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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真少爷今天也在做热心市民》 第131章
这一夜的烤肉吃了很久,宋鹤眠觉得到后面,自己简直像在参加一场颇具异域风情的宴会。
章明因为唱歌太难听被赶出了欢唱队伍,只好在一旁做点别的事,院长本意是想让他也过来陪客的,说别让远道而来的人尴尬坐着。
院长年纪比较大,如果宋鹤眠知道她的想法肯定会说不用了,他们两个人自己待着就挺好,这里的氛围,眼前的风景,嘴边的美食,没有哪里不顺心不美好。
好在付时来现在不算陌生人,他们聊起天来并不尴尬。
沈晏舟见付时来的眼神一直定在围着篝火打转的章明身上,突然开口道:“你还是很想当兵吗?”
付时来愣了一下,像是没意识到他会这么问,但他还是答道:“对。”
付时来:“那可是我从小到大的梦想。”
“我从七岁第一次看见军装,就想当兵了,”付时来看着章明,他出拳每一个动作都利落,“你们是不知道那时候我们这有多乱,全靠当兵的镇着,我们的生活才能平稳。”
付时来看向自己的腿,当年的手术完成得不错,但里面还是有一些太碎的东西没能取出来,现在年纪上来,每逢阴天下雨,受伤的位置都会有酸麻感。
沈晏舟问道:“后悔了?”
宋鹤眠眨巴着眼睛看他,他知道沈晏舟这是故意问的反话。
付时来也明白这个,笑道:“不后悔,当时不是我也会是别人,与其是我战友,还不如是我。”
“而且,”付时来突然露出一个非常温柔的笑,“雪山真的很美。”
章明这时也结束完自己的应酬,拿着一串巨大的红柳烤肉坐到付时来身边,笑嘻嘻道:“对的对的!雪山真的很美!”
章明:“可惜你们不能去哨所,你们要是能在哨所住一晚,就能看见这个世界上无与伦比的日出。”
章明:“我当兵可没有班长这样的伟大目标,我纯粹就是在家里淘出花了,学校老师跟我爸妈说,这孩子再不管就要废了,我爸妈又实在管不动,就按着我头把我送部队里了。”
想起当年的事,付时来脸上也忍不住露出无语神色。
付时来:“我带过那么多兵,你真是里面最难带的几个刺头,罚你也罚不痛,你就跟不长记性一样。”
章明继续嘻嘻笑道:“但我肯定是班长最喜欢的兵!”
付时来睨了他一眼,却没反驳这句话。
付时来:“你跟别人不一样,虽然都是被家里送来当兵的,但你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从你违反规定帮老乡找羊再跑步回来受罚,我就知道你是个当兵的好料子。”
章明愣了一下,付时来并不擅长表达,他本以为班长瞪那一眼就是很大力度的回应了,没想到真能从他嘴里得到夸奖。
夜深,寒风带着明显的冷意,虽然有篝火,但人还是冷,宋鹤眠瑟缩着往沈晏舟身边靠。
他“嘶”了一声,“守在雪山上,应该很苦吧。”
章明深深望了他一眼,用一种十分夸张的语气回答道:“那当然啊!”
“雪山上可冷了,”章明说着很诚实地缩了缩脖子,“而且因为常年积雪,人走上去那雪都反光,刺得眼睛痛。”
章明:“而且刚落下来的雪是松软的,但下了很久的雪会变成冰冻,巡岗的时候最怕到最后松懈,然后一脚踩进空坑里。”
章明:“那些冻雪还很打滑,雪山的海拔本来就高,每次往上爬,都喘得和牛一样,风也大,巡岗一路上都在被风殴打。”
说起巡岗的累,章明似乎有数不清的话要抱怨,但坐着的四个人都很有耐心,一直在认真倾听。
付时来被带动着回忆起过去,他手背上现在不生冻疮了,但掌心的老茧还在。
但章明说着说着,神色突然温柔下来,“不过一切都很值得。”
宋鹤眠闻言微微一笑:“能看出来,你们戍边都守得很开心。”
章明:“雪山上的界碑很容易被雪掩埋住,而且因为环境恶劣,上面的漆也很容易脱落,这些都要人工维护。”
“我最兴奋的就是给界碑描红!”章明激动起来,“有一次我上去,正好赶上日出,日照金山,金光洒在界碑上,又漂亮又壮观。”
脚下是广袤无垠的山川,章明在那一刻突然意识到,书本里说的大好河山,原来是这个意思。
这地方的确又苦又闷,日常面对的是重复的训练,生活里也没什么大的乐趣,只有黄沙和冻雪作伴。
但没有一个边防战士会嫌弃这里,站在国境线上,守在界碑旁边,每一刻都心潮澎湃。
他这个样子,很容易让宋鹤眠联想到一个人,方健烈士,他的遗骨在津市火化,市局所有人都送了他最后一程。
直到篝火快要燃尽,沈晏舟和宋鹤眠才被付时来催着去车里将就着小憩,他们睡了两个小时又被喊醒。
宋鹤眠有起床气,但被喊醒时,他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因为根本来不及,眼前的景象实在是太壮观了。
太阳出来了。
这东西明明天天见,但没有哪一次让人觉得这么震撼,宋鹤眠一下子觉得自己不科学白痴了。
这就是恒星吗?这就是供养地球生命的大BOSS吗?
宋鹤眠搜肠刮肚想掏出一点有文化的词形容此刻自己的震撼,但无奈上辈子和这辈子他都没接受过什么文化熏陶,他憋了半晌,最后缓缓道:“卧槽……”
太阳爬上天空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眼前暗色的大地骤然明亮起来,雾气被金光破开,巍峨的高山耸立在天地之间。
这片壮美河山,是属于这个国家的,的确很值得人拿生命守候。
大家都醒过来了,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默默欣赏这幅如画美景。
章明要归队,他们也得回去处理白桦的案件。
田震威已经发了好几次牢骚了,不过他一直死死盯着潘多拉和陆放声,每隔两个小时就会跟沈晏舟汇报一次。
这两个人还挺老实,目前看他们没干什么别的事,就是一直在研究那个人骨匕首。
田震威只抱怨那个什么博士有点神戳戳的,很会编鬼故事,那个人骨匕首,又跟另外一个盛行祭祀文化的文明有关了。
白杨跟在付时来车上,他起先还说话,但车越开越近,等众人远远能瞧见人类建筑时,他就彻底闭上了嘴。
付时来也是这样,昨晚击退偷猎者只迎来短暂的轻松,他是玄都分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白桦的案子分到了这。
这是他们的案子,沈晏舟虽然跟他们一个系统,但该避讳还是要避讳的。
支队都知道付时来跟白桦的往事,但现在人都死了,他们也没拦着付时来去见最后一面。
这案子案情其实很明了,有目击证人,物证就被仍在案发现场,上面残留着大量指纹,凶手也知道是谁,只是暂时不能缉拿归案。
法医给出了最基本的验尸报告,白桦死因系大出血休克死亡,他身上有二十七处锐器伤,致命伤在胸口。
法医小心翼翼观察着付时来的表情,尸体清理过后,被捅出来的伤口就非常明显,被尖锐刀锋划破的外皮会翻卷起来,惨白里掺着一点点粉。
比这更恐怖的尸体,付时来这些年干刑侦不知道见过多少,有些都不成人形。
但因为有入伍执行任务的经验,再恶心,付时来也没吐过。
此时此刻面对这具双目紧闭的尸体,付时来觉得自己的胃一直在痉挛,里面似乎沸腾起来,胃袋装着的东西顺着食管反流,一路顶上喉口。
法医本来想隐瞒的,可是看见付时来这一米八大个站尸体旁边一言不发的样子,他又觉得还是说出来比较好。
毕竟人已经死了,再怎么麻烦他们队长,也是这辈子最后一遭了。
法医往后站了一步,避免自己看到接下来队长的神色,他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我们在那民宿里找到他的时候,他还没闭眼。”
那场景其实有些吓人,“死不瞑目”这种情况在常规验尸里法医遇见的不多,因为人在遭遇意外时会本能合上眼皮。
民宿大门没关,里头窗帘全拉起来了,黑黢黢一片,只有些微地方渗出几个缝隙的黄光。
有一束光正好打在死者脸上,照出他瞪得大大的右眼,小文警官先推门进去,吓得手里的枪差点走火。
进去的人胆战心惊搜了一圈,确认民宿里没有其他人,法医和痕检就进去做初步勘察了。
大厅里血腥得很,血脚印从卧室那边一路踩过来,沿途有非常多滴落式血迹。
法医:“死者身上有明显反抗痕迹,他跟两个歹徒搏斗过,但应该是上来就受了伤,越打越落下风……”
是的,偷猎者都是心狠手辣之徒,更何况是谈老板,白桦又是个跛子,他很难反抗得过。
法医:“我们在死者身旁发现了一个没写完的字,应该是‘谈’。”
旁边摆着拍摄的现场照片,的确很容易看出是个“谈”字,它只有最底下那个“火”字没写出来。
法医犹犹豫豫道:“我们,他一直都不闭眼,装进裹尸袋运回队里后,小文说了句你已经去追偷猎狗,肯定能把小白杨救回来,再一摸他脸,眼睛就能闭上了。”
付时来彻底忍不住,那股强烈的呕吐欲甚至影响到他的大脑,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一阵一阵密集地跳动。
他捂住嘴巴,明显地干呕了一下。
法医见状很想上前安慰两句,但现在说什么都干巴巴的,他是队伍里的老人,付时来跟白桦的纠葛,他知道得更多,所以最后还是没有选择上前。
白桦是付时来的心结,也许队长此刻红着眼眶呢。
法医正琢磨着自己要不要先离开,但付时来突然开口了,他的嗓音几近沙哑,像好久没说话那样。
付时来:“他也一直关注着。”
关注着什么?
法医愣了一下,回想着才恍然大悟,那个没写完的“谈”字。
如果不是一直私下有关注,一个天天计较鸡毛蒜皮在违法违规边缘游走的垃圾民宿老板,是不可能在那么短时间内不仅猜出他们是偷猎者,还认出他们具体身份的。
法医后知后觉心口感到涩然,看向付时来的眼神不免带上些怜悯。
他还是心疼他们队长,他很清楚地认识到,这个心结不会随着白桦死亡就此消散。
法医这个时候才静静退出去。
瘦子送去抢救得很及时,经过医生全力救治捡回了一条命,但是还没脱离危险期,人还没清醒。
不过不影响警员采集他指纹。
谈老板跳下去的地方是一小片依赖于特殊地形得以生长的原始森林,他跳下去是有缓冲的,付时来觉得他不可能会自己就死。
那底下要么是他之前踩过点留了物资,要么是他知道求生路线。
想到这个,付时来不得不从悲痛心情里脱离出来,那片原始森林有一块地方紧挨着国境线,可以直接出境。
章明他们也知道这点,在章明回去之前,部队就已经派人下去搜查了。
他们不能让这个毒瘤从自己手里逃脱。
付时来还在沉思,门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敲响,胖胖的警察有些气喘,“付队,你快去外面看看,小白杨把那个假洋鬼子给打了!!!”
“什么?”付时来怀疑自己听错了,但腿已经很诚实地迈了出去,他一边走一边问,“发生什么事了,是哪个假洋鬼子?戴眼镜还是不戴眼镜那个?小白都不认识他们,为什么要打人啊?!”
第132章
付时来走得很快,他个子高,因为常年出外勤习惯步子迈得大,几步就走出去一大截,胖胖的警察只能小跑跟上,一路都在小喘。
他一边喘一边道:“咱们队不是救助了一只小雪豹吗?还没来得及送去林业局,那戴眼镜的假洋鬼子,老盯着雪豹看,今天不知道怎么偷摸摸溜去了后院。”
付时来的眉毛立刻深深皱起来,胖警察这么一说,他马上回想起那天的场景。
小文才把那只雪豹幼崽抱回来,那个假洋鬼子就眼露精光想过来摸,他那个贪婪的表情,跟付时来之前撞见的那些偷猎者,相像又不相像。
寻常人看见这些毛茸茸的小兽,纵然不喜,但也会有本能的怜悯,不会把它们看作没有生命的死物。
偷猎者会更贪婪,也更冷漠,因为这些动物在他们眼里就是钱。
但还有一种人,他们的眼神,是全然的喜爱。
只是那喜爱无关动物温暖的躯体和可爱的叫声,只关乎它们触手丝滑的皮毛。
他们是偷猎者背后的金主。
事实也如他所料,胖警察一边喘气一边道:“白杨刚回来,小文就拉着他去看雪豹幼崽了,白杨转身去灌热水袋的功夫,那戴眼镜的就走进去把小雪豹拎起来了。”
付时来心道那难怪了,白杨的脾气非常烈,如果不是这么多年他一直盯着,他觉得他以后也一定是一个刺头。
白桦虽然后来变得斤斤计较,脾气也坏起来,但本质上他还是回避型人格,不愿意跟人争吵,他妻子也不这样,不知道白杨像了谁。
但这小子又有些天生的敏锐,非常机警,白杨小时候,付时来会帮着带孩子,这小子跟他见面不多,但很黏他,付时来每次都会跟他说一些自己的见闻。
是以白杨懂事开始,也开始叫嚷着自己以后要当兵,付时来一开始没把他说的话当回事,这里的孩子,有哪个小时候的梦想不是这个。
不过后来白杨的所作所为让付时来正视起这句话,他的确适合当兵。
付时来赶到现场时,两人已经被拉开,小文抱着还跟个愤怒小牛一样的白杨,那个国际警察则护在戴眼镜的文物博士身前。
陆放声被揍得有点惨,那看上去很贵的眼镜此刻可怜兮兮地躺在地上,已经断成两截了,干净的镜片上溅满泥污。
陆放声知道付时来是在场这么多人里管事的那个,推开潘多拉气势汹汹地问道:“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我是证人,是来帮助你们查清案件的专家,你们就任由自己人袭击我?”
他本来觉得自己非常占理,可付时来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居高临下,就这么淡淡地看着他。
付时来只盯了他一小会,陆放声就忍着闷气撇过头去了。
宋鹤眠在旁边看着,见此情形完全忍不住笑,他微微低着头藏住不受控制向上弯的嘴角,借着沈晏舟高大的身形掩盖自己幸灾乐祸的事实。
他就是看不惯这个人,而且本来就是他对那只小雪豹不好。
潘多拉脸上一直带笑,见谁都很温柔,但此时此刻也是真笑不出来了,宋鹤眠躲在沈晏舟身后,感觉有那么几秒钟,他的表情在抽搐。
很像那种要维持温柔人设,但因为发生的事完全超出指控实在维持不住的样子。
宋鹤眠对潘多拉的戒心又上涨了几个百分点。
陆放声此时也发现自己孤立无援,玄都分局的人明显穿一条裤子,这臭小子冲到自己身边逼他放下雪豹幼崽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听到响动了。
陆放声虽然比较文弱,但他毕竟是个成年人,白杨身上还有伤,等他反应过来,白杨就落于下风了。
这帮人是来拉架的,但拉的是偏架。
那小孩一边伸腿踢踹,一边用本地方言告状,陆放声发现那些人看自己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拉着他的人还紧紧拉着,但拉着小孩的人却放松了手,害他白白挨打。
一想到这,陆放声心头又燃起怒火,他重新瞪着付时来,咬牙问道:“我在这里被你们的人袭击了,付支队长,难道你没有什么话跟我说吗?”
付时来露出诧异神情,“袭击?我看你身上没有哪里有伤啊。”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袭击是个很严重的词,你是一个博士,我希望你可以斟酌用词。”
“而且,”付时来上下打量着陆放声,“白杨只是个孩子啊。”
陆放声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那小子的鞋非常脏,自己身上全是泥灰鞋印,付时来怎么可以睁眼说瞎话。
田震威也绷不住了,他向来不擅长控制面部表情,只好整个人背过身去,避免自己跟陆放声对视上,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笑出声来。
潘多拉知道这件事肯定是陆放声起的头,但他的确是自己请来协助侦查案件的证人。
潘多拉上前一步,直视着付时来,冷声道:“付支队,我的华国同事经常跟我夸耀本国治安,他说你们的犯罪率非常低,现在不可能会有当街偷窃和抢劫的事情发生。”
“这些依赖于你们有非常强大的监控追踪系统,”他顿了顿,“尤其是公共场所,警局的监控一定非常完备,我觉得你应该查查监控。”
付时来猜到他会这么说,他本来也没想这件事会就此轻轻揭过,立即利落地揪着白杨过来,“道歉。”
白杨抬头,脸上带着稚气未脱的倔犟,“我不,明明就是他居心不良!他差点把小雪豹掐死!”
他看向陆放声,神情一下子变得冷酷,又不像个未成年人了,“他摸小雪豹的时候,嘴里说的是,‘真美的一张皮啊’。”
陆放声神色变得惊疑不定,他不确认自己有没有说这句话。
雪豹的皮毛实在太好看了,他有一个猫科动物收藏库,里面有各种猫科动物的标本,现在只差几种没收齐。
其中就有雪豹。
陆放声之前不理解为什么偷猎贩子能把雪豹的皮卖得跟西伯利亚虎一样贵,在触摸到这幼小生灵时,他理解了。
那又长又灵动的尾巴,的确是其他猫科动物所不能比拟的。
陆放声掩下眼中神色,“我只是单纯欣赏这被造物主恩赐过的生物而已,你们不也很喜欢雪豹吗?我所生活的地方没有雪豹,感到好奇有什么问题吗?”
这话让抱小雪豹回来的小文警官感到愤怒,那天他抱回来这假洋鬼子就想伸手了,当时他已经警告过说不可以摸了。
潘多拉在心里骂了陆放声两句,这人根本不知道这边的人有多厌恶偷猎分子。
出乎意料的是,付时来并没有因为少年的话重新诘问陆放声,他眉心蹙起,依旧盯着少年,重复道:“我让你道歉。”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听着很有威严,白杨一开始还想顶嘴说不,被小文警官狠狠一扯棉服衣摆,才不情不愿道:“对不起,我不应该先出手打你。”
付时来淡淡“嗯”了一声,他根本不管对面两人接不接受,“如果之前我话没说清楚,那我现在再说一遍。”
付时来的眼神扫视过两人,陆放声很快把脑袋缩了回去,但潘多拉一直顶着。
付时来:“你们要做研究,要查案,该配合的我们一定尽全力配合,都是警察,都知道查案很重要。”
“但是,”付时来话锋一转,“我们这边挨着国境线,地形又相对平坦,所以有很多不法分子想从我们这里入境,最多的就是偷猎分子。”
“这些人在我们的土地上犯下过累累罪行,我们警惕很正常,雪豹是国家保护动物,野生的很凶,希望你们以后看见了躲远一点。”
宋鹤眠看着两人对峙,潘多拉从善如流,微微笑道:“我知道的。”
付时来没理会他们,直接回了办公室。
他一走,宋鹤眠看见陆放声又想说什么了,但潘多拉明显没耐心,只冷冷警告他:“如果你在这里被抓,我是没有权力能把你保回国的,你要是想在这里服刑也可以。”
陆放声还想以破案要挟,被潘多拉呲回去,“这对我来说只是份工作,我其实一点也不关心那些偷渡入境的人是怎么死的,他们的器官被摘取关我什么事。”
潘多拉:“恰恰是你,如果你不能向我证明你有价值,我不介意提前打报告把你送回监狱。”
他们说的外语,宋鹤眠听他们叽里呱啦地吵,扒拉着沈晏舟胳膊,低声询问:“他们在说什么呢?”
沈晏给他翻译,宋鹤眠听着他翻译过来的话,再对上潘多拉和陆放声的表情……
明明是能对上的,为什么有哪里让他觉得别扭呢?
宋鹤眠拉着沈晏舟悄悄后退一步,声音放得更低,“沈晏舟,你相不相信我?”
沈晏舟深深望了他一眼,沉默站着,意思是,你说呢?
宋鹤眠愉悦地哼了一声,“就,还是直觉,我直觉这两个人不对劲。”
沈晏舟答了一声“嗯”,他看着已经停下争吵的两人,轻声道:“要验证很简单。”
沈晏舟:“盛嘉被取走了心,如果在这有人被杀被取走器官,尤其是脾……”
那就足以说明,什么器官走私文物走私,通通都是幌子。
中午发生的这件事只能算作小插曲,陆放声认清了没人会为他出这个本来就不该出的头,只能按捺着不爽做事。
但他真从没受过这样的气,如果不是被绑架进而牵扯出那些事,自己的社会地位不会一落千丈。
侧躺在床上,陆放声真是越想越生气,他木然地盯着手机屏幕,上面的视频很有趣,但他完全看不进去,因为他的手机里布满了监听和监控程序。
但就在这时,手机里的人声突然变得模糊起来,清晰的画面也碎成了像素块。
一个弹窗冒了出来,上面写着:别说话。
第133章
陆放声骨碌一下从床上爬起来,他的瞳孔因为盯得太过用力忽大忽小。
他很清楚自己手机里被国际刑警安装了多少监控软件,他回复的每一条信息,刷到的每一个视频,都被他们掌控着。
陆放声迟疑地看着弹窗,他犹豫了好一会,最后还是像弹窗说的那样,没出声。
没感受到陆放声的声纹,不一会,一个新的弹窗冒了出来。
【不用担心这段话会被监控你的人看见,在他们那你还在正常刷视频,你现在人身自由受限,就算查清这个案子,回去你同样逃脱不了牢狱之灾。】
等了十秒钟,确认陆放声将这段话看完了,旧弹窗才消失,新的弹窗继而出现。
【跟我们合作,我们可以保证你的财产不会出事,作为回报,你稀缺的几类猫科动物珍藏,我们会直接送给你。】
跳出来的两个新弹窗上,是非常完整的皮毛,其中就有一张雪豹皮——雪豹的花纹太特殊了,陆放声一眼就能看出来。
【如果你愿意,就咳嗽一声,如果不愿意,那你可以在弹窗消失后继续浏览你想浏览的东西。】
陆放声惊疑不定地盯着弹窗看,他是污点证人组里的重点观察对象,所以才被紧密监控,潘多拉直接对接监控组。
他现在可以确定一点,就是这个弹窗的确突破了国际刑警组织的防火墙,不然他现在已经被潘多拉按到地上了。
但他也确定,对面不是什么好人。
陆放声对好人坏人没什么想法,只要有利于他,他可以给任何一方做事,但他的财产现在在那些俗世意义上的“好人”手里。
他猜到自己可能会坐牢,但他自信经过运营,就算做不到完全不待监狱,也可以只坐几年,出来后凭借他的能力,他依旧可以风风光光做自己的博士。
可要是答应了这些人……以后的生活限制会更多吧。
陆放声的思绪急速旋转,但在这时,手机上又出现了一个新弹窗。
这弹窗里放着一段视频,陆放声被视频界面那张图惊得坐直了身体,一个巨大的西伯利亚虎模型。
老虎脸上有明显的三道疤痕,陆放声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点开视频,里面的人只露出了下半身,他围着那个模型,轻声夸赞了一句:“good job.”
视频只有几秒,但后面拿着手机的人将镜头靠得更近,那三道疤便更加明显。
不会有错……陆放声无意识咽了咽口水,这头西伯利亚虎是他在向导带领下亲手猎杀的。
因为自己瞄准能力不强,射出的子弹虽然有三枚击中了那头西伯利亚虎,但都不致命,向导建议他拖着,等老虎血流干了再上去。
陆放声选择听从专业人士的建议,他们坐在直升机上,紧跟在老虎身后,那头老虎吼叫了一整晚,到第二天上午才听不见声音。
保险起见,陆放声带了刀,这个举措后面看非常明智,它救了他一命,那头老虎留存着最后一口气预备反扑。
在陆放声靠近时,西伯利亚虎突然睁开兽眼,凶戾地朝他扑来,陆放声慌乱之下挥刀,在老虎脸上留下三道刀伤。
向导来得及时,而且陆放声一直没有脱下防护装置,所以老虎没能咬穿他的脖子。
这模型是陆放声最喜欢的一个,因为是亲手弄回来的,后续扒皮鞣制填充修复,任何一个环节,都是陆放声亲手完成的,他甚至为这个模型专门准备了一个房间。
陆放声把进度条拉到最前方,但看到一半这个弹窗就消失了。
不会有错……这就是自己亲手猎回来的那只西伯利亚虎。
潘多拉不是向自己保证,这些东西一定不会出问题吗?为什么这个明显跟国际刑警不是一伙的人,可以接触到这些。
还是说国际刑警组织里有他们的人,可那又怎么正好分到他的案子上?
【考虑好了吗?我们只需要你帮一个小忙而已,没有任何人会发现我们的交易,你可以正常回去受审。】
陆放声还想再思考一会,弹窗上突然出现十秒倒计时,对面人没说话,但他知道他们的意思。
这是最后的考虑时间,倒计时结束,刚刚就会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狭小空荡的卧室里响起一声轻咳。
次日一早,付时来收到境外警方送来的消息,有人入境营救谈老板,可能同时还有其他非法动物走私交易。
谈老板的生意铺得很大,因为他讲信用,送出去的货质量都很上乘,甚至还提供把幼兽调教成宠物的服务。
付时来找到了沈晏舟和宋鹤眠,两人一听,第一反应都是,这是个陷阱。
宋鹤眠问得很直接:“给你提供信息的人,消息可靠吗?”
付时来点头:“是官方警察,他们那边也查偷猎,之前就有过合作,我们一直在追踪这个谈老板。”
这听上去的确像个陷阱,因为一定是入境的人担风险,境内是他们这边的地盘,不管怎么说,抓肯定比逃容易。
付时来面容严肃,“就算是陷阱,我们也得跳,如果这次不把谈老板抓住,以后就再也没有抓他的机会了。”
章明今早传来了消息,第一梯队下悬崖后探查,发现了明显的人类踩踏痕迹,但痕迹蔓延一公里后消失了。
也就是说,这个老不死的,的确没死。
付时来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轻声道:“你们今天是要陪着那个陆博士再去一趟文物所吧,那个国际刑警前一晚已经跟我说过了。”
说起潘多拉,付时来的表情变得更严肃,他看着沈晏舟,认真道:“你们跟他一起行动,一定要保持戒心。”
付时来:“我早些年当兵击毙过好几个犯罪分子,后来当刑警,我们这也不太平,手里也见过血。”
这说得很直白了,听得宋鹤眠眼皮跳了两跳。
付时来:“可能因为这个,我看人很准,这个姓潘的刑警,他是不是好人我不能确定,但一定是个狠人。”
宋鹤眠眼里满是谢意,“好,我们知道,你执行任务也要小心。”
玄都分局的早餐很有异域特色,原本嚷嚷着着急出发观察时间不够的陆放声,也安安稳稳吃了好几种早点才起身准备离开。
出门时,偏偏撞上个昨天闹矛盾的人。
白杨耷拉着脑袋,整个人看上去无精打采的,他回头看向盯着自己的女警阿姨,求饶道:“不去医院不行吗,我真的没事,军医都给我包扎过了。”
女警脸上笑呵呵的,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余地都没有,“不行。”
“你不用跟我贫嘴,”女警看白杨还想撒娇,“这是付队的命令,你怎么都先得去市医院看看。”
白杨反驳道:“可是我真的不碍事,我伤在脖子上,要是有事现在怎么可能还活蹦乱跳的,我真没事,我现在一个人可以过一个赛场!”
他挺起胸膛,“我以后可是要去参选特种兵的!怎么可以因为这些小伤就缴械投降?!”
女警没理会他的表演,依旧微笑着,意思很明显,没门。
白杨只好“哎”地叹口气,认命一样转过身,“那我先回去收拾东西,肯定会被医生喊着观察两天再走。”
他这么说,女警的脸色终于变了,白桦就死在家里,就算不讲忌讳,让一个孩子就这么回去也不好。
女警:“就算要你住院,医院也有被子,缺什么我们到时候买就行,不用再跑回家一趟。”
没想到白杨的态度很坚决,“我要回去拿,我不想买新的。”
陆放声明显没想到会在门口遇见白杨,宋鹤眠在旁边冷眼瞧着,总觉得他在听见白杨声音那一刻就应激了。
但他还是强撑着没有露怯,目不斜视地从门口离开,白杨看见他脸色也不好,前一晚付时来还单独找他训了一顿,说鲁莽是不能成为一名好战士的。
少年臭着一张脸,目送几个外地人离去,他跟上女警的车,往民宿的方向开去。
照例是潘多拉和陆放声一辆车,津市三人一辆车。
田震威在车上止不住地抱怨:“这跟我们查的案子得硬扯才能扯上关系,到底为什么一定得让我们来啊。”
沈晏舟声音冷淡,说出来的猜测却让后座的彪形大汉虎躯一震,“先看着再说,人骨匕首最后出现在这里,说不定案子也出现在这里。”
田震威起了一后背鸡皮疙瘩,“……不能吧,那未免也太邪门了,就,逮着我们队杀啊……”
沈晏舟发出一声不辨意味的冷哼。
车辆快开到时,前车突然停住,它缓缓开到了路边,车辆停稳一瞬间,副驾驶门就被人急速推开。
陆放声捂着肚子,快速小跑到路边草丛尽头。
宋鹤眠:???
这个什么博士不是最讲究的吗?
潘多拉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出现,明显也在隐忍:“陆博士说吃坏了肚子,需要找个地方紧急解决一下,希望我们理解。”
沈晏舟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人有三急,我们理解。”
他松开对讲机按键,扭头对其他两个人道:“坐稳了,我们准备随时跑路。”
宋鹤眠满面茫然,“啊?为什么这么说?”
沈晏舟牵引着宋鹤眠的视线往旁边看,“这里太适合设伏了,要是有人早有预备,那我们很容易被包围。”
宋鹤眠往两侧看去,登时悚然一惊,沈晏舟说得很对,他原本觉得不至于,但联系到陆放声奇怪的举动,他顿时又觉得有可能。
三人脸色如出一辙的凝重,他们盯着草丛看,等待陆放声出现。
陆放声果然出现了,但他不是一个人,一把手枪紧紧抵着他的太阳穴,旁边的人脸上蒙着黑布,看不清面容。
第134章
宋鹤眠的表情有一瞬间裂开了,他本以为沈晏舟只是这么一说而已。
但是怎么会有人真的用这么拙劣的借口去演戏啊?!
陆放声这么做,不就等同于把自己跟犯罪分子油勾结摊在明面上吗?是他要求走的这条路,是他肚子难受自己跑下车。
就算有内奸提前跟犯罪分子通报了他们的动向,那他肠胃不舒服是个随机事件啊,犯罪分子还能预料这个随机事件吗?
站在车旁的潘多拉反应很快,在匪徒劫持着陆放声出来时,他就已经举起了枪。
紧接着对峙的两方听到一阵劲爆的引擎声,他们下意识抬头望过来,却见沈晏舟已经发动汽车准备掉头了!
陆放声脸上一片空白,有那么三秒钟他都忘了继续装作恐惧的样子,劫匪连持枪的手都放松了些。
津市这三个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人骨匕首案跟他们在查的案子有关,而且还紧切,更何况保护他不也是他们的职责吗?!
那辆车已经完全掉头,眼瞅着就要驶出挟持范围。
田震威心里在不停打鼓,他回头看了好几次,忍不住忐忑不安地问沈晏舟:“沈,沈队,咱们真就这么直接走吗?”
沈晏舟嘴角划出一个可称冷酷的笑,“那等潘多拉先能活着再去告我的状吧。”
田震威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陌生了,之前沈晏舟只是不像队里其他人那样跟他们亲厚,但他们每个队员心里都很信重他。
倒不是说现在就不信重了,只是沈晏舟这个表现,好像他完全不在乎那外国佬的死活了。
宋鹤眠却福至心灵,他牢牢抓着安全带,在旁边一言不发地坐着。
他们都知道这是个陷阱,设下陷阱就是为了捕捉猎物,陆放声一看就是跟人勾结的那个诱饵,那猎物是谁呢?
自从知道燚烜教将自己视作圣子,沈晏舟的精神就一直紧绷,来边境后第一晚宋鹤眠半夜因喘不过气惊醒,睁开眼发现是沈晏舟抱得太紧了。
他有特意去舒缓沈晏舟的情绪,两人去哪都形影不离。
“轰!!!”
前路的黄沙突然爆开,爆炸声像是有人拿着扩音器在自己耳边声嘶力竭地大吼,宋鹤眠被震得眼前发花,巨大的气浪掀得汽车强烈震动好几下。
对方竟然在这里提前埋了地雷?!
沈晏舟脸色铁青,他不得不停下车,刚才那明显不是触发式地雷,有人看见他们要开车离开,才直接引爆的。
他不清楚这些人究竟在这里埋了多少。
他想跟宋小眠过一辈子的,这才多久,这铁皮架子绝不能成为他们的坟墓。
沈晏舟车一停,另一个全身上下都被黑布包裹得很严实的人迅速小跑到车边,他举着把AK,一边敲打车窗一边厉声用蹩脚的普通话让车内三人抱头下车。
宋鹤眠环顾四周,躲在隐蔽处埋伏他们的人现在已经全部走出来,他们一共有五个人,个个都把脸蒙得很严实。
三人受人挟制,只能从车上下来。
宋鹤眠一下车就被人控制住,其他四个人都被绳索绑了手,只有他没有。
这份礼遇让沈晏舟和宋鹤眠皆是心下一沉。
在五人当中,宋鹤眠的确是最瘦弱最没有威胁性的一个,可他也是警察,这帮人不会这么不警惕,单单放过他,很有可能因为他是那劳什子圣子。
宋鹤眠的脑子转得飞快,他的眼神扫过远方,这里虽然空旷,但还是有人烟的,他们如果听见了爆炸声一定会立刻报警。
就算没人能听见,过了约定时间,文物所的同志久久没有看见他们,也一定会跟付时来联系,他们肯定能追踪到这里。
但燚烜教是怎么跟陆放声联系上的,郑局不是说,这个污点证人被国际警署严密监控着吗?
难道他们来津市其实就是个幌子吗?宋鹤眠一边走一遍思考,他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今天的安排是临时的。
想来想去,联系上之前陆放声的状态,宋鹤眠觉得,他一定是来这里后跟人联系上的,最有可能就是昨天。
因为有付时来的提醒,再加上自己之前的直觉,宋鹤眠余光瞥了眼潘多拉。
郑局提起国际警察语气很不一样,足以说明这群人不是什么饭桶,他们监控的又是陆放声这种程度的罪犯……
宋鹤眠不信燚烜教就有这么神通广大,吸纳的都是顶尖人才,甚至国际警署的防火墙都能不留痕地突破。
他更倾向于有人在帮他们。
比如潘多拉这个“贴身侍卫”。
这些人对潘多拉很不客气,不停拿枪托推攘着他,枪口也一直对准他,如果意外走火,这里又不能很快得到救援,他必死无疑。
他们被赶着走了大概两公里,四辆被黄色迷彩覆盖的车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应该是这群人的临时大本营,宋鹤眠看见他们脸上神色一下子放松下来。
他们分工默契,两人迅速分散将这个地方把守起来,两人看守着被抓回来的几人。
剩下那个应该是头领,出乎意料的是,他很瘦,个子也比其他四人矮一截。
头领直接走向宋鹤眠,看得沈晏舟握紧了拳头,他的身体明显在蓄力,预备随时挣脱开绳子扑上去。
他的身体突然顿住——沈晏舟收到了宋鹤眠的眼神,他在示意自己,不要轻举妄动。
在这样性命悬在别人枪下的危急时刻,宋鹤眠竟然生出了一丝沾沾自喜,他发现自己很冷静,可以快速思考眼下的情况。
就算不能算一个刑警,那起码也能算大半个了。
头领眼中满是打量和稀奇,她不知道为什么有人愿意拿久藏于华国境内的武器来换这个人的平安。
华国这些年国力飞腾,科技发展迅速,除了花大力气走那些完全不是人走的天险关隘,没人能带着武器入境。
她本来都打算拼了走雪山那条路,却有一条好消息送上门,有人在很早之前在境内储存的一小批武器,愿意提供给她救人。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这份交易完全有利于她,她救人心切,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只要保住这个人的命就行,其余人随自己处置。
领头人开门见山问道:“你们有没有抓到那个谈老板。”
是个女人的声音,宋鹤眠眉心一动,说什么来什么,这些人是谈老板的手下?要来救他出境的?
那不是应该去他坠崖的地方找吗,谈老板现在又不在他们手里。
宋鹤眠如实答道:“我们不是当地警方,并不知道准确信息。”
女人冷哼一声,抬枪往陆放声那一射,子弹擦着陆放声裤脚打在地上,溅起一阵黄沙。
陆放声惨叫了一声,惊恐跌坐在地,沈晏舟精准捕捉到他眼里有愤怒。
女人威胁道:“我要听实话,你们是警察,这里的警察肯定也会跟你说实话。”
那子弹虽然射的是陆放声,但沈晏舟就在陆放声身边,宋鹤眠心里心惊肉跳,面上却不动神色。
宋鹤眠:“我说的就是实话,我们现在完全受制于人,我真的不知道他们现在有没有抓——”
他还没说话,陆放声就迫不及待抢白道:“没有!没有!他们没有抓到谈老板,谈老板跑了,现在还在搜!”
女人的眉毛明显皱起,她转过身,紧接着问道:“那跟在谈老板身边的那个人呢?!你们有没有抓到?”
宋鹤眠讶然,这帮人不是为了谈老板过来的?
女人明显很着急,见一时间没人回答立刻又抬起了枪,陆放声见那枪口好像又要对准自己,急迫道:“我知道的不多,但他们三个肯定知道!”
他的手指精准指向三人,那枪口便随着他手指的方向对准了田震威。
沈晏舟和宋鹤眠的眼神皆是一变,女人走过来,冷声道:“把你们知道的所有信息都告诉我,跟在谈老板身边的那个人,他现在在哪?”
借着这个时机,沈晏舟和田震威迅速观察着手枪的形状,这是老手枪,现在差不多都退役了,其他人手里的武器也差不多。
眼见女人越走越近,在旁边看守的两人也举起了手里的枪,宋鹤眠觉得心快跳到嗓子眼,再次沉声开口:“那个人是不是很瘦。”
一句话就将女人的注意力吸引了回去。
沈晏舟蹙起眉,他深深望着宋鹤眠,心里的情绪无比复杂。
女人换而将枪口朝着宋鹤眠,她快行两步,田震威几乎要从地上站起来,被沈晏舟狠狠扯住衣角。
宋小眠的意思很明确,他是特殊对象,这群人投鼠忌器,不敢真的对他做什么。
可枪又不知道这些,而且这些武器一看就放了很久,谁敢保证不出意外。
女人急切道:“就是他!你知道他的情况,快说,他现在怎么样了!”
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宋鹤眠尽力控制着气氛不向剑拔弩张的方向走去。
宋鹤眠冷静道:“抓捕现场那个谈老板对瘦子开了一枪,想要用伤员吸引警方注意力,但那一枪不致命,他现在应该在医院修养。”
他不动声色问道:“你们绑架我们,是为了换他吗?他受了枪伤,需要修养几天才能行动,你们来得太快了。”
陆放声瞳孔一缩,他注意到这是那年轻小警察挖的坑,但此时此刻他不能开口提醒那女人,只能寄希望于她自己能听出来。
但女人关心则乱,并没听出这是个试探,怒气冲冲道:“根本不快,我要是不来,你们会直接把他打进监狱里!”
陆放声低下头,咬牙在心里骂了一句蠢货。
女人持枪更近一步,“我要怎么相信你说的是真话?”
宋鹤眠举起双手,尽量降低自己的威胁性,“我没有必要骗你,我很珍惜自己的生命,而且光我来这里就已经听过很多谈老板的事了。”
他望着女人双眼,一字一句似有所指道:“他会不会做出这样的事跟在他手底下做事的人肯定更知道。”
手心和后背都在冒冷汗,女人明显心神不定起来,手里的枪端得也有些不稳。
一道沉稳的声音在女人身后响起,“如果你是想救那个人,我们的车里有对讲机,我可以帮你联络上乐益警方。”
这恰是两方人此时一起希望的事。
玄都分局这边,收到的第一个坏消息,却不是有关国外友方遇袭。
“付,付,付付队!”来人气喘吁吁,因为太紧张说话都不由自主结巴起来,他看着付时来,脸色一片惨白。
来人:“我联系不上惠珊姐和白杨了!他们没去医院!”
第135章
室内静默片刻,付时来才唰的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深深皱着眉,“什么叫联系不上?”
他的心脏狂跳起来,眼皮也不安地颤动着,见小警察涨红了脸,付时来沉声斥道:“慌什么!慢慢说,把话说清楚了。”
被他这么一训,来人歇了两下,等把气喘匀了,才说请原委:“付队你不是让惠珊姐带小白杨去医院吗,小白说医生肯定要他住院,所以要回去收拾两件衣服。”
他不再结巴,“按道理,他们再晚,半小时前也应该到了医院,我给惠珊姐发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一直都没回复我。”
现在他们没什么案子,比较清闲,而且干这一行及时通讯很重要,惠珊看见消息肯定会第一时间就回复。
但小警察没有收到,他当时就觉得不对,立刻给惠珊打了电话,电话也没人接。
小警察一下子就联想到谈老板的事,他完全没想对面是不是没收到消息,搜到医院电话后又打给了医院。
医院没有白杨的挂号记录,更别提就诊记录了,服务站的医护人员也说没见过与这两人年纪身形相仿的人来看病。
付时来的心快速往下沉去,“惠珊今天开的什么车?”
小警察露出痛苦的表情,“她开的自己车,暂时查不到车辆定位。”
“去找,”付时来很快下决定,“直接去白杨家,咱们分局到民宿的大路只有那么一条,马上打配枪报告带队去找。”
小警察神色一紧,迅速小跑着转身出去了。
付时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好几圈,他站起又坐下,明明也没过去几分钟,他却越来越焦心。
对讲机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回现实,紊乱的电流声顺着空气刺进他耳朵里,引着他视线看过来。
沈晏舟的声音从中传出:“喂,喂,有人在听吗?”
付时来悬着的心没来由又往上跳了两跳,几乎让他作呕,他快步走近办公桌,拿起对讲机后迟疑道:“我是付时来。”
对讲机那头这次传来一道全然陌生的女声:“你们的人已经被我全部控制了,警察,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付时来缓慢地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津市来的三个人不可能跟他开这种玩笑。
付时来迅速带着对讲机还去了局长办公室,局长一听头皮差点炸开,好在他年轻时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见此情形立刻启动了安全预警方案。
玄都分局所有人都动起来,老局长迅速联系其他部门,付时来很冷静地跟人家周旋着,“你想要什么,我要怎么相信你。”
对面人冷哼一声,那边紧接着传来一阵激烈的枪声,女人又掐着对讲机靠近被挟持的五人,逼他们每人都说了一句话。
女人:“这下你可以相信我了吧,我只要一个人,跟在谈老板身边那个高高瘦瘦的人,我需要你在保证他安全的情况下把他送到我指定的地方。”
女人:“五个换一个,警察,你不亏。”
不等付时来开口,女人又道:“不要跟我说什么其他话拖延时间,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现在就杀一个人,我知道这些人对你来说都很重要!”
最后一句话她用了强调语气,显然有人告诉她这件事。
付时来听见对讲机那边传来急促的“不不不”,他辨认了一下,是那个戴眼镜的假洋鬼子。
女人拿枪抵住潘多拉的头,陆放声看得满脸惧色,连声对着付时来喊道:“给他们!付队长,她已经拿枪对准潘多拉了!你们有义务保证我们的安全!”
付时来眼皮一跳,声音却没有任何起伏:“我们追捕途中,谈老板打伤了你要的人,他伤得很重,现在还在住院,如果要强行把他接出来,可能会引发后遗症。”
女人闻言咬紧牙关,她的视线在五人身上扫过,最终还是道:“这不需要你们操心,把他接出来,我们交换人质!”
许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不够强硬,女人一枪射向潘多拉小腿,那声痛呼清楚传进每人耳中。
女人声音变得更冷,“别刷花招警察,也别小看我,我一定可以把这些人都弄死!”
付时来稳定着女人情绪,“当然可以交换,如果你一定要交换,我们需要给你要的人多做点保护措施,他的伤真的很重。”
女人迅速报了一个经纬度地址,就再没回应了。
宋鹤眠看见她很想就此把对讲机毁掉,但最后还是忍住了,她大手一挥,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喊那两个看守者,他们端起枪,把五人驱赶到他们的车上。
武警部队接到消息迅速行动起来,那个经纬度地址输入地图上后,尽管有预料,所有人的脸色还是不受控制难看起来。
那里是荒漠,很平,没有什么遮挡物。
警方成立专家组时,前往民宿追寻惠珊与白杨踪迹的人也回了消息。
小警察的哭声比信息先传进付时来耳朵,“呜呜呜,付队,惠珊姐被袭击了!我们没发现小白!!”
付时来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眼前一黑的感受了,他的两只耳朵都嗡鸣起来,他狠狠咬了下舌头,五感才重新清明。
付时来:“惠珊现在什么情况?现场什么情况,理一理头绪,把话说清楚!”
小警察明显还在慌张,付时来听见一道沉稳声音,“付队,我们现在正在送惠珊姐去医院的路上,惠珊姐头部遭受重击,根据现场血迹,我推测她是进门后就遭遇了袭击。”
“现场有两处血迹,我在民宿里急速搜索了一圈,并未发现小白身影,民宿外有陌生车辙印,目前高度怀疑,是谈老板同伙非法入境试图营救。”
“具体情况还需要你安排队里人去二次勘察,惠珊姐处于意识不清状态,我们只能简单包扎赶紧送她去医院。”
付时来胸腔里郁气凝结,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叮嘱道:“开车注意安全,留他守着医院,我来联系惠珊家属,你送完人后立刻开车回民宿,准备跟痕检他们对接。”
他挂了电话,闭目冥想了半分钟,才睁开眼杀气腾腾地走出来。
挟持人骨匕首专案五人的匪徒,听起来跟袭击惠珊他们的人,不是一伙的。
她只要求换回那个瘦子,问都没问谈老板一句。
但怎么会那么巧,偏偏都是今天发生这样的意外。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专家组,他们可不能真在乐益出事。
被赶上车时,宋鹤眠双手也被绑住,但那几个危险分子并没有跟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给他们双眼蒙上黑布。
宋鹤眠渐渐明白过来,他们做的真是一锤子买卖。
他最后那点放松在被像鸭子一样赶下车时消失殆尽,因为那两个蒙面人从后车厢里,拿出了捆绑炸药包。
这个东西让津市三人皆是瞳孔骤缩,有枪就已经很出格了,炸药包实在是意料之外。
女人第一个就要给宋鹤眠绑上,但被突然拦上来的沈晏舟挡住。
这个出格的举动直接让其余四人举枪对准了他,只要女人一声令下,沈晏舟顷刻间就会被打成筛子!
女人眯眼看他,“你想干什么?”
沈晏舟先亮了亮被牢牢困住的双手,示意自己没有威胁,然后不动声色道:“挟持五个人并不利于你与警方谈判,你们只有五个人,跟警方对峙时,注意力很难集中到所有人身上。”
女人嗤笑出声,提起手上的捆绑炸药包,“有这个东西在,就不用担心注意力的事情,只要一个人掌控按钮就行。”
“但警方一定会要求你们释放其中一到两个人质,”沈晏舟感受着四周灼热的视线,“这是诚意表现,你到时候也会答应不是吗?”
沈晏舟:“虽然你们选址在国境线附近,这里的确平坦,不利于警方藏人,但同样也不利于你们逃跑。”
沈晏舟:“而且你们这炸药包的引线没那么长,除非我们五个紧紧抱在一起,但那样一但爆炸必然会波及到你们。”
女人:“你想说什么?让我放了你们?”
沈晏舟:“那不可能,我只是想跟你协商,炸药绑在我身上。”
“我是津市市局刑侦支队的队长,”沈晏舟缓缓道,“在这里职位最高,比较适合做你的人质。”
女人的视线在沈晏舟与宋鹤眠身上来回打量,嘴角诡异地向上弯了弯,她打了个停止的手势。
女人:“我并不想冒犯这个国家,我只单纯想带人走,我会释放两个人质表达诚意。”
她话锋一转,“那你们五个,我放谁呢?”
女人玩味道:“你保护的这个人,肯定算一个,剩下一个,你们想让我放谁?”
陆放声迫不及待上前,“放我!放我!你要是放了我,我一定可以帮你说服乐益警方,简单交换人质的。”
女人古怪地上下打量他一眼,“如果他们三个没意见,那就可以。”
宋鹤眠手背开始起鸡皮疙瘩,女人表现得太好说话了,他很感觉哪里不对。
但他熟知警察守则,在这样人质受困情况下,一定能跑一个是一个,给警方降低营救难度。
女人不允许直升机来,听见直升机声音时,她头都没回,手枪打穿了田震威的小腿,顿时血流不止。
“我知道你们一定有狙击手指着我的脑袋,”女人拿着对讲机冷冷道,“我并不想这么干,别逼我,也别耍花招。”
宋鹤眠和陆放声出现在人们视野里,身上绑着炸药包。
第136章
炸药包上没有引线,宋鹤眠与陆放声被迫双手举过头顶,慢慢朝乐益市警方的方向走去。
沈晏舟眼神死死盯着宋鹤眠慢慢腾挪的背影,这些匪徒倒是很好说话,但这些武器款式老旧,他怕会有意外。
双方剑拔弩张间,宋鹤眠还是缓缓走到了乐益警方这边,警察顶着防爆盾将两人护在圈内,拆弹专家立刻上前。
其实也没什么要拆的,那炸弹包就是简单地环在两人腰间,没什么复杂的引线,专家咔嚓两下就解开了。
然而没等乐益警方松口气,女人就做出了近乎应激的举动。
她明显不畏惧死亡,直接将自己暴露在众人面前。
女人拿手枪顶着沈晏舟后脑勺,她没什么耐心,冷漠对着对讲机那头喊话,“我已经很有诚意了,我也知道你们很有谈判技巧,让我看到我哥哥,不然我现在就把他脑袋轰烂!”
宋鹤眠十指几乎要掐进掌心,对讲机里传出的每一丝声音都让他心惊胆战。
这么短的时间,付时来嘴边已经长出了两个大大的血泡,光是看着就让人痛。
宋鹤眠望着他,轻声道:“那个瘦子呢?”
付时来:“在路上,他伤就是很重,不能颠簸,还要吸氧。”
宋鹤眠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但他现在不能慌。
他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从付时来手中夺过望远镜观察。
沈晏舟似乎知道自己在看他,脸上还挂着单薄的笑。
宋鹤眠心内大恸,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死过去了,无数根冰锥从四面八方戳进心里,逼得他眼泪都要流出来。
付时来知道他在担忧什么,从津市三人过来时,他就敏锐察觉到沈晏舟和宋鹤眠之间有一种独特的亲昵。
想了想,他出声安抚道:“别太担心,我们的战士生命更珍贵,只要对面不发疯,沈队一定不会出事。”
这勉强也能算作承诺吧,宋鹤眠感觉自己机械地笑了下。
谈判专家一直很冷静,“你听我说,你哥哥现在就在路上,如果你不信,我们可以给你送一部手机,你可以和护送人员通讯,看到你哥哥现在的状态,我们真的没有骗你。”
“你可以通讯完就把那个手机毁掉,”专家率先走出掩体,“你现在能看见我吗,如果你觉得能接受这个提议,我可以给你送手机过去。”
冰冷的枪口在沈晏舟后脑上磨蹭着,这种滋味可太不好受了,沈晏舟的呼吸随着枪口挪移的动作一顿一顿的,他竭力让自己冷静,分析着谈判专家的话。
现在他们是完全的退让姿态,这听上去不是客套话,乐益警方好像就打算这么做。
付时来之前是不是提过,国境线那一侧的国家,这些年环境保护法执行力度越来越大了。
如果有过联合行动,那己方现在这幅样子,应该是打算让他们本国警察去抓了。
这里太平了,没有直升机支援,狙击手也很难藏视野。
女人迟疑好一会,最终同意了谈判专家的建议。
拿过手机,女人收回了枪,见沈晏舟的危机暂时解除,一直紧绷着的田震威才脱力般坐回地上,他惊觉自己出了一背冷汗。
视频里,车辆行驶得已经不算慢了,女人的情绪波动起来,她死死盯着画面,看见哥哥面容后又很快将目光收回来。
这一次,在这边当人质的三个都从她身上感受到明显的恶意。
她的想法变了。
沈晏舟心下一沉,待会要脱身可能没那么容易。
他再次绷紧精神,这些人绑人并不专业,他可以拼着让一只手脱臼从绳子里挣脱出来。
那四人手里端的是冲锋枪,田震威跟潘多拉还都腿部负伤,很难安全逃脱。
只有这个女人可以做突破口。
她手里拿的是手枪,而且她很关心她的哥哥,关心则乱,待会做人质交换时,她的注意力一定集中在那个瘦子身上。
沈晏舟盘算着,如果这女人真的萌生什么不良居心,那最大能保全他们三个的方法,就是挟持她,拿她做人质。
他后背抵着车,没人注意到他手上的动作,等确认自己可以挣脱开,沈晏舟对田震威使了个眼色。
这也是他们之前行动惯用的信号。
田震威迅速“不经意”踹了潘多拉一脚,同时身体悄无声息地往他身边靠。
载着瘦子的医用车到了边境,沈晏舟一直关注着女人,见她又想往他们身上绑炸药包,直接挣开绳索,从地上暴起扑过去。
变化只在眨眼之间,其余四人迅速端着冲锋枪指着沈晏舟,但现在已经迟了,那把手枪指着女人的太阳穴,枪口没有丝毫偏移。
女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但卡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如同铁铸,她丝毫挣脱不了。
她的眼睛只剩凶戾,用沈晏舟听不懂的话对那四个人下命令。
田震威虎躯一震,他们缉捕凶手时遇到过不少亡命之徒,里头不乏“老大”角色,他们有些就是不愿意接受法律食制裁,抓捕现场就很凶悍。
这女人说的话他也听不懂,但这个语气,他立即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不要管我,杀了他们。
但那四人明显犹豫了,沈晏舟心道不好,手下用力逼迫女人不能再发声,同时冷静地跟她谈判:“我们只想安全离开,你哥哥已经照你的要求送到这了,你也应该遵守诺言。”
女人艰难地喘了口气,冷笑道:“现在,到底是,是谁不遵守诺言?”
沈晏舟:“因为你变了主意,你原本没打算往我们身上放什么炸药包,不是吗?”
女人沉默住,她的四个手下见状面面相觑起来。
“按之前说好的来,”沈晏舟挟持着女人后退一小步,“你哥哥送过来,让他们两个离开。”
女人突然没头没脑道:“凭什么?”
这句话让沈晏舟也不明所以,“什么叫凭什么?”
他稍稍放松了力气,虽然呼吸还是有些困难,但女人可以正常说话了。
她很不服气地道:“凭什么,你们可以就这么离开?我哥哥伤得那么重!”
田震威和潘多拉脸上露出了如出一辙的震惊,这是人能问出来的话吗?
沈晏舟沉默片刻,才道:“第一,你哥哥是偷猎者,他犯法了,第二,最开始我们就说过,他身上的伤不是我们弄的,是谈老板——”
“哈!偷猎者!”女人夸张地笑了一声,“你们生活得那么安定,房子都那么漂亮,不用担心风沙和暴雪,当然可以这么说。”
这么危急的时刻,田震威脸上的疑惑藏也藏不住,这人疯了?
怎么说着说着,这群人越过国境线来偷猎来犯法,还成了我们的错了?
沈晏舟:“那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我不想跟你辩论这种事,”沈晏舟眼眸黑曜石一样冰冷,他再次收紧力气,“接回你哥哥,然后放我们走。”
他勒得女人发出一声痛呼,“你只有这种选择。”
另外四人很是着急,看着沈晏舟的眼神和淬了毒一样,为首之人焦急地看着女人,他在等她最后的命令。
对讲机在这个时候适时响起,“我方已经做好人质交换准备,他身上有氧气使用准则。”
女人终于冷静下来,她不甘地闭上眼,“让你的人把对讲机拿给我。”
他们先前身形都被车辆挡住,宋鹤眠急得要发疯,如果不是没听到枪声,他现在根本不能安稳站着。
没想到视野里再出现沈晏舟身影时,他竟然控制住了那个匪首!
警察推着瘦子病床向前,田震威和潘多拉也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朝中间走。
围过来的两人迅速被防爆盾吞进保护圈里,医护人员一拥而上,要给两人处理伤口。
田震威心急如焚,他直接推开人家,粗声道:“小伤,死不了!先让我看见我们队长安全!”
瘦子病床下面有滚轮,他神色很疲倦,来接他的人见他眼睛睁开立刻激动地扯下自己面罩,连声呼唤着瘦子的名字。
等那两个手下接过瘦子推车,沈晏舟就挟持着女人缓缓后退。
他知道女人更在意瘦子的安全,只要瘦子被送上车,她一定会下令开枪,而且那几个手下,也明显更尊重瘦子。
沈晏舟没有托大,在瘦子彻底进入匪徒保护圈后,直接快速奔行几步,在女人开口时把她往对面一推,同时自己纵身一跃,顺着沙漠向己方阵营滚去。
对面并没有开枪,在瘦子被送上车时,有人就启动了车辆,他剩下的人一边朝这里射击,一边将女人接走。
而乐益警方也没有要追的意思,这地方离国境线太近了,他们肯定能开出去,要是炮弹超出了那个界限,麻烦比放走这几个匪徒大。
不过也不用担心,来这之前,他们就跟邻国专业部门通过气,在他们把人放走时,邻国士兵已经在必经之路上设好了关卡。
他们也告知了匪徒携带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事实。
比问候最先来的,是爱人温热的臂膀。
沈晏舟吃了一嘴沙子,还没来得及往外吐,整个人就被紧紧抱住。
抱住他的人身体在剧烈颤抖,甚至声音也是。
“沈晏舟,我真的要吓死了。”
众目睽睽,沈晏舟并没有推开这个怀抱,手臂起先跟生锈一样,但这句话变成了润滑油,他很快地抱上去,那点颤抖由人及己,带得他也抖起来。
沈晏舟轻声道:“我没事,我都没挨枪打呢。”
田震威原本还在为两人担心,闻听此言觉得失去全身力气,哎哟哎哟地对着旁边医护人员喊起来。
宋鹤眠破涕为笑,他后知后觉大家都在看着他们,轻咳一声松开手,他刚想跟沈晏舟说些什么,沈晏舟的脸却在转瞬间迅速模糊起来,视野越来越暗,最后彻底坠入深渊。
但宋鹤眠的听觉并没有消失,滴答滴答,是从高处坠落到地的水声。
他意识到,自己并不是晕过去了,而是又接入了什么动物的视野。
第137章
沈晏舟反应迅速,宋鹤眠双目失神往后倒时,他瞬间明白他这是又接入什么动物视野了。
付时来一直关注着这边,见状上前一步,蹙眉问道:“怎么了?”
沈晏舟将宋鹤眠搀抱进怀里,不动声色隔绝了外部各类视线,“没事,我们这么长时间都没吃东西,小宋他身体素质没有我们强,有点低血糖了,让他休息一会。”
付时来也没有追问的意思,凭借多年刑警的办案经验,他能感知到沈晏舟没说真话,但他相信沈晏舟为人。
对宋鹤眠而言,这具身体的感知正在飞速退化,他现在只能感觉到有人抱住了自己的身体,外界的声音已经完全听不见。
太黑了,甚至比卢念志那个案子最开始被黑布围住的时候还要黑,他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
只有滴溅在地的水声,一声比一声清晰。
宋鹤眠的心不断往下坠去,他不住在心里祈祷,不要有死人。
之前付支队他们带人攻山,宋鹤眠接入过蜥蜴的视野,虽然时间很短,但那一次是没有死人的。
无论是那两个偷猎者,还是小白杨,他们现在都还活着。
宋鹤眠努力尝试控制这只动物的身体,惊喜来得比预料快,他尝试了没一会,这只动物就慢吞吞挪动起来。
四周一片黑暗,宋鹤眠只能摸索着前进,但还没向前走几步,他就明显感觉到自己碰上了一堵墙。
宋鹤眠操作着动物的“手”去摸,果然是一堵墙,冰凉又光滑。
他只好操控着动物掉头,这次走的时间比前面那次稍微长一点,但宋鹤眠还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他不死心地再次伸手去摸,又摸到一片冰凉光滑的地方。
宋鹤眠停在原地,他思考了一会,渐渐意识到自己身处什么地方。
按照之前的经验,他能控制行动的动物体型都不大,这只肯定也不例外。
它的移动速度又不快,宋鹤眠确认它是前一脚踩实了后一脚才肯踏出去,那相对而言,移动的距离肯定也不长。
他现在应该是被关在一个盒子里。
这个想法让宋鹤眠忍不住皱眉,他很难不联想到谈老板,那些偷猎者抓到小型珍稀动物后,就会把它们关进密闭的盒子里。
但谈老板不是在被边防战士追捕吗?现在应该还在那片小原始森林里。
而且付支队之前说,近些年偷猎行为少了很多,非法入境的基本都能抓住。
怎么又冒出来一批人。
他紧接着想到劫持他们的女人,她是为了救那个瘦子,谈老板势力肯定比瘦子大,有人来救他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可是……宋鹤眠的思绪飞快翻转,这又有不对的地方,如果这批人是来救人的,那肯定是以救人为先,没道理会先去偷猎啊……
宋鹤眠再次抬头环顾四周,还是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他难免心焦起来,动物视野接入是有时间限制的。
经过学习,他现在掌握了观察的关窍,沈晏舟还带他去做了适应性练习——给他五分钟观察周围的一切,然后让他提炼身处环境中的特殊性标志。
现在眼前一片漆黑,他要怎么看啊。
别待会回去,他什么信息都没得到。
宋鹤眠冷静了一下,他努力压下自己焦躁的情绪,慢慢闭上双眼,仔细辨别空间里的声音。
万籁俱寂,水声之外,果然给他听出了其他声音。
是车轮在地上滚过的声音,他现在在一辆移动的车里!
“嘶——唔——”
车厢里突然响起一声痛呼,把宋鹤眠吓了一跳。
他很快意识到这不是错觉,因为痛呼声并没消失,发出声音的人离他很近,宋鹤眠能听见他艰难腾挪身体的声音。
他肢体肯定受了伤,所以挪动起来才那么费力,宋鹤眠能清楚听见他每一次挪动不自觉发出的痛呼声。
宋鹤眠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他辨别不出这声音的主人是谁,但这声音让他感到熟悉。
这份不好的预感没有维持太久,宋鹤眠先前的担心落空,突然间,他的身体重重往前一倒,直接撞到盒子壁上。
司机停车了,而且是个急刹,宋鹤眠紧接着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前车座的人快步走近,然后一把拉开了车厢门。
这只动物适应光照很快,一层薄膜覆盖整个眼球,等人靠近,宋鹤眠就睁眼看清了车厢的全貌。
他的确是被关在一个盒子里,幸运的是,这盒子是透明的,所以他能清楚看见就近躺在自己身边那个人的脸。
是白杨。
犹如有人提了桶冰水往自己头上泼,宋鹤眠不自觉放轻了呼吸,他死死盯着身上满是鲜血的人,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过。
不会错,就是白杨,不会有人能长得一模一样。
但是白杨不是被玄都分局的警察送去医院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宋鹤眠强忍着别过脸,迅速借光观察起周围环境,车门处有熟悉的磕碰痕迹,车厢里横七竖八放着好几个笼子。
这是谈老板的那辆车!
那这些人的确就是谈老板的手下!宋鹤眠看向他们,因为逆光,这些人的脸看不太清。
为首的人视线定在宋鹤眠身上,然后不轻不重给了旁边人一巴掌,“你是干什么吃的?我不是说过了这只蜥蜴要小心保存吗?”
他小心翼翼将盛放着蜥蜴的盒子取出来,又嫌恶地看了白杨一眼,“你怎么就把它放地上?!万一这小子压死了怎么办?”
旁边被训的人丝毫不敢反驳,他觑了眼老大的脸色,见他没有真的生气,才敢伸着脖子往车厢里够。
他伸手指着白杨,声如蚊蚋:“老,老大,那小子看样子没气了……”
“什么?”老大刚把盒子放到一边,闻言才去看白杨的脸色,“你们下手的时候我不是说轻点吗,总得留个活口,那女的被你们打死也就算了,这个可不能死。”
宋鹤眠脸色一白,这帮人说的“那女的”,无疑就是陪着白杨去医院的警察。
他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两人,他们是不是疯了,如果只是想救谈老板走,他们就不应该杀人。
手下急吼吼反驳道:“我们真没下重手,那女警察也不是我打的,是华子下手没轻没重的。”
老大不耐烦打断他,“先把那小子拉出来看看。”
他跳进车厢,靠近白杨时异变陡生,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少年突然睁开眼睛,暴起朝老大扑来。
但他两条腿都有伤,被关在车里身上的力气也消耗得差不多,所以轻易就被老大躲过。
老大的脸陡然变得阴霾,他那一脚原本下意识想对着白杨心窝踹,纠结片刻还是踹向了胳膊。
老大冷笑道:“不识抬举的东西,本来想看你是活着还是死了,现在看你有劲得很。”
“不用管他了,”老大跳下车,指着车里的箱子对手下道,“看看箱子里那些畜生是不是还活着,死了就扔地上,不好带。”
手下连忙点头哈腰应下,宋鹤眠看见他拉过箱子一个个检查,最后跟挑垃圾一样从里面扔出来两只动物。
其中一只浑身披着雪白毛发,但发尖透着漂亮的紫意,那只美丽的尾巴此时黯淡无光,小小的身体已经硬了。
是那只紫貂。
他第一次接入视野的紫貂。
宋鹤眠感觉血管被人打进一管冰凉的液体,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老大烟瘾犯了,走到一边抽烟,手下检查完车厢里所有动物,才屁颠屁颠过来汇报:“死了两只,但还有两只情况不太好,估摸着撑不到咱们回去。”
说到这里,手下的脸色变得犹疑起来,他想了又想,还是没忍住道:“老,老大,咱们真能把谈老大给接回来吗?”
老大闻言并未立刻回答,他自顾自抽着烟,等烟吸了一半,在手下心惊胆战地注视下,他直接用手指揉搓着将烟头捻灭。
这个动作透着明晃晃的杀意,手下瑟缩着脖子,头完全不敢抬起来了。
老大慢悠悠道:“你怕个屁。”
老大:“S国边境管这个的警察都被接瘦子的人引走了,他们不知道我们走哪边,而且我们出来塞过钱了,你不用那么担心你的小命。”
“车就停在这吧,”老大把烟头重重往地上甩,“再往前也不好走,谈哥会绕路,我们接应就行。”
“而且,”老大狞笑一声,“我们不是一点保障都没有。”
车厢里有个箱子装的动物突然凄厉叫起来,然后和发疯一样拼命撞笼子,装蜥蜴的盒子被放在车厢最边缘。
那笼子被撞得往外挪了好几步,宋鹤眠倏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盒子被重重甩在地上,好在蜥蜴自带平衡能力,没直接摔死。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冲击着宋鹤眠喉口,视野即将脱离,但在此之前,他看到朝自己奔来的老大,裤腿未遮住的左腿,有些亮晶晶的。
是自己的视觉出问题了吗?
但呕吐欲不允许他多思考,宋鹤眠所有知觉回神,他骤然收紧拳头,头晕眼花逼得他不得不闭上眼。
有人拖着他的背帮他弯腰,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直接吐,你眼前就是垃圾桶,不用担心吐到地上。”
其实也吐不出什么东西,只是这种跟晕车类似的恶心难以避免。
宋鹤眠缓了好一会,等头没那么晕了才睁开眼。
室内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预料的尴尬场景并未出现。
宋鹤眠大松一口气,他紧接着一把掐住沈晏舟手腕,忍着不适认真道:“他们把白杨抓走了!”
他重新组织一下语言,“挟持我们的匪徒只是个幌子,他们是给救谈老板人打掩护的,你快去找付支队,让他去找他战友。”
“谈老板没有深入原始森林往国境线走,他就待在原地,等着迂回跟自己的人汇合然后逃跑!”
“那群人在某一个地方埋藏有武器,让他们千万小心!”
沈晏舟并没有立刻行动,他静静坐在那,双眼凝望着宋鹤眠的脸。
宋鹤眠愣了一下,掐着沈晏舟的手腕缓缓松开,他的喉咙突然变得很干,宋鹤眠张了几下嘴,声带都没能成功颤动。
宋鹤眠:“你不愿意吗?”
沈晏舟瞳孔骤缩,他没想到宋鹤眠会问那么直接,他微微垂下眼,难堪地蜷缩起手指,干涩地道:“我没有不愿意。”
“但是,”沈晏舟鼓足勇气,又抬头直视起宋鹤眠,“你愿意吗?”
沈晏舟:“这不是我愿不愿意的事,宋小眠,你愿意吗?”
第138章
空荡荡的房间里一时雅雀无声,宋鹤眠怔愣地看着沈晏舟,未知的恐惧姗姗来迟,顺着他后背往上爬。
他知道沈晏舟什么意思,白杨再次落入敌人手中是完全意料之外的事,他们总不能又变出一个“目击者”。
先前用这个理由其实很牵强,是有郑局出面,再加上付时来也愿意给他们担保,帮助他们圆谎而不是细究信息来源,他们才能糊弄过去。
这次还用这个理由,付时来又不是傻子,他一定能猜到宋鹤眠他们有获取信息的特殊渠道。
但这个渠道根本不能说,而且说了别人也不一定会信,往更糟糕的方向去想,会不会有人觉得宋鹤眠跟偷猎者有勾结?
凡此种种,沈晏舟根本不敢细想,如果真有人要这么做,他要怎么才能护住宋鹤眠安然无恙。
但选择的权力掌握在宋鹤眠手中,而且沈晏舟知道他会选什么。
宋鹤眠道:“我不想看着白杨就这么丧命。”
意料之中的回答,沈晏舟手心渗出湿滑冰凉的汗液,他凝望着宋鹤眠的脸,缓缓道:“好。”
他准备站起身,却被宋鹤眠一把拉住手腕,他不明所以回头,被做好准备的宋鹤眠亲了个严严实实。
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了,这个更应该称之为撞的吻却让宋鹤眠的心狂乱地跳起来。
他没来由觉得嘴巴里干干的,说出来的话也不自觉结巴起来,“你,你先去找付支队,跟他说一下,说一下情况,然后你回来找我好不好。”
这次轮到沈晏舟愣住了,他微微一笑,紧接着抬手揉了把宋鹤眠头顶,转身走出门去。
付时来获悉消息后的反应跟沈晏舟预料得差不多,他深深看了沈晏舟一眼,问道:“消息属实吗?”
沈晏舟与他对视,平静道:“之前从来没出过错。”
付时来原地转了好几圈,才道:“我现在准备带队,这件事你们后面不用管了,我今天什么都没听见。”
付时来的语气也很平静,沈晏舟定定看了他好一会,才苦笑道:“谢了。”
“不用谢,”付时来伸手拍向沈晏舟肩膀,“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如果不是……白杨说不定都挺不过前一回,那两个偷猎狗也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溜走。”
付时来:“后面的事跟你们没关系了,你的人也受了伤,还有小宋同志,你们好好休息。”
他说完便大步流星离开,沈晏舟注视着他的背影,觉得胸口的气都顺畅不少。
一次悬而未决的风险,在这里静静消弭。
付时来他们干的就是这个,有这么一个“线人”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凭他的能力,绝对可以正常掩盖这份信息的来源。
玄都分局的小文警官此时从办公室外面露头,“那,那个,沈支队,你跟小宋警官,要不要也去医院看看。”
他不太擅长跟陌生人说话,尤其是对方警衔还不小,小文警官抓耳挠腮道:“就是,就是我们这地方比较大,救护车不好来回开,其他三位警官都已经上车了,保险起见,你们两个也去检查一下?”
去检查也是让所有人都放心,沈晏舟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他微微笑道:“好,麻烦了。”
救护车的确要开不少路,因为里面有人,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所以宋鹤眠路上只能憋着。
这感觉可太难受了,他都已经完整地在心里组织好整套连贯措辞了,结果现在竟然暂时不能说。
宋鹤眠有点什么都写在脸上,沈晏舟望着他脸上明晃晃的郁闷之色,心里最后那点阴暗,此刻也随风飘散了。
到了医院,沈晏舟特意找了医生,说给他们安排同一间病房。
其实他们也用不上病房,他们又不像田震威和潘多拉那样,腿上被子弹实打实射出个洞,那点皮外伤在警察眼里跟不叫伤。
但保险起见,肯定是要观察观察的。
两人都被拉去做了全面检查,检查结果也和他们预料的一样,没什么大碍。
病房里其他人一走,宋鹤眠就迫不及待蹿到了沈晏舟床边,他满脸期待地开口,但第一个字音冒出来后,他的神色又低落下去。
沈晏舟有些好笑,“怎么了,又不想说了?”
“当然不是,”宋鹤眠挺直腰板反驳,“说还是要说的。”
宋鹤眠:“我只是觉得没有那么急切了。”
沈晏舟耐心等他情绪过去,宋鹤眠坐在旁边把玩着沈晏舟的手指,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原本是想跟你说,不要那么担心我的异能。”
宋鹤眠:“其实非要说的话,我随时都有暴露的风险,局里知情人不会说,可燚烜教是知道的。”
他回忆了一下之前的案件,“像包行止那样的底层打手可能不知道,但上层人肯定已经猜测个大概了,他们要是想往外说,我们也没有阻止的能力啊。”
宋鹤眠捏着沈晏舟指肚,“而且,老天爷既然给了我这个能力,那肯定是想让我拿它去做好事的,现在它升级了真的很不容易!”
“之前我都是等人死了才能看见,”宋鹤眠眼睛熠熠闪着光芒,“但这次,活着我就能看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我们有救人的机会了,不是破案,是救人!”
沈晏舟心里升起无限柔软,这个人就是这么好,这么合他的心意,他是如此热忱真挚,天生就该是警察队伍里的一份子。
他手上用力,牢牢握住宋鹤眠手掌,“好,我知道了,我以后一定不再说这样的话。”
宋鹤眠脸上立刻扬起灿烂笑容,天花板上的吊灯在病床扶手上折射出璀璨光线,直接晃了宋鹤眠一眼。
“嘶——”那光有些刺目,宋鹤眠下意识闪避了一下。
他脑中有东西一闪而过,宋鹤眠想起来那是什么,急急望向沈晏舟,“先前我好像有个线索忘记说了!”
沈晏舟眉心微微拧起,上半身不自觉直起,“是很重要的线索吗?”
宋鹤眠迟疑了一下,他无法判断那是不是重要线索。
宋鹤眠:“这次接入的是蜥蜴视野,它被装在盒子里,脱离视野之前,我看到那两个偷猎者,有一个腿上闪着银光,也像是什么折射。”
宋鹤眠:“那个人听上去地位也不低,他管谈老板叫谈哥,我觉得不管重不重要,先同步给付支队再说。”
沈晏舟此时没了心理负担,自然不会反对,付时来离开前又给他拿了个对讲机,他带过来了。
付时来知道轻重,在听见是沈晏舟喊他后,直接远离人群。
宋鹤眠将视野稍微遮了遮,把能想起的所有信息通通报给了付时来。
那边并没有立刻回答,还是宋鹤眠犹疑着喊了句“付队”,付时来才惊醒。
他默了半晌,还是求证道:“那个人真的喊谈老板谈哥吗?确认信息无误?”
宋鹤眠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沈晏舟,“对,就是喊谈哥。”
这句话说完,付时来便没有再问,“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们,注意休息。”
付时来的反应……这个人他也认识吗?
行动组的人看见付时来跟对讲机那边人沟通完后,回来脸色就不大好看,他甚至有些坐立不安,站了一会后又跑到一边去了。
付时来与章明,对讲机设置了特殊频道,他迅速联系上人,开门见山道:“你还记得老强吗?”
章明疑惑道:“记得啊,但他不是被你打死了吗?为什么突然提他?”
付时来斟酌了一下语言,“那你还记得老强跟谈老狗的渊源吗?”
“记得啊,”章明语气变得有些匪夷所思起来,“怎么了队长,你为什么突然提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老强都应该烂成骨灰了。”
老强是偷猎最猖獗那几年最丧心病狂的偷猎者,与其说他是偷猎者,不如说他是杀人犯。
他心狠手辣,在犯罪时撞见人会直接把人弄死。
但他最特殊的不是这点,而是他和偷猎最大头目谈老板的关系。
据说是老强在谈老板未发迹时就跟着他,帮他挡过刀和子弹,在S国警方的围剿下掩护过他,是谈老板最为信任之人。
后来谈老板发迹,为了彰显老强的特别,他只允许他一个人叫他谈哥,其他人只能跟着叫谈老板或者老大。
他也是为了谈老板死的,就是付时来被暗算受伤只能退伍那次。
难道说这些年,那条老狗又用这种办法养出别的人了?
想来想去,付时来还是道:“我现在怀疑,老强可能没有死,我们当时只是扫射到他大腿。”
“你想什么呢?”章明不可思议道,“你那枪绝对打中他股动脉了,那么多血,就算当时没事,他当时想抱着一个同归于尽,咱们没让他得逞,他不是自己滚下山崖了吗?”
那么重的伤,又没有人救护,他绝对活不下来。
付时来也是这么觉得的,可那句“谈哥”像团乌云在他头顶挥之不去。
付时来:“你们追缉千万小心,来救他的手下很有可能就在附近。”
他放下对讲机,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裤袋里的手机把他神思震回来。
是小文警官打来的电话,“付队,我们查到小白杨家附近可疑车辆监控了,高度怀疑是谈老板之前的偷猎车!他们很有可能原本就没把车开走!”
“我们在道路监控里一路追踪,最终发现这辆货车谈老板跳崖的那个方向驶去了!按照车程,他们差不多已经在附近了!”
付时来抬起头,声音沉如水,“监控视频里可以看到驾驶司机样貌吗?”
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小文警官正在查,“没有!没有付队,我接连看了几个近处拍照地点,都看不清,司机戴了墨镜,那辆货车挡风玻璃可能经过改装。”
付时来:“行,我知道了。”
第139章
乐益地处国境线边缘,地广人稀,越靠近无人区,监控就越稀少,那辆货车最后一次出现在一条偏僻国道上,就再也找不到他的踪迹了。
出乎意料的是,付时来他们最先找到的,就是这辆车
他们打开车厢,被里面兽类便溺的味道熏了个跟头,有大有小的箱子分列排布,板面上全是黄黑相间的排泄物。
但白杨不在里面。
车厢里有一洼一洼的血,流得不多,但有好几处,看着让人胆战心惊,付时来通过这些血液的痕迹,大致判断出白杨被关在这里时是什么样的姿势。
就出血量来看,那小子身上应该没有什么致命伤。
但被捏在那群亡命之徒手里,白杨也是岌岌可危了。
付时来退到一边,对其他人道:“检查一下笼子里的动物,跟林业局那边联系。”
警察们没有嫌弃车厢里很脏,为首两人直接一个箭步窜上去,铁笼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透过缝隙,他们大致可以判断出里面关着什么动物。
这些动物都很安静,趴在箱子里一动不动,哪怕外面动静这么大也没能让它们抬起头。
这个现象让围在附近的警察心里一沉,他们连忙扒着缝隙想要惊动里面的动物。
近些年乐益市的救助行动越来越完善,前来参与的志愿者和公益组织也越来越多,但大家都有共识,不能让动物对人类产生依赖。
救助的很多动物最后都是要放归大自然的,人类对他们来说,算天敌。
这些被偷猎的动物身上充满了野性,被人类伤害后只会更加警惕,只要还有抬头的力气,就一定会对人呲牙。
第一个警察见对着动物喊叫它依旧毫无反应后,咬牙直接打开了笼子。
里面关着一只很小的兔狲,看样子才几个月大,笼门打开,它并没有机敏地睁开眼想要从中逃脱,小小的身躯依旧蜷缩在一起。
这不合规,但小警察还是把手伸进了笼子。
手指没有摸到一片温热,小警察觉得自己没在摸一只雪山生灵,反而像在摸一块水泥板,冰冷又僵硬。
小警察抬头看向付时来,他的喉结艰难上下耸动着,道:““死了。”
像是转动了什么报丧的齿轮,从这个笼子开始,后面每一个笼子都一片死寂,无论体型大小,没有动物活着。
小警察还在车厢最里面发现了一张完整的雪豹皮,很新鲜,没有经过清洗和鞣制,一看就是剥下来不久。
所有人的怒火在这一刻被点燃,这帮丧心病狂的偷猎者,他们到底要犯下多少罪行?!
付时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次,他绝对绝对,不能再让谈老板离开这片国土。
他十几年前,就应该死在这里了,如果那时候他能再冷静一点,枪法再准一点,或许今天这些事就不会发生在白桦和白杨身上。
极度愤怒之下,付时来反而冷静下来,他仔细回忆着章明说的话还有宋鹤眠临时给出的关键信息。
章明所在的队伍已经把原始森林靠近国境线那边全部围起来了,谈老板不可能跑得出去,所以他们一定在境内。
那个手下说,救瘦子的人帮他们引走了S国边境线上的士兵,那他们想出境的地方,一定跟那群人不一样。
但距离又不会离很远,才能确保这片区域的人手大部分都集中过去。
付时来迅速意识到,这辆车是幌子,是想把他们拖在这里。
他脑海中迅速浮现出一个地方,付时来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顺着气管一路流进肺里,散发出的寒意将临近的五脏六腑全部冻成冰块。
付时来疾步朝外走去,他拎出对讲机,拨到跟章明联系的频道,沉声道:“章明,我们已经找到那辆车了,里面没人,我怀疑那帮人像挟持白杨走老路。”
“老路?”章明疑惑反问,他迅速反应过来,“你是说那座雪山……”
付时来:“车里没有活物,他们什么东西都没带走。”
这句话打得章明一激灵,他跟付时来协作多年,这些年也一直活跃在抓捕罪犯的第一线,他当然明白付时来的意思。
这车是那帮偷猎狗故意留下来,他们想让他以为,他们还没会合上,也一定会走原来那条路。
章明:“我现在就带人过去。”
离这边最近,又毗邻着国境线,能最快让他们出境的地方,就只有那座雪山,他们想出其不意杀个回马枪!
付时来:“你们带队回去。”
旁边的小警察下意识“哦”了一声,但看付时来专心致志收拾身上器具的样子,他心里浮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小警察迟疑道:“老大,那你呢,我们就开了这几辆车来,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你这是要抓谁吗?抓捕行动不能单人行动的!你,你……”
付时来对他笑了笑,“不是抓捕行动,我是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处理完,你们先回去。”
小警察那瞬间强烈想要说不,他觉得他们队长就是要去做什么违规的事了,但付时来眼神里透露着不容置喙,他与队长对视着,拒绝的话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付时来轻声道:“留一辆车给我,服从命令。”
警察们当然不能说不,付时来目送着他们开车离开,转身自己也坐上车。
他因为腿不方便,这些年其实开车很少,把车钥匙插进车孔的动作都有些生疏。
但付时来没有犹豫,他开过很多工具,有些操作难度比车难多了,这些东西都是一通百通的,而且这边路况开阔,他适应了一会便进入状态。
有直升机在头顶飞,付时来知道那是章明他们。
直升机的速度肯定比开车快,都不需要让路,唯一的不好,就是声音有点大。
如果那群人真的在雪山上,他们一定会听到,抓捕难度会有点大。
但白杨的安全暂时能得到保证,他是他们手里最后的盾牌。
事实如付时来预料的那样,手下搀扶着受伤的谈老板上雪山时,听见直升机靠近的声音,脸上满布不可思议。
“他奶奶的,这帮人是狗吗?鼻子这么灵,就好像知道我们在这一样。”
手下骂骂咧咧说了一句,他本是无心之语,却见谈老板和带自己过来的老大都面无表情看向自己。
他向来是不懂看人脸色的,但这一次,他竟然破天荒看懂这两个大佬眼里是什么意思。
手下瞬间肝胆俱裂,几乎要跪下来指天发誓,“我,我不可能跟边境警察有勾结的!我们家的人,一直都是跟在您身后做事的!”
谈老板感觉到搀扶自己的人肌肉紧绷起来,显然已经动了杀意,他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悄拍了拍他的手腕,示意他不要随便下决定。
谈老板笑道:“我肯定相信你,你跟着老强做事很久了,你没必要卖我们。”
大老板信任地拍了拍手下的肩膀,手下几乎感动得要哭出来,但他感觉到按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突然加重了力道。
手下惶恐抬头,看见大老板脸上依然带着温文尔雅的笑,但是因为他太胖了,那笑被脸上横肉一拉,便显得有些可怖。
谈老板:“但是阿金你也,我们行动都是保密的。”
谈老板:“你跟我做了这么久的事,我做事的原则,你是知道的,我信奉事以密成,有时候就算是老强,也不知道我的去向。”
阿金不知道谈老板为什么说这种话,只是本能觉得心里很慌,他胡乱点点头,麻木夸道:“老板很有谋划,我们都懂的。”
见手下上道,谈老板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他再次加重手下力道,“那阿金,如果我告诉你,从我入境在这小子家住,让他带着我去找雪豹,到我跳下悬崖等你们来救,再到现在我们走这条路回家,都是我临时做的决定,你会怎么想。”
阿金先前只觉得大老板的脑子就是比自己的好,那么一车值钱的东西,他说不要就不要了,说要把所有人都带回去。
对啊,这都是临时的决定,他现在觉得,自己前面说的那句无心之言,可能就是真相。
连他们都不知道自己要走这条路,警察是怎么知道的,追得这么急,那直升机一听就知道是正往这里飞。
谈老板看着阿金脸上惊疑不定的神情,终于满意地笑了,“你去把给你们开车的那个勒死,旁勒会帮你的。”
阿金惊惧地抬起头,老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但在这样的威吓下,阿金嗫嚅着,从嘴里发出他们听不懂的话语。
见老强又要动,谈老板再次暗暗拉住了他,“不敢下手?那也正常,你去把他勒晕,然后照着他头上来一下,最起码得是个重伤,不然拖不住警察。”
没等阿金反应,老强就扬高声音,“这是给你机会!你自己想不想活?你忘了跟这小子一起被你打死那女的了?她可是警察!”
阿金身体一震,立即转身离去。
但他脑子里却有一个念头挥之不去。
警察是敌人,但这个司机可是自己人,他好不容易找到的,绝不可能是警察的内应。
谈老板最后说的那句话也在他心里投下阴霾,他要他砸死这个司机,到底是觉得是他出卖了他们的位置,还是觉得,他们要扔一个东西去拖慢警察追捕的速度?
但阿金最后还是选择相信谈老板,这人手里,他留意没下死手,却没发现身边跟他一起行动的旁勒,眼里闪烁着冰冷的光。
章明他们登山时就发现了路边躺着一个人,有出气没进气,看衣着不像他们这边的人,很有可能是那帮人起了内讧。
他们身手矫健,继续向上爬,很快又在半山腰的位置发现了昏迷不醒的第二个人,他的情况要更严重,心跳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
章明不得不留一个人下来,第二个人眼瞅没有活路了,边防战士只能简单给他包扎。
快到雪山四分之三处时,章明他们终于追上了。
“别动!”章明冷喝一声,“立即举手投降,我枪已经瞄准你了,不想死就把手举起来!”
前面三人迅速转身,谈老板躲在最后,最外面的人手里握着刀,紧紧抵在不省人事的白杨脖子上。
章明瞳孔骤然缩小,握枪的手不由自主颤抖了一下,从喉咙里冒出的半声惊呼被他强行咽了回去,他死死盯着对面挟持白杨的人,从齿缝里蹦出两个字。
“老强。”
这人竟然真的没死。
第140章
从这陌生人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老强下意识冷了一下,他眯了眯眼,仔细端详着对面人的面容。
但冲锋枪冷冽的枪口挡住了这个人的脸,他看不清他长什么样。
他上次入境是十几年的事,他下手从不留后患的,除了最后救大哥出去那次,见过他脸的人,都被他弄死了。
这人应该就是当年参与围剿他们的华国士兵之一了。
老强脸上闪过阴鸷之色,手上钳制白杨的动作又重了点力气,“是不是很意外,当年你们竟然没能把我弄死?”
白杨的状态明显不太好,看上去意识都不清明,他迷蒙着双眼,完全做不出什么大的反抗举动。
章明心急如焚,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他不能让对面的犯罪分子看出什么。
章明:“上次算你走运,这次你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放下武器,立刻投降,我们可以保证你的安全。”
老强笑起来,粗哑的声音在雪山上回荡,“投降?你不会觉得真能抓到我吧?就凭你们?”
老强玩味道:“保证我们的安全,然后呢,用你们那的法律来审判我们?”
他时刻注意着对面的特战队员,一边挑衅对方,一边低声对身后人说道:“不要管我,旁勒,带着老大走,山那边有我们的人接应,大胆往下滑。”
旁勒瞪大双眼,下意识看向受伤的谈老板,这里是他说了算。
谈老板死死盯着老强的背影,这是他最忠诚的下属,他当年倾尽全力才救回他的命,命救回来后还有肾衰竭,他这些年涉入器官贩卖领域,就是为了给老强找合适的肾源。
谈老板缓缓开口:“阿强……”
这是他们刚开始闯荡时最亲昵的称呼,老强心酸不已,越发觉得自己愿意为了大哥去死,如果不是大哥救了他,他早冻死了,后来自己都成废人了,大哥还愿意为了这么一个废物花那么多钱。
老强:“没时间说其他了,直接走,趁这小子还有点用能挡住他们,直接走!”
谈老板闭上眼睛,低声道:“咱们来世再做兄弟。”
他一掌拍向旁勒后背,旁勒会意,搀扶着谈老板,咬牙往更高处走去。
章明当然不能眼见着匪首从自己眼前逃脱,这些人除了偷猎,也在境内杀人了!他们犯的可不是一种罪。
他们急欲上前,老强却一手扯着白杨头发,一手在他脖子上剌开一道口子,那处顿时血流如注,白杨胸前立刻被打湿一大片。
“你们再上前一步,”老强的眼神冰冷得像死人,“我就直接把这小子弄死!在这给他大动脉划一刀,他五分钟都挺不到!”
谈老板受了伤,走不快,但他是在动的,他们却碍于人质安全,只能呆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人家离开。
这座雪山是两国的国境分割线,雪山那边就是S国境内了,这群人只要登顶,他们就没办法抓人了。
旁边的队员急切地看向章明,期待他能拿个章程,要是错失这个机会,后面要再抓住谈老板,难如登天。
章明同样心急,他只能不住在心里祈祷,支援部队早点过来,不然他真的不能决定,到底要不要牺牲掉这个少年。
他跟白杨没有什么关系,但因为付时来,这孩子也喊他一声叔叔。
他知道白桦与付时来的过往,但这孩子跟他爹完全不是一类人,他没受他爹影响,他跟他的名字一样,挺拔正直,天生就是个保家卫国的好苗子。
白桦已经死了,如果白杨也死在这,付队以后要怎么办?
他犹豫着,迟迟下不了决定。
好在头顶的轰鸣声帮他做了决定,所有人抬头看去,那是武装直升机,它已经朝着山顶飞去,这意味着支援的人一定会比谈老板更早到。
老强脸上的血色陡然消失,他色厉内荏地对着章明叫喊:“马上联系你们的人!放他们过境,不然你们就等着给这小子收尸!”
章明沉沉地看着他,一时间并没出声回答。
威胁没有用了,老强很快意识到这点,武装直升机上的人跟这小白脸不是一伙的,他下达不了命令。
那大哥怎么办,如果他不能回到S国,别说卷土重来,他连活命的机会都没有。
老强的思绪乱得不行,唯有手里的刀还捏得很稳,时间在对峙中一分一秒流逝,直到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阿强。”
“章明。”
两方人马同时回头,都发现了那个原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章明收不住脸上的惊诧,付时来竟然一个人爬上山了?!他往付时来身后看去,空空如也,付时来没带队员。
不对,不是没带队员,是这次抓捕行动本来就没联合警方,付时来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们手里有东西!”旁边队员的惊呼将两人的注意力同时吸引过去,“是枪!是武器!他们手里有武器!”
雪山上掩体不多,但幸运的是,大部分都在章明这边,所以队员们很快就找好地方隐蔽,付时来也被章明拉着躲好。
老强看着一瘸一拐走回来的谈老板,霎时觉得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把石子,他张了两次嘴,都没能说出话来。
谈老板拍拍他肩膀,“干这行最开始就想到会有这一天的,咱们已经赚够本了。”
谈老板朝付时来喊话,“哎,那警察,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你都已经到这了,不露面跟我叙叙旧吗?”
谈老板:“不知道是哪个狗崽子给你们报的信,我认栽,你看看,这天罗地网,我们肯定逃不出去,你当年不是一路追杀我到这里吗?现在连露面都不敢了?”
索降到山顶的特战队员已经踏着石头飞速下山,章明在对讲机里收到了对面的信息,“我队已发现危险人员踪迹,正在包围前进,是否需要提供火力支持?”
章明冷静答道:“对方挟持有人质,确认可击毙歹徒后开火。”
谈老板没了耐心,“我数三声,你要是不露面,我就直接把这小子弄死,警察同志,你上次明明很在乎这小子的。”
白杨胸前那一片血红不住在付时来脑海里晃荡,他从掩体后站起身,直视着躺在石头上喘气的三人,“你想怎么样。”
谈老板愉快地哼了一声,“我提个你肯定愿意的建议,你过来跟这小子换,换一个人质,怎么样?”
白杨勉力睁开眼,丝毫不顾那把刀还搁在自己脖子上,他轻缓摇头,吓得老强不得不暂时挪开匕首。
白杨:“付叔,不要……”
章明也拉住付时来的手,声音已经努力压低了,可调子还是越说越高,“队长!不能听他们的,他们这个样子,难道你看不出来他们想干什么吗?”
付时来当然看得出来,谈老板想要自己的命。
对面那老奸巨猾的豺狼已经知道自己没可能活着走出这座雪山了,除非投降,但投降华国后期对他们的审判结果也只会是死刑,谈老板不可能接受。
跟边防战士和警察斗智斗勇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谈老板已经对这里的法律有差不多了解了,更何况他们这次还杀了人,老强他们还袭了警。
付时来收紧拳头,逼迫章明把自己的手撤下去,他低声道:“这是唯一抓住那些人的机会。”
对面人提的建议的确是他们能接受的,换一个人做人质,白杨伤得太严重了,又是个未成年人,根本没有反抗能力,但付时来不同,他是退役军人,这么多年又活跃在刑侦一线。
换人质,他们这边,还能有一战之力。
但对面又不是傻子,章明深深觉得,只要队长一走过去,对面就会立刻翻脸,直接拿枪把队长和白杨一起打成筛子!
见付时来真的站起身,谈老板冷笑一声,“好啊,有胆识。”
但付时来没有立刻过去,“你要怎么把白杨交给我们。”
老强将白杨的脑袋整个拎起来,逼他将脖子上触目惊心的伤口直接展示给对面,他这个动作让那凝固的伤口再次流出血来。
谈老板很满意这样的示威,“你以为你有选择吗?”
“现在马上过来,”谈老板的目光落到是白杨脖子上,“不然这小子现在就死。”
谈老板:“我知道你们后面来的人一定会有狙击手,我也知道我们肯定不能活着离开这里,我就几分钟命了,真没那么多耐心。”
章明只能不停低声在对讲机里呼唤支援部队,对方已经到了,但这三个犯罪分子找到了合适的掩体,那颗叶子都掉光的树正好挡住了他们的头。
而且那两个手下都忠心耿耿,他们在拿自己当肉盾。
老强根本不需要谈老板推搡暗示,白杨简直像一只被他们拎在手里等待被杀的鸡,付时来手心全是冷汗,耳鸣突然间爆发,震得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无法坐视白杨在自己眼前被杀,只能缓步朝那三个想要他命的人走去。
白杨觉得身上暖一阵冷一阵,冷的时候特别冷,还是那种从身体内部爆发出的冷,冻得他不停地打寒颤。
脖子上的伤口先前还能感觉到痛,现在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他只感觉有什么温热粘稠的东西,从自己的身体里缓缓流出去,同时带走了他身上剩余的力气。
他突然清晰地认识到一件事。
他好像要死了。
先前的伤本来就没养好,医生说差一点就伤到主动脉了,所以惠珊姐才强制要求自己去医院住两天。
惠珊姐……
想到这个人,白杨眼眶酸涩起来,他总是调皮不听话,如果这次听了惠珊姐的话,他没非要回去拿衣服,惠珊姐就不会出事,他也不会再次落入坏人手里,成为威胁付叔叔他们的人质。
付叔叔和章叔叔能找到这里,那他们是不是也找到惠珊姐了,那惠珊姐现在有被送去医院吗?她脑后的伤致命吗?她还活着吗?
白杨凝成一团浆糊的大脑艰难地转动起来,惠珊姐是送他去医院的,那么久不回去,支队里大家肯定能发现不对的,那一棍惠珊姐发现不对躲了一下的,她肯定可以逢凶化吉。
白杨忍不住想,要是自己被抓的时候被打死就好了,最起码这些人就没有付叔叔他们的筹码了。
他是要做英雄的,白杨的鼻子酸涩起来,他要保家卫国,和边境处处种着的白杨树一样。
所以他才叫这个名字。
老强没有发现白杨睁开了眼,他死死盯着一点点走近的付时来,低声问身后的谈老板:“大哥,咱们真要换人质吗?”
他很犹豫,“我腿废了,这个人……不好控制吧。”
付时来当年的身手,他们都是了解的,这人带着一支七人队伍,直接把他们三十人小队杀穿了,那可都是培养出来的好手,在这人手下死的死伤的伤,最后只有他们五个护着谈老板逃回去。
他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一天一夜不休息,还能继续高强度追击。
如果不是提前埋下的那批武器,再加上手下拼死拖住了其他队员,谈老板当时真不能全身而退。
而且看样子,付时来这些年,虽然换了支队伍,但还活跃在战斗一线,老强的腿,可是实打实废了,是金属假肢。
谈老板冷笑一声,不答反问道:“阿强,你觉得,我们今天能活着回去吗?”
老强愣了一下,眨眼间就理解了谈老板的意思。
他们不可能活着回去,所以能带走一个是一个,首当其冲的,肯定就是这个阴魂不散一直追着他们的警察!
谈老板语气淡淡的,“用这边人的话说,我们刀口上舔来的好日子,现在够本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在白杨心里蔓延,他听懂了超脱于这个年纪的话。
他们想死,想拉着付叔一块死!
白杨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付叔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是他心目中的偶像,怎么可以死在这里。
白杨艰难挣动起来,他实在流了太多血,浓烈的血腥气灌满了鼻腔,有的血从喉管倒灌进肺里,呛得他难受。
老强积蓄着力气时,白杨也在积蓄力气。
生命是很可贵的,这点老师从小就教,白杨很知道这点,可老师也说过,总有东西比生命更重要。
一直不好使的脑瓜这一刻不停往外闪着灵光,白杨知道,这些人想杀付时来,也肯定不会让自己活下去,杀他只需要抬抬手。
而且,他好像本来也活不了了,新割出来的伤口撕裂了原来还没愈合的伤口,身体残存的知觉让他感受到,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自己的血浸湿得差不多了。
他没昏过去,只是因为他年纪小,又一直在锻炼,身体机能扛得住。
缠着付时来让他教的那些战斗内容此时也在白杨脑中不断回映,老强是个瘸子,谈老板也受了伤,唯一一个满战斗能力的人此刻背对着他。
他只有一挣之力,白杨快速在脑子里思索着,他要怎么凭借这一挣之力保护付时来的安全。
白杨时时刻刻关注着老强的动静,他知道要对付付时来,老强一定会先抹了自己的脖子。
在付时来靠近到一半时,异变陡生!
原本陷入昏迷中的白杨突然睁开双眼,努力争夺起老强手里的刀,同时一脚踹向谈老板,把他手里的枪踢歪!
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几秒之间,后面瞄准三人的狙击手和其他枪手同时开枪,但旁勒在听见身后动静时突兀地站了起来,整个人化作一堵肉墙,将从后方射来的子弹尽数挡住!
老强和谈老板反应也很快,谈老板脸上横肉一抖,凶戾地将枪口重新对准付时来!
但章明他们队伍也早做好准备,在剑拔弩张之时就瞄准了两个匪首,火力从一个角度倾斜而出,但碍于付时来,其他角度的人不敢开枪!
付时来拼命往前冲,想把白杨从老强手里抢出来,但白杨先一步拉开了老强的手,拼命昂首喊道:“别管我!‘为了胜利,向我开——!’”
他的音调戛然而止,付时来抢白杨往外扑的身体,却只接到了洒出来的一把温热。
这是付时来第一次被别人的血溅到脸上。
他凭借数年军旅生涯训练出的机械本能木然带着白杨往旁边扑,手已经第一时间捂上白杨的脖子,可是没有用,数不清的红色液体从手没捂紧的缝隙往外渗去。
身后的枪声狂暴响起,流弹擦着后背飞过,半分钟后才堪堪停下,付时来全然没感受到处境如何危险,他死死按住伤口,直到视线落到白杨脸上。
他的眼球周围都充血了,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下面已经积了一洼不小的血滩,鲜血像一条小蛇,从他嘴边蜿蜒而下。
那双总带着倔犟的眼睛此时已经逐渐失神,他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很快变成一大颗顺着眼角滚下去。
章明冲到付时来身边,其余队员去检查三个犯罪分子是否伏法,章明听到他们确认死亡的消息后,肩膀才骤然往下一松。
他的视线重新聚焦,看见躺着的白杨,多年行伍生涯,只一眼,他就知道白杨没得救了。
那一刀割开了大动脉,就算他们身处医院急诊部旁边,也未必能从阎王手里把这个人抢回来。
付时来还在那徒劳地帮他捂脖子,章明深吸一口气,强忍心中酸涩,上前拉开付时来的手。
付时来用的力气太大,章明第一时间竟然没拉开,他不得不开口,朝着付时来耳边喝道:“小白还有话说!没用了!你快松手!”
手下传来咕噜噜的震动,付时来终于回过神来,他迟钝地望着小白,他想要收回手,但他情绪起伏太大,肌肉都僵硬住了,还是由章明拉开的。
没了外部压力,那血简直跟泉眼冒出来的水一样一股股溢出来,白杨努力牵动着脸部肌肉,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他断断续续道:“没,没事,我,我是,我是第一班,站岗的,小白杨……”
这话比什么东西都锥心刺骨,所有战士此时此刻都忍不住红了眼眶,他们歪过头去,连呼吸都放缓。
付时来很想开口说话,但他张了几次嘴,还是发不出声音,大滴大滴的眼泪像石子一样往地上砸。
血已经顺着被割开的喉管往身体里涌了一大半,白杨突然呛咳起来,无数血沫顺着他嘴巴和鼻子喷到他脸上,染得几乎看不清他原来的脸。
付时来连忙伸手给他擦,白杨觉得眼前发黑,声音也由高转低,“付,付叔,帮我,跟,跟惠珊姐说,对不起,我不是,不是故意的……”
付时来心内大恸,终于忍着泪意开口,“她没事,她会没事的,你也很好,你是我们区,第一棒的小英雄……”
白杨艰难地“嘿嘿”笑了一声,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我,我也觉得,我是小英雄,我,我,我……”
他连“我”了三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脑袋轻轻地往旁歪去,像一棵真正的白杨树,依偎着大地睡着了。
雪山安静了很久,直至最后,才响起崩溃般的嚎啕大哭。
洁净苍穹下,大家都仰望着同一朵洁白的云,收拾残局的过程安静得像在举行什么哀悼仪式,包括下山,上车,所有人都轻手轻脚。
在医院外散步的宋鹤眠走着走着,突然皱眉捂住了自己胸口。
沈晏舟一直关注着他,见状立刻上前,担忧道:“怎么了,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紧密关注着宋鹤眠的表情,以备他随时因为接入动物视野而丧失对身体的控制权。
但宋鹤眠这次没有双目无神地往后倒,他只是皱着眉,声音里带着强烈的不解,“我没事,就是刚才,突然觉得很难过,好像有什么不对。”
他怕沈晏舟大题小做,连声道:“真的没事,也不用再检查,刚刚都检查过了,我身上连皮外伤都没有,作息规律饮食规律,也没有猝死的可能。”
但他还是揉了揉胸口,一股莫名产生的难过情绪像幽魂一样缠绕在心头,“我就是突然觉得,有事情发生了。”
医院不知哪一层楼响起悠扬的乐曲声,两人下意识抬头望去,这音乐熟悉得让宋鹤眠愣了一下,他很快反应过来,是那首他之前问过的《小白杨》。
院里穿病号服手里拿着风车疯跑的小孩闻声也停在他们身边,他静静听了一会,然后用稚气声音大声对身后的小伙伴说道:“这歌我会唱,我爸爸教过我!”
“小白杨,小白杨,它长我也长,同我一起守边防。”
“小白杨,小白杨,也穿绿军装,同我一起守边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