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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真少爷今天也在做热心市民》 第101章
但这些店并不都是理发店。
宋鹤眠看见最中间店面最大的那家店,名字叫“老赵小饭馆”,分布在它左右两边的是卤味店和炸串店。
卖吃的东西的店,它们的牌子已经点亮LED灯了,无需其他灯光照明。
那霓虹旋转灯柱太统一了,远远看去,给人一种诡异的感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寄生其中一样。
沈晏舟已经从车里把手电筒翻出来了,宋鹤眠恰在这时扭头看过来,他牵引着沈晏舟的视线望过去。
沈晏舟眯起眼睛,因为视线惯性,天亮的时候,很少有人会关注这里。
他沉思了一会,对宋鹤眠道:“我们先不进小区,在这蹲守一下。”
他们出外勤除了抓捕行动,一般不会开警车出来,而且这辆车是黑色的,把车灯关上后,整辆车直接消融在黑暗里。
蹲守是刑警们的必备技能,在宋鹤眠来市局之前,基本所有的案件都绕不过这一关。
但这是宋鹤眠的第一次蹲守,出乎意料的,他也表现得很有耐心,没有丝毫不耐烦。
他们在车上默默坐了一个小时,对面那条霓虹长街,终于显现出了异样的地方。
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从旁边黑洞洞的小巷子里走了出来。
事实上,他们也不能确认那是女人,他们暂时的评判依据,是她有一头大波浪长发,几乎拖到了腰那里。
而且她穿的衣服很紧身,包臀裙凸现出了曼妙的身姿。
但这已经是深秋了,这么薄的衣物完全不足以御寒。
她靠在饭馆旁边的电线杆上,低头点燃了一根香烟,明灭不定的烟火在黑暗中忽隐忽现。
那根烟她吸了不到一半,饭馆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他走出门口的时候身体还停顿了一下,宋鹤眠看见他提了提裤子,灯光恰好打在他脸上,恶心的表情一览无余。
宋鹤眠厌恶地皱了皱眉,沈晏舟缓缓拿起了电话,他直接给治安大队那边打了电话,说疑似发现有人卖淫。
刑警们不会无缘无故打这个电话,大家都有自己的业务要干,所以肯定是业务有交集的地方。
他报了位置,两人继续在车里蹲着,那个男人近乎猴急地凑到电线杆旁边后,女人将口中还没抽完的香烟直接递了过去。
男人也不嫌弃,直接将香烟塞进嘴里,然后伸手去揽女人的腰,女人就势靠在他怀里,两人一齐往黑洞洞的巷子里走去。
他们离开之后,第二个女人从那巷子里出现了,她们身上穿的衣服甚至都高度相似,能从各种角度凸现出好身材。
她没有抽烟,只是静静抱胸在电线杆旁边等着,两分钟后,另一个男人从那饭馆里出现了。
宋鹤眠觉得后背更发毛了,眼前的景象像是被人按下了重播键,所有置身其中的人都是某种NPC,女人从巷子里走出来,再由嫖客揽回去。
而且这不对劲。
走出第四个女人的时候,沈晏舟直接给魏丁打电话,让他带点人过来增援。
暗娼不会一次性出现这么多个,她们的“经营模式”,跟那种会所是不一样的。
她们都是自己做自己的生意,规模起来之后,新客全靠老客介绍,不会轻易展露于人前。
正因为隐蔽,除了举报和顺藤摸瓜,治安大队很少能逮住这些人。
沈晏舟看向宋鹤眠:“待会一定要紧紧跟着支队里的人。”
宋鹤眠明白他的意思,“你是怀疑,她们是被强迫的,这里是一个大型卖淫窝点?”
“不一定是被强迫,”沈晏舟目光沉沉,那边又有一对男女走近了巷子里,“但一定是个窝点。”
沈晏舟:“但如果是强迫的话,我们就要做好战斗准备了。”
他们支队三年前跟隔壁市联手进行了一次抓捕行动,主要行动地是隔壁市,那是特大妇女儿童拐卖案,上面授权主谋能抓就抓,若有潜逃可能,可当场击毙。
所有人荷枪实弹地出发了,抓到小喽啰时,主谋得到了消息,开始逃跑。
他们沿途设了卡,主谋冲过第一个卡后立刻改变了逃跑方向,他直接往小路开,那片是山区,他想逃进山里躲过最严苛的搜捕阶段。
隔壁刑侦支队的柏队长开车逼停了对方,他最后还是成功抓捕了主谋,沈晏舟在他抓捕成功之后收到消息,柏队长气都没喘匀,直接给他报了个地址。
除了他们事先收到的人物信息,还有一组没有被爆出来的人需要他去拯救。
沈晏舟至今仍然记得,他们闯进那个小洋房将所有犯罪分子一网打尽后,在后院看到的情形。
六个形容枯槁,但看得出很年轻很漂亮的女人,她们的双手双脚都被捆绑住,当时整齐地躺在挖好的大坑里。
彼时天上还在下雨,她们的嘴巴都被封住了,但在看到有光靠近后,每个人都从喉咙里发出来绝望尖锐的呼喊。
他们要是再晚来十分钟,这些女人就被活埋了。
犯罪分子在他们闯进小洋房时表现出了异常激烈的对抗情绪,所有人都拿着武器冲了上来,无视警方手里还拿着枪械的厉声警告。
人口买卖的利润,仅次于毒品交易,沈晏舟知道这群人为了利益能有多疯狂。
沈晏舟将这个信息同步给了治安大队,两边人马是同时赶到的。
这里一定有人盯梢,便衣进去之后直接控制住了所有安装了旋转灯柱店铺里的人,无论是老板还是顾客。
沈晏舟按住最后一个出门的嫖客,厉声询问道:“你们是在哪办事的!”
嫖客是第二次来这里,哪里想到会有这种阵仗,被吓得直接坐在了地上。
一个警察就已经让人害怕了,这么多警察气势上就是碾压式的存在了。
他一秒都没犹豫,“我知道,你们跟我来。”
宋鹤眠在关注那个被一同抓住的女人,她看见警察非常意外,但脸上并没有羞愧这一类的表情。
她很平静,平静地走到一边,平静地抱头蹲下,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像一潭死水。
宋鹤眠意识到:他们之前想的是对的,这里的暗娼,很有可能是被胁迫的。
嫖客表现得非常配合,进入巷子后,警方发现巷子内部七拐八绕的,但在嫖客的带领下,他们一点歪路都没走。
这小区竟然还在最边缘的地方,开了个侧门。
这个地方太偏了,根本不会有人走。
一进去,宋鹤眠一抬头,心头悬着的东西,直接落了下来。
他们后面不用再特意进小区巡视,到底有没有那栋楼的墙皮,能和他在鹦鹉视野里看见的墙皮脱落形状类似了。
鼻尖闪过清新怡人的桂花香气,巨大的桂花树虽然遮去了一半视野,但上半部分透出来的边缘形状,跟视野里一模一样。
死者被杀的地方,就在这栋楼里。
小区楼门前有人专门看守,但警方已经把这里团团围住了,他们面对警察的警告,面面相觑着,才把手里的棍子扔下,双手抱头蹲好。
这种人知道的内情肯定比嫖客多,沈晏舟果断换了个审问对象,“楼里面有多少个人?分别在几层。”
两个保镖都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宋鹤眠看见他们面上犹豫表情,直接道:“想清楚了,这可能是你们仅有的戴罪立功机会了。”
保镖立刻开始联想,现在说了,算自首,等后面被抓进号子里,那就是审问了,就算说了,也只能算主动配合而已。
左边那个开口更快,“三四五六楼,这楼里没别人了,小姐们都在上面三层,三楼是看着她们的人。”
右边那个情急之下脑子转得很快,补充道:“他们有刀!那种西瓜大砍刀!但没有什么别的武器了!”
沈晏舟安排人看着,宋鹤眠见他递过来眼神,马上站到一边,跟治安大队的同事们待在一起了。
后面是武力较量,他不需要出面。
这群人的反抗力量跟警力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但他们表现得很凶悍,发现警察找上门之后,几乎没有一个人选择配合,他们都没犹豫,直接冲了上来。
最里面的人甚至拎着砍刀上楼去了。
沈晏舟:“田震威!”
他们想挟持人质,甚至是灭口人质,田震威会意,咬牙后退一步,然后全身肌肉崩实,像座山一样直接撞了过去。
本来这帮人占据着楼梯高处有利地形,警察们有些难上,但敌不过田震威真的天生神力,好几个人直接被他扑到了地上。
其余警察也顾不得什么犯罪分子安全,直接踩着他们往上走。
犯罪分子还想拽住他们的脚,但警察比他们想的冷漠,沈晏舟一脚蹬向拉住自己那人胸口。
这是不好发力的姿势,但那人真觉得自己喉咙口冒出了血腥气,身体里的五脏六腑感觉跟移位了一样。
警察冲上四楼,率先听见的就是女人恐惧的叫喊声,他们反而松了一口气。
能叫出来,那说明没有伤到脖子这处要害。
他们紧接着听见了剧烈的撞门声,那个持刀上来的犯罪分子还在拿身体撞,薄薄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死死抵住,他突破不进去。
沈晏舟冲上去一脚飞踢,犯罪分子想伸手抵挡,被他一脚蹬到墙上。
他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剧痛从神经反应到大脑里时,他才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对面。
他是练过的,不算简单的拳脚功夫,刚刚只是准备不足,抵抗得有些匆忙而已,这警察竟然一脚把他胳膊踢断了?
其余人一拥而上将犯罪分子死死按在地上,沈晏舟冷冷看了他一眼,才上前敲门。
“开门,我们是警察。”
第102章
门后面非常安静,一时都没有人说话。
沈晏舟没有强行让人冲上去,他看见门板上有猫眼,果断往后站,只是语气放得更严肃了一些,“你们已经安全了,开门,警察!”
房间里的人透过猫眼往外看去,她们刚刚听见了杂乱的呵斥声,等看见围成一圈的警服,才真的相信有人来救她们了。
楼道环境已经很显陈旧了,但相比于这扇拦在两边人之间的木门,它还是符合这个时代和环境的。
这扇门太破了,所以刚刚犯罪分子才会想要强行撞开。
“吱呀——”
僵持间,门从里面被人缓缓推开了一条缝。
一张青紫交加的脸出现在门背后,房间里头灯光很昏暗,离门最近的警察被眼前画面吓了一跳。
那张脸上像泼了颜料盘,配上她那双眼白非常多的眼睛,看上去异常可怖,仿佛恐怖片里的角色。
但警察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面部软组织严重挫伤的表现。
他迅速侧身再让出了一点空间,想让开门的女人觉得更安全,但他这么轻微的动作,都引得这个女人的身体微微颤抖。
这人遭受过虐待,甚至是长期的虐待,所以才能形成这样的条件反射。
一般情况下,在女人开门时,他们就应该冲进去让人家抱头蹲下的,但沈晏舟抬起手臂制止了。
这片狭小的区域,保持住一种奇异的安静。
那条门缝在寂静之中开得更大一些,紧接着警察们听见一道沙哑的女声:“你们等一下,我们要先把箱子挪开。”
有人提前给她们送过信了,沈晏舟意识到这点,不知为何,他想起了那个被抓时表现得十分平静的小姐。
她在被抓之前,就发现了警察的踪迹吗?那为什么不跑?
里面传来笨重东西在地板上拖动时发出的尖锐摩擦声,听的人胳膊上都起鸡皮疙瘩。
里面的人没让警察们等很久,东西一挪开,那扇木门立刻洞开,房间内部的情形一览无余。
房间内部有三个女人,她们的穿着打扮跟之前去到楼下的女人类似。
治安大队的人听完对讲机,上前跟沈晏舟同步消息,“上面的嫖客和小姐都被我们成功控制住了,没有人员伤亡。”
所有人都被喊到了一楼集合,宋鹤眠看见那三个男人一脸霉相地伸手搭住了前人的肩膀。
他的眉毛不由自主挑了挑,看样子,这三人还是扫黄的常客。
他们先被押上车了,因为今天的消息是沈晏舟传过去的,治安大队的同事知道他的工作性质,没有立刻把小姐们也带走。
刚刚进房间的时候,警察们就让她们把厚衣服都穿上了,外面的天太冷了。
但此刻她们蹲在地上,依然有人在瑟瑟发抖。
宋鹤眠的视线在这些女人脸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到那个看上去最年长,同时脸上明显被施加过暴力的女人身上。
她蹲的位置,既不在队伍中间,也不在两边,但是其余失足妇女,都有明显向她靠近的依偎动作。
她是这群可怜女人的领头人。
沈晏舟站到女人身前,他定定看了她一会,然后突然蹲下来与她平视,问道:“我们是为了追查一桩案子到这里来的,你们这里,是不是少了一个女孩。”
他这话刚说出口,蹲在女人身边的女孩猛然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做掩饰的疑惑。
女人明显也被这个消息惊到了,她惊疑不定地看着沈晏舟,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过了一会,她才开口,“……你是刑警,对吗?”
这下她身边蹲着的所有女孩都抬起头来,她们或多或少都有点文化水平,刑警是管什么的,她们都知道。
宋鹤眠看见她们脸上浮起的不再是疑惑,而是满满的愤懑和恐惧。
刹那间他反应过来,那具微笑女尸,她们都以为她是逃走了,并不知道,她被杀死了。
沈晏舟没有犹豫,“你好,我是津市市局刑侦支队支队长,我叫沈晏舟。”
沈晏舟:“你想的没错,我们是因为追查一桩命案才来到这里的,死者年龄在二十六周岁左右,身高一米七二,她住在哪个房间?”
女人并没回答,她旁边的女孩突然开口,“在六楼,602,上楼后左边的那个房间,就是嘉嘉的房间。”
“刘姐有每个房间的钥匙,”女孩的眼中难掩嫌恶,“就是你们刚刚找到我们的那个房间,钥匙在她的枕头底下。”
沈晏舟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对着女孩示意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就没这群人什么事了,刑警们得先确认,这里是不是第一案发现场,如果确认她们口中的“嘉嘉”和微笑女尸是同一人,她们才能作为证人被市局传唤。
依照那女孩的提醒,宋鹤眠率先在枕头下面翻到了钥匙,他藏东西也更喜欢往边边角角藏。
那是一串钥匙,每一个钥匙上都贴了小纸片,上面写了房间名。
还好威震天同志带队支援的时候把出现场要用到的东西带过来了,比如最重要的手套。
沈晏舟轻轻捏着钥匙尾端,抵着钥匙将木门旋转开来。
一开门,清新的桂花香气顺着秋日夜晚的寒风直直往人鼻腔里冲。
他们打着手电筒,很快找到了电灯开关,室内摆设一览无余。
宋鹤眠感到淡淡的心悸,那股异样感让他不由自主伸手捂住了胸口。
无论是第几次,以人的身份重临动物视野里看见的场景,还是会让他感到痛苦。
他下意识看向让鹦鹉逃出生天的那扇窗户——凶手走的时候把窗户打开了,可能是为了通风,屋里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血腥气了。
田震威兴奋的声音将宋鹤眠从回忆中唤醒,“老大,地上有血!”
这点倒让宋鹤眠有些意外,进来时地板看上去很干净啊,他低头看去,才恍然大悟。
这个小区实在是太老旧了,而且这套楼似乎已经被人买下了,里面的原始设备没有做过任何改动,比如地板。
当时在鹦鹉视角里,女尸整个躺在地上,将地板缝隙的整体挡住了,所以宋鹤眠才没注意到。
这地板没有经过美缝,而且很可能当时的设计师将地板边缘的黑条当做了一种设计,两块地板相接的边缘非常粗糙,里面有很多微小的缝隙和截面,血液根本清理不干净。
这么看,凶手当时,其实并没有想要完全清理现场。
也是,尸体都大喇喇埋在发电厂这样的公共场所了,完全没必要做掩饰。
沈晏舟和宋鹤眠对视一眼,心内都松了口气,沈晏舟做了小小的深呼吸,立即给技术支队打去电话。
沈晏舟:“苟赢,派人过来,我们发现了第一案发现场。”
现场不需要那么多人在,田震威便先带着几个队员回去了。
宋鹤眠站在窗户旁边,静静注视着那个精心抠出来的小玻璃窗。
之前在鹦鹉视野里,他以为受害者只是独居,但如果加上她人身自由受限这个前提,这扇小窗的存在便显得弥足珍贵。
而且……宋鹤眠盯着窗外桂花树看了会,这也是可以追查的一个点,女生的地位,在这个团体里,是比较高的,因为她可以提要求。
他预备收回实现,目光却落到小窗旁边的一个东西上。
这东西装在小窗外面,体型非常小,而且有窗户围栏挡着,不认真看根本看不见。
他半蹲下来,伸手把玻璃小窗推的更开一点,借着手电筒的强光,他看清了那是什么。
是一枚小巧的铃铛。
这明显是被人安装上去的,宋鹤眠微微皱眉,沈晏舟见他在窗前待了很久,上前揽住了他的肩膀。
沈晏舟:“窗户前面风大,怎么了,你想到什么了吗?”
宋鹤眠被他手碰的一激灵,电光火石之间,他对这铃铛的用处有了个猜想。
宋鹤眠:“你看这里的铃铛,我很怀疑是给那只鹦鹉设置的。”
那只鹦鹉最后受了惊吓,险之又险从凶手手中逃脱后不知道飞去了哪里,沈晏舟私下让人去找了一些鸟类专家,都没在他们推测的鹦鹉可能出现的地方,找到它。
现在他们可能有个好消息,或者有个坏消息,它要么躲得很隐秘,要么就是已经被凶手那边的人抓住了。
它是宠物,有人喂养,觅食能力将会大大减弱,而且它一般会回自己依赖的地方,但现在这里没有。
宋鹤眠其实也不抱什么希望,天空实在是太大了,有翅膀的动物,哪里都可以去。
但他还是试探着拨响了那个铃铛。
叮铃叮铃,虽然这铃铛在外面风吹日晒了那么长时间,音色却一点没改,众人耳中都是它清脆的声响。
宋鹤眠一连拨了三次,但窗外辽阔视野,黑漆漆的天空下,依然没有看到什么会动的东西。
说不抱希望,但真没奏效,果然还是没人能做到真不失望。
他们转身的功夫,技术支队的人赶到了,苟主任这次亲自出马,连带着实习生脸上都带着自信红光。
苟胜利踏进房间后,这里就是技术支队的主场,其他人自觉往房间边缘站。
就在这时,宋鹤眠听见了轻轻的敲击声。
他循声回头,讶然发现,窗外站着那只通体黄绿羽毛有些乱的鹦鹉。
它歪着脑袋,黑黑的小豆眼盯着灯火通明的房间,似乎在疑惑为什么没人给它开门。
宋鹤眠立刻朝苟胜利竖起大拇指,“苟赢,苟主任,你这个绰号真是起得名不虚传。”
怕惊到那只鹦鹉,所有人又离宋鹤眠也远了些,宋鹤眠小心翼翼拉开窗户,那只鹦鹉直接顺着钻进来,然后站到了他手上。
屋子里有好多人,气味也不对,但是,但是场景是熟悉的。
主人很喜欢让自己出去飞,只要天亮前回来就可以,叫叫听她说过好多次“晚上好长啊”。
叫叫不知道晚上是什么意思,但它喜欢亮的东西,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它很快就领悟了主人说的那些话代表什么。
灯亮,代表着要回家了,主人会站在窗户旁边,三次三次地拨响那个由自行车铃铛改造成的东西。
时间长了,叫叫根本不需要主人多拨第二次了。
它从小就在这房间里长大,肚子会准确在天黑的时候自己饿,所以只要主人拨响,它就会飞回来。
这房间的灯在它飞出去后的确每天晚上都会亮,也会有人喊它的名字,但那个铃铛,却一次都没响过。
叫叫其实就在那颗巨大的桂花树下栖息,它望着灯,总疑惑,为什么听不见三次响了。
到今天,它才又听见。
鹦鹉在宋鹤眠手上挪了好几下,依旧歪头看着他,然后张嘴发出了一声粗糙响亮的“嘎”。
作者有话要说:
宋小眠并不知道,这晚名不虚传的,其实是他的手气
第103章
现在人有点多,宋鹤眠不打算直接喊鹦鹉的名字,还有那个“东东”。
房间里有现成的鸟笼,宋鹤眠尝试靠近一点,见鹦鹉没有表现出明显振翅抗拒的意思,他又走近一些。
鹦鹉看见近在咫尺的鸟笼,又歪头看了眼宋鹤眠,“嘎?”
宋鹤眠又将手伸了伸,“进去,进去。”
这两个字鹦鹉很熟悉,它灵巧地小跳起来,借助滑翔站到鸟笼门口那根细细的铁丝上,然后十分顺从地自己钻进去了。
苟主任在地上提取到充足的血液样本,全员退出后,他们往地上喷洒了鲁米诺试剂。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虽然知道肯定会有好结果传来,但是他们还是难免不安。
刑警是一份很特殊的职业,干这一行的,如果心里当真没有半点热血,只考虑工资待遇和薪资福利,那来这真的是亏本。
比如此时此刻,身后房门遮掩住的,是一条才二十几岁的年轻生命,她的死相如此凄惨,而他们是决定能不能让她得到慰藉的人。
所有人的心情都变得迫切起来,他们希望能早点把那个猖狂的王八蛋抓住。
鲁米诺试剂起效很快,一推开门,众人都被室内的场景吓了一跳。
蓝色荧光基本都留在地上,但中间留出了一个人形的凹陷,头,双手,双脚,因为没开灯,乍一看就好像还有个人躺在地上一样。
饶是见多识广的苟主任,在这一刻也没忍住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
苟胜利率先冲进室内,他面容严肃,低声对愣了一下的实习生说道:“快量!”
人形空白的旁边,还空出来一个杂乱的位置,但依稀可以看出,是一个脚印。
狂喜的情绪攫取住每个人的大脑,实习生的手甚至都微微颤抖起来,开箱子的时候第一下甚至没拿好那个扣。
苟胜利道:“放松点,只是量一下,你可以做到的。”
实习生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她稍稍低下身体,谨慎地测量起脚印的长度来。
凶手一开始应该是跪在这里的,但剖取心脏这个工作太精细了,再加上后面他又在受害人胸腔处雕了东西,精细的活计耗费时间长到在他起身的时候,腿一麻踉跄着一脚踩到血泊里。
虽然不知道凶手为什么那么自大,清理了现场却清理得非常随意,以至于留下了自己的足迹,但他们可不会放过这种证据。
除了客厅,警方没有在其他地方找到血迹。
虽然现在还没比对,但这个房间里的所有都能跟微笑女尸对应上,沈晏舟已经打电话给赵青,让他去跟交警大队那边对接下这附近的道路监控。
那具尸体很完整,她虽然瘦,但个子高,如果把她当成一个物件来看,会是个很大的东西。
而且最重要的是,法医室并没有在尸体上看到折叠痕迹,这说明微笑女尸没有被装进箱子这类的东西里。
尸体呈现舒展状态,很有可能是在这里就被摆好了姿势,那运送目标就会很显眼,普通的小型轿车很难平放下这具尸体。
众人检查完就拿警戒线把房间围住了,同时这栋楼也要封住。
宋鹤眠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回去的时候就变成了提笼遛鸟的老大爷。
实习生回去之后马不停蹄拿提取到的血液样本化验去了,所有人都屏息以待化验结果。
但不管怎么样,602房间里那个出血量,就算没严重到命案,也绝对是个刑事案件了。
那群被解救出来的“小姐”,除了那个最年长的女人,其他人都没在治安大队那边留过档,当第一个人说自己是被拐卖到这里之后,治安大队的同事们脸都变了。
可能涉及刑事案件,他们做完基本记录,立刻把所有人打包送来了市局。
化验结果将众人心里99%的猜测变成了100%的确定,经过比对,602室发现的血液DNA样本,与微笑女尸系为同一人。
众人立刻围绕案件展开审讯,他们分开提审了那群人。
那个满脸青紫的女人最年长,知道的东西应该也最多,但当时在楼下,最先开口报出信息的是那个打扮得有些桀骜的女生,她是最容易的突破口。
沈晏舟跟宋鹤眠负责审讯那个年长的女人。
治安大队的同志帮忙买了药,她的脸已经消肿了,但淤血造成的青紫不会轻易消失,所以依然有些可怕。
沈晏舟看着治安大队那边递过来的档案,抬眼问了句:“吴远姿?”
微微低头的女人立刻抬起了头,她迟钝地反应了一下,才回答道:“在。”
档案上写的很清楚,她三年前在一家高档会所里被抓到过卖淫,因此留下了档案,后面再也没扫到她,都以为她从良了。
没想到会是在这里扫到她。
沈晏舟看着档案,“你说你是自愿的,认罪态度良好,说会好好改正,如果只是想赚快钱,为什么从那家会所离开。”
三年风霜摧折,年龄在女人脸上留下了痕迹,但依旧能看出她很漂亮,那家会所沈晏舟知道,他们之前配合抓捕过里面的一个会员。
会所里的这种服务都是面向高级客户的,容貌,身材,甚至学历都要经过审核——她们必须在客户吹嘘欲望起来的时候,知道怎么迎合,怎么奉承。
如果只是为了赚钱,那家会所最起码不会有人能把她打成这个样子。
沈晏舟:“之前我要是说的不够清楚,我现在可以直接告诉你,嘉嘉已经死了。”
听见这句话,女人的身体下意识颤了一下。
沈晏舟:“我不知道你背后的人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让你如此讳莫如深,但现在已经牵扯到了命案,他们藏得再好也会被挖出来,没有人可以大过法律。”
“吴远姿,”沈晏舟盯住她,“你在这里很安全,替人隐瞒对你没有好处,你要考虑清楚。”
对面坐着的女人依旧沉默,并不为沈晏舟的话触动。
沈晏舟轻叹一声,话锋一转,“你们提前抵住了门,是被抓的那个女孩子,给你们通报的消息吧。”
“你是想保护她们的,”沈晏舟道,“她们也知道,所以后面才会像小鸡一样围在你身边。”
沈晏舟又喊了她一声,成功让女人与他对视上,他表情非常严肃,直直刺进女人心里,“你很清楚那些人会做什么,对吗?”
不等她细想,沈晏舟身体微微前倾,以一种逼视的形态靠近一些,投过来的视线几乎凌厉到刺骨,令女人难以忍受地撇过头去。
沈晏舟:“那你应该很清楚,嘉嘉死前遭受了什么。”
女人终于开口了,嗓音沙哑得不像话,“警官,不是我不想说,是我说了也不确定有用,我根本不知道那群人现在在干什么。”
宋鹤眠轻声道:“那是我们的工作,你的工作就是配合我们,吴女士,你的消息一定有用。”
吴远姿看向他,嘴角竟然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只是那笑意转瞬即逝,只是因为宋鹤眠一直盯着她,所以才没有忽略。
在这个人心里,幕后之人手眼通天,甚至到了她觉得警察也查不到的地步。
吴远姿:“让我捋捋吧,我都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说起。”
她靠在椅背上,胸口深深起伏了一下,将心口藏住的所有愁思透过这一口长息吐了出来。
宋鹤眠轻声建议:“就从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说起吧。”
吴远姿点点头,不过在开口之前,她先道:“能让我抽根烟吗警官?”
沈晏舟没有拒绝这个要求,他低声对着耳麦说了两句,过了一小会就有人开门进来送了烟。
这是细支香烟,抽起来不呛人,吴远姿在手里把玩了两下才塞进嘴里,脸上的表情显得更放松了。
她吸了第一口,才在烟雾缭绕间说起事来。
吴远姿:“‘梦幻人间’被扫过后要求整改,但当时我家里急着用钱,我妈躺在ICU一天就要一万,我根本等不了它重新开业,就去求了我们经理。”
经理对这件事也爱莫能助,而且他自己不能做生意,心里正烦着呢,他还怀疑是哪个人举报的,没给吴远姿什么好脸色。
但第二天经理又主动找到她,说她之前服务的一个客户太喜欢她了,主动提出了要包养她,那人还可以动用关系把她妈妈转移进更好的医院。
虽然觉得这个奸猾的经理绝对不会这么好心,但吴远姿还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过来之后,她才知道,自己进了一个什么样的地狱。
那个客户自己有大人物名单,这些人连会所都不能出入,很怕留下什么把柄,但是权欲滋养出来的恶意又无法发泄,所以客户专门为他们搞出了这个地方。
吴远姿的人身自由直接被限制了,直到那个“买断“她的客户发现她唯一的需求就是让自己母亲活下去,并没有要逃跑要曝光的想法,她才逐渐自由起来。
一开始只是些恶心的玩法,但吴远姿早在进入这个不能见天日行业的时候就把尊严和羞耻心一起抛弃了。
但后面,买她的人开始接待一些有独特癖好的客人。
吴远姿身上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淤伤,有人就是喜欢听她的惨叫,包括这一次。
宋鹤眠听着缓缓捏紧了拳头,愤怒在他的胸腔里燃烧,他深呼吸好几次才平静下来。
沈晏舟:“其他女生,也是因为这个,出现在这栋楼里的吗?”
香烟烧掉了一半,吴远姿又深深吸了一口,她点点头,过了会又摇摇头,“不全是。”
她报出了两个名字,宋鹤眠看了看,将照片跟自己的回忆对照了一下是,是在楼下依偎在吴远姿两边的女孩。
吴远姿:“她们两跟我一样,是姓刘的从其他会所骗过来的,想跑跑不掉。”
她又报出了剩下几个人的名字,“她们几个要么是被拐卖要么是被骗进来的。”
此刻,审讯室外的氛围比审讯室内还要沉重,没人说话。
田震威轻声道:“等抓到那畜生,老子一定让他也痛一痛。”
“但除了盛嘉,”吴远姿沉默了一下,“她是被人塞进来的。”
沈晏舟眯起眼,声音依旧沉着,“什么叫被人塞进来的。”
吴远姿:“她好像得罪了一个很有权有势的人,那家人不愿意直接让她死了,想让她在这个世界上活受罪。”
沈晏舟:“说详细些。”
香烟抽完,吴远姿过了瘾,身体稍稍坐正一些,“盛嘉是两年前来的这里,她一来就被严密看守,六楼原本是有人住的,但盛嘉来了之后,整个六楼就只住了她。”
“盛嘉刚来的时候寻过好几次死,但是看着她的人看得很严,所以她没死成,不知道上面的人跟姓刘的说了什么,她第三次想不开后,他把我派过去跟她同住了一段时间。”
吴远姿一开始并不想跟这个烫手山芋接触,但她那段时间实在是被打得受不了了,那个男人过来找她的频率越来越高。
她依旧想不要命地赚钱,可她的身体已经开始恐惧男人的声音,听到保镖咳嗽,她都会下意识颤抖一下。
她搬进去了,但没有真管着盛嘉,毕竟来这的女人都很痛苦,人家要是有这个想法,她会冷眼旁观成全人家的。
那天晚上,她坐在窗边看旧手机里一家四口人的合照,一道幽幽的声音从上头传来。
盛嘉赤着脚,跟幽灵一样,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她还穿着一件纯白睡裙,直勾勾盯着她的手机屏幕,问:“你在看什么?”
吴远姿没刻意收回手机,神色冷淡回答:“在看我家里人的照片。”
那是她们那晚仅有的对话,盛嘉得到答案后并没走开,而是坐在吴远姿身边跟她一起借着灯光看起来。
但她们的关系在那一晚悄然改变了,盛嘉没有再尝试自杀,她好像突然间找到了自己生活的重心,开始接受命运的折磨。
吴远姿很快就搬出来了,因为来找盛嘉的男人太多了,她不方便。
她也是在那个时候发现,盛嘉跟之前被骗来这里的女孩,不一样。
她们被骗过来,但她们依旧接待的是有钱人,但盛嘉,有些人进门的时候身上甚至带着汗臭味。
这个描述让审讯室外的人呼吸都放轻了,裴果的眼眶被逼红一片,“人渣!”
大家都是黄连罐里泡着的人,向遭受同样苦难的同类述说痛苦是人类的本能,因为可以引起共鸣。
吴远姿因此知道盛嘉为什么会被“特别关照”,因为她杀了一个人。
她是学校校花级别的漂亮,所以追求她的人非常多,盛嘉很享受这种被追求的感觉,她对每个追求者都很温柔,但每一个都不回应,送她的东西,她也都收。
那个画面吴远姿至今印象深刻,盛嘉望着被窗户栏杆分成两边的月亮,长长叹一声气,然后对着围坐的其他女孩耸耸肩,“我知道这个很可恶,但我真不知道,这原来是死罪。”
问题出在最后一个男生身上,他的追求姿态摆得非常盛大,而且出手十分阔绰,长得也不错,盛嘉几乎觉得自己真的要沉醉在他酿造出的温柔乡里,要爱上他了。
那一晚她其实准备答应他的告白了,因为这个人的确给她的观感很不错,做男朋友试试看。
但她没想到那个看上去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包间,其实是男生自己设定的新房。
当盛嘉拒绝了三次,男生还是想捏住她的手腕把她按在沙发上亲的时候,盛嘉发现了不对劲。
她对这个人的所有好感顷刻消失,她直接一头撞在他的额头上,发现男生恼羞成怒更想欲行不轨后,盛嘉一脚踹在他命根子上。
男生痛得脸都变得狰狞起来,眼中恶意几乎要凝成实体,他强行忍痛,一把拽住了盛嘉的长发。
盛嘉随手在茶几上摸到一个酒瓶,凭感觉盲视野敲了上去。
她不知道砸到了哪个位置,男生一下就没声音,直挺挺栽在地上。
这事闹得很大,盛嘉本以为自己百分百要坐牢了,但一开始说监控坏了的高档酒吧找出了那个包厢的监控,法院判定她是正当防卫,无罪释放。
吴远姿记得盛嘉当时在叹气,“早知道,我还不如进去坐几年呢。”
她太大意了,并未想到来自暗处的报复会等待那么久。
她是在公园上厕所的时候被人掳走的,背后的人知道她的行程,早一步蹲守在那里,盛嘉一进去就被人迷晕了。
醒来,她就在别的地方了,然后一路颠沛流离,被运到了这里。
盛嘉并不愿意对其他女生说自己被抓后的事情,她在这里总是沉默,直到前不久,有个被拐来的女生实在受不了,她半夜上吊了,被人救下来。
她们本来早就想跑,只是因为楼道里到处是监控,底下看守的人又盯得很紧。
那条小巷太黑了,偏偏背后人又将最近可以求援的地方全买下来的,旋转灯柱在她们眼里就是催命符。
但没人能抑制住囚鸟对自由的向往,每一个被叫下去引客人过来的女孩开始接力记住看守者的脸,借此判断他们的换班时间。
她们最终商量出了一个对策。
来这里的嫖客,有一对兄弟,他们关系很好,每次都是同时出现。
那意味着她们可以一次性下去两个女孩,另外一个可以借故拖延。
宋鹤眠发现不对,如果在这群女孩的眼里,盛嘉是以这种方式逃出去的,那她怎么会死在自己的屋子里。
而且顺序也不对,她们制定这个计划,要帮助的那个最先出逃的人,一定是那个自尽未遂的女孩,不会是盛嘉。
宋鹤眠:“你之前不说,是觉得盛嘉背叛了你们吗?她在计划实施之前,用别的方式逃走了?”
吴远姿昂起头,这下轮到她惊讶了,这个警察怎么知道的。
吴远姿“呵”了声,“我没有那么想过,不过为了让其他人冷静下来,我只能那么说。”
没等警察开口问,吴远姿就继续道:“我们计划刚制定那会,盛嘉就有了变化。”
吴远姿吐出口浊气,“她没跟我们细说,但我推测,是来找她的客人里,有她的熟人。”
“那段时间她的情绪变得很不稳定,”吴远姿回忆道,“我能感觉到她的心开始起波澜了,那是希望的味道。”
“尤其有一次,她私下找到我,说可能不用冒险,她有机会,让所有姐妹一次全逃出去。”
这句话让沈晏舟和宋鹤眠的呼吸不约而同顿了一下,看守她们的人是一群彪形大汉,肌肉发达,而且穷凶极恶——在发觉警察大部队到来后,立刻安排人上去灭口。
从某种意味上说,这是忠诚的变种,他们愿意为背后人犯挨枪子的罪。
对付这种人,收买是不可能奏效的。
那就只有用其他办法,比如,用药?
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丝亮光,盛嘉的尸检报告显示她体内有大量乙醚。
再强健的躯体也扛不过化学药剂,能接触到乙醚的人也很有可能弄到其他的麻醉剂,所以盛嘉才会那么有自信。
宋鹤眠在纸上写:查查盛嘉是什么专业毕业的。
她被掳走的时候刚毕业,凶手如果跟她认识,甚至是熟识,那很有可能会是她的大学同学。
沈晏舟稳住声音,“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吴远姿摇了摇脑袋,“盛嘉对那个人保护得很好,从没跟我们说起过,那个人每次来也只找盛嘉,我们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不过,”吴远姿脸上露出犹豫神色,“我们住的房子,卫生间隔音不好,有次我正好在上厕所,他们两也进了卫生间。”
吴远姿道:“我听见盛嘉喊了一声‘东东’,还是‘童童’,我不确定是不是那个人的名字。”
宋鹤眠终于松出一口气,他有理由去训那只鹦鹉了,如果鹦鹉能学出其他话,吴远姿这句证词,将会是取信于法官强有力的佐证!
他们从审讯室里出来的时候,其他组的审讯也结束了。
那群女孩终于被从魔窟里解救出来,每个人都很高兴,表现得非常配合,基本上有问必答,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东西都说出来了。
她们交代的东西,跟吴远姿交代的差不多,只确定了一点——盛嘉喊的是东东,另外一个女生听到过。
盛嘉的身份,经过失踪人口比对,最终得到确认。
但她被家人申请宣告死亡了。
第104章
申请宣告一个人死亡是有严格审定标准的,盛嘉的确已经失踪两年,但她这种失踪情况属于普通失踪才对啊:普通失踪需要下落不明满四年,才能由利害关系人申请宣告死亡的。
因为吴远姿说的那番话,沈晏舟很难不对那里产生怀疑。
他翻了一下记录,发现盛嘉的名字并入到了一场山体滑坡失踪者名单里。
盛嘉当时的确是去那里旅游的,那里也的确发生了一场山体滑坡,但吴远姿说,盛嘉是在公园厕所里被绑架的。
那里怎么会有山体滑坡,他不信层层监控之下,那里的警察查不出她最后的出现地点。
沈晏舟感到自己的心缓缓沉了下去,站他身边的人觉得室内氛围一下子凝重起来。
盛嘉家里有三个孩子,盛嘉是家里的二女儿,沈晏舟查了一下剩下两个孩子,长子现在在一家企业当经理,幼子还在读书。
这样的人家不缺钱,盛嘉又是家里唯一的女儿,正常情况下,家庭其他人是不会主动申请宣告死亡的。
现在只等法医室的DNA比对结果了。
沈晏舟沉声道:“等DNA比对结果出来,马上给盛嘉大哥打电话,让他们过来确认。”
其实家属过来确认就是走个流程,女孩在大学还有失踪前的照片上,都在笑,那张脸与微笑女尸一般无二。
法医室没有让众人等太久,而且他们一次性给出了两个好消息。
第一自然是DNA比对上了,微笑女尸案受害人就是盛嘉。
第二个好消息是,痕检终于查出了凶手在女尸胸前雕刻的是什么图案。
其实图形很简单,只是凶手雕刻的位置太刁钻了。
除了喉咙下方的莲花图案,受害人胸腔伤口处还有分成三条的横杠。
是八卦里的离卦。
这个判定一说出来,众人都安静了一下,之前的猜测在这一刻成真,是邪教作案。
沈晏舟静了静,他很快冷静下来,“盛嘉的出生年月日换成五行是什么属性。”
有电脑,查这个很简单。
赵青立刻伸手噼里啪啦随便找了个网站,他将盛嘉的出生年月日输入进去,网页上跳出的答案让他的心又颤了一下。
盛嘉是山头火年霹雳火月覆灯火日出生的女孩。
沈晏舟:“再查一下,心脏对应的五行,是不是火。”
“不用查,”宋鹤眠面对着所有人的目光,轻声道,“心脏属于火。”
他知道人的五脏,分别对应哪个属性。
这在帮他们确认猜测的同时,又提出了另外一个可怕的猜想。
五行祭品不会只有一个盛嘉,如果盛嘉是第一个受害人,那接下来,还会有四个人因此遇害,如果她不是,那意味着他们还有其他受害人没有发现。
沈晏舟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有力,“先参照手上已有线索进行整合,我去找郑局。”
这是要申请成立专案组的意思,所有人知道这个案子的严重程度,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严肃。
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容乐观了,他们宁愿是后一种情况,如果盛嘉是第一人,那后面还会有其他人遇害。
这种感觉最不好受,因为一定会有人遇害,看着坏人将一条鲜活生命握在掌心,他们却不知道从何阻止。
一众人里,宋鹤眠表现得最为冷静,他一个人站在一边低头沉思了好一会,才开口道:“我觉得盛嘉是第一个受害人。”
宋鹤眠:“如果是准备祭品,那么凶手一定会按照严格的要求来,祭品的选择是从五行出发的,五个祭品应当遵守五行的相生相克规律。”
“我更倾向于邪教选择了相生,”宋鹤眠回忆着,“他们准备祭品就是为了祭祀,不管他们是向什么东西祭祀,那一定是有所求的。”
他们现在也明白了为什么凶手会选择那么显眼的地方抛尸,津市只有一个火力发电厂,这里也代表着“火”。
心脏是身体之源,人体依靠心脏泵血才能存活,所有的血液从这里流出,再由血管输送流回这里,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所以心脏是开始,也是结尾。
那栋楼周边的监控还在调取和查看当中,但那个小巷实在太偏僻了,而且犯罪分子似乎一早就做好了这方面的打算。
不仅里面没有监控,外面最靠近这里的几个监控也全都坏了。
赵青只能重点关注那些大型车辆。
接下来除了查案,他们还要帮助这些被拐卖和欺骗到这里的女孩回家。
这种事刑侦支队遇见的不多,做起来有点陌生,沈晏舟说那些女孩打电话联系家里的时候,一定要有人在旁边陪着。
根据他之前那次联合行动的经验,不一定所有人打回去的电话都是好结果。
赵青也猜到了原因,因为他依据她们提供的信息在电脑上搜寻的时候,发现有好几个人,连失踪消息都没有。
人是社会性动物,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了,她身边邻近的人怎么会不知道。
要么是她真的孤身一人近旁无人可依,要么就是,将她与这个世界系在一起的绳子,其实根本不存在。
每一个干刑警的,都知道不是所有的父母都爱自己孩子的,友情与爱情亦然。
这些可以免费获取的东西,正因为纯真的很稀少,所以才格外宝贵。
现在监控发达,在城市拐走一个成年女性的难度太大,她们当中更多人,是因为缺爱或是别的原因,被拐带到这里的。
有两个女生在一开始就说了自己没有人要联系,经过这一遭她们也知道这种事情不能干,更大胆些的那个直接询问魏丁有没有可以让她工作的地方。
剩下几人犹犹豫豫,最后还是决定打个电话通知家里。
有两个是电话打不通了,她们就直接选择了放弃,有一个电话迟迟无人接,她打了三次那边才接通,刚一接通,旁边的裴果就听见听筒里传来激烈吵闹的声音。
那应该是方言,裴果听不懂,只是看着拿听筒的姑娘眼眶一点点变红,他猜测不是什么好话。
女孩最后还是挂掉了电话。
不过也有好结果,那些比对上失踪信息的姑娘,出来就和家人联系上了,裴果听着她们捏着电话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听筒那边的哭声也飘出来,小小房间里分解着积年苦痛和思念。
裴果在旁边担任沉默的递纸机器,那个女孩依依不舍地把电话挂了,她接过纸巾擦着泪水。
裴果心头一片酸楚,她轻轻拍着女孩的后背,“没事的没事的,以后都好了,以后一定都会是好日子的。”
女警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气,她的臂膀不比男警有力,但却能带给女生无限的安全感。
被困在那个破楼里的日子如同噩梦,女生根本不敢细想那到底有多久,那些男人们进来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令人作呕的色欲,但离开的时候又会面露嫌恶。
看着她们的人也是这样,他们每个人都目睹她们的苦难,可是每个人都觉得她们下贱。
久而久之,女孩自己都要被这种氛围洗脑了,好似她的身体真的很脏。
包括去那个治安大队的时候,有的警察,虽然只有一两个,他们不会说什么,可他们的视线都带着刺人的不屑。
但进这里,那种令人不适的目光消失了。
这里每个人的言语和举动,都在坚定地告诉她们,她们是受害者,过去遭受的一切,全部是犯罪分子施加在她们的违法行为。
想到这,女孩又觉得鼻子酸酸的,她直接扭头靠在裴果怀里小声哭泣起来。
裴果并没有立刻把她拉开,她轻叹一声,再次轻轻一下一下,拍打起女孩的后背。
裴果:“你现在很安全,以后也会很安全,这里的一切,你就当做了一个噩梦。”
女孩默了一会,因为脸整个躲起来了,声音听上去有些模糊不清,“……我以为你们会嫌弃我们。”
“你说什么呢。”裴果拧起眉,她这下拉开女孩,让人家正面对着自己。
她的表情非常认真,“小姑娘,你听清楚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嫌弃你们,哪怕是你们自己。”
裴果:“不要因为你遭受的苦难与性有关,就觉得自己天然低一头。”
“恰恰相反,”裴果的声音变得更加温柔,“正因为性还有社会遗留原因,与它有关的加害行为,会天然比其他加害行为多一层心理伤害,你是更痛苦的受害人。”
裴果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小姑娘,等你家人过来,跟他们回去好好生活,努力去当做什么都发生过,这很难,但你肯定能做到的。”
一直桎梏着心头的锁链终于在这一刻松了些,这寥寥数语并不能就此抹除女孩两年来的恐惧,但真的让她从这肯定里汲取到能量。
女孩:“谢谢你,警官。”
裴果笑容更大了:“不用说谢谢,好好生活。”
见裴果要起身离开,女孩张了张嘴,但身体已经先一步恐惧地颤抖起来,她深呼吸了好几下,还是没能开口。
裴果发现了她的异样,立刻又坐下来帮她拍背,“怎么了,缓一缓,深呼吸深呼吸。”
说来也奇怪,明明之前恐惧得不得了,但这个警察一坐在自己身边,女孩就觉得掐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只手放松很多。
女孩闭了闭眼,“我,我有一个信息,之前不敢告诉你们。”
裴果听见前面眼前一亮,后面神色立刻阴沉下来,“是有人威胁你了吗?”
她迅速反应过来,眼神一眯,“你是不是见到过凶手长什么样子,他威胁你了?”
女孩迟疑地摇摇头,“我不确认那人是不是凶手,是嘉嘉保护的男孩子,我也没有看见他的正面照,他当时带着口罩。”
裴果放缓语气:“你说下去。”
“我住在502,”谈起先前的事,女孩下意识咬紧了下唇,“就是嘉嘉的屋子下面。”
“嘉嘉养了一只鹦鹉,叫叫叫,有一天晚上,我听见叫叫突然喊得很大声,说‘东东’‘东东’。”
盛嘉在她们这群人里的地位很特殊,她是最低贱的,但同时又最特别,其他人都不能提出什么要求,但她可以在房间里养一只鹦鹉。
那鸟应该是专门挑来的,它真的非常非常笨,都说鹦鹉学舌,它一点都不会,最简单的也不会,永远只会张着一张鸟嘴嘎来嘎去。
只是盛嘉对叫叫很有耐心,这鸟刚来的时候只会在地上跳着走路,但盛嘉每天都会教它滑翔,后来它可以歪歪扭扭地飞了。
她们都去逗过,看见它飞的时候还很兴奋,但它还是不会说话,只会发出“嘎”这一种叫声。
女孩当时没睡,闻声有点兴奋,还以为这笨鸟终于开窍了,就是喊的第一个名字竟然不是‘嘉嘉’,亏嘉嘉还天天夸它“叫叫是最乖的小鸡”。
所以女孩出门了,她记得那个时间点,她们已经不接待客人了。
她悄悄准备往上走,结果推开门就看到有个黑影要从楼上下来。
她们的活动空间只有这栋楼,所以女孩对地形十分熟悉,她立刻退回了房间里。
她的高跟鞋放在门外,那个男人下楼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一觉踩上去重重往地上一跌,女孩听到了他的痛呼。
女孩眼中露出恐惧,当时她在门后缩成一团,因为她没有继续听到下楼的脚步声了。
那个男人从地上爬起来,此刻就一动不动站在她门外。
女孩很难不联想,越想越还害怕,她总觉得下一刻男人就会破门而入对她做什么。
好在最后没有,女孩在恐惧中等待,不知道过去多多久,门外才又传来下楼声。
女生感觉喉咙一阵干渴,她望着裴果,脸上露出怕挨骂的难堪神情,“我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发现我的高跟鞋上,有一滴血。”
裴果直接唰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的脸迅速从脖子根那里红起来,心脏猛烈撞击着胸腔,因为太激动,她两只耳朵都耳鸣了。
裴果尽量把声音放缓,“那,那个鞋子,你还保存着吗?上面的血迹,你有没有动?”
女孩听到她的嗓音都开始颤抖了,连忙道:“没有动没有动,我很小心地把它藏在最里面的鞋柜里了。”
说出这个,她心里觉得好受多了,自己的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她埋下头,疯狂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之前真的很害怕,我,我不敢说。”
裴果:“但你最后还是说出口了不是吗?”
裴果:“谢谢你,你说出来了,就不要再介怀这件事。”
她按住女孩的手腕,“你,你先在这里等一下,待会把这件事再详细讲一遍,别害怕任何人,我们会好好保护你的。”
“现在我要喊我的同事过来,”裴果知道女孩信任自己,“我不会走,你跟他们详细说一下那个鞋子的位置,好吗?我们要给查案子,要给嘉嘉伸冤。”
女孩感受着从皮肤上传来源源不断的温暖,不再畏惧,扬起脑袋重重点了点头。
“嘉嘉后面几天都没再露面了,”女孩的语气顿了下,她现在知道她那个时候很有可能已经遇害了,“但她房间的灯还是会亮。”
女孩:“亮了得有三个晚上,我听见那个男孩子喊叫叫的名字,但,但叫叫好像没回应。”
田震威最先进来,女孩跟他说了自己鞋子的位置,她特意把那只鞋保存在一个很宽敞的地方。
田震威迅速带着两个人重返现场,裴果陪着女孩重做了一次笔录,直到女孩的情绪彻底稳定,她才离开。
出去的人回来得很快,看见实习生脸上洋溢着笑容,大家的心立刻放回了肚子里。
那只高跟鞋作为证物被封存起来了,赵青看着它被拎走,一边看一边感叹,“还真是老天爷眷顾。”
如果法医室真能从这上面提取到DNA,那将是给那孙子定罪的铁证。
魏丁盯了他一眼,“不是眷顾你,是眷顾我们果儿,要不是她细心宽慰,那姑娘也不敢把这事说出来。”
田震威跟着叹息一声,满脸的不理解,“她到底为啥不敢啊,她要是不说这个,我们后面可不知道要废多少事。”
“因为她害怕,”赵青站在后面,“田哥你人高马大的,就算那犯罪嫌疑人站你面前,你跟他对抡他也占不着什么便宜。”
宋鹤眠也点头,人害怕的时候是不会有多少理智的,后怕也是害怕。
其实这件案子,她们既然被解救出来了,犯罪嫌疑人就基本不可能再找上她们,但遭受迫害的是她们,恐惧是人之常情。
宋鹤眠想起之前看过的一个故事:“小象在被抓的时候会拼命挣脱脖子上的绳索,但它力气不够大,等它长到能轻易扯断那根绳索的时候,它也不会挣脱了。”
“嘎——”
粗哑的叫声将众人视线吸引过去,那只黄绿色的鹦鹉站在宋鹤眠的工位上,歪着脑袋看他们。
它面前那个小瓶盖已经空空如也,见还没人给自己添粮,它不满地再次张口:“嘎——”
赵青满眼嫌弃,“这鹦鹉怎么叫得那么难听。”
他想起前面那几个女生的供词,扭头看向宋鹤眠,“阿宋,这鸟会喊吗?”
宋鹤眠闻言立刻满脸愁绪,他前面刚把鸟笼拎回来的时候,就悄悄在沈晏舟办公室试着问这只鹦鹉了。
他先只是平静地喊“东东”,希望这个音调能激起鹦鹉的回忆,尝试让它复刻出那晚的叫声。
但鹦鹉只会“嘎”。
宋鹤眠那个时候心里已经有不好的预感,他后面甚至惟妙惟肖地学出了那晚“附身”在鹦鹉身上时鹦鹉尖锐的音调。
但鹦鹉依旧一味的“嘎”,宋鹤眠甚至觉得它在嘲笑自己。
今天听完那女孩的供述,宋鹤眠一时都要怀疑,自己当时是不是听错了。
当时这鹦鹉除了学出了凄厉的“东东”,还学出了“叫叫是最乖的小鸡”这么复杂的句子啊,它肯定是会说话的。
所以它为什么不开口。
见宋鹤眠沉默着没有回答,赵青有了答案,他微微附身,盯着鹦鹉的小豆眼,试探道:“叫叫?你叫两声来听听。”
裴果白了他一眼,却见那鹦鹉用鸟喙叼起那个瓶盖,然后扬起翅膀往赵青的工位上跳。
众人屏息以待,期待鹦鹉可以说出些什么。
鹦鹉把瓶盖放到赵青的鼠标垫上,它张开嘴,发出的还是“嘎”。
赵青大失所望,“切”了一声,鹦鹉似乎看懂了他不屑的表情,突然激烈地“嘎”了好几声,然后撅起屁股,“噗”一声在赵青工位上拉了泡白花花的鸟屎。
赵青瞪大了眼睛,“我艹你这小畜生!”
他忙不迭跑过来挽救自己的桌面,鹦鹉展翅在办公室里飞了好几圈,最后站在了窗户栏杆上。
这下其他人的脸色也变了。
“我艹,快把它抓下来!窗帘太难洗了!”
“啊啊啊啊不要拉在我这边,鸟都是直肠子的!”
“我艹别碰我手办!啊啊啊啊我的崽,快抓起来快抓起来!”
宋鹤眠也着急起来,他迅速抄起桌面上放着的铃铛——当时把鸟笼带回来的时候,他也顺手把那个自行车铃铛拆回来了。
他迅速拨动铃铛,铃舌在空腔里振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宋鹤眠:“叫叫,快下来,叫叫,叫叫快下来。”
那清脆的声音响过三次,鹦鹉的脑袋左歪右歪,最后慢慢飞了下来。
赵青更加匪夷所思了,“这怎么还鹦鹉眼看人低啊,宋小眠你是迪士尼公主吗,怎么你一叫它就下来了。”
宋鹤眠关上鸟笼门,“其实是铃铛的原因,这鸟听铃铛的,我当时开小窗的时候发现的这个铃铛。”
众人立马顺着他的话猜想下去,这铃铛装在那里肯定是有原因的,果然还是宋小眠心思细。
下午的时候宋鹤眠帮着赵青继续查可疑车辆,实在很奇怪,他们筛选出来的那些车辆,都很正常,有的只继续盯监控都能看到卸货过程。
有几辆比较可疑的需要实地去查,宋鹤眠跟着去了,次日一天都在查这些。
但最后车辆和司机都没什么问题,他们说的所有东西都能对上,卸货的单据还有卸货地的监控都能证明他们与这起案件没有关系。
那就奇怪了,那么大一个尸体,难道能突然飞到火力发电厂去吗?
回去的时候他们收到了一个十分出人意料的消息。
他们本来没指望那高跟鞋血液上的DNA信息能比对出什么结果的,犯罪嫌疑人很有可能没有前科。
事实上也的确不是跟有过犯罪前科的人比对上了。
杀害盛嘉的凶手,跟在猪肉铺上发现的那条人里脊,DNA信息一致。
第105章
这个检验报告,大大出乎众人的意料,以至于一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赵青率先开启话头,他迟疑道:“难道凶手自己也被灭口了吗?”
那这是为什么,祭品难道还要拉行刑者陪祭吗?这是什么鬼教义,竟然会有人信吗?心甘情愿拿自己的命去填?
宋鹤眠摇头,“不一定,那块肉不大,很细一条,如果只割这一块,不会对人体造成致命伤害。”
而且这块肉太细了,他们也分辨不出来到底属于人体的哪个肌群。
但有一点,不管怎么样,凶手都无法独立完成把自己身上肉切下来的举动,他一定要依靠同伙的帮助。
所有人脑子里都冒出一个念头:查医院。
沈晏舟对田震威道:“以第一案发现场那栋楼为圆心,分批分组去查周围的医院。”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尤其是小诊所和私家医院,凶手正大光明去大医院就诊的可能性不大。”
依照现在的情况,沈晏舟很怀疑,燚烜教里,应该有从事医疗行业的人,他们应该有自己专门的收容医院。
沈晏舟:“被我们抓来的那几个保安,一直什么都不说吗?”
魏丁神情严肃,他摇摇头,“他们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了,细问就摆出一副二皮脸的样子。”
他们现在打算逐个击破,有的人能在档案里查到前科,可以顺着摸到他的交易信息,但有的人没有,他们的态度很强硬,表现得极度不配合。
裴果这时候从外面跑进来,“老大,盛嘉大哥刚刚打电话过来,他们已经出发了,预计今晚到达津市。”
宋鹤眠看清她脸上的难言和不忍,心突然往下掉了掉。
之前查到盛嘉信息的时候,他们就觉得很奇怪,盛嘉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子,她父母也是接受过教育的,并不像那种重男轻女的家庭。
尤其后面,他们打电话给盛嘉大哥告知盛嘉死讯的时候,对面人沉默了好一会才回答,虽然人家极力掩盖过了,但任何人都能听出他的声线在颤抖。
这无疑肯定了他们之前的猜测。
但后面盛嘉大哥没有很快出现,他们又有些怀疑。
裴果迎着所有人的视线,缓缓呼出一口带着酸涩的气息,她清了清嗓子,才低声说道:“盛嘉,受害人,受害人所有家人都过来了。”
裴果:“盛嘉父母搬离了城市,住到乡下去了,所以,所以接上他们花了点时间,今天才能到津市。”
这句话将所有人的心情都染上些许悲意。
他们最见不得的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之前张晴父母抱着女儿尸体嚎哭的声音,此刻仿佛又在耳边回响。
因为这件事,后面大家干活心头都有些沉甸甸的,受害人家属痛苦的视线总是让人难以直视。
尤其,尤其盛嘉遭受的苦难实在是太多了,他们不能向家属述说案件细节,自己却很难忍住不去回响。
没想到下午的时候,市局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重要客人。
会面地点在局长办公室,沈晏舟收到消息,只带着宋鹤眠进去了。
一进门,沈晏舟就看见了人家胸口挂着的徽章,他隐约猜到人家身份了,表情不变,只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郑老头再过几年就要退休了,而且一生都坚守住了自己的底线,别说贪,家里亲戚想托关系,他都说自己的脸面更重要不肯答应的。
不过看这位同志的表情,他也不像干了什么晚节不保的事情。
对面的人率先过来同沈晏舟握手,然后向他出示了一下证件,他是隔壁省的警察。
来人脸上带着微笑,“你好,沈支,我叫丁大同,我这次来是有个消息要跟你们同步一下,你们最近在查这个案子。”
他们最近在查的,只有盛嘉的案子。
宋鹤眠盯着人家,微微眯起眼睛,刚刚他看得很真切,这个人在提到这个案子的时候,眼里带着明显的不忍。
沈晏舟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他扭头看向郑局,果然见郑局手里捏着一份档案。
来人道:“巡查小组前些日子到了A省,我们查到了一些东西,具体的信息你们内部应该也能看到,我就不多说了。”
来人并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要留下喝茶的意思,交代完公务,他向郑局和沈晏舟招了招手,就离开了。
沈晏舟立刻打开档案看,郑局同时调开内部系统,有一份信息同步给了他,A省有几人落马。
果然,看见那个姓氏,沈晏舟就确定了内心的猜测,他们之前还没来得及细查的部分,此时由意想不到的同志全部补齐了。
贪污的是那个男生的叔叔。
有人贪污,纪检肯定要追查本人和家族成员的账户,这些硕鼠一般都不把东西放在自己名下。
经过他们细致的追查,最终确认了那名官员贪污受贿的犯罪事实,他们还在他哥哥的账户下发现了一笔很奇怪但很有规律的转账。
数额跟他代收兄弟贪污的那些钱比起来只能算九牛一毛,但这笔支出实在太规律了,打给的还是同一个人,并且持续了两年。
收款人是个女人,但那边的警察同志发现收款人常年居住在农村,是全职主妇,没有自己的工作,整日基本上都在打麻将。
可他们的家却修筑得非常豪华,跟村里其他人家的自建房格格不入,家里还有三个孩子。
他们自然怀疑这笔钱实际上是支付给收款人丈夫的。
根据丈夫的身份信息,他们在男生父亲的好友名单里找到了这个人,他们运气好,这两个人最后一次的聊天记录男生父亲还没删。
警方在聊天记录里看见了一个女孩被凌虐的照片。
照片记录的惨状令人触目惊心,而双方聊天记录里透露出的阴狠也让人胆寒。
警方通过技术手段恢复了他们之前的聊天记录,掌握到了更多的犯罪证据。
可能是冥冥之中注定,男生父亲两年内都没有换掉这部旧手机,所以警方才得以知晓他们完整的犯罪事实。
档案袋里就躺着那部手机,沈晏舟解锁开看,聊天记录完整记载了,他买凶绑架和囚禁盛嘉的事。
沈晏舟的视线在一处定住,那个酒吧,那个一开始说监控视频损坏后来又拿出完整视频的酒吧,也是男生父亲安排这个人去找老板的。
满屏文字里,只有这一条语音记录,沈晏舟做了下心理准备才点开来听。
那是个很阴沉的苍老男声,“她别想安生在里面坐牢,我要她活着受罪,受罪到死!”
郑局闻声轻轻叹息了一下,“可惜了,迟了。”
是啊,只差几天而已。
宋鹤眠的身体因为过于愤怒而轻微颤抖着,他甚至不敢去细想这个消息。
真的只差一点而已,只差一点,盛嘉就可以活下去,就可以跟失去她两年的亲人团聚了。
宋鹤眠现在懂为什么来人眼里有不忍了。
因为只差一点。
他经手了这个案子,一路顺藤摸瓜查到津市,都已经知道盛嘉被囚禁的具体地点了,只需要安排人解救一下,这个女孩就能重获新生。
但盛嘉的名字出现在了死者名单上。
谁也不能控制坏人不去做坏事,所以只能由好人去逮捕坏人,去修补坏人损毁的漏洞。
原本只是打老虎的,没想到虎爪下还压着一个苟延残喘的受害人,他们立刻施救,要拉着人出来的时候,发现只拉出了上半身。
做警察的最受不了这种事——受害人本来能活的。
他们在郑局办公室缓了好一会才出去,现在也不用等从那群看守者嘴里逼问什么东西出来,直接从这群人里揪出那个收款人就可以了。
沈晏舟组织了一下语言,将这个信息同步到给了队里其他人。
沈晏舟按住宋鹤眠的肩膀,“宋小眠,等受害人家属过来,你跟着魏丁去接待,裴果也会去。”
“我有一个任务交给你,”沈晏舟直直注视着宋鹤眠的双眼,“我希望你能问出,受害人家属主动申请宣告盛嘉死亡的原因。”
宋鹤眠明白他的意思,他重重点头,“我肯定能问出来。”
晚上八点的时候,盛嘉大哥再次给裴果打了电话,他们到市局了。
原本所有人都做好了心理准备的,但看见从车上下来的四个人,他们还是不受控制地鼻孔发酸。
盛嘉的父母都才五十多岁,但头发已经花白了。
他们并没有大哭大喊,恰恰相反,他们表现得很安静。
盛嘉的大哥和弟弟搀扶着他们的母亲,魏丁提前安排好了会议室,但盛嘉父母都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他们今天看不到盛嘉的尸身,裴果之前也跟盛嘉大哥说过了,但他们执意要过来一下。
夜风寒凉,盛嘉父亲被吹得咳嗽好几声,他缓了会,才看向魏丁问道:“警官,我们嘉嘉,是找到了对吧?”
魏丁被这个问题问得心头酸楚不已,他表情依旧很严肃,只是声音放轻了许多,“是的,盛嘉就在这。”
盛父点点头,低声重复,“找到就行,找到就行,这地方正,睡得也暖和,我们,我们明天再来。”
他说着去牵妻子的手,被她手上传来的凉意冻得手臂一颤。
盛父的身体也顿了一下,然后缓缓牵着那只冰凉的手往自己口袋里放,“暖和点,放我兜里暖和点,你手太冷了,不能这么冷。”
不能这么冷,是在说谁呢?
裴果眼眶一点点红起来,好在盛家人没有注意,盛嘉大哥看着小弟将父母扶上车,才对警察弯腰示意。
他们拒绝了市局给他们开的宾馆,自费选了个地方住。
这里不好问,不过宋鹤眠有盛嘉大哥的联系方式,明天见面问也行,盛家人过来就是为了处理盛嘉后事的,不会没有时间。
老虎倒台的信息对支队众人是一剂强心针,他们把这事拍到那个领队面前时,对方一脸的不可置信。
这群犯罪分子领队的,就是那笔钱的实际收款人。
他完全不理解为什么警方一夜之间掌握到了这么多信息,看到那个聊天记录时,他有一刻都觉得自己见鬼了。
田震威冷笑连连,“干嘛这么吃惊,我以为你们这种人,做了亏心事,是不怕鬼敲门的。”
“除了这个,”田震威皮笑肉不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田震威拿出几张借条照片,“认得这个字迹吧,你婆娘打牌可是又输了不少钱,这下没人往里添,不知道怎么才能还得上啊。”
第106章
领头者的瞳孔在看到字迹的时候急速缩小,原本坚如磐石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仿佛被无数蚁穴啃噬成了脆堤,只需有人在外面轻轻再推一把,顷刻间就会分崩离析。
田震威:“你不用指望有人还会继续给你媳妇打钱,贪官给出去的钱本来就是赃款,要严查,你做的还是这种脏事,根本不属于正常劳动收入。”
领头者身体一颤,阴冷的眼神直直落在田震威身上,“你少蒙我,你觉得我不懂法是吗?”
这话让维持着凶神恶煞模样的田震威都沉默了一下。
他最后还是没忍住直接嗤笑出声,眼里带着满满的不可思议,他反问领头者,“你要是懂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要是懂法,那就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他的脸色突然一下子垮下来,忍不住将声音提高,“你要是懂法,你知道囚禁、殴打他人是什么罪吗?”
田震威狠狠敲击桌面,带得茶杯都震了一下,发出的重响宛如一记重锤击向领头者头顶。
田震威逼近一些,眼里释放出的煞气挡也挡不住,“你要是懂法,就应该知道杀人是什么罪行,杀人就要偿命,你觉得你是能扛得住法警一颗枪子,还是扛得住打进血管里的氰化物。”
“我们国家没有只处罚最重罪行的说法,”田震威的声音冷漠如冰,“数罪并罚,你不如想想你还有没有机会回去。”
不需要说太多,既然他选择将所有钱都寄回去,那家人就是他的软肋,他自己应该知道怎么掂量。
果然,在田震威说出“杀人偿命”的时候,领头者沉默的脸色终于变了。
警察给他看的都是铁证,他帮人做的那些坏事都是事实,不管怎样都逃不脱。
他之前愿意扛,不把人家说出来,是因为人家没倒,就算自己死了,老婆孩子也能过一生富裕安足的日子。
但现在的情况都不是警察顺着自己查到老板身上,而是顺着老板查到自己身上了,他那边先出了问题,难道自己还要给他卖命吗。
监视器前,宋鹤眠看见领头者一直冷硬沉默的表情缓缓变得犹豫不安,不由感到一丝喜悦。
纪检同志送来的证据太有力了,都直接击穿了这帮滚刀肉的心理防线。
经过长达五分钟的沉默,领头者终于开口了,“人不是我杀的,也不是我这边任何一个兄弟杀的,那个女的,是被专门找她的一个男的杀的。”
他其实也觉得这事晦气,来嫖就好好嫖,怎么还动手把他们的摇钱树弄死了,但他把这事紧急上报给老板之后,得到的回答却是不要管。
领头者怕田震威不信,神情变得有些急迫,“是真的,你们都找到手机了,那肯定可以查到通话记录!当时老板不仅要求我们别管,还要我们都走开。”
那之后接连三晚,每当那个男的过来的时候,他们都要离开。
田震威:“说下去,跟那个男人有关的一切信息,你知道的所有东西,全部说出来。”
领头者一边回想一边道:“我们知道的也不多,我觉得那男的跟那女的,应该之前就认识,我当时都怀疑他是不是要帮那女的逃跑。”
所以他盯得很紧,除了他们办事的时候他不能进去,其他时候领头人都是亲自过来盯着的。
领头者:“那男的每次来都搞得很神秘,鸭舌帽,大口罩,我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只注意到他的头发,他一个大男人,留了一头很长很长的头发。”
这倒是个比较显眼的外貌特征。
田震威不动声色,“还有呢,你盯他那么紧,就只发现了这些?”
领头者继续回想,但过了好一会他只痛苦地摇晃起脑袋,“他很谨慎,真的没有露过脸,我们当时全部被调开了,甚至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把人带走的。”
领头者:“我能确定的就是后面两晚他回来过,好像是为了那女人养的那只鸟。”
田震威端详着他脸上的神情,呼吸缓缓变重,他说的很大可能是真的,这意味着,这些人给不出太多有关凶手的线索。
这可能得沈晏舟甚至是郑局出面,去审那个被盛嘉失手打死的男生父亲,他把这些人刻意调开,说明他是知道凶手要干什么的。
而且如果只是这桩案子,凶手根本不够格直接跟男生父亲那个位置的犯罪分子打交道。
他们更倾向于,是燚烜教的主事人,直接联系的男生父亲。
宋鹤眠继续跟赵青筛查各个路口的监控视频,可能从这条路经过的所有大车他们都逐一排查过了,排除了这些司机的嫌疑。
他们只能将视线落在内部空间可能经过改造的小车身上。
但这个的筛查难度就比较大了。
宋鹤眠看着赵青先在网络信息库里进行比对,眼神同时落在监控视频上。
赵青实在是没招了,一边筛查一边叹气,“这么一个个插下去不知道要查到猴年马月,我真担心那孙子在这段时间逃之夭夭了。”
他的声音变得狰狞起来,“宋小眠,你说他把自己身上的肉切下来了,直接感染死的可能性大不大。”
宋鹤眠在心里回答不大,这帮人肯定有专门接待的医院或诊所,但嘴上和赵青一样,对凶手表达了诚挚的祝福,“很大,说不定现在就在哪个垃圾堆里苟延残喘等死呢。”
监控视频里闪过行人身影,宋鹤眠觉得有点眼熟,立刻定睛看去,很快想起他是在一部电影看到过这个造型。
沈晏舟家里的电视机太适合用来看电影和打游戏了。
查到中午也没查出什么,想到下午受害人家属要过来,宋鹤眠吃午饭时表现得恹恹的。
宋鹤眠不爱吃青椒,但沈晏舟觉得成年人不应该挑食,尤其是宋鹤眠最近有点无肉不欢了,他不仅不爱吃青椒,其他的蔬菜也不爱吃。
不吃蔬菜可不行,沈晏舟觉得自己有责任纠正一下宋小眠贪吃零食的毛病。
今天是沈大队长亲手烧的午餐,给宋鹤眠的餐盒里还有一颗爱心形状的煎蛋。
沈晏舟打开餐盒,耐心给他拉好椅子,整理好筷子和汤勺,他按着宋鹤眠坐下,“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查案子。”
他坐到宋鹤眠旁边,声线异常温柔,“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你已经很努力在查这个案子了。”
宋鹤眠意识到他看见了自己放他办公室抽屉里的炭笔和画像,凶手把自己蒙得太严实了,他穿在身上的白袍又太过宽大,所以他没能获取什么有效信息。
宋鹤眠率先戳起那个煎蛋,光看色泽他就满意地笑了。
他不爱吃溏心蛋,总觉得没有熟,他喜欢吃有点脆脆口感的煎蛋,但这种蛋火候更难把握,把鸡蛋黄煎熟时,蛋白部分总容易变得焦黑。
沈晏舟刚开始做也做焦了好几个煎蛋,宋鹤眠没有嫌弃,依旧吃得很香,他离开洪川嘉府的时候,沈晏舟都没把身上围裙解下来,宋鹤眠猜到他要跟煎蛋死磕到底了。
果然,次日,沈大队长带来的煎蛋就称得上宋鹤眠的梦中情蛋了,边缘焦香,蛋黄全熟。
宋鹤眠吃完煎蛋就开始挑青椒,沈晏舟切的牛肉很大块,所以青椒非常好挑。
沈晏舟现在正背对着他,宋鹤眠瞅准这个机会,直接眼疾手快挑出几块青椒放到沈晏舟碗里。
但沈晏舟做事一向很快,没给宋鹤眠把青椒藏得均匀一点的机会,所以他一回头就看见自己的餐盒上面明晃晃多了两个青椒。
这场景里唯一值得称道的只有宋鹤眠的表演能力,他的表情看上去真的和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适合后面做便衣去蹲守。
沈晏舟危险地敲了敲餐盒,就这么居高临下静静看着他。
但宋小眠的心理素质有待提升,在队长的冷漠逼视下,他很快招架不住,“不吃青椒怎么了,青椒里也没有什么其他蔬菜替代不了的元素。”
沈晏舟:“但是你其他蔬菜也不肯吃,只吃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段时间偷吃了多少赵青和裴果带来的饭。”
“这是我们坚定的革命友谊的体现,”宋鹤眠义正词严,“我接受战友的投喂有什么不对?”
沈晏舟:“这对你的身体均衡生长不利。”
宋鹤眠慨然拍桌,“我已经二十马上要二十一岁了,我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我的身体生长得很好。”
沈晏舟突然不说话了,他定定看了宋鹤眠好意一眼,没再强求宋鹤眠吃青椒了。
他长得实在太对宋鹤眠的胃口,用网上的话来说,长到了宋鹤眠心巴上,看他第一眼宋鹤眠就喜欢。
只是那个时候没想到这喜欢会发展成这个样子的喜欢。
他这个样子,宋鹤眠反倒开始害怕,他不再尝试把青椒往外面挑,而是乖巧地戳起来吃掉。
但他实在不喜欢这东西的味道,所以一直皱着眉,沈晏舟余光落在他身上,最终还是在心里感慨,还是宋小眠比较会使美人计。
他原本是想让宋小眠为了哄自己多吃点青菜的,但眼下,他是更心疼的那个人。
一条长臂伸过来把自己的饭盒拉走,宋鹤眠扭头去看,只见沈晏舟一副认命的表情,他用筷子迅速将碗里的青椒块挑走,然后又递回来。
沈晏舟:“我刚刚又想了一下,成年人其实不是不挑食,只是他们根本不会买自己不喜欢吃的东西,青椒里的确没有什么其他蔬菜不能替代的元素。”
那条健壮有力能一拳把门板打凹进去的手,正在仔仔细细把自己不爱吃的青椒挑走。
难以言喻的幸福迅速涤荡全身,宋鹤眠往他旁边凑了凑,又凑了凑,不由自主地捏起嗓子,“队长你真好。”
他在跟我撒娇。
沈晏舟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连带着他也讨厌起青椒来,不吃就不吃吧,只是一种蔬菜而已。
沈晏舟动作很快,而且不得不承认,他做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到宋鹤眠不吃的情况,所以青椒都切得很大块,很容易挑。
宋鹤眠想接过来重新开始吃,却见沈晏舟的手还拿着饭盒边缘,沈晏舟挑挑眉,意思很明显,想听他说谢谢。
宋鹤眠也不知怎的,脑袋一热,直接把最近网上冲浪看到的东西顺嘴说了出来。
“谢谢老公。”
沈晏舟松开准备收回的手,瞬间僵在半空中。
肉眼可见的,宋鹤眠看着他的脸从耳垂开始红起,一路蔓延到脖子根,沈晏舟皮肤不算黑,尤其室内光照不错,所以看上去格外明显。
而且他的神情也很不自然,宋鹤眠有点明白过来,他好像说了一句很不得了的话。
老公,不就是夫君的意思嘛。
叫个夫君,沈晏舟就激动成这样?
宋鹤眠后知后觉,现代人玩得花的真的很花,但保守的也是真的很保守了,比如沈晏舟。
宋鹤眠凑上去,面上带着状似纯天然的疑惑,“老公,你怎么不吃啊。”
沈晏舟终于有反应了,他拿出纸巾擦了擦嘴,脸上维持着面无表情,然后捧住宋鹤眠的脸亲了下去。
其实也只是蜻蜓点水,只是唇瓣相触,并没过多深入,但这个吻很有效,那点绯红成功从转移到了宋鹤眠的脸上。
两人没再闹,迅速扒完了午饭。
宋鹤眠吃完饭出去,迎面撞上了从食堂回来的赵青,他脸上带着愁意,“又要回去筛监控了。”
他身边跟着裴果,下午要接待盛嘉的家人,她吃完就回来做准备了。
她现在已经过了实习期,是个合格的警察了,打靶、格斗、侦查、蹲守……裴果自信不输任何一个“小菜鸟”,但她还是很难面对受害人家属的哀恸。
裴果看着赵青的眼神都带着些许艳羡,“我们两要是能换一下就好了,你去接待肯定比我表现得好。”
赵青知道裴果的短处,她太容易跟受害人共情了,但刑警面对的案件,真要往那方面想,没有最惨烈,只有更惨烈,多来几次,对她的身心消磨实在是太大了。
但这是裴果必须要克服的问题,不然她不能在这一行久待。
赵青只能耸耸肩,借故转移她的注意力,“你要是来面对那些长得一样的铁皮盒子,你也会觉得我命苦。”
裴果的神色果然轻松些许,盛嘉大哥还没打电话来,三人索性先往监控室走。
赵青便一边走一边大倒苦水,“实在是太多中小型车辆了,这还是那附近的,如果再往周围的监控延伸一点,孙悟空用火眼金睛来看都不行。”
东北同胞总是有这种神奇的魔力,他明明是正经说话,但那个语气搭配上那个动作,就是让人不由自主地想笑。
裴果脸上的愁云终于散了,她随口道:“说不定都不是小车,要是人家手动搬运尸体就好了,最好直接跳出来让我们逮捕。”
她这句话像利剑一样刺进宋鹤眠脑子里,白光从眼前晃过,如同惊雷劈开那缠绕在一起挡住了真相的瘴气。
他顿住身体的动作太过明显,一起往前走的两人见他停在原地,纷纷回头望过来。
赵青:“怎么了阿宋?你钱包落沈队办公室了?”
他们看见宋鹤眠缓缓抬头,眼中带着明显的喜悦,他拍了一下裴果肩膀,“果儿,我的猜测要是真的话,你就立大功了。”
他拉着两人急速往监控室跑,宋鹤眠盯着大显示屏,出声让赵青操作。
宋鹤眠:“你拉进度条,拉到上午十一点往后,我不记得具体的时间了,你慢慢拉。”
宋鹤眠目光如炬,“我记得那画面里出现了一个棺材。”
“棺材?”赵青满脸疑惑,“不对吧,要是有棺材,我肯定会注意到的。”
宋鹤眠解释道:“不是那种棺材,是一个棺材形状的东西,被两个人背在背上,他们应该是做那个什么,那个,出COS的!”
赵青顺着进度条找,很快找到了宋鹤眠具体说的是什么。
“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
监控视频里,那两个身穿灰色长袍的人,共同背着一个长方体形状的东西,那东西外面还被灰布裹住了,只露出了一点木质外壳。
正是因为被灰布包裹着,所以它具体的大小容易被模糊过去。
赵青将画面定格在这一帧,然后一点点放大,它的异常才在对比下呈现出来。
盛嘉在大学时的照片就能看出她很纤瘦,被囚禁两年又饱受虐待,只会更瘦,这个被灰布包裹住的“棺材”,足以盛放下她的尸体。
第107章
赵青跟打了强心针一样,迅速追踪起这两个人来。
津市最近的确有一场漫展在办,裴果有关注这个,“津市大会展中心,他们要是参加漫展,肯定要去这个地方。”
三人压抑着激动的心情在监控里仔细追踪着这两个人,宋鹤眠看着他们从小巷口走到非机动车道上,然后摸出手机打电话。
不知道是不是盛嘉在天之灵在关注这起案件,这两人走到非机动车道上的时候,右边有一棵旁逸斜出的树,那树看上去像是被大风或是什么重物压过,一根主枝压得很低。
但右边的人全部注意力都在电话上,完全没注意到这根树枝,他直直从树下走过去了。
那根树枝自然毫不客气,直接把他的帽子挂下来了。
监控里的画面让赵青忍不住锤了一下桌子,那灰扑扑的帽子掉到地上去后,露出男人头上粗壮的发髻。
光看,就能猜想到这头青丝垂下来有多长。
现代社会开明,但男人留发蓄须的很少,三人不约而同长出一口气,赵青眼中的兴奋藏也藏不住,“十有八九,就是这孙子了!”
而且监控视频里,男人并没有去捡自己掉落的帽子,甚至尝试的动作都没有。
裴果立即指出他的错误,“这不合理,一个COSER,如果已经出发了,身上带的东西绝对都是他需要的。”
而且这个帽子也算角色的灵魂了,拍照片的时候肯定需要的,如果他们真是要cos这个角色,怎么会那么随意。
真是越想越觉得凶手是这个人。
他们背着的琴盒明显很重,里面肯定装了东西。
还有……宋鹤眠眯起眼睛,帽子被树枝打落的时候,右边的男人有个下意识的扭身动作,他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很有可能是吃痛了。
也就是说,这个时候,凶手已经把自己身上那块肉割下来了。
两人在路边等了一会,紧接着,一辆小型货车停在了他们面前。
赵青唰一下站了起来,“老子他妈就说发电厂那边的监控怎么偏偏只有那个地方的坏了,就是有内奸!”
他们查发电厂的时候,厂长指认其他有用监控摄像头拍到的画面时,确认出没的车辆都是老面孔,无论是货车还是私家车,都是厂里的车。
盛嘉的尸体被凶手转移到了层层煤炭之下,再由运煤车像往常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进去,往那地方一倒,只等着人发现就行了。
赵青立即转身去找沈晏舟,他要把发现的东西汇报上去。
宋鹤眠也要跟裴果一起做好接待受害人家属的准备了。
赵青进去支队长办公室的时候惊讶发现二爸也在,现在他们侦查的都是一个案子,没有保密要求,魏丁便直接道:“我们去查了盛嘉在大学时的人际关系。”
迎着沈晏舟的目光,魏丁缓缓摇了摇头,“没有可疑人员,盛嘉大学同班同学,她参加过社团里的人,只有四个姓名里带‘dong’这个读音的,我们一一筛查过了,这些人案发时间都不在津市,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
魏丁:“我们还扩大了筛选范围,与她同专业的人我们都筛选过了,也没有符合作案条件的。”
“我们问了盛嘉的辅导员,从他口中得到了当时跟盛嘉关系比较好的几个女同学,她们指出的与盛嘉关系好的人选里,也都没有作案时间。”
当时盛嘉过失致人死亡的事情闹得很大,所以辅导员的印象非常深刻,其他人也一样,给出的信息非常清晰。
凶手摘取心脏的动作很精细,而且宋小眠说过在鹦鹉视野里,一开始心脏是被泡在专门维持活性液体里面的。
但盛嘉就读的就是医学专业,这个信息不能精准概括出凶手的身份。
沈晏舟看向魏丁,声音放轻,“那下午,接待受害人家属的时候,你要注意一点。”
不能揭人家伤痛,但得问出有效信息。
魏丁点头,“我知道。”
沈晏舟再看向赵青,言简意赅,“说。”
赵青打了个激灵,上前三步站定,“刚刚看监控,宋小——宋鹤眠提出了新的想法,凶手可能是手动搬运死者尸体的,监控里有两个伪装成COSER的可疑人员。”
沈晏舟抓住重点,“你查到他们去向了?”
赵青将那辆货车的车牌号亮给沈晏舟跟魏丁看。
扑朔迷离的前景终于变得有些清晰,沈晏舟依照现在掌握的线索,重新安排了工作。
在外等候的宋鹤眠和裴果没有等很久,他们从监控室出去没十分钟,盛嘉大哥就打电话过来了。
他们来肯定是为了看盛嘉尸体的,法医室派出了蔡法医来带他们过去。
相比于刚挖出来被人刻意摆出的恐怖模样,盛嘉现在的面容可以称得上柔和,缝合是每个法医都要学会的东西。
盛嘉尸体完成尸检后,苟主任亲自上手完成的缝合,那颗心脏,在与身体短暂分离过后,最终又回到了她的身体里。
其实这颗心脏,还有盛嘉身上其他的器官,本来是有机会给予其他人活下去可能的,如果盛嘉没被杀害的话。
警方确认盛嘉死亡,要准备给她开具死亡证明时,发现她在大学时签署过遗体捐赠协议,她自愿在死后将体内器官分享给那些因病需要他们的人。
如果没有匹配上,那她也愿意成为大体老师,为人类医学事业的发展奉献一份力量。
但现在肯定没机会了,尸体在死亡那一刻体内的微生物就会开始工作。
法医室已经很努力保存盛嘉尸体了,但尸体在冷冻条件下也会缩水,而且颜色会有所改变,会发黑发青。
虽然没到面目全非的地步,但这个画面,已经足够盛嘉父母心痛了。
自己的女儿明明那么漂亮,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
她只是骄纵了一点,那她就该死吗?
蔡法医沉默地站在一边,注视着这场短暂的生者与死者的相会。
盛嘉的父母互相搀扶着,大哥和小弟则站在他们身后,防止他们可能因突然晕厥跌到地上。
见面的末尾,盛嘉大哥就被喊出去了。
魏丁先客气地跟他打招呼,然后劝了两句节哀,盛嘉大哥双目赤红,勉强应和了两句。
他知道警方单独找自己出来肯定有事要问,所以做好了准备。
魏丁看他的确冷静下来了,才斟酌着语句道:“这只是例行询问,并没有其他的意思,我看你们家庭关系很和睦,为什么你们会主动申请宣告死亡。”
警察的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明显很照顾自己的情绪,但盛嘉大哥一想到他们申请宣告死亡的时候,盛嘉明明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悔恨得想弄死自己。
刚刚在父母身边他还能抑制住自己的悲意,现下家人不在身边,他不需要再维持体面,他的声音立刻哽咽起来。
盛嘉大哥:“是因为我母亲的精神状态,嘉嘉失踪后,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那段时间已经到了精神分裂的边缘,冯东告诉我,她是身体相信嘉嘉已经死了,但心理还残存着一丝希望。”
这个名字立刻让宋鹤眠机警地抬起了头,冯东,是“dong”的读音,他会是凶手吗?
魏丁也注意到这一点,但盛嘉大哥还没说完,“我们去过三次山体滑坡现场,申请之前又去了一次,两年过去,那片地方还没有挖通,那种情况,嘉嘉生还的可能性为0,我母亲看过之后精神问题更严重了。”
宋鹤眠意识到,盛家人不知道,他们没去探查过盛嘉失踪时的监控,真的以为她在山体滑坡中遇难了。
盛嘉大哥痛苦地摇起头,“我父亲也变得沉默了,我很清楚,嘉嘉的事对他们两打击到底有多大,他们两是互相扶持着才能活下去的!”
如果盛母没扛过去,那么他父亲也会死,这个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家顷刻间就会破碎。
冯东劝慰他逝者已矣,如果盛嘉在天有灵看见她父母因为她的离去心痛而死,只会灵魂难安,她肯定希望他们一家人可以走过伤痛,继续好好生活下去,而不是这样永远耽溺在痛苦里。
盛嘉大哥眼睛里空洞洞的,一丝神采都没有,“冯东也是那么对我父亲说的,如果不让我母亲从身体到心理上都接受嘉嘉已经离开这个事实,她只会越来越衰弱。”
所以他才忍痛做了决定,直接去申请宣告嘉嘉死亡。
他把死亡证明拿回家时,盛母果然大闹了一场,甚至被刺激到昏迷,但醒来之后,她的确没有再像失去灵魂一样了。
他们一家在那之后直接搬到乡下,远离了那个伤心地。
宋鹤眠问道:“所以你们,是在冯东的劝说下,才去申请宣告死亡的?冯东是你的朋友吗?”
盛嘉大哥脸上露出一丝莫名其妙的神情,他不明白警察为什么要这么问,但还是如实回答:“对,冯东跟嘉嘉算发小,我们两家在他们初中的时候搬成了邻居。”
盛嘉大哥:“而且冯东是心理医生,经过他的治疗,我母亲的确好了很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听不见,他看见对面三个警察的表情都变了,虽然他们已经很克制了,但那突然不约而同沉下去的脸,都在述说着什么。
宋鹤眠深吸一口气,缓声问道:“盛嘉,是怎么称呼冯东的,他们之间有什么昵称吗?”
盛嘉大哥不明就里,声音却本能开始颤抖,“冯东跟我们一样,都叫嘉嘉,嘉嘉也是这么喊他的。”
东东,东东。
第108章
盛嘉大哥能年纪轻轻做到经理的位置上,自然不会缺察言观色的本领。
他能看出自己最先被叫出来的时候,三位警察脸上都带着不落忍的同情——那是对受害者家属纯粹的安慰神色。
但现在,他们三个的表情都变得很严肃。
盛嘉大哥感到自己的心在一点点往下沉,仿佛没有触底的时候,他脑子里几乎是瞬间就冒出了一个猜测,只要揭开外面蒙着的面纱,就能窥见全貌。
但他不敢。
他不敢想那个猜测背后代表的意思。
但警察没给他冷静的时间,魏丁微微蹙眉,肃声道:“盛先生,你知道冯东近期的下落吗?”
心脏急速下坠,直接在地上摔了个稀巴烂,盛嘉大哥感到喉头梗痛,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细细颤抖起来,连摇头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太稳。
盛嘉大哥:“我,我不知道,我父母搬回乡下之后,冯东跟我们的联系,就越来越少了。”
宋鹤眠:“那你还记得你们上次联系是什么时候吗?”
盛嘉大哥思索了一会:“应该是两个月前。”
宋鹤眠:“你们当时说了什么,聊了什么?”
盛嘉大哥顿了一下,“没,没说什么,他,他只问了我父母最近身体还好不好……”
“还有嘉嘉,”盛嘉大哥咬牙切齿起来,“他问了我父母,现在还想不想嘉嘉。”
宋鹤眠感到心口涌起一阵恶气,这个凶手表露出来的恶意都到能引起人憎恨的地步了。
他跟盛嘉是发小,那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对盛嘉下手的,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去问盛嘉父母是否遗忘过去伤痛的?
如果说两年前盛嘉是因为那个男生父亲的权势操作被绑架到那栋楼里的,他完全不知情,那两个月前呢,或者杀死盛嘉之前呢?
魏丁沉吟片刻,“盛先生,你能尝试联系上他吗?”
这已经是明示了,盛嘉大哥突然捂着心口向后一倒,裴果慌忙过来搀扶,被他挥手阻开。
他盯着魏丁,一字一句问道:“杀嘉嘉的凶手,是冯东对吗?”
魏丁神色不变:“案件现在还在侦破当中,我们无可奉告。”
“但是,”魏丁站起身,“现在我们要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你现在能尝试联系上冯东吗?”
盛嘉大哥哪里还不明白,宋鹤眠看见他的眼睛有一瞬间跟充血一样泛着红光,他静静坐了一会,“稍等一下警官,等我平复一下心情。”
三人给了他足够缓和的时间,盛嘉大哥很快就调整好心态,复仇的怒火在他心中流淌,他摸出手机,打开聊天界面。
“小东,你现在在哪里啊,我有个不好的的请求,不知道你最近有没有时间,我妈妈最近精神状态又不太好了,你能不能给她看看,她最相信你。”
魏丁审视着编辑好的信息,确认没问题了,盛嘉大哥才发出去。
宋鹤眠忍不住在心里祈祷,冯东会回复这条消息。
但过了好一会,手机都没动静,虽在意料之中,抓捕犯人的过程往往都不会很顺利,但他们难免失望。
宋鹤眠:“你有冯东的照片吗?”
盛嘉大哥一边点头一边翻找冯东的朋友圈,朋友圈里的冯东是个旅游爱好者,光这么匆匆一瞥,他就看到好几个眼熟的标志性景点。
但冯东不爱拍自己的照片,他们三个的目光紧盯着盛嘉大哥的手,一直翻到老下面,他们才看到冯东的照片。
男人长得还挺好看,称得上英俊,但宋鹤眠跟裴果的眼神都聚焦在他的头发上。
那算长发,但并不长,只堪堪到了肩膀那里,这个发型还挺多男生留的,跟他们在监控里看到可以盘成粗粗发髻的头发不一样。
但头发可以养,两年时间,身形都能变化。
盛嘉大哥越发确认冯东就是杀害盛嘉的凶手,他已经逐渐冷静下来了,父母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这个消息不能让他们知道。
他们已经够自责了,他根本不敢想,如果他们知道自己温和对待甚至对其抱有感激之心的,其实是真正摧毁他们希望的凶手,他父母要如何自处。
盛嘉大哥:“几位警官,嘉嘉后续的事情,请你们跟我对接,不要跟我父母说有关冯东的事情。”
这点宋鹤眠当然知道,他们有经验,无论是自杀还是他杀事件,警方通知家属都会选择更年轻承受能力更强的人。
宋鹤眠点头:“请你放心。”
因为盛嘉身后可能牵连着一串连环杀人案,所以她的尸体暂时还不能火化,盛家人见一面后,就得离开了。
盛嘉大哥紧急把父母送回了乡下,他沉思再三,最终还是决定把真相告诉小弟,他马上也要成年了,事实再残忍,他也得面对。
盛嘉大哥出门时表情近乎冷酷,“你的任务就是安抚好爸妈,不要让他们胡思乱想,还有那个冯东,他要是突然出现在家里,你立刻给我打电话。”
小弟擦了擦眼泪,“我知道哥,我肯定能做到,那,那你——”
“我去津市守着,”盛嘉大哥打断他的话,“我有预感,他躲不了多久。”
市局的警察的确在加大马力查这件事了,他们夜以继日查了那么久,拼图终于拼得差不多了。
现在就是要抓到冯东。
赵青让其他人继续追踪那两个假扮COSER的嫌疑人,自己迅速开车去了一下监控里树枝倾斜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帽子。
长发是很难养护的,裴果的姐姐有一头长发,有次裴果跟家里人打电话的时候赵青正好入镜,他存了别样心思,故意在后面混脸熟。
他听见裴果姐姐跟裴果聊头发的事情,说长头发不管涂多少精油用多少发膜,洗头梳头的时候还是一掉一大把。
这也是客观规律,凶手既然留了那么长的头发,那应该也会掉吧。
不管掉没掉,那个帽子都可以做物证,捡回去总没错。
本来前两天津市刮了一场大风的,赵青其实也不指望自己一定能找到,高跟鞋上的DNA信息已经算铁证了,这个就算一切如愿真留下了带有毛囊的头发,也只能作为补充证据。
他一开始就把期望值压得很低,所以看见那个帽子的时候,赵青险些兴奋得从地上蹦起来。
那棵斜生枝干的树,在强风吹拂下,直接断枝了,断下来的那根粗壮树枝,直接将帽子压在了下面。
赵青迅速套上手套将帽子装进了证物袋,他视力很好,清楚看见了被帽子纤维夹住的头发。
真是老天开眼。
他回到市局,还收到了另外一个好消息。
追踪监控的警察在另一个私人监控视频里发现了长发男人的身影,而且还拍到了他的正脸!
经由宋鹤眠辨认,确认这个人与盛嘉大哥提供的冯东照片,有百分之八十的相似度。
这人身上的长袍已经换掉了,装束大有不同,脚下踏着黑色长靴,尤其他胸前挂着一个很长的围裙,十分引人注目。
裴果的眼睛很尖,“这是杀猪惯常有的装扮。”
她是津市本地人,小时候跟着父母在乡下住过一段时间,乡下人自己养猪都是直接请杀猪匠来的,那些人就是这个打扮。
麻布围裙是防止猪血溅到自己身上,长靴也是这个效果。
那对上了!冯东在把盛嘉尸体藏到运煤车上后,换了个装扮混进了杀猪队伍里,他才有偷梁换柱的机会,把那颗人心当做猪心,还有属于他的那块“里脊肉”,放到猪肉铺的案板上!
沈晏舟:“马上再审一次那个杀猪匠,还有他带的那个徒弟。”
他顿了顿,声音放沉,“主要是他那个徒弟,他很有可能是凶手的同谋。”
上次顺着猪肉铺摊主的供词去审了供应商还有杀猪匠,杀猪匠是五短身材,而且比较胖,倒是他那个徒弟,高高瘦瘦的,比较符合凶手的身形。
他们打扮得很严实,头上还戴了帽子,如果凶手戴上口罩,就算是杀猪匠,也未必能认出这个不是自己的徒弟。
田震威带人上门时更肯定了这个猜测,因为杀猪匠的徒弟不见了,家里没有人影。
大意了,当时审讯的时候,杀猪匠和他徒弟的证词互相呼应,而且有养殖场监控证明他们的确在一起,排除了他们没有作案可能后,警察就没有把他们当做凶嫌严密监视起来。
只有杀猪匠战战兢兢地跟他们回来了。
一开始杀猪匠发现警方问的还是上次的问题,回答非常斩钉截铁,“我们真没杀人,我那徒弟,还是他来接我的。”
可当警察问他,他徒弟有没有戴口罩,他是不是百分百确认跟他去养殖场杀猪的人一定是他徒弟后,杀猪匠迟疑了。
魏丁冷笑一声,“你仔细回忆一下他的声音,回忆一下他拆猪肉的手法,从始至终都很熟练吗?是你教的手艺吗?”
杀猪匠语塞,脸色也随着回忆一点点灰败下去。
发电厂那边也查到了把盛嘉尸体运进去的究竟是哪一辆车。
一行人严密审讯的时候,裴果急匆匆闯了进来,她看向站在监控器前面的沈晏舟,顾不得报告,急促道:“冯东,给,给盛嘉大哥回信息了,他现在就在津市!”
第109章
裴果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冷静道:“盛嘉大哥现在就在大厅里,上午冯东给他回了消息,说自己突然生病了,现在在医院住院。”
盛嘉大哥给裴果看了自己跟他们的聊天记录,他的确很擅长跟人周旋,话说得滴水不漏,对面看上去完全没有起疑心。
冯东说自己在津市,等他在这边忙完,就立马回去看二老。
裴果看见这句话忍不住在心里崩了这王八蛋两个弹夹,他亲手毁灭了人家团圆的希望,又假惺惺跑去做救世主。
盛嘉大哥问到这里就没有细问他具体在哪个医院了,他怕打草惊蛇,魏丁对他的选择表示认可,然后立刻安排技侦跟踪定位对面人的ip地址。
但没想到技术部门的同志对着电脑凝神屏气侦查地址时,冯东再次发来了消息。
冯东:“我现在在津市第一人民医院。”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在场众人脸色大变,赵青犹犹豫豫地看向沈晏舟,“沈队,他是不是……”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这句话连点客套的掩饰都没有,几乎就是在明晃晃告诉手机这边的人,他现在的详细地址。
他这算什么?突然良心发现了?
那现在要去吗?这会不会是陷阱?
沈晏舟看着白色的聊天框,缓缓道:“先定位,确认他的位置,是不是真在人民医院。”
有稳定的信息源,技侦很快就定位到了冯东的位置,他朝沈晏舟点头,“是在人民医院附近。”
邪教徒要做什么根本无法预估,他们的大脑也不能与常人同论,谨慎起见,沈晏舟还是让行动组的人申请配枪,时刻保持通畅联络,见机行事。
等到地点后,沈晏舟和田震威打头阵,其余人在下面待命。
因为前两年发生的暴力伤医事件,津市内所有医院都配备了安检机器,这个人携带危险器具的可能性不大。
但这不影响众人警惕,唯有盛嘉大哥,他坚持要自己去跟冯东见面。
警察们都拦着他,他竟然想自己冲出去开车,但他意图太明显,田震威手臂一横,跟个栅栏一样牢牢挡住他的去路。
盛嘉大哥:“当了这么多年的邻居,我了解他,警官,你相信我好吗?他敢给我发这个消息,就一定是在等我去找他!”
他的声音染上些许哀求意味:“让我去吧,我一定不会给你们添乱的!我只想亲口问问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晏舟不是第一次面对这个样子的受害者家属,他已经有处理经验了。
沈晏舟面不改色,缓缓拒绝:“我很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他那句话很有可能是发给警方看的,而且犯罪嫌疑人的心理已经异化,他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
沈晏舟:“你对他的了解,不能成为你评判他安全的标准。”
这话说得很残忍,甚至让盛嘉大哥忍不住往更深处联想:盛嘉跟冯东才是真正的初中就认识的发小,他们的感情更加亲厚,如果了解真的有用,盛嘉就不会死在他手上。
沈晏舟:“请你相信我们,我们会还盛嘉一个公道的,现在我们获得了冯东的确切位置,只有将他抓回去仔细审问,我们才能早日给出结果。”
魏丁这时候也走上前来,“盛先生,请你耐心等等吧,我们也必须要保证群众的安全,安心待在这里。”
盛嘉大哥知道自己再闹下去只会妨碍警察的工作,他们对自己可能也不会这么客气了,他深呼吸一口气,僵硬着点了点头。
行动组配备好武器后迅速出动,医院的人一直很多,为了减少群众恐慌,他们穿的是便装。
医院的护士非常配合,闻听他们来意后虽然脸已经白下去了,但还是立刻把沈晏舟引到了最近的医生办公室。
筛选结果不负众望,他们很快就查到了冯东的入住信息,近期入住医院叫冯东的病人只有他一个,住院原因是上臂锐器割伤。
原因下面的诊断写得更详细:住院人上臂有严重切割伤,肱二头肌、肱三头肌缺失,有治疗痕迹,身体失血严重,另患者左右手掌心皆有中度烫伤。
几个警察的心彻底大定,世界上不会有那么多连续的巧合,冯东一定就是杀害盛嘉的凶手!
这间病房里只有冯东一个人住,里面的护士被调开后,沈晏舟与田震威立刻持枪冲了进去。
病房里的景象与他们猜测的最好情况重合了——躺在床上的人满脸病容,脸色几近惨白,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憔悴,他的右侧胳膊上包着厚厚一层纱布,两只手也缠得见不着手指。
看见两条黑洞洞枪口对着自己,冯东的神情没有丝毫害怕,他的语气非常随意非常放松,到了让人厌恶的地步。
冯东道:“抱歉啊两位警官,我现在伤着,没办法把双手举过头顶了。”
冯东:“我很愿意配合你们离开,但我现在是真的不行,我可能还要在医院住一阵子,你们可以问我的主治医生。”
他很认真,语气也没有挑衅的意思,但就是让所有通过联络器听见他声音的警察都怒火中烧。
田震威:“我艹你大爷,你个王八蛋他妈狂什么?!”
他的拳头隐隐发痒,田震威忍不住想,刚刚真应该答应盛嘉大哥的请求,他来揍这王八蛋,肯定合情合理!
沈晏舟冷冷注视着冯东,“那你可能要失望了,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我已经跟你的主治医师确认过了,你现在死不了,跟我们回市局吧。”
冯东的脸色终于变了,但他也没有生气,只叹了口气,“好吧,反正这段时间,我已经躲够了。”
他起身下床,右臂被切掉一长块肉非常痛,冯东已经尽量把动作放得轻缓了,但表情依旧很僵硬,额头的青筋有几次绷得很清楚,明显是在忍痛。
看他这幅样子,沈晏舟非但没有觉得解气,心还又往下沉去。
他很清楚切肤之痛有多痛,八年前他追捕一个逃犯,快抓到时没想到逃犯有人接应,他不慎中招,被人在小腿上削下一块肉来,现在他摸到那块疤时,眉心依然会本能皱起来。
但这个人能忍。
他杀盛嘉还有后面在胸腔伤口界面上雕刻离卦时,使用的都是加热后的青铜匕首,烫伤带来的灼痛感无与比拟,他却能硬生生扛下来。
还有从自己身上割肉,就算割的时候打了麻药,等后面麻药劲一过,神经就会成倍反应给大脑,痛觉会跟反噬一样席卷全身。
这都是很违背本能的行为,人天生就会爱护自己,但冯东宁愿抛弃自己也要达到那个目标,可见那个目标有多重要。
从宋小眠看见盛嘉被杀害的场景时,沈晏舟的心就一点点悬起来,这案子每一个离奇的点,都在催动他往燚烜教身上想去。
但燚烜教可是一直在盯着宋小眠啊,盛嘉是祭品,那……
那宋小眠呢?
他会不会也在被像冯东这样的行刑者暗中窥视?只等一个时机,燚烜教的人就会夺走宋小眠的生命。
沈晏舟感到呼吸困难,这个可能让他不自觉掐紧了手心,冷硬的枪托都被他的体温感染,变得湿漉漉的。
冯东走得很吃力,他伤情比较重,沈晏舟知道后面肯定还是要给他办理治疗的,但现在他们只想快点把他抓回去审问清楚。
既然他现在表现得这么配合,希望进去之后他能在最快时间内如实供述,省得浪费彼此的时间。
众人担忧的抓捕行动就这么雷声大雨点小地完成了,顺利得不可思议,但想到接下来的事,没人的心情能轻松起来。
如果真相太过丑恶,那么追寻它的过程,也是一种另类的残忍。
不知是不是警徽的威慑作用,冯东被关押起来后表情有所改变,整个人也沉默许多。
按流程走,他们要先给冯东请专门的医生,鉴定一下他具体的身体状况。
沈晏舟将这些事全交给了魏丁处理,他从来没有这么迫切地想要见到宋鹤眠。
宋鹤眠没有参与此次抓捕行动,他留在了局里,那个鹦鹉因为当面拉屎的可恶举动,被办公室一干人拉进了黑名单,这只讨厌的鸟因此只能待在沈晏舟的办公室里。
不知道是不是支队长威名在外,哪怕是在动物界也能叫上号,叫叫进办公室后就表现得非常乖巧,吃饭排泄都会定时定点了。
宋鹤眠依然在努力尝试让它叫出“东东”这两个字。
他尝试得太专心,以至于沈晏舟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吓了一跳。
这本来就是沈晏舟的办公室,一般也只有他会不敲门就直接推门进来,但他走进来的动静太大了,甚至有些手忙脚乱。
宋鹤眠很快意识到“手忙脚乱”不是他的错觉,沈晏舟那张脸走进来时还和平常一样没有什么表情,可随着他越靠越近,宋鹤眠从他眼里看到了越来越清晰的担忧和焦虑。
紧接着火热的怀抱包裹住他,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沈晏舟个子太高,这样的拥抱宋鹤眠要努力昂起头才能把下巴边缘搭在沈晏舟的肩膀上。
他恍惚间意识到,一定是发生了很严重的事。
沈晏舟是个不擅长外露情感的人,他们在一起这么久,除了告白那晚,沈晏舟清楚深情地表达完他对自己的爱意后,剩下的全在行动里。
很多时候都是宋鹤眠主动骚扰他,然后由沈晏舟乐在其中地接受。
宋鹤眠紧接着意识到,是因为冯东的出现,凶手直接露面让盛嘉的案子完全活了,燚烜教的恶意便呼之欲出。
沈晏舟抱得很紧,明显是在感受他的存在。
他轻缓拍打起沈晏舟的后背,“我没事我没事,我很安全,好着呢。”
办公室的门都没关呢,宋鹤眠想着这种关头,随时会有人过来找沈晏舟汇报案情的,还是要……
他都没来得及想“还是要”后面的事,赵青的影子就已经出现在窗户那里了。
他个子高,迈步就大,三两下就走到了办公室门口,宋鹤眠连推开沈晏舟的时间都没有。
赵青的眼睛一睁再睁,脸上表情变幻莫测,最终还是扭头走开,然后重重咳嗽了一声,溜之大吉。
他过五分钟再来。
鼻尖萦绕的尽是宋鹤眠身上的气味,沈晏舟心里那点不安终于被驱散,他松开宋鹤眠,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沈晏舟认真道:“宋小眠,我非常,非常地爱你。”
宋鹤眠愣了一下,表情不变,实则内心大为震撼,没有任何暧昧氛围烘托,也没有任何预兆,沈晏舟竟然就这么直接地跟他说情话了。
他心里如有蜂蜜流淌,从善如流答道::“我也是,I LOVE YOU!!!”
两人相视一笑,刚刚在旁边一直歪头看他们的鹦鹉在笼子里扑腾了一下,然后张嘴“嘎”。
宋鹤眠已经习惯他时不时“嘎”一下了,但这次,鹦鹉嘎完后,突然怪声怪气地道:“I LOVE YOU.”
第110章
这鹦鹉从被宋鹤眠带回来开始,就一直没说过其他话,仿佛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样。
经过这个“金手指”的磨炼,宋鹤眠对控制变量这种东西已经非常敏感了。
刚刚鹦鹉学的那句“I LOVE YOU”,跟沈晏舟说的,还有他说的,语气都不太一样,但偏偏让宋鹤眠觉得熟悉。
他回忆了一下,很快就从脑海里翻出和鹦鹉学出的那句语音最相像的语音——他之前刷到过一个视频,主人一捏玩具小熊的胸口,它就会声音很甜蜜地说出这句话。
两人立刻从浓情蜜意的氛围里脱离出来,当时搜集物证的时候,盛嘉房子里并没有什么玩具小熊。
不过这不影响宋鹤眠做实验。
他马上在手机上搜索起来,依托平台强大的检索功能,宋鹤眠很快就搜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玩偶小熊随着主人捏动胸腔,里头填充的LED灯闪烁起红光,同时传声器发出响亮的表述:“I LOVE YOU!”
叫叫歪着脑袋,小豆眼盯着两人看,视频里这句话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叫叫还没有反应,但第二次出现后,它在笼子里扑腾地更厉害了。
第三次出现,它开始撞击鸟笼门,但在宋鹤眠着急忙慌过来给他开门之前,叫叫再现了当时宋鹤眠在它视野里看到的技术:它用自己的鸟喙和爪子,叼开了鸟笼的门。
它在办公室里振翅飞翔,一边飞一边学着这句话:“I LOVE YOU!I LOVE YOU!”
叫叫前面的语音还是像那只玩偶小熊,童声里带着一点机械意味。
但后面说的语音越来越接近真实的女声,一点点转换成功的时候,宋鹤眠察觉自己起了一后背的鸡皮疙瘩。
那是盛嘉的声音,虽然有些朦胧,但他非常笃定,那就是盛嘉的声音。
叫叫惟妙惟肖地复刻出声,“I LOVE YOU!”
宋鹤眠觉得自己的心简直一路跳到了嗓子眼,他开口的时候发觉自己的嗓音都在颤抖,逼得他不得不咳嗽两下把声线放稳。
他深吸一口气,道:“东东?东东,东东……”
他将这两个字可能出现的不同语调都学了一遍,学到后面那个字读轻声的时候,叫叫“嘎”了一声,然后道:“东东,东东。”
那也是盛嘉的声音,学着学着,原本平静的鹦鹉再次激动起来。
它说:“东东,不要是你。”
宋鹤眠的呼吸一下子顿住,他下意识看向沈晏舟,见他眉目沉沉,明显也在忍受什么。
办公桌上,不知沈晏舟何时架好了个执法记录仪,红色的小灯一闪一闪,昭示自己正在忠实记录眼前的场景。
叫叫这句话又重复了几遍,每一次,宋鹤眠都能听出不同,因为这句话起伏越来越多,听起来也越来越悲伤。
他意识到,叫叫是在复刻盛嘉遇害前说的那句话的语气。
它对这句话印象太深刻了。
它最后复述出来的那句话,两人甚至能听出沾染着绝望的哭腔。
“东东,不要是你,别杀我。”
说完这句话,叫叫就像耗尽了力气一样,它几乎是从半空中飘下来站在沈晏舟办公桌上的,像片蓝绿色的羽毛。
主人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耐心的主人,她从来不嫌弃自己笨,哪怕周围所有人都说自己是只笨鸟,解解闷差不多了。
一开始盛嘉的确只是把它当做解闷的工具,她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底下那些女人都不是合适的倾诉对象,她一开始自己跟自己聊天,后来才对着鸟聊天。
大抵是自己真的很可爱,盛嘉跟它说话的时候都是夹着嗓子的。
那个视频是盛嘉偶然间刷到的是,她发现视频里玩偶小熊说“I LOVE YOU”的时候,叫叫会兴奋地多“嘎”好几声。
叫叫第一次学说话时,盛嘉正打算再次结束自己的生命,因为她在洗澡的时候发现自己下面长了东西,分泌物也开始不正常。
这将她之前刻意忽略的记忆再一次拉回了自己脑海里,她前面一直在说服自己这只是必要的短暂的忍耐,她会有再次沐浴在光明下的机会。
这栋楼宛如铜墙铁壁,她靠着对家人的思念才一晚晚熬过来,但她好像真的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了,那个男生的家人如此憎恨她,同时又仿佛手眼通天,她只可能烂在这里。
那一晚她倚靠在床边,她在这楼里已经一年多了,看守她的人也没有之前警惕,她盘算着怎么才能死成功。
叫叫从脚边小跳到她手边,用脑袋轻轻去抵她的手,示意她摸摸自己的脑袋,然后粗哑地“嘎”了一声。
盛嘉条件反射地打开了那个视频,因为播放太多次了,手指都形成肌肉记忆了。
视频里继续说着“I LOVE YOU”,盛嘉已经听习惯了,直到耳边传来一道音色有些不一样的“I LOVE YOU”。
盛嘉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直到叫叫抵着她的手心不满地啄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那只黄绿色的鹦鹉对她扬起右侧的翅膀,字正腔圆地道:“I LOVE YOU”。
盛嘉从恍惚间清醒过来,她不可置信地把鹦鹉捧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她甚至不敢发出声音,怕这只是梦境。
但那只笨笨的小鸡,左右歪着脑袋,黑豆眼睛里似乎滑过了某种爱意,它的喉部羽毛颤抖着,再次对她吐露出那句她们听过不知多少遍的爱语。
盛嘉拿脸紧贴着鹦鹉的羽毛,顷刻间泪如雨下。
她觉得这是老天爷的暗示,她一定能活着回去见到父母兄弟的,那是她在羊水里就感受过的温暖港湾。
她明白家人有多爱她,无论过去如何面目全非,家人的爱会包容一切。
叫叫会说第一句话之后,盛嘉就开始经常夸它,于是叫叫学会了第二句话。
“叫叫是最乖的小鸡。”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之前自己学完人话,主人总会夸赞自己的,虽然面前这两个两脚兽很没礼貌不太懂,但叫叫很宽容地原谅了他们。
它替主人补上了那句话:“叫叫是最乖的小鸡。”
宋鹤眠感到有什么东西堵住了自己的喉咙,他张开嘴,声音有些沙哑,“对,你是世界上,最乖的小鸡。”
这段视频,可能无法作为决定性证据,但一定是让法官考虑裁量的重要证据!
赵青这个时候又过来了,他嘴角向上扬起,但表情依旧有些沉重。
赵青:“沈队,冯东招了,他承认自己是杀害盛嘉的凶手。”
冯东说,让各位警察同志不用担心,他做的他都认,盛嘉就是他杀的,他用乙醚迷晕了盛嘉,打开胸腔口切断了主动脉。
心脏停止供血后,人很快就会死亡。
赵青:“冯东说他什么都认,只要他的身体条件允许他可以随时接受审讯,让我们不用担心。”
当时他说这话时,田震威几乎上去就要给他耳刮子,被众人拦住了。
“医生很快就来,”赵青有些不情不愿,说出来的话也咬牙切齿的,“但苟主任去看了眼,他身上的伤算重,可能还是要先送他去接受治疗。”
毕竟是从自己身上活切下一块肉来,没有止痛药,这人都有可能痛休克,要是在他们这出了什么事,那真是霉上加霉。
有那句供词在,沈晏舟断定冯东的嘴没有那么难撬开,现在可以不那么急。
不过最重要的是,他们得按规定来。
哪怕每个人都巴望着这王八蛋痛死。
盛嘉大哥后面又来了次市局,但现在是案件侦破的关键阶段,所以每次都是被裴果她们客客气气请出去。
不过他作为凶手和受害人的共同联系人,他的口供也很重要,他第二次来时,沈晏舟请他再去录了个口供。
这个男人在叙述的时候很痛苦,每个人都能看出来,因为他不得不在过去的回忆和现有的事实里作斗争,而这两个东西太割裂了。
在盛嘉大哥嘴里,冯东跟盛嘉的关系很不错。
他们初中就认识,既是同学,也是邻居,一天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跟自己家人还长,关系当然就好。
双方父母对彼此小孩的印象都不错,他们甚至都暗暗撮合过,说如果要早恋,那只能跟对方早恋。
高考前夕,冯东出国了,他们就此分道扬镳,但所有人都认为那是暂时的,包括他们两人自己。
“出国”两个字牵动了宋鹤眠的神经,包行止也是在国外接触到的燚烜教,回国后才成为忠诚信徒,冯东有没有可能也是这个时候沾染上的。
冯东在国外待了三年后回国了,盛嘉大哥说,那个暑假,他能感觉出,冯东似乎对自己妹妹有好感,但妹妹好像没那个意思。
他倒是鼓励冯东去追求,他妹妹可能不喜欢他,但一定不讨厌他。
但就是那个时候,盛嘉在学校里打死了人,他们所有人都陪着她,盛家人都做好了盛嘉会面连牢狱之灾的准备,觉得她防卫过当的罪名是跑不了的。
不过酒吧给出的那个监控视频太有力了,所以判决结果比他们想的还要好很多。
盛嘉大哥回忆到那里,依然不自觉露出了绝望的表情,“后面就是,就是嘉嘉出去旅游的时候,失踪了。”
冯东看见盛嘉的名字出现在山体滑坡遇难者名单里时,表现得是最不相信的那个人,他的情绪非常激烈,在帮忙安抚好盛父盛母的情绪后,他执意要自己出门寻找真相。
盛嘉大哥:“那段时间他真的很痛苦!那是装不出来的,我真的,真的不理解,他到底为什么会——”
他说不下去了。
沈晏舟问道:“冯东回国后,他有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同的地方?”
盛嘉大哥有些不解其意,“什么叫不同的地方,你是指什么?”
“有没有让你觉得陌生的改变,”沈晏舟不动声色,“比如对某些事情有近乎狂热的维护,在某些地方表现得很神秘,或者说没说过自己信了什么。”
盛嘉大哥努力回忆着,然后痛苦地摆头,“没有,他和嘉嘉一样,都学医,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信什么非自然存在的。”
“他没什么改变,”盛嘉大哥低下头,“我没觉得他有什么变化,外表上那些不谈,本质上就和没出过国一样。”
还是他认可的,父母认可的那个邻家小伙。
宋鹤眠仔细观察着盛嘉大哥的神情,拘留的那个冯东明显跟他说的邻家小伙不是一个人。
如果不是冯东藏得太深,那就只有另外一种可能。
冯东是在寻找盛嘉的时候,加入背后那什么鬼教。
甚至有可能,他是因为苦寻不得,才被迫寻求这种所谓的外力。
他是为了救盛嘉,但最后却成为了杀盛嘉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