽管已经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但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包行止还是重重往椅子上一靠,像脱力一样。


    又过了好一会,他的身体突然急切往前一扑,带动椅子响了好几下,“如果我说,我是被人教唆的,我愿意把我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你们能不能保证为我争取减刑。”


    啊嘞,好熟悉的话,宋鹤眠回想了一下,沈晏舟后来给他看了“烟花”的监控,陈述跟沈晏舟谈条件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不过他现在都已经判了,后半辈子跟监狱一起过吧。


    沈晏舟已经知道包行止是什么想法了,他面不改色,“我们不跟犯罪分子做交易。”


    包行止一定会说的,他不甘心去死,但更不甘心自己一个人去死。


    他们原本还觉得可能要等等,包行止才会放弃负隅顽抗,直接跟他们交代。


    没想到就这么静静对坐了一会,包行止就先绷不住了,他的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然后恶狠狠道:“这个人是别人送给我杀的!我是被教唆杀人的!”


    宋鹤眠在心里骂了一句,别人叫你杀人你就杀人,别人叫你吃大便你吃不吃,死变态少给自己辩护。


    他心里骂人,手指却翻飞不停,在电脑上记录得飞快。


    沈晏舟心里一紧,这个“别人”毫无疑问就是燚烜教的人,他处变不惊,继续问道:“是什么人教唆的。”


    包行止喘着粗气,“我不知道那个人的真实姓名,她是个女人,身手很好,听说是什么雇佣兵出身。”


    沈晏舟:“你跟她什么关系?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就敢听信别人教唆去杀人?”


    包行止怒道:“那是因为她的职级比我高!她在教里相当于护法的地位,而且说自己做事从来不留痕迹,我才会去做的!”


    他说完才自知失言,但都到了这个时候,也没什么忌讳了。


    他待要再张口,却见对面负责记录的那个警察突然双目发直,按在键盘上的右手捂住胸口,整张脸的血色都在瞬间退去。


    包行止迟疑住,他有些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


    沈晏舟知道是什么情况,宋鹤眠这是又接入犯罪现场动物的视野了!


    他们之前有探讨过,宋鹤眠这个特殊能力发动的各种情况,但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随机。


    但他的确是没想到会这么随机,竟然在他们审讯的时候发动了。


    沈晏舟转瞬间已过了百转千回的思绪,他稳稳扶住宋鹤眠,同时对着门外沉声道:“魏丁,宋鹤眠低血糖了,快把他扶走。”


    他耳朵上其实有耳麦,脸不对外外面的队员也能听到。


    宋鹤眠已经完全听不到沈晏舟的话了,他的视野高度集中。


    空荡荡的桌子上,正中摆着一颗心脏。


    第95章


    经历那么长时间的案件熏陶,宋鹤眠已经不指望这心脏是什么动物的心脏了。


    而且在苟法医的倾情指导下,宋鹤眠已经能基本辨别人体各个器官的区别了。


    这就是一颗人类心脏。


    宋鹤眠感觉自己的喉头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这次的场景没有之前看到的那样血腥,但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他盯紧了看,骤然察觉诡异的点在哪里——那颗心脏似乎还在缓缓跳动。


    寒意无孔不入,宋鹤眠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心脏从人体摘取下来之后,如果没有专业的医疗保存条件,在常温下离体会立刻停止跳动。


    但这是常温条件啊。


    宋鹤眠立即尝试操控自己这次“附身”的动物,他僵硬地转动着脑袋,打量四周的幻境。


    这是个很普通的民房,面积不大,但里面布置得很温馨,墙壁上悬挂的壁画和拐角处放置的绿萝都能展露这一点。


    如果他没看见地上躺着一具胸口大开,表情维持着惊恐女尸的话。


    原来不是没有血腥,是刚刚那个角度,没人能看见。


    令宋鹤眠更觉得头皮发麻的是,女尸身边还跪了一个身材高大的人,但他整个人都被白袍罩在里面,连脸也不例外,全身上下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还有他此刻高举着屠刀的手。


    但地上那个人毫无疑问已经死了,他想干什么,虐尸吗?


    宋鹤眠脑子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可能是一起仇杀案。


    但紧接着,白袍人做了一个他意料不到的举动,他俯下身体,然后小心翼翼将两只胳膊上的白袍往上捋了好几下,手腕悬空,在女尸被剖开的胸腔处,仔细雕刻起来。


    白袍太过宽大,很挡视野,宋鹤眠虽然站在高处,但只要那个白袍人一埋头,他就看不见具体细节了。


    他不知道这段视野什么时候会消失,心里有些着急,所以他再次尝试控制这只动物的身体,让它离受害人和凶手更近一些。


    刚刚扭头扭得很容易来着,宋鹤眠这样想着,尝试抬起上半身。


    只听“哗”的一声,宋鹤眠看见自己展开了一双黄绿色的翅膀,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十分轻盈,像纸飞机一样,滑到了凶手身边的纸箱上。


    所以自己这次接入的是一只鸟的视野,那个翅膀的颜色和形状,宋鹤眠沉思了一下,感觉很像鹦鹉。


    鹦鹉的嘴巴突然不受自己控制,它大大张开,一声粗哑跟乌鸦叫声差不多的“嘎”从喉咙里冒了出来。


    这个声音把正专心致志在尸体胸口上雕刻的白袍人也吓了一跳,手下的刀险些一歪,他另一只手迅速伸过来卡住了这只手的手腕,才没在那完美皮肤上留下划痕。


    宋鹤眠死死盯着他的手,他的右手卡住左手的手腕——先前注意力全在女尸身上,他没注意到这人惯用手是左手。


    白袍人抬起眼,宋鹤眠与他对视上,这双眼睛被上下都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但宋鹤眠还是本能感到后背发凉。


    奇怪的是,宋鹤眠并没从他身上感受到恶意。


    他静静看了鹦鹉一会,然后如梦初醒般匆匆回头看了一眼后面摆在桌子上的心脏。


    宋鹤眠顺着白袍人的视野望去,这才发现那个心脏并不是随意摆放在桌子上的,它其实被盛装在一个玻璃箱里。


    只是那玻璃箱透明度比较高,所以他刚刚才没看清楚。


    白袍人迅速又把头扭回来,然后他不再犹豫,快速用刀在伤口处雕刻起来。


    宋鹤眠一边侥幸的确不会有人会在乎动物看没看见犯罪现场,一边又警惕起来,因为这动物是只鹦鹉。


    鹦鹉会学舌,他担心凶手突然朝自己发难,毕竟杀人这种事,肯定是越谨慎越好,尤其是这个人看上去就很谨慎。


    宋鹤眠知道,他现在只是因为手下的事情更紧急,所以选择先去做,并不代表直接无视他。


    他也仔细观察起女尸的胸口,白袍人手法很精细,几乎是挑一下就收手,而且因为胸腔位置血肉模糊,宋鹤眠看不出来他雕刻的是什么。


    但他并没有收回眼神,而是定在白袍人手上。


    因为他手里拿着的匕首比较纤巧,而且刀柄部分全部都被白袍人握在掌心里,露出来的地方只有一小截。


    现在站得那么近,宋鹤眠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那不是普通的匕首,宋鹤眠放缓了呼吸,那独特的色彩和光泽,看上去很像一个青铜器。


    他脑子里冒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心声紧接着就反驳说不可能,青铜器是国家重宝,尤其难获得,除了博物馆,寻常人只能从书本上窥见其貌。


    而且谁会杀人用青铜器杀人啊!这东西一点也不锋利。


    宋鹤眠顺畅的思绪陡然撞上一面重墙,他感觉自己的血慢慢从脚底冻了起来。


    ……有人会这么做。


    宋鹤眠再次将视线投过去,白袍人的雕刻工作已经快完成了,匕首有时候会露出得多一些。


    是青铜器,就算是仿造,那也是仿造成青铜器色泽的匕首。


    宋鹤眠不得不想起那个阴魂不散,一直盯着自己的狗屁邪教。


    在古代,青铜器有自己独特的含义,尤其是青铜冶炼技术刚出现的时候,那个时代的人,一般会使用青铜来祭祀。


    祭祀这个念头一出,宋鹤眠立马就理解了为什么凶手要单独取出心脏,为什么要在已死之人身上做这些对干扰警方侦破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


    他思考时,白袍人已经雕完了最后一笔,他像是再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满带痛椅的呼叫:“嘶……”


    他伸出右手颤颤巍巍将白袍下摆摊平,然后左手靠近下摆,艰难地想要张开五指。


    但这个简单的动作他做起来却似乎很吃力,五指只张开了一点,白袍人就昂首低低叫了一声,明显在压抑着痛楚。


    这一声让宋鹤眠听出他是个男人。


    白袍人狠了狠心,右手裹起下摆,拽住了匕首的部分,白布贴上去的瞬间,安静空间里响起了淡淡的“嗤啦”声,随之出现的还有一缕显眼的白烟。


    这个青铜器匕首,竟然是加热过的。


    白袍人接下来的举动立刻验证了宋鹤眠的猜测,匕首被拽下来之后,白袍人张开的掌心已经被烫灼得血肉模糊,最中心的部位一片焦黑。


    宋鹤眠死死盯住白袍人的手,期待流出来的血会滴到地板上,那样他们后续查案就能提取到DNA了。


    但他的希望落空了,白袍人很谨慎,匕首脱手时,他就将左手按到了膝盖处的白布上。


    他跪坐了好一会,然后疲惫起身去拿不远处的药箱,他火速用纱布把自己左手裹得密不透风,才站起身打量着地上死不瞑目的尸体。


    宋鹤眠已经在白袍人起身时飞到了高处,继续观察他,但他这时又觉得自己的喉咙开始剧烈发痒。


    是鹦鹉又要叫了。


    但这一次,它没有张嘴,发出的声音不是简单的“嘎”,而是一句字正腔圆的“东东,东东!”


    白袍人骤然站住身体,而后毫不犹豫地朝他扑来,那双眼睛不再平静,透出明晃晃的杀意。


    宋鹤眠眨眼间明了,东东很有可能就是这个人的名字,或者是白袍人认识的人,而且一定跟这次的犯罪事件有关,所以他才会突然变得紧张!


    但这么重要的关头,那只鹦鹉竟然自己不动!它呆愣愣站在原地,等着白袍人扑向自己。


    这是重要证物,电光火石间,宋鹤眠在心里暗骂一声,同时操纵鹦鹉的身体飞起来。


    这偏偏是个密闭空间,门窗都封死了,鹦鹉根本飞不出去。


    偏这么危急的时刻,这死鹦鹉叫得声音更大了,而且一声比一声凄厉,“东东,东东!”


    白袍人的动作骤然加快,发现自己这么抓抓不到后,他立即转身走进了卧房,然后从里面拿出了一根长长的捕鸟杆。


    宋鹤眠:艹!


    这人跟死者很有可能是熟人,陌生人行凶是不会知道人家里会专门准备一个这东西的!


    这个想法没让宋鹤眠兴奋多久,在捕鸟网的加持下,逃生空间变得狭窄了许多。


    他毕竟是人,之前从来没飞过,现在就算接管了身体也飞得东倒西歪。


    眼看就要被抓到时,鹦鹉突然接管身体,它再次“嘎”了一声,然后道:“叫叫是最乖的小鸡。”


    它直接往窗户那飞,但那是玻璃窗,宋鹤眠以为自己要第一次体验动物死亡的痛苦时,鹦鹉用鸟喙叼开了右下角的一个小插销。


    大玻璃窗下又开了一扇小窗,鹦鹉逃出小窗,就此逃向广阔的天空。


    宋鹤眠脱出鹦鹉视野前看见的最后画面,就是白袍人愤恨地重重拍了一下窗户。


    狂风灌鼻的感觉刚消散,溺水呛鼻感接踵而至,宋鹤眠先重重深吸一口气,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感觉到自己抓住了一个人的手臂,宋鹤眠没有放开,越抓越紧。


    他没有抬头看,但他知道,那一定是沈晏舟。


    沈晏舟说过,无论何时,他都会陪在自己身边的。


    等他缓过这一阵最难受的时间,宋鹤眠眼前缓缓变得清明,他首先看见的就是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饮用水。


    沈晏舟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你咳得太用力了,先喝点水。”


    他慢慢抬头,发现自己在沈晏舟的办公室里。


    沈晏舟:“其他人也都很担心你,但我没把他们放进来。”


    何止是担心,宋鹤眠刚被魏丁扶出去的时候,赵青和裴果急得上蹿下跳,一个急匆匆去找糖水,一个直接上手掐他人中。


    宋鹤眠握着纸杯喝了一口,只觉那股暖意顺着喉道慢慢游荡下去,直把整个新房都烘得暖洋洋的。


    第96章


    回归正常视野后的难受消失得很快,跟被沈晏舟拉着急速跑完一公里后的恢复速度差不多。


    这杯水里糖放得有点多,宋鹤眠喝得有点腻,而且他本来就不是低血糖,所以浅抿了两口就拧眉放到一边去了。


    见沈晏舟眼中还有担忧神色,宋鹤眠扬起灿烂的笑容,“沈队,干嘛那么看着我,我真的没事,都接入那么多次动物视野了,后遗症就是这样——咳咳咳。”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喉管里突然涌上痒意,宋鹤眠开口时被迫猛然吸了一大口凉风,顿时咳得更厉害了。


    沈晏舟眉心紧皱,立刻伸手帮他拍后背。


    宋鹤眠一边捂嘴闷咳想要把那股呛意压下去,一边对沈晏舟摆手,“没事,咳咳,没,没事,就是被风呛到了,很快就好……”


    沈晏舟缓缓蹲了下来,继续伸手帮宋鹤眠顺气,等宋鹤眠平静下来,一抬头就与沈晏舟对视上。


    沈晏舟将右手缓缓挪过去盖住了宋鹤眠的手背,近乎火热的温暖立刻从两人肌肤相接处传到宋鹤眠大脑里,令宋鹤眠忍不住舒适地小声喟叹了一下。


    沈晏舟想了想还是直接说,虽然这不是说这话的场合,现在也不是适合说这话的时间。


    但只是一句话而已,要不了多长时间。


    沈晏舟:“虽然只是一点点,但你还是会不舒服不是吗?”


    沈晏舟凝望着宋鹤眠的眼睛,“不舒服是很重要的事情,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所以我希望你不论何时,有一点不舒服都要说出来。”


    “宋小眠,”沈晏舟唇边勾勒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你对我很重要,我知道这种不舒服难以避免,但如果是其他的,你不要因为任何人而选择忍受。”


    宋鹤眠觉得自己根本压抑不住笑意,眼睛不受控制一样,自己弯成了月牙。


    沈晏舟却没有笑,他继续望着宋鹤眠,珍而重之道:“答应我好不好。”


    宋鹤眠比了个OK的手势:“肯定的,我来这里是为了享福,不是为了受气,我绝不让自己受委屈。”


    他猜到了沈晏舟话里有别样含义,虽然不知道他具体意有所指的是什么,但这没有什么不可承诺的。


    而且他说的是实话好吧,在皇宫里他受的气已经够多了,刚来到这个世界也在受气,现在他绝不做软包子。


    走廊外空空如也,队里其他人没过来这里,宋鹤眠眼里闪过狡黠神色,突然凑近沈晏舟,笑嘻嘻道:“所以你心疼我是不是。”


    那张俏皮的面孔近在咫尺,沈晏舟的喉头上下动了动,诚实回答:“对,我心疼你。”


    “不只是现在,”顿了顿,他实话实说,“其实以前也心疼,但那个时候没有资格正大光明地说出来。”


    宋鹤眠闻言立刻往前一扑,在沈晏舟脸上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很好,继续保持,以后也要这么心疼我。”


    这么一闹,宋鹤眠已经完全没有不适了,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跟沈晏舟说自己这次的见闻。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决定先从自己的猜测说起,“我觉得,这次的杀人案件,很邪门,那个场景非常有祭祀感。”


    沈晏舟倏然抬眼,正与宋鹤眠的视线撞上,宋鹤眠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头,轻声道:“可能是那个燚烜教。”


    宋鹤眠:“我这次接入的是一只鹦鹉的视角,猜测应该是受害人豢养的宠物。”


    他扯了扯沈晏舟的袖口,示意他重视,“那只鸟得看看能不能逮到,它最后喊了声‘东东’,我不知道具体是哪个字,但很有可能是凶手的名字。”


    宋鹤眠:“那鹦鹉的名字叫,叫叫。”


    他还特意隔了一下,沈晏舟会意点头,“待会出去就让魏丁安排人暗中去查一下。”


    毕竟这种事情还是不能大张旗鼓去做,沈晏舟想了想,补充道:“还是交给私家侦探吧,公器调用太显眼,不好放开手脚去查。”


    宋鹤眠“嗯嗯”两声,“能找到最好,我觉得凶手,还有他背后的人也会到处找那只鹦鹉的。”


    他把最要紧的两件事说完,才缓了一口气,继续将鹦鹉视角里的所见所闻都告诉给沈晏舟。


    听完宋鹤眠说凶手特意取出心脏并且还在尸体胸腔上雕刻,沈晏舟愈发肯定他之前的猜测。


    这画面的献祭意味太浓了,很有可能是燚烜教犯案。


    一股无名恶意扑面而来,沈晏舟的心渐渐往下沉,燚烜教的手段在一步步升级。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献祭了,他们又盯着宋小眠……


    沈晏舟缓缓捏紧了拳头,眼神冰冷得吓人。


    宋鹤眠没注意到,他还在回忆细节:“凶手全身上下都被罩在白袍里面,我只能确认他是个男人,而且是个左撇子,他手里握着的那个匕首,我真的觉得那就是青铜器,不是什么仿冒品。”


    这句话很重要,因为青铜器不易得,这东西很难保存,只有在特定的密闭空间里,才不会锈成一堆烂泥,而且大规模铸造它的朝代都非常古老,留存下来的更少了。


    而近些年城市化进程加快,对林地资源的保护也越来越好,所以其实没有多少地方可供那些“土夫子”盗墓了。


    也就是说,如果宋小眠观感无误,那这桩杀人案很有可能还涉及文物走私。


    这是一个切入点。


    宋鹤眠:“我们得先确认死者身份信息,我观察了一圈她家,感觉她很像是独居。”


    这是个坏消息,津市太大了,一个小区一个小区排查那是天方夜谭,如果是独居无人发现,那得等尸体发出腐臭气味才会有居民报警。


    但这还是建立在凶手不会碎尸或者带走尸体的前提下,如果像林德或是卢念志,他们发现尸体的机会很渺茫。


    宋鹤眠的眼神突然顿住,他想起自己脱离鹦鹉视野前看到的最后画面。


    见他把眉毛一点点皱起来,沈晏舟意识到他又想到了什么,“怎么了?”


    宋鹤眠“嘶”了一声,“那只鹦鹉最后不是逃出来了吗,那扇窗户,是插销式窗户。”


    “而且它最后飞出来时,”宋鹤眠闭上眼仔细回忆,“居民楼是很旧的,侧面还脱落了一大块墙皮。”


    宋鹤眠:“而且小区绿化做得不错,那只鹦鹉飞出来的时候差点被树枝刮到,我想起来了,是桂花。”


    这几句话将搜查范围一下子缩小了许多,津市的老小区一般集中在市中心,少许分布在津市四周。


    而且用插销窗户的老小区也太老了,这东西差不多算是上个世纪的产物了。


    那现在又陷入之前的问题上了。


    他们启动侦查程序的前提是有人来报案,或者是警方自己在巡逻或处理其他案件时发现了命案线索。


    但现在这两种情况都不成立,他无权让支队众人直接开始侦查。


    宋鹤眠明白沈晏舟的意思,“先不出动大部队,我们先自己排查看看。”林德那个案件他们就是这么干的。


    两人歇了一会,又将案件细节重新梳理了一下,宋鹤眠才把这案子先扔到一边去。


    自己晕倒前是在审讯包行止的,他挠了挠下巴,问道:“包行止招完了吗?”


    沈晏舟脸色骤然阴沉下,“没有,他看你突然被扶走之后突然就消极对抗起来,闭着嘴巴一言不发了。”


    这很难不让沈晏舟联想到燚烜教是不是跟包行止说了一些有关宋鹤眠的猜测,不然他不会突然闭嘴。


    但这一点又很让他费解,从那个刘律师主动送来蓝色喷雾向他们暗示包行止的双重人格其实是伪装出来时,他就更笃定包行止是个弃子了。


    但对待一个弃子,他们会向他吐露那么多核心机密吗?


    包行止选择消极对抗,他们暂时没有什么办法,不过沈晏舟不担心撬不开他的嘴,他既然会开口第一次,那一定会开口第二次。


    他这样的人,是不会甘心自己一个人带着秘密去死的。


    两人又详细分析了一下眼前的情况,等说完的时候,宋鹤眠发现再有两个小时就下班了。


    他的手机同时嘀嘀响起来。


    【赵青:阿宋,你还好吗阿宋,裴小果点了奶茶,我的都快喝完了,你怎么还不出来】


    【赵青:快来吧,你不露面哥们真的很担心你啊,老大说你只是低血糖,怎么低了那么久也不回升】


    宋鹤眠看见“奶茶”,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案情暂时也分析完了,他清了清嗓子,严肃道:“那我先出去了。”


    沈晏舟知道队里其他人也很担心他,“嗯”了一声就让他走了。


    不过看着宋鹤眠雀跃的背影,他缓缓眯起眼睛。


    看样子以后得立个规矩,上班期间不许点奶茶外卖,年底体检他要重点抽查赵青跟裴果的报告。


    接下来一周,都不许宋小眠喝奶茶了。


    今天大家也准点下班了,晚上值夜班的是赵青,他本来都还想好晚上怎么摸鱼小憩了,半夜三点的时候,一通电话将他惊醒。


    “有群众报案,城西发电厂发现一具女尸。”


    第97章


    一句话像冰水从头浇下来一样,赵青的瞌睡瞬间消失无踪,他语气严肃起来,“好,你们等我马上过去。”


    他朝手心呵了两口暖气,一边从座位上艰难起身,一边小声对着电话上饱满的苹果骂骂咧咧。


    “没用的东西,”赵青瞪了无辜的苹果一眼,继续小声蛐蛐,“裴小果还说我是赔钱货,我看全支队没有比这苹果更赔钱的了……”


    空调吹得人有点缺氧,赵青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今天好像沈晏舟没有回家,是住在市局的。


    他们支队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因为刑警太累了,而且忙起来没日没夜,少有能陪伴家人的时光,所以如果不是重大案件,会先通知在市局警察宿舍的警察们。


    剩下的同事,可以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再来。


    毕竟在宋小眠来市局之前,他们遇见的命案平均告破时间在两到三个月,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是着急就能解决的。


    不过他们遇见这种事,一般情况下找的就是沈晏舟。


    二爸是有家室的人,而且二妈厨艺巨佳,经常给支队崽子们投喂各种各样好吃的,他们基本上不打扰这对佳侣的温存时光。


    但大爸就不一样了,郑局曾经为大爸组过七次相亲局,但七战七败,听说大爸成功把每一个相亲饭局都开成了思想教育会。


    从那以后,郑局再也不给大爸介绍相亲对象了,所有人都默认大爸会单身到死。


    不过……赵青的眉毛微妙地挑了一下,现在可能就不一定了。


    他摸出手机给沈晏舟打电话,但万万没想到电话接通后那头响起的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


    宋鹤眠睡得正香呢,突然被手机铃声吵醒,开口时声音自然带着一些鼻音,“喂?”


    他们三个平时聊天这个字出现的频率很高,因此赵青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他不可置信地拿开手机看了眼屏幕,确认上面的备注是沈晏舟无疑。


    赵青:“……宋小眠?”


    宋鹤眠一下子惊醒了,他倏然明白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立刻跟锯嘴葫芦一样老实坐起来不说话。


    一条长臂从他眼前伸过,接过他手里的电话,沈晏舟也睡了没多久,头有点痛,他一边捏着鼻根,一边沉声问道:“是我,发生什么事了?”


    赵青愣了一下,答道:“沈,沈队,刚刚底下派出所同事打了电话过来,说在城西发电厂发现一具女尸。”


    两人靠得很近,所以宋鹤眠也能清楚听见赵青在电话里的内容。


    他下意识看向沈晏舟,直接迎上沈晏舟的眼神,两人的表情一点点变得严峻,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晏舟:“派出所同事有说女尸的具体情况吗?“


    赵青:“没详说,但确认是凶杀案,死者胸口被掏开了一个大洞。”


    宋鹤眠莫默不作声地松了一口气,同时眼中露出兴奋神色。


    这个死状基本可以确定跟他在鹦鹉视野里看见的是同一人了,刚才他真的很害怕又有一具别的尸体出现。


    沈晏舟:“去喊人赵青,开两辆车过去,十分钟后楼下集合。”


    赵青肃然答道:“是,沈队。”


    警察们动作都很快,说十分钟,其实感觉五分钟就已经整理好行装了。


    赵青跟他们坐一辆车,两人坐在后座,车平缓行驶在路上的时候,赵青不受控制地眼神往宋鹤眠身上飘去。


    宋鹤眠知道他为什么看自己,所以虽然正襟危坐,但脸已经红得不成样子了,连那小巧的耳垂都充满了血色。


    只是车里光线比较暗,因此赵青看不太清。


    今晚他原本只是打算找沈晏舟说会话的,但他们两个实在太契合了,而且本来就刚在一起,一开口根本停不下来,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宋鹤眠说沈晏舟听。


    他们后面还又分析了一下案情,直到宋鹤眠打了个哈欠,沈晏舟说自己去洗个澡,他拿干毛巾擦头发出来的时候,打瞌睡的宋鹤眠已经歪着脑袋睡着了。


    沈晏舟只能无奈把他摇醒,但两人视线一对上,让宋鹤眠回去睡的话就又说不出口了。


    宋鹤眠明显也很懂他的意思,所以他不仅没起身走回去,而是非常主动地钻进了沈晏舟的被窝里。


    那张床两个人睡其实很挤,尤其沈晏舟体型摆在那,但谁也不愿意离开这张床,最后还是侧身睡着了。


    自己实在是不该睡外侧,沈晏舟的手机放在床头充电的,宋鹤眠是下意识伸手摸上去的。


    他跟沈晏舟都觉得在一起没什么,但也的确还没做好告诉大家的准备。


    赵青看见他这个反常的样子,心里就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了,况且他对自己的耳力非常置信。


    他嘴角忽然就压不下去了,但他也很体贴地没有做出任何暗示,不让他们两难堪。


    发电厂在城西比较偏的位置,这里有一片地下煤矿。


    发现尸体的人也不是煤矿工人,而是一个想过来偷摸摸捡点煤渣的少年。


    这里的煤就是专门用来发电的,不做他用,但采集的时候会带一些下来,这些细碎矿石人工搜集成本高于使用它们产生的价值,所以会被直接扔掉。


    少年是有次游荡到这里捡垃圾的时候发现的,发电厂里的管事很好心,对他捡煤的举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工人们也好心,有时候会带稍微大一点的煤石出来。


    宋鹤眠赶到的时候,他还在瑟瑟发抖,身上披着看守煤矿保安的大衣,双目无神,嘴唇几乎一点血色都没有。


    保安明显脸色也不好看,看见警察来了,眼睛跟看到了救星一样。


    这孩子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沈晏舟看了赵青一眼,赵青会意,待会要带他回去录口供。


    但一些基本情况还是要问一下的,而且他们得安抚好少年的情绪。


    沈晏舟跟宋鹤眠先在保安的带领下往尸体发现现场赶。


    走过去的路上,保安看了他们两好几眼,最后忍不住道:“警,警官,那孩子只是发现了尸体,他肯定不是凶手的。”


    这两个后生样貌都喜人得很,一点也不凶,应该不是那种人。


    宋鹤眠没让群众稀里糊涂乱猜,直接正面答道:“请您放心,我们警察办案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只要他没做,没人能诬陷他。”


    这下轮到保安不太好意思了,暗道这后生怎么说话这么直接。


    守在尸体旁边的两个小警察紧紧裹着衣服,宋鹤眠看着其中脸嫩一点那个,总觉得,他好像是有点要哭出来了。


    沈晏舟也很体谅他们,说了两句,迅速把这件命案交接过来了。


    那具女尸只有上半身从沙地里被挖了出来,宋鹤眠迅速看了眼她的脸,此处灯光不太明亮,女尸的脸本来就发青,被光一照显得有些绿莹莹的。


    而且她的嘴角被人刻意扯了上去,所以看上去很像在笑,让人忍不住联想,她下一刻是不是会突然睁开眼。


    晚上看尸体,尤其是看这种不太正常的尸体,对人的心理素质挑战还是太大了。


    不过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学习和实习,宋鹤眠的接受能力已经大幅度提高了,他仔细端详了一下女尸的面容,然后对沈晏舟点了点头。


    是鹦鹉视野里被杀的那个女人。


    今天法医室值班的是那个实习生,她已经把该拎的东西都拎过来了,现在就等蔡法医过来了。


    他们没有等太久,蔡法医过来的时候,发电厂也想法设法搞来了几台大功率光灯。


    现在够亮了,蔡法医甚至都没喘口气,直接打开箱子,实习生跟在周围拍照。


    那具女尸的下半身也被挖了出来。


    她完整躺在地上的那一刻,在场所有警察都觉得背后阴森森的。


    女尸笑着的脸已经够恐怖了,她的双手还被人刻意摆出了独特的姿势,合拢放在小腹处,看上去像在祈祷一样。


    赵青左右张望了好几眼,确认他们是在发电厂不是在什么古墓里面。


    这也太邪门了,而且他有不祥的预感。


    意外杀人和蓄意杀人都不会把死者摆出什么特定的姿势,警方发现尸体的时候,被害人往往都维持着死前痛苦的挣扎模样。


    只有一种案件例外,那就是连环杀人案。


    无论是脑袋被门夹了想出来的活人祭祀,还是因为心理变态想满足自己连续不断嗜血欲望,如果被害人被摆出了明显人为干预的姿势,那通常意味着,凶手不会只犯一次案。


    及至此刻,津市深秋的寒风,终于透过衣物,生生扎进骨子里,令在场所有人,从心里散发出一阵寒意。


    只有法医室的人脸色未变,他们对现场做完基本检查,才将女尸抬进裹尸袋里。


    现场拉起长长警戒线,警车才离开。


    苟胜利应该是收到了蔡法医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赶进了解剖室,因为这可能会有的连环杀人案,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


    老将出马,第二天上午,沈晏舟就拿到了一手详细的尸检报告。


    第98章


    看见第一句话,沈晏舟的眉头就不受控制地微微皱了起来。


    死者的死因是失血过多导致休克,她的心脏被人摘走了,体内检测出大量乙醚。


    最重要的是,她胸腔周围伤口呈现生活反应。


    也就是说,凶手摘取死者心脏的时候,她还是活着的。


    这个事实裹挟着一股浓烈的恶意扑面而来,按照宋鹤眠说的动物视野画面,凶手残忍且冷静,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在犯罪。


    除此之外,死者身上没有其他的伤痕,应该是一见面就被迷晕过去了,跟宋鹤眠说的很大可能是熟人作案相符。


    她胸腔周围被匕首刻画出的痕迹还在检验当中,皮肤上的刻痕最容易被发现,但还有一些符号是刻在肉截面上的。


    而且还有一点。


    沈晏舟阅读速度很快,看到最后面视线倏然顿住——死者下体长了尖锐湿疣。


    这是性病,基本上没有通过别渠道传播的可能,他们之前也遇到过这种尸体,一般情况下,警方会优先怀疑性工作者。


    死者尸体上有擦拭过的痕迹,所以没有遗留下指纹一类的有效信息。


    沈晏舟让赵青配合宋鹤眠去查津市的老小区,同时跟隔壁治安大队合作,他们最近也到了扫洗脚城的时候了。


    宋鹤眠回想着那个被布置得非常温馨的房间,眉心微微拧起,他总觉得,死者不像扫黄时抓的那些“公主”。


    但他并不怀疑沈晏舟的猜测,他只是认为,死者更像是,暗娼。


    就算有特殊的医疗保存手段,心脏能维持活性的时间也不长,所以心脏移植手术都要争分夺秒,当时他看见那颗心还在微微跳动,证明它被取下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小时。


    但死者的皮肤非常白,不是那种防晒做得很好的白,她裸露出来的部位白得很均匀,宋鹤眠更倾向于,她很少出门。


    这也符合他暗娼的猜想。


    如果是暗娼,查找身份的难度就会更大点,她们的客户非常固定,基本上都是老客介绍新客,流动性差。


    然而刑警们将要从市局出去的时候,一个报警电话牵绊住了他们的脚步。


    报警人应该是名苍老的女性,她的声音听上去非常惊慌,说话都是抖着嗓子说的,而且有些颠三倒四的。


    报警人:“警,警察同志,我,我爱人今天去菜市场买,买菜,他,买了个猪心包回来吃,但是,但是,那不是猪心,是人心!”


    宋鹤眠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神色大变,赵青呼吸都停了一下,他迅速咽了口唾沫,认真道:“好的,请您不要着急,您是怎么确认,那是人心,不是猪心的?”


    老人在那边好像是急得拍了下大腿,“我是退休的大学教授!我教了多少年生物学了!怎么可能连人心和猪心都分不清,哎呀你们快来吧!”


    赵青迅速让老人报了一下家庭地址,魏丁带队,四人迅速出动,很快到了老人家。


    老人家就住在一楼,宋鹤眠他们到的时候,老人家门口站着个年轻男人,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他看见他们身上穿的衣服,明显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年轻男人勉强扬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们可算来了。”


    他扭头对着屋里喊:“妈,警察来了!”


    三人走进去,宋鹤眠一眼就看到客厅中间桌子上放着的塑料袋,它被团成一个球形,里面明显包裹着什么东西。


    老人坐在沙发上捂着心口,看见他们进来才站起身,她的脸色不太好看,但表情十分坚毅。


    年轻男人跟条小尾巴一样追在老人身后,脸上带着显眼的关切,有好几次,他都想上手扶着母亲,但又碍于什么不敢真的上手。


    老人指着桌上的塑料袋,“里面就是我爱人在菜市场买的那颗人心,刚拿出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普通猪心哪有那么大,下刀之后就更确定了。”


    老人语气很严肃,“你们真得好好查查,我们这小区的居民,基本上都是在那个菜市场买东西,如果这是人心……”


    那谁能保证他们日常吃的真的是猪肉啊……


    老人回忆起发现人心的经过,此时此刻背后才生出凉意。


    当时自家那白胡子老头脸上带着神秘兮兮的笑从外面走进来,“你猜这是什么。”


    但根本不需要她猜,老头就把塑料袋拿出来放到她面前晃,邀功一样说:“你不是爱吃猪心吗?我今天在菜市场发现一个大猪心,快做了,咱们今天中午小酌两杯。”


    她的确喜欢吃猪心,所以也没拒绝,起先还没觉得不对劲,只觉得这个猪心的确大,但她下刀时清楚看见了静脉和动脉,一下子反应过来。


    她跟老头说完这是人心要报警之后,老头捂着胸口嘎一下躺沙发上了,还好家里常备速效救心丸,她又马上打电话给女儿和儿子,让他们立刻回来。


    女儿已经把老头送医院去了,她其实也想要她去,但老人知道自己没什么大问题,坚持要在家里等警察过来。


    蔡法医在老人说话时就靠近了餐桌,塑料袋一打开,他的呼吸就下意识放轻了。


    老人的确应该是大学教授退休,年轻时肯定学过解剖学,虽然那心脏被她用刀切开过,但现在依然保存着心脏的样貌。


    猪心和人心很像,不只是形状像,很多性能也类似,所以近些年医学界一直在研究用猪心代替人心移植的可行性。


    如果今天不是熟悉人体的大学教授家属买到了这颗心脏,那它现在,很有可能已经进别人嘴里了。


    联想到这里,久经沙场自诩为市局第一猛男的蔡法医,喉咙也忍不住上下耸动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先对着身后的三个同事点了点头,然后手法利落地把那颗心脏封到专业工具里准备拿回去化验。


    这颗心脏很有可能就是他们在发电厂发现的那具微笑女尸的。


    魏丁立刻代表市局对老人表示了一下感谢,然后询问他们是在哪里买的东西。


    年轻男人见母亲很想带路,再也忍不住直接出手把她按在了沙发上,刚刚妹妹给他发消息了,妹夫已经在路上。


    男人:“那猪肉铺我知道在哪,不用你再动身了,待会妹夫过来,你老老实实跟他去医院也做个检查!”


    他的脸色发白,不敢想要是两个老人没发现,把这玩意吃了……


    男人明显想到脑子里过了千百转想法,语气一锤定音,“你跟我爸先在医院做完检查,然后要么去我妹那里住,要么去我那里住。”


    宋鹤眠知道他在担忧什么,现在国家对肉类的管制比较严格。


    这小区算高档小区,配套的设施肯定也不差,再加上津市没有大型养猪场,大部分猪肉都是专业养殖区域送过来的,所以还要加上一道自己的检疫关卡,不会存在什么肉源问题。


    而且那个猪肉铺都经营少说十年了,他都跟那猪肉铺老板熟悉了,人家难道正儿八经生意不做,突然心理变态改卖人肉了。


    那这颗人类心脏会是如何出现的呢。


    这已经不是细思恐极的问题了,因为不细思就已经够恐怖了!他们小区周围可能有个变态杀人犯!


    男人很少用这么绝对的语气跟母亲说话,他见母亲没有立刻摇头反对,就知道她是答应了。


    他对门外做了个伸手的姿势,“警察同志,我来带路。”


    走到门口他的脚步突然顿住,虽然小区居民大部分时间都是赶早去买菜,但这个点菜市场里肯定还有人,他们这么大张旗鼓过去,会不会引起群众恐慌啊。


    宋鹤眠看出了他的疑问,微笑道:“没事,你尽管带路就行。”


    反正幕后黑手已经试探成功了,他们就直接过去。


    菜市场里的确有人,不过不多。


    但警察代表着暴力执法机关——他们出现,就是为了抓坏人的,也就是说,他们身边有坏人。


    所以宋鹤眠他们不得不顶着全场最高注目礼走到猪肉铺旁边。


    现在天冷,猪肉铺老板在高高的案板底下放了个小太阳,他坐在布制躺椅上,正闭目养神呢。


    赵青扣了扣干净的案板边缘,老板被人惊醒,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他睁开眼,“要买什——”


    老板“唰”地一下立正了,脸身上披着的薄毯掉到地上都没来得及捡,他甚至还下意识敬了个礼。


    他打量的视线不住在四人身上游移,不对啊,这几人的衣服怎么看上去不太一样,不像是普通民警啊。


    他思量间,赵青已经主动亮出了证件,“你好,我们是津市刑侦支队的,我们要查一下你这里的猪肉。”


    老板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刑侦支队,先不说他卖东西从来不缺斤少两,就算他真干了什么缺德事,也用不着刑警上门逮捕吧?


    但他反应很快,连连点头,“可,可以,可以可以,你们要查什么,我都配合?”


    蔡法医先看的是案板上还有的猪腰和猪肝,这两个东西看着是猪的,但保险起见肯定是拿回去鉴定一下比较好。


    剩下那些鲜红的肉,除了五花等脂肪分层比较明显的肉,里脊,后腿腱子肉,肉眼难以分清。


    老板看着周围老顾客面上逐渐浮现出狐疑和不信任的表情,暗暗心里叫苦,他这是得罪谁了,天菩萨,他在卖肉上面真没做过一点缺德事啊。


    猪肉铺上的肉最终全被运回了市局,法医室几人齐上阵,最终检验结果显示,除了一条细细的里脊,其他全部是猪肉。


    不幸的是,那条里脊,属于人类。


    第99章


    这个消息让众人悬着的心终于死了,蔡法医出来宣布这个沉痛消息的时候,支队所有人脸上有一瞬不约而同浮现出了淡淡的死意。


    那个菜市场人流量不算小,而且听报案人儿子说的,这猪肉铺开了很多年,所以多的是人在这里买肉,逢年过节卖得最多的时候,老板能卖掉四头整猪。


    不敢想,根本不敢想老板今天卖出去的那些肉里还有没有人肉,如果有的话,那卖出去的那些人肉,现在都在什么地方。


    如果买回去还没处理,那还不算太糟,如果已经被买家吃进了肚子里……


    他们突然意识到,津市的平和马上要变天了。


    如果卖出去的是“人里脊”,从医学角度上看,感染朊病毒的可能性不大,因为人类的肌肉组织和其他哺乳动物相似,短期内不会有什么明显异常。


    但这种事没有正常人能从医学角度上看。


    他们都不敢想,那些买到肉,甚至已经吃进肚子里的市民会有多崩溃,又会引起多大的舆论风暴。


    而且除了这个,还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心脏的DNA信息跟微笑女尸比对上了,后续的工作会更好开展一点。


    坏消息是,那条里脊的DNA信息没比对上,它属于另外一个人,而且在DNA信息库里没有匹配结果。


    人体肌肉组织分子是差不多的,他们还无法确认,这条里脊,属于人身上的哪个部位,也就是说,他们也不知道那个人是死是活。


    不过活的希望不大,凶手如此丧心病狂。


    宋鹤眠表情凝重,无论是鹦鹉视野,还是城西发电厂,凶手的祭祀行为都近乎虔诚,他都把心脏特意带走了,为什么又这么随意地扔到猪肉铺里。


    他是想要人,把这颗心脏吃掉吗?


    沈晏舟捏着报告沉默了一会,决定先审讯那个猪肉铺老板,同时联合疾控中心那边启动流行病学调查。


    猪肉铺老板从进警局的那一刻就是懵的,被铐住双手的时候表情梗匪夷所思了,他不住地喊冤枉,“警察同志,我,我就是个卖猪肉的啊,而且我卖猪肉都卖了好多年了,从来没缺斤少两啊。”


    像这样的猪肉摊主,都有稳定的进货商,肉源一致,基本上不会出错。


    从老板的表情上看,他的确很无辜,对此事毫不知情。


    但警方办案不会提前预设这个人是无辜的,尤其是老板跟猪肉打了那么多年交道,里脊看不出差别还能理解,毕竟蔡法医都是做了检测再确认的。


    但那颗心脏,那颗明显比普通猪心小的心脏,他就没看出什么异常吗?


    负责主审的是魏丁,他看上去凶。


    听完老板的话,没有立刻开口,过了一会他冷笑一声,才继续说道:“缺斤少两也犯法,但轮不到我们刑警来管,你都进这里了,应该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吧。”


    老板原本都快眯在一起的小眼睛瞬间瞪得大大的,他吓得要哭了,“警,警察同志,我,我就是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我到底犯了哪条王法,你们要来抓我。”


    最后一句话已经隐隐带着哭腔了,魏丁继续盯着老板看,审讯室里的氛围越来越紧张时,他突然脸色大变,严厉喝道:“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卖出去的,不是什么猪心,是人心!”


    他食指中指弯曲,重重扣在桌面上,“还有我们查获的那条里脊,也是人肉!你知不知道,售卖人肉是犯法的!”


    老板听完第一句话整个人就已经呆若木鸡了,在魏丁说完“犯法”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身体开始跟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魏丁重重一拍桌子,“老实交代!你今天卖的这批猪肉,是从哪里进来的?中途有没有什么不认识不熟悉的人碰过!”


    不用警察说,老板就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


    “人肉”两个字在他心头一刻不停地转,跟块巨石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来气。


    老板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但是因为身体抖得太厉害,第一次没能成功开口说话,他闭上嘴做足了心理准备,才发出声音来。


    老板:“是黑猪肉,我最近一个月进的都是黑猪肉。”


    “我就干了这么一件缺德事,”老板被逼急了,也怕警察后面查出来,不如自己坦白从宽,“那黑猪肉没经过检疫。”


    宋鹤眠微微眯眼,老板果然也是有猫腻的。


    魏丁这次将声音放缓了,“说详细点,说清楚了。”


    老板深呼吸了一下,才继续道:“一个月以前,我发现早上来我这买猪肉的客户没有之前多了,基本上都是老顾客来捧场,我就逮住了一个客人问,最近为什么不来买菜了。”


    客人说,最近大家都流行买黑猪肉吃,说是没喂过饲料,肉非常香,而且可能过了这一阵就没有了,所以大家都抢着去买。


    老板记得自己还送了那客人一斤猪板油。


    “我回家后托供货商去查了一下那什么黑猪肉,”老板哭丧着脸,“确实是很多人买,我也想进去分一块肉吃,就让供货商帮忙找货源。”


    但那个供货商说他早就接触过人家了,人家就说总共也没多少,卖卖就没了。


    老板虽然心痒难耐,但见实在没办法插进去分一杯羹,打算做罢了。


    偏在这时,那个供货商说那卖黑猪肉的人有事要出门,家里还有二十头黑猪没杀,想找个摊位卖出去。


    老板没想到这赚钱的机会还能峰回路转这么转到自己头上,当即忙不迭答应了,第二天一早就去和人家签了合同付了首付。


    老板:“我手机没设密码的警察同志,你们搜搜老范,供货商姓范,那猪肉他经手的,我真不知道会有人肉啊!”


    宋鹤眠突然开口问道:“那黑猪全杀了吗,你今天卖的是最后一点黑猪肉吗?”


    老板愣了一下,然后连连摇头,“不是不是,还有两头养着没杀呢。”


    老板和供货商的嫌疑都不大,他们的供货关系在五年以上,非常稳定,不太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变态,投向燚烜教那边。


    宋鹤眠更倾向,是中途经手这些猪肉的人,在这上面动了手脚。


    宋鹤眠盯着老板看,“今天那颗心脏,是你经手放到案板上的吧,你卖了那么多年猪肉,就没感觉到哪里不对吗?”


    老板语塞,眼中心虚一闪而过,“我,我是觉得那猪心特别小来着,但,但是,谁也不敢往人心上想啊,肯定是以为那黑猪营养不良……”


    宋鹤眠见他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这猪是现杀的吗?如果是现杀的,你想想从你进货到把它摆到案板上,中间还有没有别人碰过。”


    老板努力回忆了一下,但确实没有什么人碰过,“没有,我都是早上去拿,然后直接去菜市场的!”


    老板:“一定是老范,一定是他——”


    但他语气又渐渐软下来,他也理解不了为什么好友会这么做,只好又转换话头。


    他小心斜眼看了下对面两个警察的脸色,“我,我觉得也不是他,这真要是人的心,那一定是他那里出的问题!”


    问出了下一个调查方向,魏丁见宋鹤眠已经把东西都记下来了,便道:“你有没有顾客群?”


    魏丁:“今天来你摊位买肉的人,你都面熟吗?”


    见老板还在发呆,魏丁又敲了敲桌子,严声道:“你卖出去的肉,我们都要司法追缴的!你难道想真有人把人肉吃进肚子里吗?”


    老板立刻道:“有有有,有四个群,都是这附近小区的,今天来买肉的,有面生的,尤其是个年轻人,看着像刚出社会的大学生。”


    魏丁:“那那几个面生的,你还记得他们买的是什么部位吗?”


    老板:“记得记得,他们买的都是五花肉,黑猪就是五花肉香,做红烧肉不腻,好吃!”


    宋鹤眠没忍住听笑了,这老板对黑猪肉也是很上心了,所以这样的广告词张嘴就来。


    不过这个消息也让他们小小松了口气,人类脂肪是淡黄色的,跟猪肉的白色还是有很大区别的,五花肉应该不太可能是人肉。


    宋鹤眠:“那里脊呢,或者说瘦肉,所有的纯瘦肉,尤其是不是你亲手从一整块肉上割下来的瘦肉,有多少人买了?”


    终于有个老板也觉得的好消息了,他听懂了警察的意思,眼睛里射出兴奋的光,“不多不多,而且都是熟客,不在群里的我也有微信,警察同志,我摊位上有监控的,我看着监控,能给你们一个个找出来。”


    案件的阴霾总算在这一刻被驱散些许。


    在他们把猪肉带回实验室时,赵青就已经把猪肉铺上的监控拷回来了,老板刚出审讯室就被带到了监控前。


    他毕竟做了很多年生意,联系人的速度比警察们想的还要快一点,半小时内,那几个买了里脊和瘦肉的顾客都联系上了。


    传回来的消息有好有坏,有一半的顾客买肉回去就做了吃了,另外一半里,有一半只拿了部分出来煮,另一半则完全没动那块肉。


    警方迅速上门取回了那些肉,大部分人买回去的肉都没有一顿吃完,还剩了点,那剩下一小部分全吃完的人,只能指望他们没买到“真货”了。


    技术支队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从苟胜利到实习生,都是轮流休息,没人例外。


    好在化验成分的工作并不复杂,在所有人提心吊胆的等待中,化验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只有一个买了五块钱肉回家拍省钱vlog视频的顾客买的是人肉,监控里老板就是从那条细细里脊上割下来的,其他人买回去的都是正常猪肉。


    第100章


    查到这一刻,所有人才真的松下一口气来。


    因为没有人吃到流出去的人肉。


    虽然周边几个区域的猪肉源调查结果还没出来,但沈晏舟和宋鹤眠都觉得,应该没有了。


    凶手并不是激情杀人,死者是被精挑细选出来的祭品,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祭品的,自然就不会多出来什么人肉。


    那个博主才刚开始拍省钱视频,但她又是真的不想做饭,所以买到肉素材到手之后,她对自己说从明天开始,快快乐乐点了炸鸡和奶茶。


    那块肉就放在冰箱里没动,警察上门的时候,它从猪肉铺里拿出来什么样,在冰箱里就什么样。


    博主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见一群帽子叔叔气势汹汹上门来就为了拿那五块钱的肉,脸上的疑惑表现得很明显。


    警察并没有跟她细说发生了什么,博主也没问,乖乖跟着帽子叔叔回市局了。


    看着她跟在田震威身后进审讯室,赵青感叹地拍了拍手,“我就说懒人有懒福。”


    五块钱的肉,几口就能吃完,如果不是那一刻馋欲控制了博主的大脑,那这次就有另类的“受害人”了。


    因为她是唯一一个买到了人肉的顾客,就不是单纯的消费者身份了,警察要对她进行司法询问。


    博主心情忐忑地走进审讯室,她脑子里乱得要命,正一刻不停地回忆自己做了哪些可能违法的事情。


    她想来想去,想到的最严重的也只有自己曾经浏览过某些不良网站,她也刷到过因此被帽子叔叔打电话警告的帖子和视频。


    但她没有长期浏览啊……而且不应该是打电话警告一下吗?最严重也就是去警局被帽子叔叔思想教育一顿,签完字就可以回去了。


    怎么到她这里,看样子手铐都要上了!


    田震威看出了对面姑娘的紧张,很想挤出一个笑脸安慰一下人家,但他长得实在太凶了,他一笑,对面女生身体开始发抖。


    多亏旁边有裴果在,那博主才没真哭出来,宋鹤眠看见她总是向女警投去求助的目光。


    但也差不多了,果然,前面例常询问她的购买过程,后续处理,博主都回答得很正常,但当她得知,自己买回去的是块人肉之后,刚消散下去的泪意立刻反涌上来。


    宋鹤眠看见她似乎想张嘴说些什么,但又很快闭上了,她静默了一会,然后起身冲到旁边的垃圾桶上呕吐起来。


    他们之前已经看过监控了,博主说的话和监控内容对得上,她之前买菜都是通过手机软件,骑手直接送货上门的,只有这一次因为要录素材她才自己下楼。


    群里的聊天记录也可以证明这一点,她是看到其他人推荐,说黑猪肉好吃,才选择了这家猪肉铺。


    博主把胃里的东西都吐空了,脑袋虽然昏昏沉沉的,但不影响她后怕。


    “我差一点吃了人肉”这个念头不住在她脑子里翻滚,裴果走过来给她递纸巾。


    她知道人家为什么这样,安抚道:“那东西已经被我们司法追缴回来了,你没吃到,你很安全。”


    田震威已经走出去了,此刻审讯室里就她们两个,看她恢复了一点,裴果才扶着她慢慢走出来。


    “你先在我们这里休息一下,”裴果又给她倒了杯温水,“你没吃到,不用多想。”


    市局肯定是要为她提供必要的心理干预和医学检测的。


    博主自己应该也意识到这点,捧着热水懵然点了点头,她已经缓和了一点,安静在那坐着。


    裴果没有立刻离开,过了一会,博主像打瞌睡惊醒了一样,她突地扭头,对着裴果急切问道:“当时那猪肉铺案板上还有一条里脊,其他人,你们……”


    裴果的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怜悯,她没忍心跟着姑娘说真相——那么多人里,只有她一个人买到的是人肉。


    裴果道:“放心吧,我们都查清了,这次违法售出的,不明肉源,没有一个人吃进肚子里,大家都很安全。”


    博主安心地吐出一口气,庆幸在这一刻一屁股将后怕挤走了,还好还好,没有搞出什么大事。


    博主想了想,小心抬眼看了裴果一下,“那,那个猪肉铺,你们有,有什么解决措施吗?”


    裴果对她露出个“请放心我们肯定会处理好的”的表情,“有的,会有专门处理这种事情的部门介入,我们自己也要吃东西啊,食品安全问题上面一直很重视的。”


    宋鹤眠听见这句话沉默了一下。


    把人肉跟食品安全问题联系在一起,实在有点太阴间了。


    把这个猪肉铺造成的问题解决之后,刑侦支队众人马不停蹄地去查了供货商。


    早在老板供出供货商的时候,刑侦支队就已经在行动了,他们找到供货商的时候,他正在猪圈旁边跟人大声讲价。


    得,魏丁看到这个场景,就知道供货商跟这桩不明肉源案应该也没什么关系。


    供货商的问题和老板一样,他们杀的那群黑猪没有经过检疫就直接上市了。


    他也干了些其他属于小打小闹类型的违法乱纪事情,但的确对那颗人心还有那条里脊的来源一问三不知。


    魏丁不是很喜欢这种表现得跟滚刀肉一样的人,所以审讯供货商时,是他跟田震威来完成的。


    一般只有那种没脸没皮的犯人才能享受到这种待遇,他们两个审讯时,压迫感十足。


    供货商很快就扛不住了,经他回忆,因为猪场的主人急着出门,所以那个猪场实际上是由他的外甥控制的。


    这批黑猪没有经过检疫,不可能送进屠宰场里,他外甥只能自己找了一个杀猪匠,杀猪匠带了一个徒弟。


    杀完猪分好猪肉之后,第一个运送猪肉的人就是他,他叫上了自己的伙计,然后等猪肉铺老板过来接手就行了。


    这是个好消息,全程接手过猪肉的人不多,查案难度不大。


    魏丁立刻带人出门了,与此同时,隔壁治安大队的扫查结果也差不多结束了。


    这次是个大行动,他们接连扫了三天,一共抓了五十多个嫖客。


    这里头留过档的有十七人,都是老油条,他们已经很懂怎么回答警察问题了,只想混过去。


    不过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他们混他们的,警察也有办法问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们是吐出来了一些别的场所,但里面却没有什么有关暗娼的消息。


    宋鹤眠看审讯视频的时候觉得非常无语,这群嫖客非常信奉那一套——这种集体容留卖淫场所里的“小姐”,会定期体检,比较干净,暗娼谁知道是不是身上有病。


    赵青指着视频里的人讥讽一笑,“迟早烂裤裆。”


    裴果深以为然,“我赞成,这些男的迟早烂裤裆,只是可怜了他们的配偶。”


    这一头的信息暂时断了,但老小区的线索还没断。


    宋鹤眠之前搜索了老小区,并把它们全都标注了下来,后面死者尸体被发现后,他直接将这个信息同步给了赵青。


    宋小眠进入市局之后,提供的思路助益大家有目共睹,赵青根本不多问,直接就上手开始查。


    经过大数据的分析和搜索,他们最终锁定了五个小区。


    沈晏舟立即让赵青跟裴果去查这五个小区附近的医院妇科就诊记录,查一下尖锐湿疣患者,看看能不能比对上女尸的信息。


    宋鹤眠肯定是要出去的,但偏偏这个时候,上次话只说了一半就闭嘴的包行止,主要要求见沈晏舟。


    他们两都知道包行止不会扛太久,怕不怕死另说,但像包行止这样,心理扭曲觉得自己命比别人高贵的混蛋,是绝不会舍得为了其他混蛋沉默去死的。


    但宋鹤眠没想到会这么快。


    这让沈晏舟心里浮现出淡淡的失望,包行止当时是看到了宋鹤眠异状的,所以才突然闭嘴。


    他原本以为,包行止肯定知道一些内情,最起码知道燚烜教,到底为什么会盯上宋鹤眠。


    但现在真不一定了。


    才几天不见,包行止好像变了一个人,不只是那张脸,连头发都失去了光泽。


    他的眼里也不复之前目空一切的高傲,看样子,四四方方的监狱生活教会了他不少道理。


    做了错事就要受罚,谁都不能逃脱。


    是他要求的见面,但沈晏舟坐在他面前的时候,包行止并没有立刻开口交代。


    沈晏舟也没有催他,就这么无喜无怒冷淡地盯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室内才响起一道沙哑的声音:“那个喷雾,真的不是你们送给我的吗?”


    沈晏舟突地嗤笑出声,“包行止,你的哮喘是心理性的,只有遭受刺激才会出现,我们难道还能未卜先知,知道你会因为什么而诱发哮喘吗?”


    这句话毫不留情地揭开了包行止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室内明明是暖和,但他却觉得寒意无孔不入,顷刻间掠夺走了自己身上的所有热量。


    从陟罚大人找上自己让他杀人,甚至说从他在国外被吸纳进燚烜教开始,他就是早已被选定好的弃子。


    他们的亲近,只是迷惑自己的毒液陷阱。


    但他凭什么要为这些人死!包行止眼中闪过阴戾,他给了他们多少东西,金钱,关系……他没有一点吝啬,是那么虔诚。


    结果他们根本没想着把自己也带进那个无忧国度里。


    包行止深吸一口气,这次他不需要做二次准备了,直接把前因后果讲了出来。


    沈晏舟眯起眼:“你说他们给你看了神迹,是什么神迹?”


    包行止神情变得有些激动,“神迹无法形容,反正是自然里无法看见的力量,我到现在就记得那温暖又璀璨的光芒。”


    所以他才会一夜之内,就对他们深信不疑。


    他这个样子倒是很熟悉,沈晏舟没有亲手侦破什么有关邪教的案件,但这类案件非常典型,是公安大学里必讲的课程。


    那些被胁迫或者已经被精神控制的信徒,说起邪教的实际操纵者——一般是教主或者领导者,表情就是包行止这个样子的,甚至比他要更狂热。


    沈晏舟根本懒得听,直接问道:“你确认自己看见神迹的时候,是清醒的吗?”


    如果这个邪教涉及了什么超自然元素,那一般就是使用特殊药物了——毒品,特殊菌类,特殊的植物花粉和动物分泌物,只要能致幻。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下,因为沈晏舟不受控制地想起宋小眠来,他的那个特殊能力也够超自然了。


    但沈大队长活了那么多年,见过的超自然也就仅此一例了,其他没有任何东西逃过了唯物规律。


    他也当然不会把偶然当必然,而且宋小眠的能力也远没有到可以施展神迹的地步。


    包行止并不笨,沈晏舟这话一说出口他就懂他是什么意思。


    沈晏舟:“世界上基本每个国家都出现过邪教,每一个邪教的创始人都声称自己有特殊能力,是神的孩子,但它们每一个最后都失败了。”


    火力面前,怎么不见创始人施展神迹保自己和教众们安然无恙呢?


    包行止本来张口就想反驳,但这两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轻声话语,却像胶水一样,将他两片嘴唇牢牢沾在一起。


    他明明如此笃信自己在那一晚被选中,看到了神迹,但被沈晏舟一问,他竟真的记不起来,自己当时是不是清醒的。


    沈晏舟:“你说想见我,应该不是只想说这些吧,我想听的可不是这些,你要是不交代,那就不用浪费彼此时间了。”


    沈晏舟:“你被吸引进去了,教义是什么,追求的是什么,他们的组织架构是什么样的,把卢念志交给你的那个高一级职位的人,你知不知道什么详细信息。……”


    包行止回答道:“燚烜教说这个世界是罪恶的,已经被邪恶力量控制住了,所以才会涌现出那么多作恶的人。”


    在外面认真听的宋鹤眠:?


    他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从包行止嘴里听到“作恶的人”实在是太恶心了。


    包行止:“所以我们要负责净化,让清洁的世界本源回归,圣主拥有的就是净化之力。”


    宋鹤眠听见这个名字,眼前浮现出了十二个符咒。


    燚烜教之前带来的压迫感直接下降五个百分点,宋鹤眠晃了晃脑袋,继续认真听下去。


    然而包行止说完这句话之后,开始卡壳,宋鹤眠跟沈晏舟不约而同地等了他一会,发现他就是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圣主,圣主下面有四位类似护法一样的人物,再往下更细致的划分就很难确定。


    他后面说的唯一一个有用信息,就是净化需要祭品,但被他杀的卢念志算不上祭品。


    祭品这两个字,让监视器前每一个警察的脸,都慢慢变得凝重起来。


    微笑女尸的所有表现,都很像祭品,当把这个案子跟燚烜教联系在一起时,魏丁背后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陈述当时说出燚烜教的时候,他们就跟着去追查了,但最后并没有查到什么。


    卢念志的案子,监控视频清晰明了,他们顺着车牌去查,最后查出来车主是个守法公民,也没有牵连出什么他们想要的东西。


    那这什么狗屎邪教就有点吓人了,他们的手伸得太长了,而且针对性非常强。


    他们想在津市干什么。


    包行止回答完沈晏舟的问题,更发现自己是个弃子了,他终于着急,忙不迭道:“你们不是查到了一辆银色大G吗,那车的主人,就是陟罚,!我可以帮你们指认!”


    包行止的语气变得咬牙切齿起来,“还有我家那个律师,他肯定也跟燚烜教有勾连,你们去查他的收款记录,查他的账户,肯定能查到什么东西的!”


    沈晏舟对着耳麦里喊让把照片拿进来,宋鹤眠立刻进来了,他走进来的时候在悄无声息观察包行止的表情,他只最开始的时候看了自己一眼,但索求的是他手里的平板。


    他的确完全不知道,燚烜教到底为什么盯着自己。


    果不其然,当包行止的视线落到平板上时,他的眼睛瞪得特别大,几乎要暴突出来一样,连带着手腕都开始微微颤抖。


    尽管之前就猜到了,但看见他这副模样,负责追查的警察们心慢慢沉了下去。


    车主不是陟罚。


    包行止开始发起疯来,他先还只是摇头,后面就开始指责警察办案不力,给了这么明显的线索都查不到人。


    沈晏舟懒得搭理他,只有宋鹤眠定定看了包行止一眼,突然开口喊她的名字:“包行止。”


    包行止的身体下意识顿住,他看向宋鹤眠,见那个人身体站得笔直。


    宋鹤眠:“你本来是不用出现在这里的。”


    他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只要你没杀人。”


    他说完就走,徒留包行止一个人感受着恐惧,杀人的罪名有多重,他肯定知道,就算不知道,警察们也会让他知道的。


    他们并没有在市局逗留,审完包行止之后,两人延续上了之前的几乎,去锁定的五个小区里勘察。


    已经出发的警察,查的是前三个小区,沈晏舟跟宋鹤眠就直接去了第四个。


    他们赶到第四个小区的时候,正有人用颜料在墙上写大大的“拆”字。


    这个小区要拆迁了。


    负责施工的拆迁方也在现场,他带着工程帽,正拿着图纸对照前面的房子看。


    沈晏舟下车赶过去,他身上穿着警服,拆迁方表现得很客气,“警察同志有什么事吗?”


    沈晏舟照例亮出证件,语气也很柔和,“我们是来这里查案子的,这个小区的拆迁,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里面还有人住吗?”


    拆迁方连连摇头,他苦笑了一下,“有人我们哪还敢拆啊,之前是有钉子户,但后面也谈妥了,现在里面没人了。”


    拆迁方:“我们的排查员已经挨家挨户排查过了,里面没有住人。”


    宋鹤眠想起屋子里亮眼的灯,“那请问一下,这小区是什么时候开始断水断电的。”


    拆迁方愣了一下,回答道:“三,三个月前吧……”


    三个月前就断水断电了,那案发现场不太可能是这里。


    要想做到鹦鹉视野里那样全屋都亮的光,就算是自备发电机,也得是个大功率的。


    宋鹤眠还想再确认一下,两人征得拆迁方同意,在工人陪同下进去了小区,因为人都搬走了,小区显得有些阴森森的。


    在里面走了几圈,宋鹤眠就觉得不是这里,桂花树是津市常见绿化树,居民楼小区里也有种,但这里却没有。


    这小区里芭蕉竹子种得比较多,其次就是银杏树,然后就是矮一些的灌木树,他仔细观察了地面,都是陈旧泥土,没有翻出来的痕迹。


    两人看完跟拆迁方道谢就走了,直接赶往下一个小区。


    这两个小区隔得有点远,上一个在郊区,这一个在市中心。


    市中心的这个小区不太可能会拆,地价太贵了,而且津市的商圈生态已经形成,没有一定要在这片区域建东西的必要。


    小区里人不多,而且出没最多还都是些头发花白的老人,看见他们两,他们脸上会闪过淡淡的警惕。


    此时已经临近傍晚,天色将暗,宋鹤眠主要想看的就是居民楼墙体是否有损坏现象。


    他们走进去,但天黑的速度比他们想的快,他们只看了前半部分居民楼,后面的还没来得及看。


    而且小区里的路灯等同于没有,只够人勉强看见地上的路,他们根本看不清居民楼侧面的墙体。


    但车里有手电筒,两人立刻转身回去取。


    命案当前,早一点找到第一案发现场,发现线索的可能性就越大,这点小事不可能拖到明天再确认。


    见沈晏舟看向自己,宋鹤眠马上竖起手掌保证,“我绝对跟你寸步不离,绝不在你视野里消失三十秒。”


    宋鹤眠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我现在很惜命的,我绝不给坏人伤害我的机会!”


    沈晏舟满意地笑了,他之前就要宋鹤眠要了保证任何时候都不能单独行动,尤其是出市局之后。


    谁也不知道邪教能丧心病狂到哪种程度,他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害怕宋鹤眠出事。


    沈晏舟弯腰钻进车门去取手电筒时,宋鹤眠很上道地拉住了他的裤腰,宣告自己就在他身边。


    他的视线漫无边际地到处转,小区外面跟小区里面真是两重天,身后一片安静,眼前却霓虹漫天。


    看着看着,宋鹤眠微微眯起眼睛,之前霓虹灯还没亮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但现在那些五颜六色的灯光一闪起来,他发现了一个很不对劲的地方。


    这种旋转的霓虹灯柱,一般代表着发廊。


    但对面那条街,几乎每一家店旁边,都挂着这么一个霓虹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