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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真少爷今天也在做热心市民》 第121章
郑局不会无的放矢,他既然这么要求,那就说明没什么转圜余地。
沈晏舟脸色难看得要命,宋鹤眠安抚性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对着电话那头坚定地道:“好的郑局,我们知道了,什么时候出发,是看那个潘多拉的安排吗?”
郑局没料到宋鹤眠这几分钟就做好决定,过了好一会才出声,他的声音非常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保证,“放宽心小宋,我会给那边的人打招呼,你不会有事的。”
他不会让宋鹤眠出事。
宋鹤眠“嗯嗯”两声,他的声音倒是非常轻松,“我相信您。”
也没什么别的要说,宋鹤眠心里还想着郑局年纪大了,老年人不能熬夜,说了点客气话就把电话挂了。
宋鹤眠还没来得及放下手机,整个人连同背上披着的衣服一起被沈晏舟拥进怀里。
他抱的很紧,大脑袋压在宋鹤眠肩膀上,沉甸甸的很有分量——他最近剪了头发,一部分发茬扎刺着宋鹤眠的脸和脖子。
这个姿势让宋鹤眠被牢牢束缚着,他甚至无法扭头去看沈晏舟现在是什么表情。
炽热的气息从沈晏舟鼻尖喷吐出来,激得宋鹤眠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战栗起来。
沈晏舟轻轻吐息:“宋小眠……”
宋鹤眠用了点力气挣扎,沈晏舟立马明白他的意思,放开了这个如同桎梏的拥抱。
宋鹤眠终于能看到沈晏舟的脸,跟他猜想的一样,很臭,不好看。
宋鹤眠却笑了,他捧起沈晏舟的脸,“你这个样子,跟支队合影照片里一样,你用这张脸去南极制冷,说不定都能解决冰川融化问题。”
沈晏舟没有被这个冷笑话笑到,他依旧蹙着眉,令宋鹤眠忍不住伸手把那块纠在一起的皮肤揉开。
“我觉得你应该相信我的实力,”宋鹤眠缓缓收起脸上的笑,亮出手臂上已经有形状的肌肉,“我不是刚来市局那会弱不禁风的细狗了!”
他正色道:“我学了人像绘画,学了枪支使用,身体技能也远比之前好,我虽然又懒又馋,但在这些事上我没有偷懒的沈晏舟。”
从缉毒卧底案开始,宋鹤眠就把沈晏舟说的那句“直到你成为真的警察为止”放在心里了。
他的性命曾经一直握在别人手中,既然老天给了他机缘,让他有机会在这个全新世界里生活,那他一定会把握好这第二次生命。
宋鹤眠:“我知道凭我自己肯定无法跟燚烜教抗衡,他们在境外蛰伏了那么久,说不定一手指就能按死我,但我也是背后有靠山的好吧!”
一个破邪教,真拿自己当盘菜了,反动派都是纸老虎,秋风扫落叶全给他们扫了!
沈晏舟知道这个,边境地区巡防极严,又有郑局的担保,只要他寸步不离,燚烜教的人不可能动得了宋鹤眠。
但忧心并不受他控制,只要一想到被盯住的人是宋鹤眠,恐惧就会跟潮汐一样将他整个人吞没。
那一晚火舌弥漫的阴影也会随之袭来。
“而且,”宋鹤眠手下加重力道,“我不可能坐视这帮人干坏事,我一定要去查。”
他喜欢这一万五的工资,更喜欢这愿意给他发一万五工资的社会。
宋鹤眠直视着沈晏舟的双眼,“你心里也这么想不是吗?”
沈晏舟的喉结上下耸动着,他闭上眼,缓缓吻了上去。
不需要再回答什么,他们是同类人。
两人缩回被窝里,被冷气扑满的床垫很快又被沈晏舟的体温暖热,宋鹤眠蜷在这样的环境里,缓缓睡熟过去。
心内大定,这竟然是两人同寝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个夜晚。
次日去到市局,沈晏舟就把魏丁叫了进去,他跟宋鹤眠出任务后,队里的事务还是要有人做的。
至于多带哪个人,沈晏舟与魏丁商议后,决定带田震威去。
田震威是特种兵选手,他的格斗和枪击成绩,都非常出彩。
宋鹤眠做好决定后表现得很轻松,他只担心一件事,根据之前那么多次他看到的案发现场,他判断自己能力发动是有区域限制的。
他身处哪个区域,就能看到哪个区域发生的命案。
盛嘉是第一个祭品,而祭祀时间应该有严格要求,第二个祭品如果也在津市,那他很有可能看不见。
宋鹤眠相信支队大家的破案能力,只是没有他的辅助,大家势必要花更多的时间。
依照盛嘉的案子,他们是一个凶手,负责一个祭品。
但……宋鹤眠眼底闪过严厉弧光,他心底有个猜测,燚烜教那么费尽周折想引他过去,第二起案子,很有可能会在边疆发生。
他注视着手机上的黄历软件,输入一个人的出生年月日,就能自动得出这个人对应的五行。
宋鹤眠把手机揣兜里,他想好了,他将会很不讲礼貌地询问遇见每一个人的出生日期!
潘多拉给的时间果然很紧,宋鹤眠本以为最起码要过一天,没想到沈晏舟上午把事情交代完毕,下午就接到了出发的要求。
机票是市局统一定的,不给任何人做暗手的机会。
原身是坐飞机回的宋家,宋鹤眠还能回忆起他坐飞机时的新奇和忐忑,轮到自己,这份回忆非但没有帮到他,反而更加深了他的不安。
空难电影看太多了……前半程,宋鹤眠一直在胡思乱想,后半程飞过层云,窗外风景突然一下子变得开阔。
原来山脉从高处看,真的和书上画的一样!
飞机爬高和落地时,会有一阵强烈的晕机感,宋鹤眠在沈晏舟给的手册上看到过,他的确有些不适,但没有多严重。
晕机严重的是沈晏舟,飞机在平流层里飞时,沈晏舟就紧紧抿着唇,到降落时,他终于没忍住,扭头“哇”一声吐进袋子里。
其实这很正常,但宋鹤眠跟发现了新大陆一样,表现得很兴奋。
宋鹤眠:“你竟然会晕机!”
沈晏舟擦去唇边秽物,然后深深皱眉往宋鹤眠肩膀上靠,声音粗哑,“有点不舒服。”
宋鹤眠立刻心疼得不行,沈晏舟那么一个在意外部形象的人,晕机呕吐肯定给他带来了双重折磨。
他轻柔地拍打着沈晏舟的后背,完全没注意到沈晏舟嘴边划出一抹流畅的弧线。
飞机平稳落地机场,来迎接他们的是文物局的同事,和乐益市玄都分局的警察。
潘多拉笑着迎上前,率先亮了一下自己的证件,“谢谢你们来接我们。”
那警察严肃地点点头,拿证件在潘多拉眼前晃了一眼,就递给了宋鹤眠。
警察先敬礼:“你们好,我叫付时来,是这次配合你们行动的主要人员,这位是文物局的明质明研究员。”
宋鹤眠被他这副“亲疏有别”的样子逗得想笑,但碍于潘多拉和陆博士都在场,不好表现得太明显。
沈晏舟眼底也浮现一层浅浅笑意,他行了个标准的敬礼,“你好,我叫沈晏舟,是此次联合行动津市的主要人员。”
宋鹤眠跟田震威紧跟其后自报家门,七人没再寒暄,迅速从特殊通道离开了。
宋鹤眠心里一直提防着潘多拉,这人在津市表现得非常着急,如果他来到边疆一下子松懈,那足以让宋鹤眠在心里把他跟燚烜教归为一类。
但潘多拉没有,在付警官把众人引到住宿地方放行李后,他等了没一会就开始联系这边的工作人员了。
付警官给众人安排的住宿场所不是在宾馆,而是在玄都分局旁边的一栋小房子。
付时来面上带着歉意,“实在抱歉,我们乐益市跟别的地方不太一样。”
沈晏舟:“没事,能理解,而且我们来是为了处理案件的,有个地方住就行了。”
见津市市局来的这几个,脸上都没有不满,付时来才在心里真松了一口气。
津市的GDP爆杀乐益市,而且听队长说,来的这个沈支队,好像家里还比较富裕,付时来很担心接来一帮少爷,觉得他们态度不好,回头合作起来有麻烦。
至于那两个假洋鬼子,知不知道什么叫入乡随俗。
付时来对陆放声的印象很不好,或者说,他对所有的偷猎者,印象都很不好。
乐益市地形特殊,因为地处偏僻,环境相对恶劣,所以很多地方都保留着最原始的秀美景观,是国家地理频道的常客。
这里人与自然,相处得十分和谐。
这些年环境保护的意识上来了,加上国家专门立了法,那些受人烟侵扰变差的生态环境恢复许多,那些神出鬼没的生灵也开始多起来。
藏起来的摄像机,今年抓拍到好多次保护动物的身影了。
这方面唯一烦人的就是偷猎。
不知道那雪豹皮藏羚角到底有什么妙用,哪怕他们这边严防死守,把要付出的代价摊开了说,那群偷猎者还是能跟鬼一样从犄角旮旯里钻出来。
有买卖才有伤害,偷猎者一般不会是为了自己欣赏,他们是为了出售。
所以付时来得知陆放声作为“污点证人”污点在哪里后,就非常讨厌这两个人。
不过该给人家该配合人家的,付时来也没有含糊,明研究员很痛快地把那把青铜匕首给他们看。
这些时候他们肯定要一起看,那五把青铜匕首被摊分开时,只觉得精美,因为有的是直刃,有的是弯刀,甚至还有一把是弧形的。
陆放声先拿显微镜观察了一下最后一把青铜匕首上面的纹路,渐渐的,他脸上露出明显的喜色。
陆放声:“找到了,找到了,就是这把!”
在众人注视下,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起青铜匕首的位置。
可能是太过激动,他的身体在轻轻颤抖,连带着手腕也不稳,如果不是戴着手套,宋鹤眠都担心他会被匕首割到。
事实上,他戴着手套也可能被割伤。
宋鹤眠的眉心越皱越深,就在他要出言提醒时,站陆博士身边的潘多拉上前一步,轻轻卡住陆博士的小臂。
潘多拉一直以来都是笑脸,此刻罕见地拧着眉头,“陆博士,外皮能理解你激动的心情,但请你小心一点,不要对文物造成血液污染。”
潘多拉:“你是想要拼凑什么吗?如果你不能压制自己的激动,我可以帮你拼。”
陆放声看样子十分不满,几乎要张嘴对潘多拉呛声,但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到潘多拉腰间,似乎想起什么,又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宋鹤眠一直在关注他,自然注意到了他视线的变化。
腰间?腰间能挂着什么?
宋鹤眠努力回忆着,最后恍然大悟,潘多拉来津市时是配枪的,他打过报告,到市局后才解下来。
那把枪被留在了津市,潘多拉不能把他带到乐益市来。
所以陆博士被拿潘多拉拿枪指着过,留下心理阴影了?
但是这不合理吧……宋鹤眠虽然没有去过国外,但这类执法警方必然要带枪,陆博士当时身陷犯罪集团,被警察拿枪指着,很正常啊。
尤其国外还有枪支泛滥问题,那些大一点的帮会都有火拼事件发生,更别提这样暗地里进行器官交易的犯罪集团了。
陆放声为什么会顾及这个?
这两个人,有私下的交情吗?
在潘多拉问完后,陆放声说让他调整一下状态,如果最后还是不行,那拼接工作就交给潘多拉执行。
众人看见陆放声做了好几次深呼吸,他才重新站回灯台前,凝神屏气轻轻挪动着匕首。
这次他的手很稳,那五把匕首被来回翻转着,边缘线条以不可思议地方式拼接在一起,最后竟然真的拼成了一个长条形的图形。
青铜上面的锈都经过清理,而且这些匕首在铸造时就将纹路刻得非常深,这些大开大合的纹路顺畅地连接在一起,看上去很有古老诡异的美感。
它们的保存也应该运用了特殊秘法,本身就没怎么锈。
这些纹路看上去像图腾,但又像文字,田震威看完后背下意识兜了一下,上面起太多鸡皮疙瘩了。
他是个粗人,真觉得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有点瘆人。
拼这些东西似乎耗去陆放声全身的力气,他长出一口气,像虚脱一样席地坐了下来。
站他身边的田震威下意识想扶他起来,这边又不是没有凳子,坐地上屁股得有多凉啊。
陆放声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不用管他。
陆放声:“这些是合里塔文字。”
他也不管这是什么场合,自顾自说起来。
陆放声对潘多拉道:“把我手机给我。”
可能心头了却一桩事,陆放声没忍住露出嘲讽神色,“你们看我看得这么严,我手机上窃听软件数据软件你们肯定装了一大堆,就算我真想传什么东西也传不出去,不会这都不给吧。”
在众人视线之下,潘多拉面无表情拉开自己的外套,在左胸前的内兜里摸了两下,伸手拿出一部手机。
这个场景让宋鹤眠幻视村头掏烟的老大爷,他不由得沉默住。
田震威也在旁边小声吐槽:“这国际范还挺接地气的。”
陆放声熟练给手机解锁,“在玛雅文明灭亡之后,尤卡塔半岛还兴起过另一种文明,只不过他们出现的时间非常短,只有一百年。”
一百年很难称之为文明。
像是猜到其他人在想什么,陆放声道:“一百年,人要是长寿都能活到一百年,一代人能创造出什么文明。”
陆放声神情严肃起来:“但合里塔人做到了,这个文明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外来客的帮助一样。”
“或者说,”陆放声抬头看向他人,脸上突然扬起一个诡异的笑,“他们本来就是天外来客。”
第122章
陆放声说得神神秘秘的,但眼前众人的反应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们的神情变都没变,全不为他说的伟大文明而惊讶,甚至那个看上去年纪最小的警察,还用不可思议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室内一片寂静,让身处其中的人感到不适,为了缓解这阵难捱的尴尬,宋鹤眠望着陆放声,小声捧场道:“哇哦……?”
他不说还好,一说几人都有些忍俊不禁,其中付警官表现得最明显,他右手握拳堵在唇边,发出一声轻轻的“嗤”。
陆放声脸上阴鸷神色一闪而过,他忍耐地垂下眼眸,脸皮隐隐发烫,跟这帮智商盆地的人谈论这些就是在浪费他的时间!
他冷冷瞪向付时来,继续道:“合里塔文明以十年为分界线,每一个十年,文明内容就会出现质的飞跃,他们第一个十年还生活在陶器时代,第二个十年就可以使用青铜器了。”
沈晏舟眉心拧起,他对文史一类的知识称不上精通,但也不是文盲,文明的进度非常慢,十年只是弹指一挥间。
他越听越觉得这个合里塔文明是被人杜撰出来的,它的存在和发展都不符合历史规律。
饶是见多识广,沈晏舟此时此刻也忍不住想,这类东西到底是怎么让人深信不疑的,陆放声甚至是个博士。
沈晏舟余光瞥见宋鹤眠掏出了手机,相对于自己只在脑中深思,宋鹤眠做得非常直接。
他打开浏览器,先在搜索框敲下了“合里塔文明”几个字的拼音,见底下没有弹出符合读音的词组,他立刻转变思路,重新搜索:“玛雅文明后有什么延续时间一百年的文明吗?”
浏览器给出了两个回答,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和阿兹特克文明,没一个能和陆放声说的东西对上。
宋鹤眠露出怜悯眼神,真可悲,又来一个。
陆放声似乎打定主意,他不再看其他人的神色,继续喋喋不休地说起与青铜匕首有关的猜想。
陆放声:“青铜在合里塔文明里有非常特殊的含义,国王都不能使用,它只被允许在于神有关的仪式上使用。”
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看世界,宋鹤眠已经知道绝大部分古代王朝里神明充当着什么角色了。
包括大周,神明信仰都只是王室用来巩固统治能力的工具,只不过神明派的人掌握权力的范围不一样,有大有小,有的文明里,祭司与王族共享统治。
这个故事里,合里塔王朝的国王,看样子就是这类不中用的王族,直接被反客为主,成了陪衬式的统治阶级。
“他们臻选祭司的方式全靠圣光,”陆放声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每十年,合里塔王朝就会迎来一轮不一样的明亮月光。”
陆放声:“这轮月光被合里塔人认为是神的指引,因为它选中的人每一次都不一样,不管是王室贵族,还是底层贫民,都有被月光照耀的机会,所以月亮,在合里塔文明里,是公平的象征。”
宋鹤眠小声打断,“每十年挑选一任新祭司,老祭司是活不过十年吗?”
陆放声看向他,唇边再次露出诡异笑容,“对的,因为新祭司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所有民众的注视下,在祭台上将老祭司的心脏,挖出来。”
陆放声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过他们的麻醉技术非常发达,被挖心的人并不会痛苦,他们死后,合里塔人会把人从祭台上一路抬到为他们专门修建的陵寝里。”
提起挖心,津市三人难以自控地想起盛嘉,她如同一朵被折磨枯萎的白色茉莉,尚未完全绽开,就被人残忍从枝头折下。
田震威不悦地盯住陆放声,他的体型和长相都很有威慑力,在他那明显带有不满的眼神下,陆放声下意识收敛起声音。
沈晏舟也懒得听下去,直接问道:“那这几把青铜匕首上的文字,拼起来是什么意思?”
陆放声被人打断,表情已经很是不满,“我觉得你们应该礼貌一些,如果你们想让我帮忙,最起码听我说完吧。”
陆放声:“我可不是奴隶,不需要别人来教我做事。”
沈晏舟反唇相讥,“我对遵守法律底线的人,只会有礼貌,还会有尊敬,但很可惜陆先生,你好像属于罪犯。”
陆放声眯起眼:“或许你们已经习惯了蛮横的专制,但我需要告诉你,罪犯也是有人权的。”
宋鹤眠张大眼睛,他们干什么了陆放声就在这说他们这没有人权,好吃好喝把他当个正常人供着,懒得听他废话问点关键问题不是很正常。
这王八蛋不着急,他们可着急啊,如果能得知更多的信息,说不定会有救下后续受害人的机会。
而且他不是污点证人吗,难道他不着急通过合作洗刷自己身上的污点?
不需要津市三人开口,潘多拉率先道:“雷,维持契约精神好么?”
潘多拉眯起眼,“是你急着向我们表达你跟那帮狗娘养的不是一伙的,我花了很大力气,才成功申请把你带出来让你参与这起案件。”
潘多拉:“别再说你那狗屎合里塔文明了,其余警官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不然我不介意把你送回布达维拉监狱。”
听到布达维拉监狱,陆放声的表情一下变得很难看,脸都憋成青色了。
知道这是威胁,但他目前没有任何反制能力,陆放声冷笑一声,继续说起来:“那上面的意思是,‘我诞生于火,我毁灭于火’。”
火……
沈晏舟和宋鹤眠不约而同想起那张人皮教义,燚烜教极为推崇火,认为火可以净化一切邪恶产物,火带来了毁灭,也带来了生机。
哪怕是参天大树,在火焰炙烤燃烧下也会变成焦土,但它死去后产生的灰,也是滋养生命最好的养料。
五把青铜匕首此刻已经集齐,在灯光映照下,它的某些棱角地区,依旧闪烁着黯淡但沉肃的光泽。
宋鹤眠紧盯着看,脑海里渐渐有个猜测浮了起来。
燚烜教不会再用青铜匕首了,一个祭品,对应一种凶器,对应一种属性。
他们应该把后续调查重心转移到人骨匕首上去。
宋鹤眠立刻看向沈晏舟,但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候,这只是个猜测。
而且现在没死人,没人被摘走脾脏。
潘多拉开口了,他看上去同样焦灼于自己的案子:“这些青铜匕首,跟非法器官交易行为,有什么联系吗?”
陆放声的嘴角抽搐起来,宋鹤眠觉得他应该是本能想出声讥讽两句,但碍于潘多拉的威胁,又只能忍下去。
他还是乖乖回答了潘多拉的问题:“合里塔人崇尚死亡,按理说,随着文明进展,血腥的原始行为会被逐渐舍弃。”
“但到后期合里塔文明都发展出长途贸易航线了,”陆放声的眼神逐渐暗沉,“血腥崇拜依然非常盛行。”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随着生产关系发展,以人为本的思想也会慢慢随之萌芽,刑罚更多表现出的是惩戒意味,而非祭祀。
这是陆放声遇见的其他学者否认合里塔文明存在的重要依据,所以他想起来就生气。
陆放声重新将视线落到青铜匕首上,“祭品只能由祭司献给神明,合里塔人对这个看得很重,摘取几个主要器官的刑具形状,都是经过特殊设计的。”
他说的毫无疑问就是这五把青铜匕首。
陆放声轻声道:“十在合里塔文明里是个很重要的数字,每十年一次大祭,新老祭司交替,需要用到大量的器官。”
这个词戳中了潘多拉,他眉头皱下,疑惑道:“器官?”
“对,”陆放声狠狠点头,“器官,合里塔人觉得肉身只是精神的载体,如果进入神明的国度,肉身只会是累赘,他们更看重器官。”
陆放声:“合里塔人觉得器官可以承载人的情绪和智慧,每一次大祭,各类器官都要准备一百个。”
宋鹤眠:……?
也就是说,这个合里塔文明,光是一次大祭就要杀掉五百人,十年间不知道有多少了。
在场所有人都露出嫌恶的表情,每次这种带着明显邪典意味不知道从哪个老破茅坑里被人挖出来的古老宗教,跟案子扯上关系,那都是一场灾难。
他们从警后其实没有遇到几回,遇见的几回还都是协助——基本上都是偏远地区有这种事,然后头目潜逃到津市来,他们协助抓捕。
一是国家会安排专门的工作人员下去宣传,二是国民受教育程度在一步步提升,人们不会轻易被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迷惑,三是大部分邪教都是为了骗多多的钱,扯不上祭祀这种事,就算扯上,也是用的动物。
只有少见的一两次,跟人有关系,知悉案件事实的警察回去后都要吃好一段时间的素,看见肉就犯恶心。
他们遇到过砍头的,挖脑的……尤其办这些案子的时候还会想起在警校里学过的内容,那些被当做例子举出来的案件更骇然听闻些。
田震威的脸已经隐隐发白了,他不幸就是当年参与抓捕行动的刑警之一,那老畜生被抓住时,还从黑色塑料袋里掏红白相间的东西往嘴里塞。
后面他交代是因为自己癌症晚期没得治,骗来的那些钱也救不了他的命,他只能用“偏方”。
沈晏舟深深蹙着眉,现代社会医学发达,换器官成为了可实现的事,有些人等不到捐赠,就会铤而走险寻求非法渠道。
换句话说,现在器官很值钱。
五百个器官,送到黑市上,会是一笔天文数字,背后人有这么大的财力?
潘多拉跟他有同样的疑问,他定声道:“不可能有这么多,长官他们端掉了那个器官交易团伙的老巢,也没找到那么多。”
潘多拉:“而且里面的每一个器官他们都用了保活技术,说明这些是财产,他们要留着卖给活人。”
他靠近了些,身体投射出的影子几乎将陆放声整个遮起来,“你在故意引导我,往错误的方向走。”
淡色瞳仁急促颤动着,很快又平静下来,陆放声面无表情答道:“警官,我并没说他们一定用了这么多器官,我只是回答你的问题,跟你说请器官与青铜匕首可能的关系。”
宋鹤眠此刻才真的从心底里不喜陆放声,之前只是本能排斥,但现在听他回答的语气,他忍不住想起了林金泉。
这两个人在面对审讯时都是那种难缠的滚刀肉,林金泉是最初级版,他只会嘴硬,但在铁腕面前还是该招的都招了。
陆放声是难缠版,他有着远超林金泉的知识储备,同时心理涵养也比林金泉好,不会轻易被警方的审讯手段吓到。
探看青铜匕首是有时间限制的,潘多拉也有新的东西要汇报给国际刑警组织,等时间一到,一行人就离开了文物局分局。
郑局打过招呼,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付警官还是直接把沈晏舟和宋鹤眠安排在同一间房里。
他知道原则,不仅没问,连探究的眼神都没给过,这让宋鹤眠觉轻松。
他不觉得跟沈晏舟在一起有哪里不对,但他也没有大肆宣扬自己幸福的意思。
一进房间,宋鹤眠就迫不及待对沈晏舟道:“津市那个白骨匕首的买家,队里查到了吗?”
他将每个祭品是彻底独立的猜想跟沈晏舟说了,但声音非常笃定,宋鹤眠自己有90%的相信。
沈晏舟会意,微微皱眉,“你是觉得,第二个祭品,依旧会出现在津市?”
宋鹤眠点头:“对,五把人骨匕首,其余四把都已经找到了,现在只剩下津市那把。”
如果不是为了用这把匕首去做什么,燚烜教为什么要一起买。
宋鹤眠:“冯东也还是什么都没说吗?”
一提起这个人,沈晏舟的脸立刻蒙上一层阴影,他声音冷淡,“他割肉的伤口太大了,而且后续没有好好治疗,有感染迹象,我们离开津市时,他突发恶性高热,差点死了。”
医生们真是拼全力把他的命抢回来。
沈晏舟重重呼出一口浊气,“最重要的是,他之前并不是不配合。”
魏丁后面又去了一次医院,冯东带着恶意问他,沈晏舟喜不喜欢他们的礼物,魏丁按捺住怒气,冷声说不关他的事。
魏丁的反应取悦到了冯东,他低低笑出声,笑完之后变得非常好说话,让回答就回答。
但他的答案没什么用。
冯东说,自己接到的任务是完全独立的,青铜匕首是有人专门埋在选定地方的,自己只用去挖出来就行。
那地方是监控死角,埋匕首的人应该身手不错,魏丁去看了周边区域的监控,最终确认那人是飞檐走壁蹿进去又离开的。
他说自己不知道什么人骨匕首的事。
其他警察都当冯东是死鸭子嘴硬,只有魏丁觉得,他说的是实话。
跟沈晏舟说这件事时,魏丁的语气自然有些沉重。
沈晏舟相信魏丁的判断,这个案子,让他感到罕见的束手无策。
以往连环杀人案,受害人不固定,但作案凶手是固定的。
如果冯东说的是真的,他们根本不知道从何下手去查,这是全新的受害人,全新的凶手,全新的案发现场,全新的杀人手法。
有关联,但它就是全新的案子,而他们又偏偏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能提前知晓敌人的行动。
唯一的人骨匕首线索查到最后也断了,津市那个买家非常警惕,买到匕首后直接注销账号,顺手炸了自己的信息库,警方根本无法定位。
次日,他们还是照常去玄都分局报道,踏进大门时,宋鹤眠发现潘多拉来得比他们还要早。
他们今天要去看那个人骨匕首。
沈晏舟问道:“陆放声呢?”
潘多拉没再维持初见时的客套,他很接地气地翻了个白眼,“还在吃早餐。”
潘多拉冷笑着,“他非说油条太油腻,不健康,又说鸡蛋营养不够,硬要吃三明治。”
津市三人一齐看过来,迎着田震威的眼神,潘多拉苦笑着耸耸肩,“是的,我们就是这么多屁讲究,需要给予污点证人充分的尊重,比如尊重人家对早餐的选择。”
田震威露出同情神色,果然大地方有大地方的钱难挣屎难吃。
等待间,有人在外面大声喊,间杂着飞快的脚步声,“付哥,付哥,我抱了一只雪豹幼崽回来!”
来人很快跑进局里,他身穿警服,怀里果然抱着一只雪豹幼崽,只是有些瘦骨嶙峋。
看见局里站着几个陌生人,来人脸上灿烂的笑意立刻转变成浓浓的警惕,“你们是……”
他一直正面对着沈晏舟他们,这是个对峙的姿势。
付时来闻声一边从室内走出来,一边无奈道:“就你嗓门大,人没看见,声音就先听见了。”
他伸手虚指宋鹤眠这边,“给你介绍一下,这几位是津市那边派来配合国际刑警工作的同志,后面要共事一段时间。”
“这个是文行,”付时来脸上带着不好意思,他看着宋鹤眠,“文学的文,你们叫他小文就行,他一直是这样莽莽撞撞的性子。”
虽是责骂,但语气里的亲和任谁都听得出来,昨天来这的时候就发现了,玄都分局里各人的关系都不错。
上头提过国际刑警要来的事,小文警官露出恍然大悟神色,“哦哦哦,原来是津市过来的同志,你们好你们好。”
他们寒暄时,姗姗来迟的陆放声终于现形了,他不紧不慢走进来,视线触及小文警官怀中雪豹幼崽时,陡然放出精光。
作者有话要说:
合里塔文明我纯杜撰的,没有这个文明,纯剧情需要
第123章
他们都知道陆放声犯下的劣迹,田震威下意识往小文警官前面走,挡住陆放声的视线。
但陆放声好像全不在意其他人的眼神,他灵活地饶过田震威,继续痴迷地看着小文警官怀里那弱小的生灵。
“我的上帝,”陆放声不可思议地喃喃道,“这是,这是活的雪豹幼种吗?”
这种与他之前“难伺候”的模样截然相反,他越这个样子,就越让人警惕。
陆放声甚至想越过去抚摸小雪豹的皮毛。
在他伸手时,众人做出了不一样但很同步的举动:付时来护着小警察往后退,其余人自觉往中间站成人墙,田震威则直接拎起陆放声的衣领比他往后退。
那沙包大的拳头比什么东西都有威慑力,陆放声的瞳孔越缩越小,下意识道:“你不能对我做什么!”
田震威呵呵两声,很有礼貌地把他放下,然后重重扯了扯他的衣领,扯得陆放声趔趄不停。
田震威:“帮你整理衣领,我们还是很好客的。”
“不过,”他皮笑肉不笑,“你真应该珍惜自己的小命,离我们的国宝远一点。”
陆放声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恐惧,此前因为他手里有足够的资源,而且在这类文明研究领域有声望,再加上国际刑警只是怀疑,手里没有足够的证据给他定罪……
所以陆放声一直觉得,自己是证人,应该得到警方礼遇。
陆放声脸上血色迅速变得苍白,他虚弱地笑笑,彬彬有礼道:“我只是对这些动物比较喜爱而已,它们是山神的仆人,我很相信这个。”
他们纠缠的功夫,小警察已经带着需要他们救助的雪豹幼崽进了后院。
这只雪豹幼崽是牧民在路边捡到的,当时还在下小雪,如果不是它正好停留在一片黑色的污泥当中,根本没人能发现它。
捡到时小雪豹就已经奄奄一息了,牧民紧急灌了个热水袋,回家后又挤了羊奶给小雪豹喝,才把它的命捞回来。
但牧民自己觉得不专业,加上社区的工作人员宣传过遇到这种事应该找谁,牧民就给林业局打了电话。
林业局在老下面,暂时过不来,本着不给老乡添麻烦的想法,玄都分局直接派小警察去把雪豹幼崽接回来了。
乐益市的情况比较特殊,他们这地方靠近国界线,海拔高,人烟稀少,干活的部门就那么几个。
除了非常专业的任务,都是谁有多余的能力谁就帮一把,没有谁只能干什么的说法。
这小雪豹看上去还没断奶,没有独立生存能力,雪豹很爱护自己的幼崽,雪豹母亲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孩子身边。
而且就算是雪豹母亲突然感受到了威胁,不得不把孩子叼离原本的洞穴,它也不会把孩子叼到大路上放着。
牧民说他们当时还在原地等了一会,但一直没发现成年雪豹的身影,只能先开车离开。
种种迹象都指向那个最坏的情况,有偷猎者非法入境了。
雪豹母亲很有可能已经遭遇不测,这只小雪豹应该是被妈妈叼到其他草丛里后自己爬到了大路上。
这个假洋鬼子伸手就想摸,他想干什么?!
潘多拉有些焦头烂额,本来能到这来查最后的线索已经是这边警方非常配合的结果了,这个贪婪鬼还一直在给他惹麻烦。
宋鹤眠已经做好了这人后面还会作妖的准备,但没想到他后面都很安分。
这边路况都比较平坦,车子开在路上畅通无阻,宋鹤眠眼睛看着前方,但却没有聚焦。
他还在忧心津市:他有很强烈的预感,两次献祭间隔的时间不会很长。
车内空调吹得人周身暖洋洋的,宋鹤眠打了个哈欠,他下意识划开手机锁屏,看见上面显示的东西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
是那个黄历软件,他早上得到了玄都分局那两个警察的出生日期,丢进去算后忘记退出了。
他们这行人里,目前没有符合土年土月土日出生条件的人,只有陆放声沾了点边,他是土年出生的。
宋鹤眠的目光落到车前,今天风有些大,黄沙被吹到公路上来,往远处看,黄蒙蒙一片。
但这点黄突然间越靠越近,一开始能见度还有一百米,很快就突到眼前,逐渐占据宋鹤眠整个视野。
宋鹤眠一开始还以为他们是开进沙尘暴里了,但突然又变清晰的画面让他瞬间反应过来,他又接入动物视野了。
他双目发直,整个人如坠冰湖,眼前的黄逐渐变成一片煞白,中间夹杂着一长条的黑。
眼前竟然是一个土墙垒起来的院子。
小院很破旧,宋鹤眠看上去,觉得它像上个世纪遗留的产物。
他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
铁笼不大,这让宋鹤眠猜测他这次接入视野的动物体型不大,他尝试着控制动物转身,想要看清周围的全貌。
他屏住呼吸,在脑海里控制着动物的左脚向前挪,在他的期待下,这只动物缓缓迈出了左脚。
太好了,有用!
转身时,宋鹤眠先看见了一条毛茸茸的长尾巴,最上面还覆着漂亮的淡紫色。
铁笼本来就冷,尤其外面还冰天雪地,只会更冷,这只动物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转身,本能把爪爪落在尾巴上。
肉垫冻得受不了,只能在温暖的东西上面停一停。
借着转身,宋鹤眠看清了院子的全貌,这应该就是个废弃小院,虽然能看到屋顶飘入上空的烟气,但其他地方没有人类使用痕迹。
屋檐下的过道上堆满了杂物,上面积的灰尘厚到几乎看不清袋子原本的颜色。
这些装东西的袋子边缘破了很多口子,被风一吹,这些口子就簌簌往下掉白色的粉,一看就非常脆,这是长时间风化的结果。
窗户上也蒙着厚厚一层灰,这动物的视野非常清晰,宋鹤眠甚至能看见窗户的铁杠完全生锈了。
种种迹象都能佐证,这就是一栋被原主人舍弃的房子,现在被犯罪分子偷用了。
宋鹤眠尽量把视线往远处抛,他能看见很多高大的树木,但看不清树的形状,只能根据它落叶的特性,在学过知识里翻找能对应上的树种。
乐益市地处边境,纬度高,海拔高,常年的树林多为针叶林,落叶灌木,宋鹤眠觉得最符合猜测是白杨树。
远远看去,有些树的树干,真的与雪地融为一色。
白杨树林间的屋子,是原先伐木工临时居住的地方吗?
宋鹤眠继续转动着视野,他有些心焦,看了一圈,最想看的东西却没看到。
铁笼栏杆有点挡视野,但对一只小动物来说够用了,他赫然发现,院子里围了五六个这样的铁笼,有大有小。
离他最近的笼子里关着一只雪貂,它右腿受了伤,干涸的血液把皮毛都粘在一起,此刻正恹恹地躺着。
他接入视野的动物对着栏杆中间伸出鼻子,它在确认同类的气味,发出的声音尖锐又焦急。
那只漂亮的雪貂闻声睁开眼,它支起上半身,黑豆般的小眼睛直直看向这边。
紧接着,它也发出了一声鸣叫。
宋鹤眠听不懂兽语,但是他能确认,刚刚这两只动物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
这说明它们很有可能是同一物种,而且宋鹤眠看向自己的尾巴,这条细长的漂亮尾巴,跟对面笼子里雪貂的尾巴很相似。
宋鹤眠想去看更远一点的笼子,他再次转身,浑身的血都被吓凉了。
一个人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走到了关他的笼子旁边,此刻正弯着腰,将脸凑近观察。
这画面比宋鹤眠看见的所有恐怖片里的jump scare都吓人。
一张巨大的人脸摊在他面前,眼睛鼻子这些人人都有的器官宋鹤眠很熟悉,他没想到放大后会这么让人掉SAN,都快让他不认识了。
那人从鼻孔里喷出冷哼,“我就说这些畜生狡猾得要命,刚拎出来还装死呢,现在被雪一冻,反而活起来了。”
他直起身,缓缓从铁笼前离开,这一刻,背靠铁笼的动作,已经不知道是宋鹤眠操纵紫貂身体做出,还是紫貂自己做出的。
他们都那么恐惧,只本能寻找有依靠的地方。
直到能完全看清人的背影了,宋鹤眠才觉得自己如雷轰鸣的心跳缓缓降下来,后怕和细小的蚂蚁一样,从后脚跟一路爬到后脑勺。
沈晏舟一定发现他的异状了,这个念头如同结实的麻绳,让心神慌忙的宋鹤眠稳下来。
他再次操控着紫貂的身体向前,拐角处的铁栏杆缝隙更大一点,不足以让紫貂逃出去,但能获得更宽阔的视野。
这一次,他终于看见了自己想看的。
凶手走到院子进门左手边的空地上,使劲朝下跺了跺脚,宋鹤眠听见了明显的空腔声。
这里有个地窖!
果然,凶手在地窖四边都跺了跺脚,结冻的雪块碎出大裂,他走到一旁,先将地窖上的牵引绳从树干上送下来,然后打开地窖上的插销。
凶手走了下去,紧接着,地窖那里传来了沉闷的拖拽声。
宋鹤眠紧盯着,很快,凶手上身穿的黑色棉服先出现了,他弓着背,双手努力拖着身前的事物。
是个人。
他满脸是血,短发,不知道是血流干了还是天太冷了,被拖出来人脸上的血不是新鲜颜色。
而且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宋鹤眠还是能看见他脑袋上巨大的伤口,那一块的颅骨几乎都凹陷进去。
这么重的伤,这个人不太可能活下来,而且……他只有在人死后才能看见这些。
死者应该很重,凶手把他从地窖里拖出来后,不得不松手直起腰大口喘气,他歇了好一会,才又拖起来。
待拖到院子中间,凶手恶狠狠踹了一下死者,但因为地滑,他单脚难以保持平衡,差点摔倒,手脚并用在空中挥舞好几下,才没真的摔倒。
这个小插曲更激怒了凶手,为了踹地上的死人,他甚至努力冲冲从房子里找了根棍子出来。
他这次没摔倒了,“让你他妈讹老子,去你家里住一晚,要他妈老子两千!”
凶手越说越生气,脚下的力度也越来越大,他踹到气喘吁吁才停手,心情似乎瞬间变得极好。
他脸上带着欣赏的笑意,神情微妙地看着死者,“不过嘛,我本来也没想给你钱,所以我们扯平了。“
凶手:“你讹我,你也用命赔了,以后去了阎王爷那,我们也两清。”
他继续扶着木桩凝神思考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宋鹤眠立刻扭头,这木屋里竟然还有人?!
之前有过这样的情况吗?他一次性可以看见两个人?
出来的第二个人,身形与第一个人大相径庭,第一个人很胖,这个人则非常手,但他又高,看上去简直像两根筷子在跑。
瘦子高凸的颧骨上都爬满了焦急,他急匆匆跑到胖子身边,“老,老大!不好了,不好了!那只雪豹,好像撑不住了!”
胖子听到这个坏消息,藏在满脸横肉里的眼睛也都顶开褶皱探出来了,“什么?!”
他接连骂了两句脏话,然后突然切成了宋鹤眠听不懂的语言,他没再管脚下的死人,匆匆往房子里跑。
他们没在屋子里面呆很久,再出来时,胖子两手拎着那只死去的雪豹,瘦子跟在后面,似乎在喋喋不休地抱怨什么。
等走近一些,宋鹤眠就能听清了。
谢天谢地,这两个人没有在用那听不懂的外国话交流,瘦子脸上带着明晃晃地心疼,他嘬得露出牙花子,“嘶,真倒霉啊,就差一点。”
瘦子:“这只畜生也没什么本事,抓到它我们还没干什么呢,就这么死了。”
他小心翼翼看向胖子,“大哥,这次的买主强调一定要有只雪豹,我们怎么办啊。”
提起这个胖子就生气,“妈的你还有脸说,来之前说了多少遍,不要喷香水不要喷香水!雪豹的鼻子最他妈灵,你就是要喷!”
胖子心口梗着股恶气,“雪豹鼻子有多灵你不知道吗?本来这一窝我们都十拿九稳的,看山人说母豹几个月都没移窝,要不是让它闻见人味了,我们怎么会扑空?!”
瘦子不服气地撇了撇嘴,但胖子明显是这个队伍里的领导者,瘦子不敢顶嘴,只能赔着笑脸。
瘦子:“……那,那现在,这死了的母豹子怎么办?买主说要活的,她恐怕不会买。”
胖子冷哼一声:“她不买,有的是人买。”
他踢向瘦子的小腿,把下巴往雪豹尸体那一伸,“去,把它皮剥了我们带走,雪豹皮有的是人要。”
瘦子被支使着干活十分不爽,但眼下他们是利益共同体,出来走一趟活的钱,够他几个月的花销,要是遇上什么特别珍贵的货,那他一年都不用担心没钱花。
他立刻朝雪豹尸体走去,剥皮就要趁热,现在这大雪天,一会就能给它冻僵,到时候就不好剥了。
不过想到雪豹的肉和骨头,瘦子犹豫一下,回头问道:“那它肉跟骨头,就,就都扔了?”
胖子冷冷瞪他一眼,“你力气大?这么能背?这几十斤的东西能卖多少钱?全扔了!你要是想,待会可以烤几块来吃。”
瘦子得到回答,利落“哎”了一声,“行行行,我知道了老大。”
瘦子看到地上的死尸,嫌弃地踢了一脚,但走过去时,他“嘶”了一声,疑惑道:“不是还有个崽子吗?”
宋鹤眠的心重重往下一沉,这次的死者竟然有两个人。
他看见胖子摇头道:“那底下太他妈挤了,我搬这个死狗就已经累得不行了。”
“而且,”胖子抬起头,脸上带着明晃晃的恶意,“那小崽子冻一晚竟然没死,我进去他还哆哆嗦嗦瞪着我呢。”
这话让宋鹤眠心中升起巨大的狂喜,竟然有活着的!
只是随即他又忧虑起来,按胖子的说法,第二个受害人年纪应该不大,最起码不是成年人。
他看见的是过去的事,那个时候还活着,现在就不一定了。
宋鹤眠心都提到嗓子眼,他现在只能不住向老天爷祈祷,别在这个时候让他回去,让他再多看一会,就多一会。
瘦子“啊”了一声,犹犹豫豫道:“这小子真命大啊,一晚上都没把他冻死,那咱们怎么办,把他放这?反正这地方也没人来,我就不信几天他都不死。”
胖子之前也是这么打算的,但现在,他不想这么做了。
胖子:“还是带走,这小子看见我们的脸了,他们家在这不远,这小子对这一片肯定很熟悉,说不定这房子,他之前就来玩过,所以昨晚才活了下来。”
宋鹤眠忍不住握紧拳头,在心里祈祷着,别杀他别杀他。
最起码给我一线救他的机会,哪怕几近渺茫,也请给我这个机会,不要让他死在我面前。
在他忧心的注视下,瘦子听从胖子的命令,闪身钻进了地窖,不一会,他手里就提着个瘦瘦高高的少年从里面出来了。
少年脸上稚气未脱,发型竟然是少见的板寸,他的脸上画着三道迷彩,右额上有一块巨大的疤痕,看上去像严重烫伤后恢复的增生。
但……宋鹤眠仔细打量着少年,他太小了,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虽然表情很坚毅,但身上的气息跟军人还是不一样的。
田震威原先是当兵的,还参加过特种兵选拔,但最后好像负伤,只能转业,他努力考进了公安系统,兜兜转转来到津市。
他们来到这,付时来付支队好像也是这样的经历。
军人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感觉,宋鹤眠无法精准描述出来,但这种特质和警察身上的不一样。
少年脸已经冻得青紫,睫毛和发根都结了一层白霜,他哆嗦着,对两个坏人怒目而视。
瘦子被这种眼神瞪得很不爽,狠狠一巴掌朝少年脸上闪过去,“瞪什么?!老子他妈昨天看你这个样就来气!”
他这一巴掌用足了力气,直接把少年扇到地上去了,少年没屈服,扭过头继续愤恨地瞪着瘦子。
他嘴边流出血,声音非常沙哑,但掷地有声,“那是因为你是坏人!你是偷猎狗!雪山会永远记住你的罪行!”
宋鹤眠焦心不已,他很想对少年说不要激怒犯罪分子,在没有反抗能力的时候可以顺从——
他的思绪戛然而止,这是警队宣传手册里遇见坏人的应对方法,但做这些事的前提,是为了让自己从坏人手里活下去。
但听瘦子刚才说的话,这两个人明显不会让他活下去,再顺从也无济于事。
瘦子“嘿”了一声,怒气冲冲地要动手,却被胖子拦住了。
胖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少年,“瞧瞧,看你这副正气凛然的样子,我都要以为地上躺的那个要讹我们钱的,不是你亲老子了。”
少年脸色僵了一下,但他依旧没退缩,“我跟你们说了举报方式,你们能拿到十倍罚款,我爸怎么干坏事,但也罪不至死!”
少年:“你们只是想杀人,从你们进店开始,你们就想好了要怎么杀人灭口了。”
“哟!”胖子惊讶出声,然后敷衍地拍了两次掌,他指着少年对瘦子道,“看见没,这小子看得懂。”
他凑近,“你真只有十六岁吗?”
少年别过头,不再回答他的话。
瘦子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你很聪明,对这一片也熟悉,我檀某人惜才,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跟着我们干一票,我们就放你一条命。”
瘦子脸色大变,阻拦道:“老大,这不行——”
胖子不耐烦的“啧”了一声,他最讨厌有人违背他的命令。
被胖子威胁着瞪了一眼,瘦子只好收回胳膊,他阴狠地盯住少年,明显是在盘算怎么把他除掉。
胖子:“这里肯定不只一窝雪豹,你带着我们去找,只要帮我们抓到一只,你就能活命,我还可以带着你入行。”
胖子:“我们这一行服务的可都是大主顾,他们根本不在乎钱,干一次,抵得上你在这里守一年。”
少年警惕地看着他们,似乎在斟酌他们说的是真是假,宋鹤眠不住在心里催促,先答应他们,答应他们,只要不死在这里,以后有的是机会。
似乎是他的祈祷成了真,在胖子不断鼓励下,少年最后缓缓点了点头。
眼见少年很是识相,胖子满意地笑了,他将手中匕首扔给少年,“在地窖里冻坏了吧,去,干点活暖暖。”
胖子的声音听上去很宽和,但宋鹤眠看见他手已经伸到了后背。
只要少年拿到匕首表现出任何一点不对的地方,他就会直接要了少年的命。
少年握着匕首,身体依旧在止不住地颤抖,只不过没人知道他是因为什么颤抖。
在胖瘦两人的注视下,少年缓缓朝雪豹靠近,他扬起匕首,对着雪豹狠狠刺下去。
他的动作被瘦子拦住,瘦子眼里藏着阴毒,“这皮很贵,别伤害背部的皮毛,从肚子那里划。”
瘦子明显将身体要害露出来了,他希望这少年会突然反抗刺他一刀。
但少年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一把甩开瘦子的手,从雪豹肚子那下刀,“我剥过兔子皮。”
胖子发出愉悦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很好,很好,我就是要这样的人才。”
他看向瘦子,“揭瓦,我们都老啦,在这一行做不了多久啦,未来还是要交给年轻人的嘛?”
胖子:“你不是想要兽骨做骨牌吗?去挑一个你喜欢的部位,让这小孩取给你。”
瘦子隐忍着怒气说自己想要雪豹头骨上的三花牌,然后走了回来。
室外太冷,不一会还刮起了风,少年本来就冷,现在抖得更厉害了,胖子的眼睛又藏进肉堆里,他笑着道:“外面太冷了,去屋里吧,屋里有火堆,你也暖和暖和。”
胖子:“你一个人提得动吗?要不要帮你一下。”
少年以沉默回应,他努力将雪豹尸体抱起来,一声不吭往屋内走。
瘦子连忙对胖子道:“老大,难道你真的要留下这个兔崽子?他可是看到我们脸了,我们还杀了他亲爹——”
胖子再次举手制止瘦子说下去,“我是那么不谨慎的人吗?”
胖子的眼神遥遥落到走进屋内的那道单薄背影上,“我们这次毕竟没有逮到活的雪豹,那是老主顾,就这么回去,人家虽然不会说什么,心里肯定不痛快。”
胖子:“这小子知道地方,先留一留,他要是耍把戏,一颗子弹的事,他要是能带我们找到新的雪豹藏身地——”
瘦子顿时明白他的意思,等用完这小子,就把他一脚踢开。
这次视野持续了很长时间,一直到少年把雪豹皮取下,到瘦子把这些铁笼运进车里,宋鹤眠都没离开。
但上车前,瘦子在每个铁笼上都蒙了一层黑布,宋鹤眠看不见车的型号,只能从声音判断出,这是一辆小货车。
铁笼放上去时,发出了金属碰撞声。
胖子和瘦子坐在前面,少年则抱着被偷猎来的各种动物坐在后车厢。
车厢里漆黑一片,宋鹤眠只能通过偶尔从少年嘴里发出的痛呼判定他的位置,他离自己很近。
宋鹤眠听到他稍微动了动,然后从嗓子里闷出低低的强调,他好像在哼歌。
这歌的调有点熟悉,但宋鹤眠暂时分辨不出来,他开始有些焦心,他现在得早点回到自己的身体里,跟沈晏舟说请,然后派人去救援。
就在他忍不住生出自己是不是真的要一直接入紫貂视野时,他的耳边传来了清楚的歌声。
这调,这调跟他刚刚听见少年哼的歌,一模一样!
黑暗逐渐褪去,熟悉的溺水感接踵而至,宋鹤眠捂住胸口,跟弹簧一样从副驾驶上坐起来。
他长大嘴巴,急促呼吸着这里的空气。
不会错了,宋鹤眠闻到了那独属于风沙的气味,他扭过头,正迎上沈晏舟充满关切的脸庞。
他的整个视野里,只剩下沈晏舟的脸。
宋鹤眠不知为何有些想流泪,在剧烈咳嗽的催化下,细碎的泪水浸湿了上下两侧的睫毛。
宋鹤眠没忍住哽咽,“我刚刚以为我回不来了。”
沈晏舟见他止住咳嗽,将温水递给他,同时伸手慢慢拍他后背,“没事了没事了,你已经回来了,是有人追杀你吗?”
那倒不是,宋鹤眠缓了缓,一边摇头一边道:“我是这次看了很久很久。”
他沉默住,虽然一开始他的确要求待久一点让他看得多一点,但也没要求这么久啊!
沈晏舟替他擦去额头上冒出的汗珠,帮他稳定心神,“但在现实世界,时间只过去了三十分钟,你没有耽误什么。”
宋鹤眠:“我们得去救人!”
沈晏舟眯起眼,“这次你看到的受害人,是活着的?”
宋鹤眠:“不是,是这次有两个受害人,其中一个已经死亡,另一个更年轻的,被歹徒胁迫了,我不确认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不确认,那就得预设受害人还活着,他们得设法营救。
宋鹤眠正欲再说,耳边再次传来那熟悉的腔调,他机敏扭头,闭眼仔细辨别着歌声。”
“一棵呀小白杨,长在哨所旁,根儿深干儿壮,守望着北疆……”
他确认无误,对沈晏舟道:“那个年轻一点的受害人,哼的就是这首歌!”
宋鹤眠回顾着视野里看到的内容,他梳理了一下关系,沉声道:“凶手在死者家居住过,我更偏向于死者是开民宿或者是其他有居住能力的店铺,店铺位置比较偏,接待的客人不多。”
胖子和瘦子虽然武力值高,但如果周围有别人,他们不可能那么气定神闲,只带走死者和那个孩子。
宋鹤眠:“案发现场是一栋废弃的老屋,它坐落在树林里,我倾向于,那是一片白杨林,林中树木的叶子都掉光了,光才打进来。”
沈晏舟:“伐木工人住所?”
宋鹤眠忍不住嘴角上扬,他狠狠点头,“我不能确认,但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宋鹤眠:“那两个人开着一辆货车,他们要求那孩子帮他们找到其他雪豹,他们想活捉,好卖钱。”
偷猎的人……
宋鹤眠将其他事情一股脑都说了,他又努力回想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什么遗漏的,才问道:“你知道刚刚传来的那阵歌声,是什么歌吗?那孩子嘴里哼的就是这个。”
联想到男孩的发型和脸上涂的迷彩,不难猜出他的梦想是什么。
宋鹤眠着急地挠了挠下巴,“我们应该怎么跟这里的人说,怎么才能把那孩子救回来。”
他得到的信息不算特别具体,但这里人烟稀少,查到东西的难度大大降低。
还是那个老问题,他们要怎么不引人怀疑地把自己手里的信息对接给当地警方。
之前方健烈士的案子,是他们杜撰出了一个卧底,最后郑局扛下来,所以云滇和乾安的警察并未细究。
那这里的案子呢,总不可能津市在偷猎者这里也安插了眼线吧。
两人坐了一会,沈晏舟道:“不能由我们去说,得找当地警察才行。”
两人脑海里不约而同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付时来。
他对偷猎者深恶痛绝,一定会帮这个忙的。
沈晏舟先打电话给郑局,请他帮忙走走关系,让付时来相信他们给出的信息。
郑局在手机那头沉默了一会,然后长叹一声:“你们两个小王八蛋真会给我找事!”
两个小王八蛋虚心接受了亲长的批评。
但找事归找事,警察的荣誉感不允许他们看见犯罪分子犯罪,而不去实施抓捕。
借此帮一下本地警方清理银手铐库存。
郑局电话回拨比他们想得还要快,在郑局语言知道如何合理合规报出信息后,沈晏舟拨通了付时来的电话。
这些话已经跟沈晏舟讲过一遍了,宋鹤眠掐头去尾,把信息报给了付时来。
令人没想到的是,付时来在听到少年留着板寸,脸上还涂着迷彩后,手机那边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应该是接电话的人太过惊讶,突然从坐姿转变成站姿,弯曲的膝盖自然推挤着椅子后退,因为速度比较快,所以椅脚和地板的摩擦声才会这么大。
付时来急促地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稳住声线镇定问道:“小宋同志,目击者有没有看到那个少年的脸,他长什么样?”
宋鹤眠愣了下,人像绘画能力让他很快回忆起少年的面容。
但他还没开口,就听见付时来忍着焦急问道:“他的额头上,有没有明显的疤?”
第124章
那少年是付支队认识的人!
这个消息让宋鹤眠精神一振,他连声答道:“是的是的,目,目击者说,那孩子右边额头上有一块大疤,像是烫伤!”
那么准确的伤疤痕迹,一时之间,付支队的心神都晃起来,开口时嗓音几乎控制不住地发抖,“小,小宋同志,你能确定,他们最后出现的场所,是白杨林吗?”
宋鹤眠下意识点头,“是的,就算不能完全确定,也有百分之九十的确定。”毕竟树干通体洁白,且在这里种植的树种并不多。
付支队狠狠一捏拳头,沉声道:“我知道了。”
老局长相信他年轻时的战友,付支队相信老局长,他不对自己不了解的东西妄加揣测。
付支队:“你说的这个地方,我知道,这起案件可能需要你们的帮助,宋鹤眠同志,希望你可以考虑一下,我们真的——”
“我愿意的!”都没等付支队说完,宋鹤眠就一口应下来,“我们都非常愿意给玄都分局提供帮助,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直接说就好。”
现在救人最重要。
此时此刻,宋鹤眠的心依旧没有归于平静,这一次的情况实在太少见了,竟然有人活着!
他不知道自己看见的画面,究竟已经过去多久,但有人是活着的!那他就有生还的希望。
只是人骨匕首的事也很重要,按理应该是沈晏舟留下,跟文物局还有玄都分局刑侦支队的副队一起盯着。
但沈晏舟现在对任何会把他跟宋鹤眠分开的事件都高度敏感,他们手上掌握的信息足以说明之前遇见的巧合并不是巧合。
谁能保证这不是故意设计,就算不是,万一燚烜教的人就瞅准这个时间钻空子呢?
沈晏舟只思考了半分钟,就迅速做好了决定。
无论是从私心还是公理,保护宋鹤眠都是他这次行动的第一准则。
想明白,他立刻给田震威打去电话。
刚刚宋鹤眠接入紫貂视野没多久,沈晏舟就发现了不对劲,宋鹤眠前面还在说话拨弄他手里东西,突然就没声了。
但好在宋鹤眠这次没有其他异常表现,后面还无意识地伸出左手往他这边掏,比之前的强烈反应好多了。
中途陆博士突然叫喊自己要喝水,一刻钟都等不了,潘多拉过来敲车窗皱眉说不对劲,沈晏舟只能让田震威陪同。
看见侧着脑袋的宋鹤眠,潘多拉还关心地问了一句他是不是晕车。
田震威接到电话时正冷冷盯着陆博士,这鸟人进来买个矿泉水还要看成分表,说什么假不假之类的话。
他本就不是有耐心的人,看见这个画面眼睛已经开始喷火了。
听完沈晏舟的话,田震威肃然站立,他捂住听筒转身,连连点头,“好的我知道了沈队,你们放心过去。”
沈晏舟和宋鹤眠立即驱车往回赶,在途中和赶来接他们的付支队会上面。
看见付支队开的车时,宋鹤眠小小沉默了一下,果然是边疆地区,风沙磨出来粗犷的民风,自然也能造就这样的车队。
付支队开的是皮卡,他拉下车窗,对两人道:“先上车,在路上慢慢说。”
车队在岔路口上一分为二,宋鹤眠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沉思一会明白过来,道:“是要兵分两路吗?”
少年父亲的尸体还掩埋在那废弃木屋旁边,警方肯定得尽快过去,希望能提取到更多的有效信息。
另一队则是执行少年的搜救行动和偷猎者的抓捕行动。
宋鹤眠觉得付支队引领的就是“另一队”,活人总比死人重要,听发言,他明显认识这对父子。
果然,皮卡发动后,付支队缓缓开口道:“小白很聪明,如果那两个偷猎狗没有立刻杀人,凭他对这片地的了解,他会努力找让自己脱身办法的。”
“不过,”付支队的喉结上下接连耸动了两下,明显很紧张,“目,目击者真的确定,其中一个偷猎者姓檀吗?”
宋鹤眠下意识看向沈晏舟,两人眉眼皆往下一沉。
付支队这么问,警方知道这个偷猎者的来历?
那估计这个“檀某人”,不是什么小角色啊……
沈晏舟用手心盖住宋鹤眠的手背,肃声道:“对,其中一个姓檀,是檀字的读音。”
付支队重重呼出一口浊气,“那应该没错了,他姓谈,侃侃而谈的那个谈,是偷猎圈子里很有名的人物,那些掮客都喊他一句谈老板。”
付支队眼底满是阴霾,“近些年我们乐益市环境保护做得很好,而且加上邻国过度放牧过度猎杀,有很多动物都来我们这一侧生活了。”
这是生物的本能,食物充足,环境安全,那就是个完美的栖息地。
只是它们不知道什么叫国境线,它们到被剥皮的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空气里沙尘的味道一样,但靠近的两脚兽却不一样了。
付支队:“他们那边有专门做这种生意的,给有需求的外地游客引路,或者直接帮他们猎杀,带回战利品,差不多都杀绝种了。”
但只是那边杀绝种了而已,这些畜生长了脚,自己会跑,换个地方杀就好了。
付支队:“我们国家的环境保护法一年比一年完善,我们这边的经济也在发展。”
收益上来了,自然也不需要拼着担惊受怕也要铤而走险去猎那雪山使者的皮。
但总是拦不住其他从黑暗处伸出来的枪口。
付支队:“近几年,边防战士,牧民,我们警局,林业局……都差不多是严防死守了,基本上原先跑过来偷猎的人都被抓得差不多了。”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因为只要想到这个名字,他就难以自控地满心愤怒。
极度的怒火把他的声音都烧得沙哑起来,“谈老板,只有这个谈老板……”
付支队:“他身后的主顾应该都非常有钱,他们并不觉得这些保护动物的皮有多珍惜,只是觉得其他人有,他们就得有,所以花百倍千倍的加钱也要得到。”
这句话是他从抓获的一个小喽啰嘴里问出来的,那次他们本来都要抓住这个谈老板了,可他们没想到他们不知何时在雪山上藏了武器。
他的腿,就是那个时候受伤的。
宋鹤眠感到不可思议,“就为了这种理由?”
付支队:“对,就为了这种理由。”
付支队脑中回想起一片血色,那个时候他还不是警察。
那一日的决斗场景犹在眼前,他的战友们被谈老板的手下缠住,他只身一人追上雪山。
都到了那种困境,那个胖子依旧不肯放下手里的笼子,那只金雕拼命在笼子里呼救,尖锐的鸣叫给付支队指明了方向。
他快追到时,那胖子突然站定,他伸长手臂,将那只铁笼悬空拎起,气喘吁吁道:“我在这里埋了钱,你放我走,这些钱就都是你的。”
他说着从雪堆下踢出一沓绿币,“让我回去跟主顾交个差,我这次抓的已经全被你们给截下来了,只剩这一只,我绝对亏本。”
胖子做出苦口婆心的样子,“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光秃秃连草都不长的地方,你们却要常年镇守在这里,那些钱够你们干什么,连栋好一点的房子都买不了。”
“吃苦受冻,”胖子的目光落到付时来握枪的手上,“看看你,再看看你身边人,你们有哪一个,手上身上没有冻疮?这滋味很好受是么?”
付时来根本不想跟这种人废话,只是他的心神难免会分一点在金雕身上,“我们从不跟犯罪分子做交易。”
他没想到那胖子会那么果断,他满脸悲哀地叹了声气,“那可惜了。”
胖子右脚用力往地上一踩,被雪遮盖起来的火铳立刻发力,付时来只觉得自己右腿传来一阵剧痛,他想举枪反击,但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倒下去。
那一枪自然没打中,他也被迎面扔过来的铁笼击倒,枪支掉落一边,他都没来得及捡起来,胖子就已经三步并作两步从上坡冲下来。
他体能好,但身负重伤,最后还是败下阵来,胖子捡回那只铁笼,慢条斯理摸出把手枪。
付支队本以为自己那次死定了,但在胖子开枪之前,他们都听到了来自他队友发出的呼喊。
雪上总会留痕,过不了多久,他队友就能顺着脚印找过来。
而且在付支队呼喊起来之前,被胖子提起来原本一声不吭的金雕,忽然再次嘶鸣起来。
鹰唳声响彻整个长空,胖子的脸突然整个阴沉下去,他一把掀开捆在铁笼上的黑布,对着金雕冷笑一声。
“不知死活的畜生。”
他当着付支队的面,一枪打死了那只金雕。
付支队一开始不明白为什么胖子没有再给自己一枪,后面才反应过来,受伤的他,比死亡的他,更容易牵制寻找前来的战友。
那个地方后来他们组队上去搜查,竟然在雪下发现了整整两箱密封完好的武器。
付支队朝着记忆里的方向开去,“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后面这个谈老板再也没出现过,我们本来以为,他不会再入境了。”
付支队:“小白知道的那个雪豹窝已经被谈老板他们端掉了,今天小文抱回来的那只小雪豹,就是那一窝里的崽。”
“但我告诉过他一个别的地方,”路况逐渐开阔,付支队油门也越踩越结实,“那里雪豹早就搬家了,后面成了这小子的秘密基地,他熟悉那一片的地形。”
“他肯定会把那两个人,往那个地方带。”
第125章
车辆在空旷的荒漠里扬起阵阵烟尘,宋鹤眠被凹凸不平的地形颠得屁股痛痛,但开车的付支队和坐他身边的沈支队都面不改色。
好像只有他不是铁腚,宋鹤眠确认这闷痛是真实存在的,他忍不住想,难道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过得太娇生惯养了?
不想还不觉得,一想宋鹤眠发现,他来到这个世界,真只过了几天不舒心的日子。
原身的记忆很繁乱,而且基本上充斥着痛苦,宋鹤眠那段时间觉得自己整个人裂成了两半,偏偏同时还要应付宋家那帮听不懂人话的癫货,简直身心俱疲。
好在他的心志更胜一筹,完全掌握这具身体主动权后,宋鹤眠把宋家打砸一通狠狠出了口气。
出租屋里的生活对宋鹤眠来说已经是好日子了,进市局后更是天天都美滋滋的。
沈晏舟一开始就很关心他,在一起后除了工作相关事宜,其他事没让他碰一个手指头。
好在颠着颠着也就习惯了,车辆在荒漠上行驶四十多分钟,爬上一个高坡后,一座巍峨的山,出现在众人面前。
在飞机上时,宋鹤眠就已经为乐益市壮美的风景着迷了,但此时此刻,他真看见山的的全貌,又觉得之前的感叹还是太片面了。
他现在懂为什么说要来乐益市出差时,裴果和赵青会露出羡慕的神情。
这里的确称得上是神栖之地。
山顶被终年不化的积雪温柔圈住,哪怕是那些被山神偏爱的使者们都不在这里出没,它们的领地是下面海拔没那么高的区域,怪石嶙峋,只有少量灌木和草丛混在其中。
最下面翠意盎然,原先人类也上山,里面还有供人行走的崎岖山道,但近些年大家不需要从山上获取食盐和药草后,山道也被植木掩埋了。
从这里眺望,宋鹤眠都觉得一股无形压力迎面而来,逼得他呼吸都不自觉加快。
这实在是,在津市高楼大厦间完全欣赏不到的美景,原来土地并不逼仄,它能催生出这么雄伟的景观。
宋鹤眠没来由想要流泪,皇宫里什么都是四四方方的,无边无际的天空都被分成了一块一块。
他紧盯着雪山看,但看着看着,宋鹤眠的眉毛忽而皱了起来。
他的视力很好,宋鹤眠对这点很自信,原身记忆里有帮人盯鸽子的画面,他进市局后被沈晏舟带着练习枪械,虽然射击技术不行,但对固定靶和移动靶的把控很优秀。
刚刚那半山腰的位置,有很清楚的影子在动。
而且影子动的时候,有三秒钟的时间,宋鹤眠在那里看见了非常显眼的红色,像飘扬起来的旗帜。
但很快又没了,又只有黑秃秃的一片。
付支队已经喊上队员准备出发去山上了,宋鹤眠突然开口,他朝着看见影子的方向一指,“付支队,你们说的秘密基地,是不是在半山腰的位置?”
付支队没想到那个目击者这东西也能看见,他的思维明显往不可言说的方向滑去,他狂喜道:“是的,他们是在那里吗?”
如果确认他们是在秘密基地,那他们现在的上山计划就需要稍微调整一下,确保能救下小白。
宋鹤眠犹犹豫豫地点了下头,“我不确认,我是刚刚看见,半山腰的位置,有影子在动,我不确定那是什么影子。”
他想了想,还是相信自己的视力,“并且我看见了红色的东西,虽然时间很短,但我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付支队的表情看上去更兴奋了,他强忍着激动点头应道:“你没看错,那秘密基地里有一面国旗。”
他话说到这突然顿住,脸色也变得凝重,“小白肯定是想把那面旗挂起来,吸引过往的人注意。”
他既然挂出来,那就不会收回去,但它只出现了这么短时间,说明他的行为被偷猎者发现了。
那小白的处境现在非常危险,付支队觉得掌心都渗出汗珠来,那里没有雪豹,偷猎者又发现他想给别人报信……
他重新安排:“以人质的生命安全为重。”
付支队留下一名队员,和他们两一起守车,其余人全副武装快速向雪山前进。
这里的环境总能长久保存东西,哪怕是人类的脚印,付支队带人行至山脚下,就看见了明显的攀登痕迹。
宋鹤眠担忧地看向雪山,不住在心里祈祷他们可一定要把那少年救下来。
他焦心地等了一会,突然听见一声巨大的枪响,声音由远处传来,震得宋鹤眠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
他无意识揪紧沈晏舟的袖口,“怎么了怎么了,他们已经交火了吗?”
但这声枪响之后,原地驻守的三人再没听到任何动静。
过了好一会,沈晏舟才沉着面孔回答道:“不是,是付支队在警告山里的偷猎者,他们已经发现了他的踪迹,不要伤害人质。”
宋鹤眠死死盯着半山腰,他期待着能再次看到点什么。
但那地方实在太远了,偷猎者受惊后肯定找隐蔽地方躲藏起来,不会再出现在显眼的地方,宋鹤眠眼睛都瞪酸,也没看到想看的东西。
等待实在是一件煎熬又痛苦的事,尤其是等待非常漫长。
宋鹤眠脑中闪过一个无意识念头,他之前运气都很好的,最近都没做什么,那现在能不能兑换使用。
先前接入紫貂视野时,虽然一个受害者死了,但另外一个是活着的啊,那说明他就不是只能看见死人。
老天爷让他借尸还魂不是为了让他做好事吗,现在能救下一条鲜活的生命,为什么就不能看见活人情形。
这一套逻辑在他脑海里过完,紧接着,宋鹤眠觉得眼前白光一闪,他看见的不再是大雪山,而是一个高瘦的背影。
他愣住,直到胖子熟悉的声线传入他耳中,宋鹤眠才反应过来,他真的看见了!
不再是过去发生的场景,而是实时画面!
宋鹤眠能感知到自己的手还牢牢挂在沈晏舟的衣袖上,只有视线不一样。
这只动物体型应该非常小,宋鹤眠怀疑是不是又是只老鼠,因为这个视角跟他在刑房里看狼哥的视角,几乎一模一样。
而且这动物似乎歪着脑袋,带着宋鹤眠的视野也歪起来。
这是个不大不小的山洞,里头湿漉漉的,还能听见洞穴深处滴水的声音。
瘦子终于忙完了手上的事,他从动物视野前跳开,被他们劫持过来的少年此刻被五花大绑,连嘴上都被绑了布条。
他愤怒又憎恶地看着两人,但因为嘴巴被封住,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叫。
瘦子狠狠往地上“呸”了一下,他好不容易把气喘匀,看见少年这不服气的模样登时怒上心头,伸手重重给了少年一耳光。
瘦子:“妈的,给脸不要脸!留你一条命你不知道珍惜,还想着给条子通风报信,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他恨极,见少年被打了一巴掌后依旧死死盯着他,瘦子直接左右开弓,接连几个又狠又重的耳光直接把少年扇到了地上。
瘦子冷笑道:“你够可以的啊,一眼没盯住你,你都能翻出面旗子来,想露给谁看?”
脸颊火辣辣地痛,而且好像已经肿起来了,少年双手被绑在身后,艰难地借着洞内石柱使力,才坐起来。
瘦子见状还想再打,被胖子一嗓子喝住。
胖子:“够了!你嫌我们被发现得不够快吗?”
他心气也不顺,“你以为刚刚那一枪是打给鸟听的是吗?他们这是在警告,说他们已经发现我们,叫我们不要轻举妄动。”
胖子冰冷的视线挪到少年身上,“我倒是真好奇,你老子的民宿开在那么偏的地方,我们去的时候再三确认附近没有别人,你到底是怎么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把信传给条子的。”
宋鹤眠听见这句话忍不住挑起眉梢,他没传给条子,是条子传给条子的。
想到那些被抓同行的下场,瘦子脸上终于露出恐惧神色,他根本顾不上胖子在讥讽自己,求告道:“老板,这,我们现在怎么办啊。”
瘦子:“我们在这山上可没有埋什么东西,刚刚那枪声,条子好像知道我们原本在哪,没别的地方可以下山了。”
胖子不耐烦地呵斥道:“慌什么,你这么怕直接双手抱头去投降,看人家会不会看见自首的份上少判你几年。”
他阴狠地哼了一声,“哦,还不是判刑的事,你还绑架,还杀人了,你就算去自首,也只有挨枪子的份。”
瘦子明显哆嗦了一下。
胖子站起身,“或者,你把我抓了,拿我去邀功,说不定条子会放你一马。”
这句话比先前那句话还让瘦子恐惧,胖子,还有他那些手下都知道自己的父母妻儿住在哪,要是他抓胖子去邀功……
瘦子连忙道:“我不敢,我真不敢的谈老板,我跟你做事这么几年,我都是听你吩咐办事的。”
宋鹤眠猜到为什么之前付支队跟谈老板交锋那次,谈老板那些手下,会跟不要命一样拖住边防战士帮谈老板逃了。
胖子眼中终于闪过满意神色,他再次笑得很和煦,“我知道,我知道你最老实,所以最挣钱的生意,我都带着你走。”
胖子:“带上这小子,走他之前带我们过来的那条小道。”
胖子说着将少年拎过来挡在自己身前,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弹簧刀,然后毫不犹豫抵在了少年脖子上。
他抵得很紧,那一处瞬间冒出血线。
瘦子意识到胖子是想用这少年当盾牌,要是有狙击手,他肯定会被最先干掉。
但他无力反抗这个决定,只能带上剩下东西跟上。
胖子笑呵呵的,说出来的话却很冰冷:“别焦心,你要是死了,我会立马把这小子脖子剌开。”
作者有话要说:
金手指微升
第126章
瘦子听见这话,下意识低下头来,这个动作有臣服的意味,但接入动物视野的宋鹤眠恰好能看见他陡然变得怨毒的表情。
凭什么是他死?
谈老板出手是大方,瘦子是看着跟他入境那些人怎么盖起新房子,过起好日子的,但受益的又不是他,他这才开始没多久呢。
但他偏偏又不能真的做什么,谈老板在他们那圈子里是很好的东家,给东西大方,但也出手狠辣。
宋鹤眠原本期待他会不会跟之前缉捕毒贩时临阵反水的胖子那样,在关键时刻给谈老板一枪,帮助他们救下人质。
动物视野里,瘦子脸上的表情一变再变,宋鹤眠能看清他所有的挣扎。
但那些带有负面情绪的眼神,最后统统化进一潭死水。
宋鹤眠立即反应过来,瘦子接受了自己被当做肉盾的命运,他肯定有什么把柄留在谈老板手上。
他们要尽快下去,瘦子的眼神在地上打转,他在查看是否遗漏了什么得带走的东西。
逃不逃得出去还是两说,但该带的东西得带上。
他眼睛扫过来,视线触及这只动物时,瘦子慌忙抓起铲子向这边对峙,“有东西!老板,这里有东西!”
谈老板凶狠扭头,同时不满地瞪了瘦子一眼,“喊什么?!现在还不到你喊的时候呢。”
这只动物明显感觉到了不安,宋鹤眠听见它发出了警告一样的“嘶嘶”声。
是蛇吗?
谈老板回答了他的问题,他看见了这只动物,眼中瞬间炸开贪婪的精光,“竟然是鬛蜥。”
谈老板立刻努嘴支使着瘦子过来,“给你三分钟,快把它抓了,这么冷的地方竟然有鬛蜥,那鬼佬科学家一定愿意买它做实验。”
他把脸一沉,“动作麻利点,这蜥蜴能卖三万!全给你。”
瘦子原本还想说条子马上就过来了,但根本不敢违抗谈老板的话,看见高大人影靠近,这只蜥蜴不知为何依旧一动不动。
瘦子也没想抓得这么顺利,宋鹤眠看见他熟练的从包里摸出一个白色塑料盒,小心翼翼将蜥蜴装进去了。
蜥蜴被装进盒子前,看到的是谈老板突然软化的眼神。
白色的视野逐渐淡去,褪为模糊连片的黄与黑,奇怪的是,宋鹤眠这次没有那种他都已经习惯的呛水感了。
风沙的味道灌满鼻腔,宋鹤眠只因为凉意咳嗽了一下,就迅速恢复正常。
后背上紧紧贴着一个人结实的手掌,宋鹤眠知道它属于谁。
他往右一抬头,就直直撞进沈晏舟那双写满了担忧的眼睛里,宋鹤眠甚至能在那黑曜石一样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面孔。
沈晏舟问道:“这次不那么难受了?”
哪怕与这个人相处这么久,宋鹤眠依旧会感叹沈晏舟那无与伦比的敏锐。
宋鹤眠点点头,直接拉开话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次没死人也能看见,那两个偷猎者在一个山洞里,他们打算挟持小白做人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我总觉得,那个谈老板有什么后招,瘦子明显很焦虑,因为付支队他们越靠越近,但那个谈老板……”
宋鹤眠补课的时候看过很多审讯视频,最反感的是那些人的淡漠,但这份淡漠,也可以说成气定神闲,正因为有这样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镇定,这些罪犯才能一步步变成大毒瘤。
宋鹤眠总觉得谈老板的“气定神闲”跟他看见的那些不一样,除了那个少年,他好像还有别的筹码。
在法律红线外蹦跶多年总能逃脱制裁的人,他们都有自己特殊的本事。
可如果他们在这座雪山也埋了东西,那他们就应该知道这里没有什么雪豹,知道少年带的路其实是陷阱。
宋鹤眠的思绪骤然刹住,不是那两个人不知道,是那两个人来不及知道!谈老板上一次入境是在十年前,十年内有雪豹选窝在这太正常了。
想到这,宋鹤眠咬住舌尖,他冷静道:“联系付支队,偷猎者很有可能在这座山上也埋有武器!”
“如果没有武器,”宋鹤眠迅速在脑海里搜索其他可能,“他们可能知道其他的逃生渠道。”
宋鹤眠更偏向后者,因为时间已经过去十年,武器就算原本能用现在也有可能锈化了。
而且付支队说那少年把这里当秘密基地,他肯定探索过很多地方,但他并没有发现什么武器。
沈晏舟没有犹豫,立刻将这个信息同步给了付支队。
什么异能什么暴露,那都是后面的事,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把少年救回来。
宋小眠不会愿意以死一个人的代价来维护这个秘密。
而且……付时来会帮他们保密的。
沈晏舟为自己毫无理由的信任感到疑惑,依照他的性格,就算有郑局作保,他也会有所保留。
这一刻思绪运转如同程序里的代码还要快,沈晏舟不是相信付时来,而是相信宋鹤眠。
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人有好报,宋鹤眠的运气非常好,从他来市局报案,到现在误入偷猎者杀人案,他这样近乎鲁莽贸然把不可能知道的信息暴露出去的行为,遇见的全都是好人。
津市没有大体量的毒贩子,吸毒者的数量也并不多,他们根本没有在金三角那边安插卧底的理由。
更别提那边卧底的行动多需要云滇警方配合。
把胖子和那几个马仔缉拿归案后,沈晏舟有持续两周的时间都在紧张地等郑局的训斥。
但郑老头没有,甚至他后面旁敲侧击去问,老头也只是唬了他一眼没有多说。
这说明云滇那边没有多过问。
这个想法让沈晏舟觉得宽慰,同时又在他心头洒满隐忧。
宋小眠有这样与唯物主义相悖的异能,那有其他情况比如百分百体质他也能理解。
但只能这样赌吗?
他们这一行最怕的就是有“万一”。
就在这时,那座雪山突然再次传来一声枪响。
山下三人面色突变,齐刷刷朝枪声来处望去。
这是人踏足最多的一座雪山,但环境毕竟恶劣,人迹出现的地方相对来说也就那么点,哪怕是最勇敢的攀岩人,也不好挑战这里的石壁。
付支队知道所有能容人行走的地方,哪怕是狭道,因为他陪着小白来过很多次。
收到津市那两位来客提醒的时候他有些惊讶,尤其是听他说完他们的推测后。
付支队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让两个队员下山,把守住出口。
这座雪山背后的坡度和地形,人类绝对无法行走,就算他们携带了专门的攀冰设备,也很难从那一面下去。
这次出来匆忙,他已经极大压缩了报告和审批时间,出发前已经联系最近的兄弟部队来帮忙。
令他没想到的是,他们顺着人道还有兽道搜查了一圈,一直都没找到人,只找到了他们留的痕迹。
枪声是从自己下方传来的。
也就是说,谈老板他们的确有一条他都不知道的密道!
付支队冲在最前面,狂奔的双腿把风都撕开成两半,它们从自己耳畔呼啸而过,提醒他那段属于自己的峥嵘岁月。
但因为过度用力逐渐出现疼痛的右腿,又在他脑海里浮现出另外的记忆。
这次一定,一定不能再让那头老狗跑了!!!
他咬牙再次加快速度,不多时终于赶到对峙现场。
一看见眼前场景,付支队就知道己方已经落于下风。
谈老板已经挟持着小白往包围圈外走了,他的两名队员虽然端着抢,却碍于人质不敢直接做什么。
多年不见,谈老板的脸和记忆中大相径庭,他已经老了,风雪和黄沙因他在这里犯下的罪行共同憎恶着他,在他身上留下各种岁月的痕迹。
这老狗偷猎回去的那些东西,明明足够他颐养天年了,付时来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再次铤而走险入境。
听消息说,谈老板在境外有专门的班底,他现在更多担任掮客角色,给人介绍生意,然后从中抽成。
令付时来没想到的是,谈老板竟然一眼就认出了他。
谈老板稀罕地像是发现了什么旷世奇景,他打量了付时来好几次,才皮笑肉不笑道:“你可真顽强啊,我以为那一枪下去你的腿肯定废了,没想到你竟然又混进警察队伍里了。”
付支队冷笑一声,“那说明,你注定要栽在我手上。”
谈老板闻言用刀抵着小白的脖子逼迫他抬头,他一抬头,那脖颈处骇人的伤口便全部暴露出来了。
锋锐刀尖抵住的区域已经全部被划破了,看上去血肉模糊,十分惊骇,付时来熟悉人体区域,知道这老狗抵着的地方就是大动脉。
谈老板同样知道这点,“我劝你别乱动,警官,我这一刀下去,就算急救部就在旁边,也救不回他的命。”
付时来死死盯着他,“你想怎么样。”
谈老板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我还没说完呢,本来在这小子家看见你照片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缘分,没想到更有缘分的地方在这。”
“至于我想要什么,”谈老板玩味一笑,“那肯定是让我们离开啊,在山上就看见你们开车带起来的灰土了,把车钥匙都给我们,不许人来追,我就放了这小子。”
付时来还没说话,小白就已经挣动起来,谈老板不得不伸手狠狠揪住他的头皮,才控制住他行动。
小白不住从喉咙里发出呜呜声。
他表达的意思很明显,不要管我,抓住这两个人。
但小白也知道,付叔叔不可能不管他。
付时来眼中流露出一点悲哀,白桦已经死了,他不能让白杨也死。
谈老板深知拖在这里死的只会是自己,看到对面逐渐变多的人员,他越想恼怒,嘴角的笑也越来越冰冷。
这死小子明明做什么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哪怕在那个小破民宿,他也一直警惕着,他没有机会给条子报信才对。
这些人究竟是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的。
但现在手上的这个筹码明显很有用,谈老板一边挟持着白杨一边往后退,他退得很快,现在对面没有狙击手,不代表后续支援没有。
走到平整区域,谈老板把刀尖又捅进去一点,猩红血液瞬间如水流一样从伤口滑出来,他精准捕捉到对面人眼神的变化,心满意足道:“走到我们前面去,带我们去车那里。”
沈晏舟跟宋鹤眠很快看见了持枪后退的一干队员。
梦境里被挟持的少年,和做坏事的坏人,第一次以这种情况出现在自己面前。
第127章
两边在紧张地对峙,沈晏舟忍不住皱起眉,他能看出付支队明显处于下风。
他太紧张了,在场众人都能一眼看出,他有多紧张那个人质,遑论老奸巨猾的犯罪分子。
他表现得越在乎,就越容易被对方拿捏。
谈老板死死掐住了付支队的软肋,跟过来的警员根本不敢轻举妄动,两人很快靠近他们开过来的车,谈老板支使着瘦子上去,再次示威般将白杨脖子上的伤口亮给付支队看。
这么一会的功夫,小白杨胸前已经被血濡湿了一片,看得宋鹤眠胆战心惊,只要谈老板再用一点力气,他就会在这里丧命。
谈老板呵呵笑了两声,“麻烦了,把剩下几辆车的钥匙也给我们。”
他见怪不怪道:“你既然早收到信,那肯定已经联系这边当兵的,我们只是先行一步而已,等直升机一开,我们也跑不快。”
“这是你们的地盘,”谈老板后退到车门旁边,“总也得给我们一点活路吧,只要我们开出去十公里,没听见直升机轰鸣,我就把这小子放了。”
谈老板:“我只是求财,不会想把自己的命丢在这里。”
付支队眯起眼,冷道:“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谈老板叹息一声,“我也不相信你,但现在这个情况,你除了听从我的建议,还有别的选择吗?”
见瘦子已经打开车门,谈老板马上就能上车逃之夭夭,付支队身边站着的警员终于急了,他没忍住,小声开口喊道:“付队——”
付支队没有回应,其余人见状只能把钥匙扔给谈老板,他们死死盯着逐渐远去的车辆,直到扬起的烟尘也消失不见。
警员急道:“付队,脱离我们的视野,人质才最危险!万一那两个偷猎狗直接跑了怎么办,那可是谈老板!”
这老狗手里掌握了太多资源,把他抓住,就相当于打掉了一个“巢”。
付支队依旧维持着面无表情神色,过了好一会,众人才听他道:“他们不会现在就走的。”
宋鹤眠默默在心里点头,因为那两个偷猎者此次并不是空手而归。
当时紫貂视野里有那么多铁笼,后面被搬进车里时,宋鹤眠能明显感受到瘦子很小心,其他铁笼里应该也都是珍惜动物。
他们铤而走险,就是为了钱,都已经杀了一个人,宋鹤眠觉得谈老板绝不会放弃。
付支队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对讲机,“老李,谈老板抢的是我开的那辆车,那上面装载了特殊信号,你,你如果那边的事确认了,马上带人跟上去。”
说到这,他冷静的声音终于难以克制地颤抖起来。
宋鹤眠看见他的胸腔起伏得很明显,在急速隆起后又像放了气的气球一样瘪下去,好像那一瞬间,付支队把那里的东西全借着呼吸吐出去了。
他的喉结不停哽动着,最后他才做好心理准备,问道:“那边,那边旅社的老板,你们,你们有发现他的尸体吗?”
对面回答得非常快,应该在他问出去的瞬间就给了答案,宋鹤眠清楚看见付支队的眼神在那一刻彻底黯淡下去,最后一丁点的希望此时也化作飞灰。
他只伤心了一晃神的功夫,就又变得冷静,“那个特殊信号不在车载系统里,只跟车绑定,就算那两个偷猎狗破坏了车载系统,特殊信号也不会消失。”
付支队眼中凝出明晃晃的杀意,“他们不会离境,谈老板手上一定有货,追上去。”
付支队:“能活捉就活捉,但如果发现对方有逃跑离境意图,我批准你们就地击毙,只是,要小心人质。”
宋鹤眠下意识跟沈晏舟对视一眼,皆是一挑眉梢,他们还在这呢,直接就这么说,是不是不太好。
其他队员心里应该也是这个想法,在付支队下完命令后一个个紧张地看过来。
两人很有默契地朝同一侧移开视线,意思表达得很明显,我们什么都没有听见,如果犯罪分子真被击毙了,我们会帮忙作证他有暴力拒捕行为的。
一行人原地等了大约十分钟,宋鹤眠远远看见辽阔的天边飞近一架直升机。
很快,嗡鸣声由远及近,其余队员争相抬头,脸上的凝重神色才真松动下来。
直升机没有立刻追踪,而是先停在众人面前,从上走下来一个全副武装的战士。
付支队看见他,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他走上前,与来人一同抬起手掌,清脆的击掌声响彻珍整个空间。
来人将直升机舱门露出来,“废话就少说了,直接上去吧。”
付支队原本还在掏包,打算把平板递给他,“这不合规,我已经不是——”
来人:“少来,这种事我们什么时候将就过这些?事急从权,你肯定比我更熟悉你们那玩意,别磨蹭快上去,那老狗老奸巨猾,不会等着我们追上去的。”
宋鹤眠已经尽量降低自己存在感了,但没想到付支队在这个关键时候会看向自己。
给我一个你这么死板的理由好吗?我们还要怎么暗示,我们很能理解你们这边特殊情况的!所以真的不用在乎我们的意见和看法,直接去救人就好了!
沈晏舟握住宋鹤眠的手腕,直接对付支队道:“我们会跟着你的队员回去。”
付支队朝两人投来感激的一眼,闪身上了直升飞机。
这么远的路不可能走回去,队伍里有人的对讲机收到消息让他们在原地等一会,他们等了二十分钟,远远就看见一辆很能装人的面包车急速驶来。
沈晏舟在来乐益市之前就听说过这里的特殊情况,但是没想到这里会特殊成这样。
乐益市地处偏远,环境恶劣,常住人口很少,但因为处在边境线上,偷猎者和偷渡客猖獗,加之乐益市面积够大,所以军警力量有时候需要协作。
换句话说,除了实在代替不了的功能,很多事情,他们都是共通的。
面包车是辅警开来的,他面颊黝黑,张嘴笑时满口牙白得人晃眼,他脸上写满歉意,用一口带着浓厚方言的塑料普通话道:“对不起,这太偏了,其他车都被开走了,只有这辆车。”
有两个队员要留下来看着车,这是分局资产,要等着其他队员拿备用车钥匙回来。
至于要不要开回去,则要等付支队那边的消息。
面包车来自最近的野生动物救助中心,沈晏舟和宋鹤眠被迫在这滞留,因为需要等付支队的消息。
好在他们没有等太久。
日近黄昏时,两人收到付支队的消息,好消息是,他们成功救下了少年。
坏消息是,谈老板逃走了,只留下那个瘦子挡枪。
令宋鹤眠没想到的是,付支队和那个喊上他一起行动的战士,竟然也是坐面包车回来的。
谈老板在车辆开出去之后就直接关闭了车载定位系统,他不知道车上还有别的定位装置,但车开出去足够距离之后,那两个人就弃车逃跑了。
下车后瘦子就想杀了白杨以绝后患,但被谈老板阻止了,他知道白杨现在是他们手上最大的筹码。
白杨被他们推拉着前进,他们走了一个小时,觉得将追兵远远甩在身后,才停下来商议怎么回去取货。
他们决定绕道,在绕道回去时被付支队他们发现,谈老板故技重施,但这次,付支队他们这边有充足的队员和精密的武器。
那条奸猾的老狗在摸清局势后,几乎在眨眼间就做好了决定。
他挟持着白杨,借着遮挡防止被狙击手瞄准,然后在众人都没想到时一刀扎进瘦子后心。
紧接着他拉着白杨后退,靠近崖壁才狠狠推开白杨自己转身跳了下去。
但没人觉得他死了。
下面有重重叠叠的树荫,光看见横生的枝杈就有七八个,而且付支队记得谈老板包里装得鼓鼓囊囊,推开白杨时他已经从包里抽出了一个什么。
瘦子的伤很重,但不致命,就是需要尽快抢救,所以直升机这个最快的交通工具只能留给他。
想到这点,付支队内心就泛起一口恶气。
那条老狗实在太会算了,他算准了他们需要瘦子这个关键证人,在能救的情况下必然会去救。
同时也算准了他们最关心的还是人质的安全,白杨脖子上血肉模糊,他们得先关注这个,才有时间去找他到底死没死。
面对宋鹤眠二人,付支队没遮掩什么,他神色凝重,眼里带着强烈的不甘,“有这一趟,那老狗可能不会回去找他的货了。”
十年前,他挑衅一样在自己面前打死金雕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宋鹤眠道:“看看能不能先找到他们的车吧,如果车里的动物能获救,那就算取得了胜利。”
虽然没有抓到罪魁祸首,但付支队他们守护住了想守护的东西,没有人员伤亡,反倒是谈老板那边,什么没得到还折了个人。
离这最近的“医疗机构”就是野生动物救助中心,能自己行走的白杨跟着来到了这里。
白杨伸长了脖子让医生看,被医生骂回去,“别动!”
救助中心的医生的确看过人的伤口,但这么严重的还是第一次见,他不敢托大,简单给白杨处理包扎了一下,就说还是得去正规医院看看。
白杨:“我真的没事。”
与付支队一起回来的战士道:“医疗队现在就在哨所,他们那车里什么都有,叫帮帮忙?”
付支队冷冷瞪了他一眼,战士立马闭嘴,“好的班长,我不说话就是了。”
白杨:“我没事,我真的没事付叔,你看,我还能转脖子呢。”
第128章
白杨这个样子其实有点搞笑,因为他被打得有点惨,整边右脸都高高肿起来,眼睛旁边也有青紫色的淤伤,看上去都像猪头了。
但他一直很坚定地说自己没事,让付支队不要担心,甚至表现得更耍宝一样。
宋鹤眠忍不住心里发软,这小孩太懂事了,明明受到最大伤害的是他,目睹生父被杀,不知道心理阴影有多大。
虽然听这孩子跟偷猎者的对话,他父亲不算个良善之人,但他犯的又不是死罪。
宋鹤眠开始好奇付支队跟这孩子的关系,他们姓氏不同,长得也没有相像的地方,但关系非常亲密。
他心里已经有个猜测。
白杨表现得生龙活虎,不看那张脸完全猜不出来他刚被从绑架里解救出来,在生死边缘挣扎过,但没人真放心,最后还是喊来了军医。
不算特意过来,只是他们巡诊回程正好经过,也不知道那战士是怎么跟人家描述的,军医过来时,看白杨的表情像在看一颗苦命的小白菜。
沈晏舟跟宋鹤眠毕竟是生人,这么多人里他们唯一熟悉的就是付时来,而且偷猎案是他们提供的线索,所以一直跟在付时来旁边。
这样更安全,也更保险。
军医看见白杨脖子上缠着的一圈白布,露出嫌弃的表情,“这是人脖子,不是木头,这么缠不利于伤口恢复,动物也不能这么缠啊。”
不过他彻底将纱布扯下来,看见那狰狞伤口时,脸色变得严肃了些。
付时来看见军医的表情,呼吸都顿了顿,白杨脖子上的血污已经清理干净了,消完毒后,破损的外皮泛着带了淡粉的白,里面粉红色的肌肉组织也暴露出来。
这种伤他当兵时看过不少,自己身上比这伤重的也有好几道,但都没有哪一次比眼前这次更让他心惊肉跳。
老军医仔细看了好一会,才吝啬地给出夸奖,说伤口处理得还不错,他换了一种药敷到白杨脖子上,重新给他缠好绷带。
军医:“只是看着吓人,那刀没有划得很深,好好养伤,少动脖子。”
偷猎者手上只有白杨这个筹码,他们比任何人都害怕真一刀攮死了他。
他叮嘱其他注意事项时,耳边传来响亮的肚子嗡鸣声,但那声音响过一声后就消失了,他继续说,那声音又跟背后灵一样跟在他话音后面响起。
这下军医听得很真切,是白杨的肚子在叫。
他被绑架已经有两天,那两个偷猎者又没给他吃的东西,只有在回程路上,付时来从车座下面翻出来一瓶八宝粥,给他吃了。
也有面包,但付时来担心他脖子上的伤,不肯给他吃。
饿出来的咕咕叫吸引了所有人的视野,被军医盯着看,十六岁的少年羞赧地捂住自己的肚子。
乐益市纬度高海拔高,这里的孩子都晒得黑,白杨又因为羞涩而脸红,所以脸看上去有点像茄子。
军医眼中露出柔软神色,他张了张嘴,似乎最后还想再说一句话,房间里第三次响起了腹鸣。
白杨顶着所有人的视线,拼命挥手解释,“不是我!不是我!这次真的不是我!”
的确不是他,宋鹤眠在听见肚子叫的瞬间就涨红了脸,站他身边的沈晏舟第一时间把他拉到自己身后,他高壮的身体几乎把宋鹤眠整个盖住。
他面色不改,表情自然解释道:“我今天只吃了早餐。”
室内氛围随着这句话一下子松懈,付时来紧皱的眉眼终于松开,“救助中心安排了饭,今天折腾一天,大家先一起去吃饭吧。”
果然三餐代表着人生真理,宋鹤眠大松一口气,他感激地看了眼自家对象,但沈晏舟没有低头。
沈晏舟只把宋鹤眠的手牵得更紧了一些。
军医没有留下来,他说后面还有人等着巡诊,明天要早点出发,让付时来对白杨多注意点,让他少动脖子。
这顿晚饭比宋鹤眠想的要丰盛许多,原本他觉得应该就是蹭一下救助中心食堂。
吃饭的场地也跟宋鹤眠想的不一样,他们是在户外吃的。
边境夜晚的风貌比白天更胜一筹,白天就够惊艳了,但夜晚,一整个天空罩在头顶,无数细碎璀璨的星子在银河中闪耀,肉眼甚至都能看见漂亮的星云。
宋鹤眠从出门那一刻起,嘴里的“哇”就没停过。
他双眼亮晶晶的,看上去像只被玻璃珠吸引的猫,沈晏舟内心泛起无数怜爱,但紧接着又觉得哪里违和。
常年的侦查经验让他很快弄清楚了哪里违和。
他调查过宋鹤眠,他被寄养的那个家庭位于偏僻的小山村里,那一片也是开阔地貌,而且乡下人家夏季常常会在户外纳凉。
这里的夜景的确惊艳,但也不至于一副完全没见识过的样子。
先前有一次也是这样,沈晏舟回忆起以前,他把宋鹤眠所有违和的表现联想起来后,脑海里的知识和经验就自动帮他分析起来。
那户人家并没有做什么肢体虐待一类的事,他们只是对宋鹤眠不够好,宋鹤眠被寄养时人身自由并不受限。
但他表现得很像被长期关在固定区域内活动的样子。
还有宋鹤眠发烧时无意识喊出的那句“王大监”,那个小山村里甚至没有姓王的人。
这一点让沈晏舟难以克制地焦虑,他凝望着宋鹤眠昂头看天的背影,心里忍不住猜想,难道宋小眠身上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往事吗?
但他们已经互通心意,宋小眠最珍贵的一点就是他对待亲近之人永远坦诚,他们在一起这么久,宋小眠从没有让他猜测过什么。
要直接问吗?
但如果是自己的预估出错了呢?毕竟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当时幸亏及时更换侦查思路,那个案子才得以告破。
相比于这个,沈晏舟更担心自己开口问会不会触及宋鹤眠的隐痛。
烤肉的香味飘满整个夜空,白杨看上去很想吃,但被付时来严令禁止,他吃了好大一碗“流食”,就被付时来勒令去睡觉。
边境室外昼夜温差非常大,在外面吃饭肯定都是要燃篝火的,沈晏舟和宋鹤眠坐到篝火边没一会,付时来就过来了。
他一坐下,沈晏舟就问道:“明天要回玄都分局吗?”
付时来点点头,“对,要回去处理,白桦,就是那孩子他爹的案子。”
其实也没什么好处理的,因为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人证物证都有,回去主要就是走一下程序。
宋鹤眠注意到付时来在说完这句话后下意识做了个深呼吸,那口气几乎是被他叹出来的。
宋鹤眠直接问道:“付支队你,你跟受害人是熟识吗?”
没想到这位尊贵来客会直接这么问,付时来愣了愣,苦笑着低下头去,“对,我们认识。”
往事在心里憋了太久,警队里的队员们都或多或少知道一点,付时来也不习惯跟他们开口。
现下在这两个陌生人面前,付时来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憋不住了,他就是很想说。
控制着回忆的阀门像失控了不随他心意关闭,他只能任由那些往事化成句子从他嘴里一句一句蹦出来。
宋鹤眠看向沈晏舟,正撞上他的目光,眼神碰撞间,他们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沈晏舟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模样,但开口时声音没那么冷了,“这案子我们已经接触了,想了解一些细节。”
付时来惊讶地看向他们,然后低笑一声,篝火在他的瞳孔里跳跃,“我们原本是很好的兄弟。”
付时来脸上浮现回忆神色,“我们的父母是邻居,他父母开的杂货店,我父母卖水果,当时经常有边防战士出勤来我们这买东西。”
幼时的向往再次出现在他脸上,“我就觉得,这可真酷,我以后也要当兵,他也是这么想的。”
那个时候边疆还没有现在这么安宁,那时候外面有偷猎者,自己家里面也有,还有一些别的犯罪者,军人的担子很重。
但保家卫国很光荣,没有人畏惧跟坏人作斗争,《小白杨》的音调传唱在大街小巷,孩子们都会唱。
付支队嘴角拉起浅笑,“大家都想当兵,但很多小孩子都只是挂在嘴边,班上只有我跟他,一直在做。”
只有他们,锻炼从没松懈过,不管冬天有多冷夏天有多热,他们都没偷过懒,就这么样,两人一起长到了十六岁。
一阵风吹来,篝火忽明忽暗,付时来的神色也变得晦暗,“我过生日那一天,出了意外。”
“我们当时已经是街坊邻居眼里送去当兵的好苗子,日常谈论的也说以后要进哪个带着无数荣誉的大队,我们要怎么跟偷猎贼做斗争……”
付时来:“但我生日那一天,我们真的遇到了偷猎贼。”
犯罪分子远比想的要狡猾,要狠毒,要善于伪装。
他们并不会直接跳出来大喊我是偷猎者,等着他们上去抓,去换那被嘉奖的荣誉。
白桦比付时来先发现那人不对劲,先不说他面生的问题,他身上穿的大衣太新了,是那种不符合常理的新。
两人一开始只是怀疑,后面发现那人始终围着一个地方转悠,他们认定他不对劲,所以在那人离开后,他们进了那个地方查探。
这地方是新近被租出去的,但大白天家家户户都趁着好太阳把家里衣服床单拿出来晒时,这里却门窗紧闭。
两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想方设法从邻近的阳台跳进去后,透过破碎玻璃窗的一角发现了里面的秘密。
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十几张狐狸皮。
第129章
事情到那里都很顺利的,之后的很多年,付时来都在想,如果是现在的自己,一定不会犯那么小但致命的错误。
但那个时候他们两个都只有十六岁,正是能力与心气最不匹配的年纪。
那间屋子里有人看守,但因为门窗紧闭,里面的人也不好长久开灯——大家都是能省一分是一分地过日子,青天白日点灯会引起别人怀疑。
他们运气好,过去窥探的时候,屋内的看守者正好在打盹,他们蹑手蹑脚贴过去,才没惊醒里面的人。
看见狐狸皮后,两个少年立刻明白那个鬼鬼祟祟的男人是干什么的。
他们都紧张得不行,白桦拉着付时来一起蹲下,商量应该怎么办。
洞中窥见视野狭小,两人都没想过屋子里会有人,他们密谋着如何把那个男人拿下,然后直接送到大人面前,肯定能顺利入伍,说不定还能得到另外的赏识呢。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亡命之徒。
他们想原路返回,但在起身瞬间,付时来碰倒了门边的玻璃瓶,它没立刻摔碎,圆润的瓶身在地上滚动,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沈晏舟明白付时来的意思,追踪和抓捕都要密切关注监视区域的一切,放在门口的玻璃瓶明显是个触发机关。
付时来再次苦笑,他的右手无意识虚握着,“我们那时候太托大了,屋子里面直接冲出来一个彪形大汉,手里还拿着砍刀。”
人家上来就要他们的命,明晃晃的砍刀直冲付时来脑袋,他只推着白桦躲开,厉声叫喊让他赶紧跳过阳台去找人。
付时来准备硬扛这一刀,但他没想到,危机关头,白桦突然一脚踹了过来,将他整个身体都踢歪了。
这一刀便实打实落到了白桦的腿上,
少年凄厉的惨叫响彻整栋楼层,付时来在那一刻力气爆发一样喷出来,他狠狠拖住男人的胳膊,甚至上嘴去咬,男人才失手扔下刀。
疼痛更激起了他的杀欲,付时来根本敌不过这样的彪形大汉。
白桦听到楼层上方女人的尖叫,知道有人看见这里的事能去报信,便咬牙挺着伤痛上来帮付时来,不让他被那男人掐死。
犯罪分子不止力气大,战斗经验也远比他们充足,男人见自己被两人缠住,立刻转换突破口,受伤的白桦无疑是最好的攻击对象。
他抄起阳台上废弃的钢管,朝白桦的小腿狠狠砸了下去。
只一下,白桦的左腿就骨折了。
后面人们来得及时,因为楼道被锁,无法快速支援,那个男人被当场击毙,付时来和白桦得以幸存。
付时来伤得很重,可相比于身体收到的伤害,他更害怕心灵上的恐惧。
他不再在乎其他人的夸奖或是批评,他只关注白桦的腿伤。
但命运之锤没给他侥幸的机会,白桦的腿伤得很严重,他骨折后还一直在奋勇向前跟歹徒搏斗,送到医院情况已经很不好了。
白桦的命虽然保住了,但他的身体已经不适合参军了。
时隔多年,付时来仍然记得医生轻声说出那句话时,白桦脸上突然蒙着的阴翳,他的神色瞬间灰暗下去,远远看着,像在看一个死人。
付时来轻声道:“如果不是为了我,他的梦想不会就那么碎掉,要是他进了部队……”
宋鹤眠猜到了付时来后面要说的话,在紫貂视野里,无论是谈老板还是白杨,他们都说了白桦有借机敲诈游客的行为。
这个形象与付时来记忆里那个舍身救友的英雄少年不太一样。
果然,付时来继续说起往事。
付时来:“因为那件事,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见他,是他出院后主动找到的我,他当时还拄着拐杖,还安慰我。”
付时来一直觉得白桦不能去当兵都是自己的错,他害得人家这样,自己也饱受心理谴责不敢去报名。
尤其是白桦的父母,每次看见自己,脸上的笑意都会瞬间消失。
是白桦找上自己,“我不后悔保护了你,我受伤不能去当兵,总好过我们有人死在那里。”
记忆里脸上总是带笑的白桦少见地板起脸,“你不要跟我说,因为这件事,你就就要放弃之前那么多年的训练成果,别逼我大嘴巴子抽你。”
那是绝对的真心,付时来迎着挚友期许的视线,承诺道:“我以后拿什么都有你一份。”
后面到了年纪,付时来成功参选入伍,他照着白桦说的,要去看两个人原先看不到的风景。
一开始白桦听他说很高兴,但渐渐地,他就不那么高兴了,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勉强。
付时来常年待在雪山上,后面还去参加了特种部队的选拔,他入伍后跟白桦见面的机会并不多。
他只知道在一次长达半年的任务过后,白桦变成了自己不认识的人。
付时来不喜欢白桦的父母,他们是那种特别讨厌贪心的商人,总想着从别人手里多获得一些利益。
但他们偏偏又有门道,每次有什么内地沿海进过来的新鲜玩意,基本上都是他们先开始卖的,所以总是能赚到钱。
白桦一开始明明是不一样的,他们玩了那么多年,为什么再见面,他那么像他的父母。
付时来并不介意白桦从自己身上获取利益,他的津贴,他愿意一半给爸妈,一半给他。
但白桦不能欺骗自己,还要用那种伪装出来的腻人的亲昵微笑,欺骗自己。
宋鹤眠听完默默在心里道,这是很正常的事,人是无法脱离自己成长环境的,他更偏向于,白桦原本心里就有这样的种子。
只是因为长期跟付时来这样赤忱的人待在一起,那种子只能萎靡不振地生长。
付时来很难接受这样的结果,当白桦再一次用那种熟稔语气让他帮忙时,他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时隔多年,那一日的情形依然历历在目,付时来记得自己最后是近乎歇斯底里的嘶吼,他情愿白桦骂他,或者直接找他要,都不要用这种市侩的语气跟他说话。
两人谨慎维持的平衡,就这样被直接打破了。
白桦一下子就翻了脸,积压多年的怨恨彻底爆发,他咒骂一样述说着自己的委屈,说如果不是为了救付时来,自己也可以风风光光去当兵,成为街坊邻居口中有出息的孩子。
而不是只能继承这个小卖部,一辈子跟人争那三瓜两枣的钱!
付时来闭上眼,“我从来没看见过白桦用那种眼神看我。”
宋鹤眠默默点头,很正常,约好并肩而行的朋友,因为这种事只能背道而驰,结果这样很正常,他在皇宫里不知道看了多少。
那一次的见面不欢而散,付时来几乎是逃走的,但再见面,白桦变得平和了很多。
他跟付时来说,父母给他介绍了一个很好的女孩子,他可能要结婚了。
付时来给挚友包了一个大红包,整整半年的工资,白桦想要拒绝,被付时来以结婚后开销大的理由硬塞回去了。
白桦结婚后,付时来又去出任务了,这次任务也是半年,他再回来时,从父母口中得到了一个悲惨的消息。
白桦的父母遭遇了一场特大车祸,两个人都离世了。
而白桦并不是那个做生意的料,因为父母奸猾,他们打交道的人当然也奸猾,白桦只学会了明面上的市侩,内里的门道却一窍不通。
他总是亏钱,后面还着了人家的道,身上背了一大笔债。
他的妻子比他看得准,很早就劝诫过白桦不要跟着那帮人做生意,但白桦执意不听,一次又一次地往里赔钱。
最后那笔巨额债务的消息传回家后,妻子提出了离婚,她挑了个风和日丽的上午离开,再也没回来过。
付时来:“白杨当时才一岁,我那个时候已经因伤退伍,白桦染上了酗酒的毛病,他非常,非常恨我,他说我抢走了本属于他的人生。”
付时来:“他说,要是当初他没伸腿救我就好了。”
这句话说得轻轻的,但宋鹤眠觉得付时来在忍受着莫大痛苦,好像把腐烂的伤口直接剜下一块肉来。
付时来申请转业,他自己努力考进了公安系统,白桦很排斥他的到来,根本不愿意跟他见面,更不愿意接受他的帮助。
他学会了父母那一套,用坑蒙拐骗的手段还上了债。
后来边境逐渐成为旅游圣地,白桦赶在规定下落之前,在雪山附近建了一间民宿。
这民宿都在网上被避雷避烂了,但总有人没注意网上的评论,会因贪恋雪山景色被宰。
“不过白杨那孩子很跟我亲近,”提起白杨,付时来脸上的苦闷消散不少,“他从会说话起,就说要当兵。”
付时来:“我们关系后面缓和了不少,白桦给我道歉,说之前不应该那么说,我有时候会去帮他的忙。”
他不知道白桦具体在做什么,但听人说都不是什么好生意,但这种事只能劝说。
后来市场大改,白桦的店铺直接被取缔了,白桦大闹了一番,甚至求到付时来面前。
见求不到,他干脆直接搬到那民宿里,全靠民宿收入生活。
回忆走到这里,付时来眼眶泛红,呵笑一声,“我也不知道我说这些干什么,但是就是,突然很想说了,你们别笑话我。”
宋鹤眠知道他什么意思,他想了想,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晏舟突然道:“其实我们能理解。”
沈晏舟:“同道殊途,本来就很难接受,尤其还是跟最好的朋友。”
第130章
这些话应该也憋在付时来心里很久了,但他找不到合适的人述说。
白桦来找他帮忙开后门的事,队里都知道,甚至因为他不答应两人争吵起来,最后闹得有点大。
当时队里的人生怕他真的因为心软犯错,一个个明里暗里都来相劝。
“难道你要因为原来的事把自己的一辈子也搭进去?你不欠白桦什么!这些年你给他收拾了多少烂摊子!付哥,你醒醒吧!”
面对他们,付时来总觉得难堪,这些事情他们都知道,他不能一边抱怨又一边跟在白桦后面给他收拾烂摊子。
付时来:“我不知道怎么跟其他人解释,但我真的觉得白桦内心真的不是那样的人,那是装不出来的。”
宋鹤眠现在懂付时来为什么选择跟他们两个陌生人倾吐心事了,因为这话的确很古怪,那些抱着好心去劝解的人,只会觉得自己说了也没用。
“不过现在,”付时来抬头望向天空,万千星华忽明忽灭,他苦笑一声,怅然若失道:“现在不会再有这个问题了。”
那个在旧时光里渐渐走散的人,又会在记忆的美化下变回纯真的挚友。
宋鹤眠很好心地安慰道:“死去的人会好好安睡,活着的人才最重要。”
付时来闻言,视线不自觉往救助中心里瞟,温柔爬上他的眼角,“你说得对,活人永远比死人重要。”
一阵狂风吹来,篝火卷积着灰尘而上,不知名的落叶和枯木在火焰中化为橙红色的飞灰,看上去尤其壮观。
人群因此放出欢呼声,烤肉完全熟了,付时来之前的战友冲他不停挥手,“班长,快来吃烤肉!”
付时来精神一振,整个人情绪明显高昂起来,宋鹤眠感觉他似乎瞬间又变成了那个扛着枪在雪山上跟偷猎者搏斗的边防战士。
付时来招呼着两人过来吃东西,野生动物救助中心的院长是一个头上已生华发的中年妇女,她跟付时来还有那位战友似乎是熟识,举手投足间透着自然的亲昵。
宋鹤眠听见她喊付支队是“小付”。
院长也招呼着这两位陌生的客人,她很为乐益市的特产自豪。
院长:“快尝尝,我们这不比大地方富裕,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我们的牛羊肉了,这里的羊在盐碱滩上放养,肉很好吃,你们是客人,多吃一点。”
沈晏舟和宋鹤眠都有些受宠若惊,尤其是宋鹤眠,沈晏舟还有一个真心对待他的小姨,王大监虽然对宋鹤眠好,可他总惦念着宋鹤眠是个皇子,同他说话时总有尊敬。
但他们两个,都不太习惯这样温柔的亲昵,回应起来很有些僵硬。
院长看出了两人的不自在,没有在两人面前久待,她走到跟战友闷头说话的付时来旁边,低声对他叮嘱了几句。
沈晏舟猜测她应该是对付时来说,他们两个在这里没有相熟的人,让他注意一下别让他们尴尬。
宋鹤眠贴过来,小声对沈晏舟说道:“我好喜欢这里。”
沈晏舟眼底浮现淡淡的笑意,“人之常情。”
宋鹤眠本来想继续说他为什么喜欢这里,听见沈晏舟这个回答,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宋鹤眠:“沈晏舟,你不得了了,你会玩梗了,办公室都说你——”
他意识到说漏嘴,立刻紧急刹车,把目光重新落回眼前香喷喷的烤肉上。
沈晏舟危险地眯起眼睛,他稍微俯下身,高而壮的身体投射下的阴影将宋鹤眠整个人都包进去。
沈晏舟:“你们平时在办公室很喜欢讨论上司是吗?”
“没有的事!”宋鹤眠斩钉截铁地否认,“我们的日常都是学习,我们要提升自己的个人素质,争取更好地跟犯罪分子作斗争!”
沈晏舟冷冷道:“是么,我怎么记得你们每天探讨的是市局旁边小吃街又开了家新店。”
沈晏舟抱臂看他,“你们说我什么,说我年纪大,不懂跟你们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打交道?”
眼见着沈晏舟突然间一个人完成全自动生气流程,宋鹤眠目瞪口呆,这合理吗?这不对吧!
那张每次看见都令人怦然心动的帅脸此时比法医室拿来放“好货”的冰箱还要冷,宋鹤眠忙不迭抹嘴解释,“我敢对天发誓!没有,真的没有!”
宋鹤眠谄媚道:“我们支队全体成员对支队长的爱戴天日可表,哪次出去开会,我们支队的人胸脯不是挺得最高的!”
毕竟没有其他哪只支队,会有专门的豪华的分类零食柜。
不要瞧不起泡面卤蛋火腿肠,多少个因为案子夜不成眠的晚上,多少个紧急出警十几个小时吃不上饭的白天,都是靠这些东西撑过的。
在这背后默默无闻付出的是谁?
是沈晏舟!
宋鹤眠递过去一串油汪汪的红柳烤肉,“年纪就是经验!就是能力!我们都知道的!”
沈晏舟原意只是想惹惹他,没想到宋小眠原地给他表演了一场戏剧。
他接过那串烤肉,浓烈的香味径直往他鼻子里钻,配合着宋鹤眠那双比漫天星子都要亮的眼眸,引诱他的喉结耸动起来。
等嘴巴把肉块叼进嘴里,浓烈的油脂香味在口腔中爆开,沈晏舟才骤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
他不爱吃这些东西,虽然不是那种排斥性地不爱吃,可身体会本能想让他远离。
沈晏舟下意识想吐,但牙齿在拒绝,这羊肉的质量真的很好,一点膻味都没有,带着奶香味的羊肉适口性非常强,令人欲罢不能。
宋鹤眠期待地看着他,“怎么样,好吃吗?”
沈晏舟的眸色陡然暗下来,“好吃。”
付时来这时候过来,见他们两人都吃上了,大方笑道:“多吃点,这种红柳烤肉就得大块吃。”
“我去你们那里出差过,”付时来脸上难掩嫌弃,“你们那的牛羊肉串,贵就算了,一串肉还那么小,吃个几百块才勉强填饱肚子。”
其实津市的肉串对宋鹤眠来说也很好吃,但他不能昧着良心说瞎话,那些肉跟他现在吃的肉串根本没法比。
付时来:“你们今天运气不错,正好碰上救助中心采购肉给救助动物加餐,不然只有面包跟泡面可以吃。”
宋鹤眠张大眼睛,“给救助动物加餐?”
付时来一边点头一边笑,“对,今天章明,就是我那个老战友,他们巡逻时在雪堆里发现了一只受伤的雪豹,它下半身好像瘫痪了,直接送到救助中心来。”
本来救助中心里的动物就很多了,现在正是冬季,食肉动物们找食物的难度上升,就会铤而走险干点别的。
付时来挠了挠手背,“就跟我之前和你们说的一样,我们这,责任划分不那么明显,日常遇见最严重的问题就是偷猎,所以大家会一起承担这份责任。”
如果只靠政府补助和社会捐款,这救助中心早就开不下去了,全靠大家一起运营,才支撑下来。
宋鹤眠的视线顺着望向付时来后背,在场已经有人围着篝火手舞足蹈起来——那很难称之为舞蹈,甚至连跳大神也算不上,纯粹就是高兴得肢体乱摇。
付时来邀请两人一同参与进去,但两人都拒绝了。
宋鹤眠:不存在的社恐发作了!
其他人并不在意有陌生来客在场,他们一起对着香甜烤肉大快朵颐,大块烤肉吃腻后,就着新鲜的葡萄酒喝起来。
军人和警察不能喝酒,其他没这个忌讳的人都喝了,但也都是浅尝辄止。
热烈氛围感染着每个人的内心,温暖的红色篝火映出一张张哈哈大笑的脸颊。
也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总而言之是围着篝火跳舞的几人之一,他跳着跳着,突然开口唱了起来。
雪山下的男人女人,个个都被融化的雪水浸出了一副好嗓子,雄浑的嗓音响彻夜空,被他带动着,其他人也唱起来。
这个场景唤醒了宋鹤眠一些不太愉快的记忆,但奇怪的是,他此刻并未因回忆起这些而心烦,一点都没有。
大周的宫宴远比这热闹,连席位都金碧辉煌的,期间会有穿各色舞裙的舞姬上来献舞,王孙贵胄达官贵人们捧杯相迎,席间觥筹交错。
但那是冰冷的,一点也不温暖,宋鹤眠不喜欢。
他望着眼前的场景,嘴角不自觉浮现出喜悦的笑意。
他看得入神,并未注意沈晏舟一直在看他。
宋小眠真的很喜欢热闹,沈晏舟恍惚间意识到,他难以克制地想,他毫无疑问是无趣的,以后能一直让宋小眠开心吗?
男女不同声部在广袤天地间穿得很远,气氛热闹起来时,有人推攘着那位战友,“小章,你不能喝酒,唱歌总得唱一句吧。”
其他人大笑起来,“他会唱什么歌啊,跟小付一样,都是天生的哑巴,我看就是小时候馕饼给他们喂多了,噎得他们嗓子都干巴巴的。”
章明很不服气地站起来,“谁说的,在队伍里,我唱歌次次都得奖。”
他轻咳两声,张嘴嘶吼起来,五音不全的发声逗得众人哈哈大笑,院长嗔笑着瞪了他一眼。
付时来也是被调笑的对象,他安稳坐着,宋鹤眠离他很近,听见他在轻声哼唱什么。
这调有些熟悉,宋鹤眠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
这是那首《小白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