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事毕后, 薛宝代就忍不住睡了过去,李桢将他裹在了大氅里,确认严严实实, 不会透进一丝风让他受凉后,才把他抱回了小春院, 毕竟书房被弄得太乱了, 而且床榻睡着也很硬。


    她睡了那么多年, 早就习惯了, 倒是无妨,但却不舍得委屈自己的小夫郎。


    不过她已经笃定了主意,改日要换张柔软舒适的大床,这样可以偶尔在书房里歇一歇的时候,也会方便些,除此之外, 还有必要再添几个暖炉子和软垫。


    将薛宝代抱回到小春院里后,李桢让小檀去打些热水过来,顺带拿一条干净的擦巾, 虽然李桢站在床前挡着, 但小檀却看到了自家小少爷的胳膊,他隐隐已经猜出发生了什么, 便立马去准备了, 迅速做好李桢吩咐的事情后,就十分识趣的退出去,关上了门。


    虽说李府比不上那些高门大户, 但作为李府的大小姐,李桢自幼衣食住行也都是有下人伺候的,像是照顾人的活儿, 成婚之前也是没有碰过的,没曾想如今倒是越发的娴熟了。


    毕竟薛宝代处处都娇气得很,所谓熟能生巧,像是梳头发,她虽有些手生,但多练习几次,想必就能梳得好看些了,不过也不知道小夫郎还愿不愿意让她碰。


    李桢帮薛宝代擦干净了身子,但那些痕迹却是一时半会儿,没法消掉的,特别是那两点红豆,已然是都有些肿了。


    她只得去梳妆台拿了一盒雪玉膏,一点点的帮他上药。


    许是感觉到被磨咬过的地方又被碰了,薛宝代闭着眼睛,忍不住闷哼出了声,李桢见状,将力道放到了最轻,无奈她只要一触碰,薛宝代就会哼叫,还很不舒服的样子。


    李桢只得改成了轻揉。


    经过昨晚的事,薛宝代才发现,自己的妻主好像是个很小气记仇的人,他明明都将她哄好了,她却还是狠狠的欺负了自己一顿。


    一开始不准他叫出声来,后面却嫌他声音不够大,还问他是不是没吃饱,要再多喂他吃些。


    只要想起这个,薛宝代的脸就热得厉害,怎么会有那么讨厌的人呀。


    小檀一早进屋伺候的时候,本来想将雪玉膏提前拿出来,好方便小少爷用的,却见小少爷的枕边已经有了一瓶雪玉膏,看样子应该是大小姐放的。


    薛宝代能够感觉身体上过了药,特别是那处,虽然还是有些肿胀感,但比昨日可好太多了,他让小檀给自己拿件绵软些的衣衫穿,又将小衣的带子绑紧了一些,免得摩擦起来会疼。


    换好衣服后,他不经意的问小檀,李桢去哪儿了。


    小檀道:“大小姐被主君叫走了,奴婢听说主君今日特意将季大夫请到了府上,因为大小姐前段时日刺促不休,主君担心她的身体,便想让季大夫请个平安脉。”


    小檀其实有些诧异自家小少爷现在才发现大小姐不在,要知道大小姐若是在的话,他就只能去小蔻去忙些院子里的活儿,小少爷可就看不到他了。


    薛宝代还不知晓小檀心里幽怨的想法,他满脑子都是李桢的身子可能会出什么问题,站起身道:“小檀,我们也去公公那边看看吧。”


    明净堂这边,纪氏正在与季大夫交谈道:“我先前就想请季大夫到府上的,只是我这孩子整日忙得见不着人,今日才好不容易闲下来,便劳烦您给她请个平安脉了。”


    季大夫点头道:“李主君不必客气,这是老朽分内之事。”


    薛宝代到了明净堂时,发现季大夫已经在为李桢诊脉了,他便乖乖的站在一旁,不敢去打扰,却揪着袖子,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李桢,生怕她真的被诊断出什么毛病来。


    纪氏的心境其实跟薛宝代 差不多,片刻后,见季大夫收回手,便立即开口询问了。


    季大夫斟酌好措辞后,道:“大小姐的脉象和缓有力,没有什么大问题,就是这两日肝火有些旺盛,不过也是正常的,舒缓出来便好。”


    薛宝代闻言松了一口气,纪氏看向他,对季大夫道:“劳烦季大夫再给我这女婿请个平安脉吧。”


    薛宝代上次喝了李桢的药膳,就是季大夫给他诊脉开的药,她对李府的这位少主君有些印象,还记得那两日,大小姐还拿着药方,特意来请教过她忌口,妻夫感情一看就是极为和睦的。


    薛宝代没想到纪氏还会让季大夫给他请平安脉,不过他低头看了眼平坦的小腹,也很想知道自己的身子情况,要知道他可是很认真的按照阿爹说的话做了。


    薛宝代坐下来,掀起袖子,注意着只露出一小截手腕,毕竟再多往上掀一点点,就能看到手臂上的痕迹了,季大夫以为他是拘谨,便安慰他不必太紧张,将帕子放到他手腕上后,便开始了诊脉。


    约莫半杯茶的时间过去,季大夫慢慢道:“少主君的身子也很康健,只是男儿家冬日里免不了会有些气虚体寒,若是想要缓解些,可以适当进补。”


    这一番诊脉下来,确认两个人都没有问题,纪氏点头道:“辛苦季大夫了。”


    冯掌事带着季大夫下去领诊金了,纪氏便让李桢这最后一日在家更要注意休息,要多吃些清凉去火的食物,李桢点头称是,纪氏最后看到站在女儿旁边的薛宝代,也顺带叮嘱了他两句,等冯掌事回来后,便让她们两个走了。


    冯掌事按照纪氏的吩咐,问过了季大夫,他俯耳告诉纪氏,说是两个人的身子都没有问题,大小姐也没有隐疾,少主君更是好生养的体质。


    这下纪氏却是有些不明白,既然这样,为何成婚都一年了,却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从明净堂出来后,薛宝代就忍不住想,他明明是按照阿爹说的做了,可肚子里为什么还是没有小宝宝呢,这让他有些纳闷,低头摸肚子时,却不小心扯动了什么,胸前顿时袭来一阵疼意,小眉头都跟着皱了起来。


    李桢注意到后,关心的问道:“怎么了?”


    薛宝代嘴巴撅得老高,闷哼道:“都怪妻主,我以后再也不要哄你了。”


    李桢一下子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将薛宝代搂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由着他跟自己闹了会儿后,笑道:“那我哄你就是了,不过我都已经上了两回药,可还是疼得很厉害?”


    李桢是很认真的在问,还思索着若是雪玉膏无法缓解的话,便去寻季大夫重新开些消肿的药。


    听到这话,薛宝代把脸往她怀里埋了埋,小拳头都要捏起来了,气呼呼道:“不许在外面问这些!”


    怕真的把小夫郎惹生气了,李桢也不敢说话了,等领着人回小春院,不仅将伺候的小侍都赶了出去,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后,才又问了。


    薛宝代也说不上来,从刚才到现在就一直隐隐的疼。


    李桢让他解开衣衫,给她看看,他扭捏了好一会儿,才愿意给她看。


    李桢看后发现是小衣的带子系得太紧了,他还在长身子的年纪,便是平常这样紧闷着,都是会不舒服的,何况昨晚她上药的时候,又帮他揉了许久。


    将带子松开些后,薛宝代果然不疼了。


    眼看着都已经快到了晌午,他早上都没吃东西,也有些饿了,只是等厨房将午膳送过来时,他却发现又有前两日喝过的,补气血的炖汤。


    他有些不想喝了,只想吃虾,还是李桢亲手剥的,


    李桢却说要是喝了,就给他买十斤滴酥吃。


    为了美味的滴酥,薛宝代只好勉强喝了两口,却依然觉得味道很奇怪,等把碗放下后,他就迫不及待的问李桢什么时候给他买滴酥吃,若是能再带他去花市逛一逛的话,那就更好了,毕竟李桢明日就要回吏部上值了,到时候可能又得等好久,才能有空陪他了。


    李桢吩咐人将汤碗撤下后,说晚上就告诉他。


    薛宝代还以为李桢是想给自己一个惊喜呢,可是都等到用完了晚膳,他的肚皮也被撑得圆滚滚时,李桢却把他抱到了床榻上,还将床幔都给放下来了。


    昨晚才刚欺负过他,怎么这会儿又要了,薛宝代都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剥了个精光,他躺在温暖舒适的婚床上,屋子里的地暖烧得很足,就算是赤裸着,都不觉得冷,但烛火燃得也很亮,他瑟缩了下身子,试图推开李桢,光滑的肩头却被她轻轻咬了一下。


    李桢又用犬齿咬了他的耳垂,嗓音低哑道:“今天晚上要乖一些。”


    肌肤相贴,薛宝代就像是一只待宰的小绵羊,只能被拆吃入腹,哪里有可以不乖的机会,在心里又默默给李桢记了一笔后,唇齿间就充满了她的气息。


    季大夫只是说得委婉了些,但李桢这个年纪,肝火旺盛意味着什么,并不难理解,她素日里总是隐忍克制,今夜多要几次,也算是给自己讨些补偿了。


    第32章


    连着两日都承欢, 薛宝代的身子娇弱,很快就有些撑不住了,粉润的唇瓣都被自己咬出了个印子, 长长的睫毛上挂了好几颗泪珠,被李桢抱在怀里, 整个人软得不像话, 无力的将脑袋垂到她的肩膀上, 呜咽声也跟个小猫儿似的, 惹得人心生怜惜。


    李桢打算放他就这样睡了,却听见他在说什么,声音却很小,她侧头去听,好一会儿才听清,竟是还在惦记着没吃到嘴的滴酥, 嘀咕着都怪她呢。


    李桢轻笑了一声,低语哄说已经派人去买了。


    只是长夜已至,他得明日起来才能吃到了。


    也不知道薛宝代有没有听到, 李桢拨开他额前凌乱的发丝, 修长的手指触着他的肌肤,滑落到白皙的下巴上, 最终在烛火摇曳中, 温柔的盯着他看了许久。


    次日,薛宝代不出意外的晚起了,他只觉得自己腰好像要断了, 不仅如此,先前那一身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消掉呢,如今又添了不少新的, 看样子还得继续用好几日的雪玉膏。


    薛宝代沐浴后是穿着小衣的,但这会儿胸前却是空落落的,他低头一看,两颗红豆却是又红又挺,他很是难为情的别开脸,赶紧用衣服给挡住了。


    小檀进来的时候,只见薛宝代已经穿好了衣服,不免诧异道:“少主君,您醒来怎么都不叫奴婢伺候您穿衣呢,这种事情怎么好让您自己动手。”


    薛宝代脸颊微红,吞吐道:“我自己穿也是一样的。”


    这怎么能一样呢?小檀上前帮薛宝代整理了下衣襟和袖子,大小姐抢他的活儿也就算了,要是小少爷什么事也都自己做的话,那他这个贴身小侍可就真的没有用武之地了。


    薛宝代其实是不想让小檀看见自己身上的痕迹,毕竟若是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连耳朵上都有,但好在小檀并没有注意到,帮他抚平袖子后,便伺候起他梳洗。


    只是梳头发的时候,小檀拿起了那支兔头木簪,问他今日还要不要戴。


    这顿时勾起了薛宝代的回忆,他咬了咬下唇,不仅摇了头,还让小檀把那簪子放到盒子里锁起来,可小檀记得自家小少爷很是喜欢这簪子呢,怎得现在又有些不待见了。


    他虽疑惑,可还是照做了,另挑了一根步摇给自家小少爷戴上。


    下午的时候,薛宝代正躺在美人榻上看话本呢,明净堂那边来了人,说是纪氏让他过去一趟。


    李桢今日回吏部上值了,李陵也是待在翰林院,李府里就只有他和纪氏两个人,平常时候公婿两个人便是连面都是很少见的,也就前段时间,他陪纪氏诵经祈福,去明净堂的次数多了一些,但他感觉纪氏还是不太喜欢自己,也很少会主动叫他去明净堂。


    因此这让薛宝代有些意外,但心里也莫名的紧张,只期盼这回纪氏能与他多说几句话吧,毕竟纪氏板着脸不语的样子,还是很严厉的。


    明净堂内,纪氏并没有等太久,便看到了薛宝代,这个女婿先是恭敬的给他请了安,问候了他的身子后,便乖乖的站在原地,等着他开口了。


    纪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淡道:“我明日打算去佛华寺上香,听说寺里面的签最是灵验,你若是待在府中无事的话,便随我一同去吧。”


    薛宝代也是知道佛华寺的,但却是听说里面的观音面很好吃,他早就想试试了,如今纪氏愿意带着他,他自是愿意的,道:“是。”


    纪氏见他在屋内也戴着厚厚的佩巾,唯恐一丝肌肤露在外面,突然想起了季大夫说过的话,嘱咐道:“京郊不比城内,白日也会刮劲风,你明日还得记着穿厚些。”


    薛宝代道:“女婿记下了。”


    纪氏点了头,紧接着便让他下去准备了。


    薛宝代刚转身,腿却忽然发软,不小心踉跄了一下,幸好小檀及时扶住了他,但他险些在纪氏面前跌个跟头,整个人都窘迫极了,好在纪氏并未说什么。


    薛宝代离开后,纪氏看向冯掌事,问道:“冯叔,你觉得我看起来很严厉苛刻吗?”


    冯掌事道:“主君哪里的话,您对少主君若还算苛刻的话,那满京城都寻不出一个好公公了,也不知今日是哪个小侍偷懒没扫干净地,才险些让少主君滑倒了,老奴这就叫人再把地给扫一遍。”


    纪氏叹了口气,却是有些半信半疑。


    若是薛宝代听到纪氏的话,肯定会说是误会的,因为他腿软这都要怪李桢,若不是她不知疲倦的玩弄,他才不会都还没站多久,腿就使不上力气了。


    想到这里,薛宝代气得把李桢的枕头丢到了床尾,还吩咐小蔻铺床的时候也不要动。


    反正李桢今天晚上还回不回来睡,都说不定呢,他气鼓鼓的想,最好是像上次那样,整整一个月都不要回来才好,这样就不会有人欺负他了。


    李桢回到吏部后,才知道老尚书又告了半个月的假,她暂时保管着尚书册宝,这下成了唯一掌着吏部实权的人,之前因着老尚书太过宽容,导致一些人浑水摸鱼,无所事事,败坏了风气,她一直未动,只是在等合适的机会罢了,如今就已是好时机,她将各司的主事都敲打了一遍,勒令她们管好手底下的人,而后再亲自收拾了几个显眼的,以儆效尤。


    这令一些人都没反应过来,她们以为李桢还是跟老尚书一样的好脾气,想着在吏部干出些功绩,混几年资历,就当作跳板到别处呢,毕竟吏部里面,就有不少人是这样想的。


    没曾想李桢竟是如此的雷厉风行。


    清扫了冗官后,考功司和文选司出现了两个郎中的空缺,都是六品的官员,李桢自己是能做主的,她提拔了考功司内部的一个官员,之前随她一起办过差,知道是个干实事,且有能力的。


    至于文选司的人选,因十分重要,她一时间有些拿不准,打算询问老尚书的意见。


    老尚书闭门养病,不见任何人,她便写了一封信,刚让人送出去,宫里就来了人,说是元帝召她进宫伴驾。


    听说今日早朝,有几个臣子说错了话,元帝为此大发雷霆,训斥了好些人,不知召她进宫,会不会跟此事有关,李桢略一思索,简单收拾后,便随来传口谕的内监进了宫。


    李桢并不是第一次进宫了,内监一路领着她到御书房,却见元帝的贴身内监站在门口,对着她客气的笑道:“陛下刚刚还宣召了中书令,如今正在里头议事,要劳烦李大人等等了。”


    李桢点头,在心里猜测元帝为何会突然传召中书令,随后不久听到里面传出求饶声和磕头声,动静委实不算小,连着她的思绪也被打断了。


    她静了静心神后,就看到中书令被侍卫拖了出来,不仅脑袋上的乌纱帽没了,就连身上官服也被脱了,显得既狼狈又颓废。


    贴身内监转身进去了,没多久出来,弯腰对李桢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陛下请李大人进去。”


    李桢进去后,发现宫人们已经重新将地板洒扫干净了,她并未受刚才那一幕的影响,对着身着明黄色龙袍的帝王行礼,道:“微臣李桢,参见陛下。”


    元帝微微抬手,“李爱卿不必多礼。”


    李桢站起身,就听见帝王威严苍劲的声音,“听闻李爱卿写得一手好字,便由你来替朕来拟这一道圣旨。”


    李桢应声后,便有内监将笔墨都呈了上来,她拿起笔,仔细听着帝王口述,却在听到第二句时,就明白了中书令为何会落得如此。


    原来元帝是想要另设一个小内阁。


    李桢将圣旨拟好后,元帝并未加盖玉玺,而是放在了一旁,如她所料,元帝也知道短时间内,想要另设小内阁会有多大的阻力,此举只是想借个正经的由头,发落中书令罢了。


    如今的内阁成员大多为世家之人,皆以姜丞相为首,而她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位中书令也是出自姜家,自然会劝谏,而像这样最后落得个被侍卫拖出御书房的下场,就算元帝没有下旨革去她的官职,她恐怕也无颜在朝廷继续为官了。


    李桢心想,都说二皇女是最像元帝的皇女,但若是换作二皇女,恐怕早就将中书令杖毙了,倒是那位太女,在她看来,更像是年轻时的元帝。


    晚膳时,薛宝代发现桌子上有两道汤,一道是小厨房做的莲藕海带汤,另一道说是李桢吩咐的补气汤,但他下午的时候吃了半斤滴酥,眼下只能喝得下一碗汤,自是毫不犹豫的,选了前者。


    小檀见状,不由得劝道:“少主君,不如两碗都尝尝吧,大小姐吩咐过,这是对您身子有益的,让奴婢必须看着您喝几口才行,不然奴婢不好交代的。”


    薛宝代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这汤味道奇奇怪怪的,他才不要喝呢,于是跟小檀道:“妻主现在不在,又不知道我没喝,她要是问你的话,你就说我喝完了。”


    薛宝代继续晃着脑袋,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反正妻主是不会知道的。”


    小檀有些纠结,但自家小少爷实在不愿意喝,他也是没法子的,而且这汤就这几日喝得勤了些,之前只偶尔见大小姐吩咐厨房熬煮,想来就算少喝一次,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坏处。


    于是他最终听了自家小少爷的话,将那碗药汤给撤了下去。


    第33章


    喝完莲藕海带汤后, 薛宝代忍不住又吃了两块香脆可口的滴酥,肚子都被撑得滚圆滚圆的,眼看着时辰还早, 他坐到了床榻上,卷起裤管, 露出白皙的小腿, 发现脚踝处那一圈红痕淡了许多, 便用纤细的指尖沾了些雪玉膏, 开始给自己上起药来。


    这药膏涂抹起来冰冰凉凉的,但不知为何,薛宝代总觉得,李桢的手指要更凉一些,而且她常年握笔,指腹上还有一层薄薄的茧子, 磨得会让人忍不住颤栗。


    薛宝代越想越深,直到小檀进来,才打断他的神游。


    小檀看见他在抹药, 连忙将手上的东西放下, 上前问道,“少主君的脚踝怎得红了?”


    薛宝代定然是不能告诉小檀实情, 含糊的回答道:“过门槛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


    薛宝代这话虽然说得云淡风轻, 但他从小就被精心得养着,一身皮肉细嫩得很,若是不小心磕着, 碰着哪里,便是一点点破皮,小檀他们这些贴身伺候的小侍都得紧张好几日。


    果不其然, 他这句话说出来,小檀便打算明日就去请工匠师傅来,把小春院里的门槛都弄低了一些,免得他再磕碰到,薛宝代闻言,只得心虚的应下。


    小檀看着薛宝代,顺势将雪玉膏从他手中接了过去,道:“少主君,奴婢的手轻,还是让奴婢来帮您上药吧。”


    薛宝代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刚才重复涂抹着一处,下手又忘了轻重,都变得更红了些。


    只是自己身上欢爱过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消掉,这会儿怕被小檀看见,却是没想到才几个眨眼的功夫,小檀就已经帮他上好了药,还问他身上有没有其他地方被磕碰到的。


    薛宝代有些没反应过来,毕竟李桢每次帮他抹药至少都得一刻钟,弄得他还以为都得是那么久的,不过想到她的手是用来执笔的,平日里很少做这种活儿,慢一些也正常。


    小檀见自家小少爷低着脑袋没吭声,便又问了一遍。


    薛宝代回过神来,小声说没有了。


    小檀松了一口气,幸好只这一处,自家小少爷这几日沐浴的时候都没让他贴身伺候,若不是他进来这一趟,可能还不知道小少爷磕碰到了呢,如今大小姐不在,他得要更加尽心侍奉才行。


    他端起薄荷叶浸泡过的水,伺候薛宝代漱完口后,道:“少主君要早起陪主君去佛华寺上香,今日可以早些安寝,养养精神气,坐马车的时候也不会太困倦。”


    薛宝代点了脑袋,反正他也无事,便打算躺下了,但他这会儿困意还没有那么深,便让小檀熄掉其他的灯,只留一盏短烛的小灯,这样等他睡着时,也差不多可以燃尽了。


    小檀按照吩咐做完后,便下去了。


    李桢出宫时,中书令被侍卫拖出御书房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中书令这个位置,说高不高,不过是一个五品的文官,但说低也不低,毕竟是可以近天子的身,元帝想要草拟圣旨,基本上也都是离不开的,此番这个位置空缺了出来,各方都会有所异动,想必明日早朝会有一场精彩的好戏看。


    只可惜李桢不能亲眼看见了,只有三品的官员才能参加朝会,她如今还是只是个吏部的四品官。


    不过她可以肯定,这个遗憾并不会持续太久。


    从宫里离开后,因还有几件琐碎的小事没有处理完,李桢就先回了吏部,或许是她的整治威慑住了不少人,倒是暂时没有见再敢早退糊弄的官员了,只是外面的天色都已经黑了,官员们也都差不多走光了,却还是有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官员仍在低头忙碌。


    李桢停了下来,认出这是考功司里原先的七品小吏柳璞,先前她负责京城五品官员的考功,考功司的主薄是个不中用的草包,听说吏部清闲,考功司一年才只用办一次差,而且还可以糊弄过去,便使银子打通买官进来的,见现在不仅要办差,还有可能会得罪人,干脆就装病告假了。


    她需要人手,便在考功司中选了几个小吏协助,其中表现最出色,也最勤勉的便是此人,因此在考功司的主薄空缺出来时,她首先想到的便是柳璞的名字。


    柳璞正在认真的翻阅案卷,听见有脚步声,抬头看见是李桢,想要站起身,却被李桢抬手示意不必,在被问到为什么还没走时,她解释道:“每年的考功结束后,都需要将评卷归档,虽没有时间限制,但下官觉得,还是最好在年前完成,这样也不会耽误年后的差事。”


    每年的评卷归档,由于主薄的疏懒,都是拖到第二年的年中才草草弄完的,甚至还有遗失评卷的事情发生,柳璞之前就劝过几次,这样会影响官员来年的评定,但前任主薄却都没听进去,依旧是一拖再拖,如今她成为了新任主薄,自然是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说完后,柳璞还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不怕大人笑话,下官其实还为了蹭一蹭官署的蜡烛。”


    李桢看过柳璞的官档,知道她家境并不宽裕,光是等授官就等了两年,虽然是京官,但她的俸禄压根支撑不起她买下京城的宅院,只得租借屋子住,至今也还未成婚。


    京城遍地价贵,便是蜡烛都卖到了一文钱一根,柳璞一个月就三两的月俸,实在是有些不舍得多买,何况家中又只有她一人,可谓是陋室寒凉,有时候她便会留在官署多忙些公务,只是从前因为品级低,分配到的位置也偏僻,并没有多少人会注意到她。


    没曾想这次会被李桢留意到,她主动问道:“大人还未走,可是有差事还未忙完?”


    柳璞一心只有这案前的公务,完全没注意到李桢是从宫里回来的。


    李桢点头,看着眼前人的青色官袍洗得都有些发白了,略一沉思,在转身之前道:“官署的笔墨,宣纸和蜡烛,年后会剩余许多,来年还会采买新的,你若是需要,可挑一些带回去,另外之前考功的差事办得不错,过年的时候,官署也会发一些米面粮油,以作奖赏。”


    李桢话音刚落,柳璞便忍不住激动起来,足以可见这些都是她所需要的。


    她立即站起身,对着李桢的背影,诚恳的感谢道:“多谢大人。”


    吏部的风气松散了太久,如今缺的正是像柳璞这样干实事的人才,所以李桢才会出手相助,只是当时陛下赏赐了她一千两,算着这段时间一共给小夫郎花了九百两银子,这再除去买米面粮油的钱,李桢不由得感叹,留给她的私房钱却是不多了。


    处理完剩下的事后,已经很晚了,李桢回到府里时,却是在小春院里迎面遇到了小檀。


    小檀看见李桢,很是惊喜道:“大小姐,您回来了。”


    李桢见屋子里面的灯都熄了,便问起了薛宝代,小檀回答道:“少主君早早便躺下了,这会儿应该已经睡着了,大小姐可以进去看看。”


    李桢才发现小檀手上拿着不少东西,小檀道:“少主君明日要陪主君去佛华寺上香,奴婢便提前准备些要带的东西,免得明日再收拾的话会手忙脚乱。”


    李桢略微点头,抬步朝屋子里走去。


    见李桢没问自己药汤的事,小檀松了一口气,福了福身后,就下去继续忙活儿了。


    屋内,薛宝代突然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以为是小檀,刚想要坐起身来,就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下一秒,灯便接连亮起来了几盏,他看到李桢将火折子放到了一旁,朝着他走了过来。


    李桢坐到床边,抬起有些冰凉的指尖,摸了摸他的脑袋,问道:“怎么还没睡?”


    “吃太撑了,睡不着。”薛宝代有些委屈的撅起了嘴巴,他刚躺下没多久,就觉得肚子有些发胀,无论怎么闭眼睛,短烛都快要燃尽了,都还是睡不着。


    他看向李桢,下意识反问道:“妻主怎么回来啦?”


    李桢轻声道:“回来看看你。”


    今日还没有什么要紧的差事,陛下也没有留她在宫里过夜,她没道理在官署熬着,自是要回家歇息的,毕竟若是等朝堂上乱起来,届时一堆的琐事,她就真的脱不开身,也见不到自己的小夫郎了。


    “哦”听到这个回答,薛宝代撅起了嘴巴,他还以为李桢要像之前那样,又得一个月见不到人呢,现在看到她,一时间都藏不住眼睛里的惊讶。


    屋子里面的地暖烧得很足,李桢进来这会儿,都有些热了,她将捂热的掌心贴到了薛宝代的小腹处,一边帮他轻轻揉起来,一边开口问道:“说说吧,都偷吃了多少块滴酥。”


    “才没有偷吃呢。”薛宝代理直气壮的反驳道,说起来那还是李桢欺负他给的补偿,他都是光明正大的吃,才没有偷偷摸摸的。


    最多,最多他就是贪吃了那么一点。


    李桢的语气里含了些笑意,继续问道:“那现在还剩几块?”


    薛宝代这下没什么底气了,扯着袖子,道:“三块。”


    原来是将近一整斤的滴酥都到了他的肚子里,李桢心想,怪不得现在摸着还是圆滚滚的。


    肚子里的气被揉开后,薛宝代明显感觉舒服了不少,小眉头也展开了,他将手放到李桢的手背上,眨了下有些困倦的眼睛,道:“妻主,我想要睡觉了。”


    李桢反手将他软乎乎的小手握住,也准备一道安寝了。


    只是她看了一眼床榻,却是发现自己枕头居然在床尾,不由得问自己的小夫郎是怎么回事。


    薛宝代这才想起来,早上因为生李桢的气,一气之下就把她的枕头给丢得远远的,还让小檀和小蔻都不要收拾,本来打算等他气消了,就会把她的枕头再放回原处的,怎料她现在就发现了。


    他不想让李桢觉得自己是个很小气的人,脱口而出道:“因为我今晚想和妻主睡一个枕头。”


    李桢其实大概也能猜出来她的枕头为何会在床尾,但小夫郎非要这样说,她也很乐得满足他的愿望,在将灯都熄掉后,便躺到床榻上,将人抱在了怀里。


    虽然每次睡到后半夜,薛宝代都会枕着李桢的胳膊,或是直接滚到她的身上睡,但这会儿两个人睡一个枕头,他的身子却是不得不紧紧贴着李桢,耳畔边也都是她的呼吸声,整个人都不敢乱动,生怕会不小心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今晚就连觉都不能睡了。


    他今早双腿发软,都险些站不稳摔倒,若是再来上几回,明日说不定连床都起不来了,那还怎么去佛华寺里上香。


    于是想了想后,他小声告诉李桢,也算是提醒,道:“妻主,我明日得跟公公一起去佛华寺上香。”


    “方才你的贴身小侍已经与我说过了。”李桢本来都闭上了眼睛,闻言又睁开,目光落到了薛宝代的脸上,明白他是怕自己又欺负他,勾起了唇角,出声问道:“抹雪玉膏了没?”


    李桢是故意这样问的,她早在薛宝代的身上嗅到了雪玉膏的味道,知道他肯定是抹了,毕竟昨晚可不止一回,留下的痕迹也会多些,特别是脚踝,都被她给攥红了。


    如同李桢所料的一样,小夫郎在快速的给予了肯定的回答后,就安静了下来,生怕她说要再重新给他抹一回,李桢在心里轻笑出声,将掌心放到少年纤细的腰上,漫不经心的问道:“我嘱咐厨房做的那碗药汤,还特意让你的贴身小侍盯着你,可有喝了?”


    “都喝完了。”薛宝代闷声说完,就赶紧将小脸埋进了李桢的怀里,生怕被她看到自己因为说谎而变红的脸蛋,要知道他可是一口都没有喝,还让小檀帮忙隐瞒呢。


    “真乖。”李桢放下心来,低声道:“睡罢,今晚不欺负你。”


    有了李桢的这句话,薛宝代总算放松的闭上了眼睛,只要不欺负他,他还是很喜欢她的,嗅着她身上好闻的沉木香,呼吸声也很快变得浅绵起来,李桢低头时发现人已经睡着了,一张漂亮的脸蛋却是红扑扑的,想来是埋在她的胸膛处太久,被闷到了。


    她轻轻托着薛宝代的后脑勺,让他枕在了自己的胳膊上。


    少年一点儿都不重,就算压着她都没有太明显的感觉,只是觉着多了个软乎温热的触感,让人想要用力搂着,又生怕会把人给弄疼了。


    李桢心头莫名生出几分无奈来,就这样妻夫共睡一个枕头,她最后也渐渐的入了眠。


    卯时不到,李桢便醒了,在确保没有惊动薛宝代的情况下,她慢慢将胳膊抽出来,又帮熟睡的少年盖好被子,才下床洗漱。


    等换好官袍,天刚好透亮了,但她并没有着急走,而是坐在床边看了薛宝代一会儿,才准备去上值,只是到府门口时,却见小檀正将几个工匠打扮的人领了进来。


    碰见了李桢,小檀赶紧行了礼,在被问到是怎么一回事时,他解释道:“回大小姐的话,少主君昨日不小心被屋子里的门槛给磕碰到了,奴婢一早就请了几位工匠师傅来,想将院子里的门槛都给弄低些,免得少主君再被绊倒,这件事少主君也是同意的。”


    依着薛宝代娇气的劲儿,若是哪里磕到了碰到了,定然是要掉眼泪,还要委屈好几日的,可是昨晚都没有跟自己提起过这件事,李桢倒是不认为是小夫郎转了性子。


    那按照她对小夫郎的了解,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她扯了扯唇角,让小檀将这些工匠遣回去,再派人趁着早市,去买两斤滴酥回来。


    小檀虽满心的 不解,但也只得听了命。


    薛宝代起来时,发现李桢已经去官署了,他躺在柔软的枕头上,身上盖着的是李桢的被子,不仅暖和还舒服。


    小檀端着洗漱的用具进来,用浸过热水的毛巾伺候薛宝代洗完脸后,便将他扶到了梳妆台前坐下,一边帮他梳头发,一边说起了刚才在府门口的事。


    薛宝代听过后,却是忍不住悄悄舒了一口气,毕竟门槛是无辜的,他脚踝上的痕迹是李桢弄出来的,李桢才是这个欺负他的罪魁祸首。


    不过看在滴酥的份上,他决定暂时就不生她的气了,并亲自把她的枕头放回去。


    第34章


    因今日要去上香, 小檀便给薛宝代挑了件端庄素雅的衣衫,首饰上也只拣了个白玉镯子戴,这样既不失气质, 也不会显得太过华贵。


    刚打扮妥当,冯掌事就从明净堂那边过了来, 说是纪氏被一些府里的琐事绊住了脚步, 行程得推迟些时候。


    冯掌事温声解释道:“这临近年关, 本来就格外忙一些, 李府名下的十几个庄子又都是主君一个人在管,偏偏今早之前出过事的庄子又送来了新的账本,这账之前就糊涂得很,这不主君这临出门前,得看一眼才能安心。”


    听完冯掌事的话,薛宝代点了脑袋, 同时不由得想起,之前李安郡公来府上闹事的时候,好像就是跟庄子上的账本有关, 他虽不清楚其中具体的细节, 不过却感觉这管庄子还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既要迟些出门,薛宝代正好趁时用些早膳, 正好李桢给他买了滴酥, 现在还温热着呢,又是一口气吃了三块,还用了些珍珠火腿粥。


    与此同时, 小檀和小蔻两个小侍也没闲着,都在认真的收拾东西,毕竟自嫁到李府后, 这还是薛宝代头次跟纪氏一同出门,自然十分重视,而且这佛华寺地处京郊,行程的一应物件都得准备好才行,便是软垫都备了好几个,怕的就是路途颠簸会受罪吃苦。


    当然,这其中也有李桢的交代就是了。


    等薛宝代早膳用得差不多时后,纪氏那边也看完了账本,派人通知他去前院。


    薛宝代带着小檀赶到时,马车已经备好了,他先是向纪氏规矩的行了个礼,才抬起头,纪氏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用深邃的眼眸看了薛宝代一眼,点头示意后便先上了马车。


    李府的门第不高,按照规制,因而家中可用的马车并不多,是以薛宝代是要和纪氏共乘一辆的,当他也踩着脚蹬上了马车后,发现里面不仅软垫都铺了好几层,还放了两个暖炉。


    纪氏坐在中间,薛宝代便在他一旁的位置坐了下来。


    说起来纪氏总是一副不苟言笑,难以亲近的严厉模样,薛宝代以往总担心纪氏会不喜欢自己,但也许是前段时间经常陪纪氏诵经祈福,让他再面对纪氏时,倒是没之前那么紧张了。


    而且以往除了请安,他都见不到纪氏几面,这次纪氏带他去上香,他作为女婿,自是想好好表现,给公公一个好印象的,因此小手搭在膝上,坐的十分端正,生怕会弄出动静吵到纪氏。


    纪氏卯时不到便起身处理那些账本了,先前李安郡公挪用庄子的盈收,导致账面上的亏空越来越大,他亲自去查账,用嫁妆填补了亏空,还发落了一批串通的管事,才将烂摊子收拾得差不多,如今新送来的账本,终于是再没出什么问题。


    但李府看起来虽小,但这家可一点儿都不算好管。


    纪氏将目光慢慢转向了薛宝代身上,只见少年肤色凝白,漂亮乖巧,按理来说这般模样应当是没有女子不喜欢的,可是他却仍是摸不清自己女儿的心思。


    纪氏暗自深吸了一口气,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两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停在了佛华寺门口,纪氏也睁开了眼睛,吩咐一行人下车。


    京郊的风大,特别是秋冬季节,吹在人身上直像刀子般割疼,幸好薛宝代穿着厚厚的大氅,还将手都放在了袖筒里,这样一来倒是一点儿都不觉得冷。


    佛华寺的主持慧静大师早就在寺门口等着了,她是个慈悲模样的修行人,薛宝代跟在纪氏身后,听着她跟纪氏的交谈,才知道原来纪氏每年都会来佛华寺上香两次,有时候还会在寺内小住几日。


    慧静大师与纪氏说完话,便笑着看向薛宝代,道:“想来这位便是李主君提到的李少主君,不少人都说寺里的签十分灵验,少主君若是有所求的话,也不妨去试试。”


    薛宝代愣了一下后,点了点头,慧静大师随后便去招待其他香客了。


    纪氏让下人们都留在了外面等候,只带薛宝代和冯掌事进了寺里的正殿,上香的时候,薛宝代安静的陪在纪氏身侧,太夫喜爱礼佛,他幼年时常陪伴,对这些可以说是很熟悉,也十分有耐心,像是之前陪纪氏祈福,也是没有半点浮躁的。


    上完三柱香后,纪氏起了身,正准备对薛宝代说些什么时,却见一个身着华服,满头耀眼的珠翠,瞧着像是世家出身的男子走了进来,见着了他,便迫不及待的上前,不仅言辞刻薄,嗓音也十分尖锐,瞧着就是不怀好意的,故意大声道:“这不是曾经京城中有名的贵公子,南安侯家的嫡子吗,许久未见,终于肯出来露面了,我还以为你嫁了个破落户后,就羞于出来见人了呢。”


    说这话的是城阳侯主君,京城人尽皆知,城阳侯是一个空有爵位的草包,也就是前不久投靠了姜家后,手上领了些实权,地位才比之前高了不少,堪堪能在世家中排得上一些名号了而已。


    而她这位主君,家世门第样貌处处都不如纪氏,年轻时就与纪氏不对付,更没少暗地里较劲,但纪氏性情冷然,不喜沾染是非,因此从未放在心上。


    当初他以南安侯嫡子的身份下嫁到籍籍无名的李府,的确引起了不少人的议论,其中不乏些嘲讽的话,但随着这些年过去,也都渐渐的淡去了,没曾想今日还有人旧事重提,看来是特意冲着他来的了。


    不过纪氏也只是斜看了城阳侯主君一眼,冷声道:“佛门清净之地,岂容你高声喧哗。”


    城阳侯主君本以为自己的一番话能刺到纪氏的心,怎料他竟如此云淡风轻,不由得想起来年轻时,纪氏就是这样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像是所有人都不如他似的,一下子涌起了怒意,气急败坏道:“纪宁君,你以为你还是那个人人追捧的一品军侯嫡公子吗,要知道我现在是侯主君,比起你小小翰林院编修的门第不知高出多少,你见到我,合该向我行礼问安才对。”


    城阳侯主君逞了口快,心想终于在身份上压了纪氏一头,可以好好在他面前扬眉吐气了,正得意时,纪氏的眼底却无波无澜,直接肃声吩咐在门外候着的护卫将他丢出去,而领命进来的两个护卫不仅精壮高大,身上还有一股肃杀之气,一看便知是上过战场,手上沾过许多人血的。


    而城阳侯主君日日都待在后宅,且又是个欺软怕硬的,哪里抵得住这个架势,见状怕纪氏真的让人把自己丢出去,要知道这寺里还有不少来上香的世家贵君,他可丢不起这个脸,只得冷哼一声,暂时咽下这口气,带着仆从灰溜溜的离开了。


    殿内终于又重新恢复了安静,眼看着也已经到晌午了,纪氏让薛宝代先去用斋饭,他则要继续留在这里祈福诵经,这让薛宝代有些担心纪氏会不会是因为城阳侯主君的事被影响了心情,所以没了胃口用饭。


    因而他打算一同留下来,但冯掌事却将他请了出去。


    冯掌事是纪氏的陪嫁,知晓那城阳侯主君还未嫁人时,就开始暗地里与自家主君处处较劲,但自家主君却从未理会过他,如今言语挑衅,也只是跳梁小丑罢了,丝毫不会令主君有任何动容。


    瞧见薛宝代眼底的担忧,冯掌事轻声道:“少主君不用担心,主君每次来都会单独在殿内为老南安侯念诵往生经,向来是不喜打扰的,您先去用斋饭,奴婢估摸一个时辰应该就好了。”


    薛宝代闻言稍稍放了心,在回头看了一眼佛堂里面的纪氏后,让寺里的小尼姑领着他去了斋堂。


    佛华寺里的斋饭种类很多,其中最出名的就是观音面,薛宝代来之前就惦记着,这会儿终于尝到了,只觉汤底清淡却很鲜美,面条入口也很劲道,果然是极好吃的。


    用完斋饭后,眼看着还未满一个时辰,薛宝代便打算在寺里四处走走,正巧走到了求签的地方,想起慧静大师对他说的话,也心血来潮,去求了一支签回来。


    那捧着签筒的小尼姑见到薛宝代,以为他是跟其他年轻公子一样,是来求姻缘的,还祝愿他一定会心想事成,薛宝代收下了小尼姑的善意,但抽好签后,一时间却有些不敢看,因为慧静大师也说这签很是灵验,他就怕抽到坏签,那可就不好了。


    忐忑了一会儿后,薛宝代终于敢看了,当看到签上面的大吉两个字时,他整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忍不住跟身旁的小檀分享起来。


    小檀好奇的问道:“少主君是求了什么呀?”


    薛宝代将这支签好好的收到了自己随身的锦囊里,嘟囔道:“不能说的,说了就不灵验了。”


    小檀笑了笑,便是不说,他都知道自家少主君所求之事,一定是跟大小姐有关的。


    第35章


    求完签后, 薛宝代便带着小檀回了佛堂,跟冯掌事一同等着纪氏。


    说起来,他曾听阿娘提起过南安侯, 不仅是先帝亲封的一品军侯,更是为朝廷立下过汗马功劳的, 只可惜因为常年征战, 落下的隐疾太多, 于十年前伤重不治而亡。


    冯掌事本就很喜欢薛宝代, 就看他入门后的表现,也知他是个有孝心的,便与他多说了两句,语气也多了几分唏嘘,道:“老南安侯征战一生,膝下就只有主君一个后嗣, 主君跟老南安侯母子的感情极好,自从老南安侯后去世后,主君便在佛华寺为老南安侯供奉了一盏长明灯, 不仅如此, 这佛华寺庙里的,也供奉着不少南安侯府先烈的功德牌位, 那城阳侯主君向来嫉妒主君, 想来也是专门打听到主君来上香的日子,故意来寻麻烦的。”


    冯掌事最后是明显带着厌恶提起城阳侯主君的,毕竟这拜高踩地的东西, 无非是看老南安侯不在了,自家主君嫁的妻家门第又不显,以为自己终于能踩到主君头上了, 才来寻主君晦气的。


    冯掌事看向薛宝代,道:“不过他也翻不起什么风浪,少主君以后若是碰到,不必理会他就是。”


    薛宝代点了点头,又等了一会儿后,纪氏终于从佛堂里面走了出来,他示意奴仆们准备打道回府,但薛宝代见纪氏的脸色有微微的苍白,忍不住开口问道:“公公不用些斋饭再走吗,这寺里的观音面很是好吃的。”


    薛宝代是关心纪氏的身子,跪在地上念完一本往生经,本就会消耗不少体力,换作他都会有些吃不消,何况纪氏又没用午膳,回程又起码得两个时辰,这样定然是不好的。


    冯掌事欲说些什么,纪氏摆摆手道:“桢儿也跟我提起过,也罢,就在寺里用过斋饭再走。”


    冯掌事虽然有些意外薛宝代能劝得动纪氏,却也是开心的,赶紧让人知会斋堂那边做一碗观音面。


    其实纪氏并没有什么胃口,不过在观音面端上来后,闻着的确是极香,他勉强用进了半碗,脸色也比刚开始从佛堂出来时好多了。


    薛宝代虽然吃过了,但他专门去问了斋堂里的小尼姑,这观音面可不可以用食盒装着带回城内,但小尼姑说路途稍远,面会变坨,汤冷掉了也会变味。


    他本来想着给李桢也带一份的,闻言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不过斋堂正好有一笼新蒸的素馅包子,听说味道也是极为不错的,带回去也很方便,薛宝代便让小尼姑用油纸帮他包了三个。


    京郊夜路难走,因此纪氏很快就放下筷子,要启程回去了,但这也还是让冯掌事很是意外,毕竟自家主君每次来上香,基本上都是吃不进什么东西的,没曾想这次真的听进了少主君的劝。


    这让冯掌事看着薛宝代的眼神里忍不住又多了几分笑意。


    听说纪氏要走了,慧静大师特意来相送,薛宝代看得出来,慧静大师和纪氏之间的交情应是不浅的,纪氏还拜托慧静大师帮忙照看着老南安侯的长明灯。


    二人聊完后,纪氏在冯掌事的搀扶下上了马车,薛宝代也跟在纪氏的身后,坐进了马车里面,今年京郊比预料得还冷,来时的暖炉都已经凉下去了,幸好薛宝代这一趟足足带了六七个,当即便都替换了新的,让车里又变得暖和起来。


    说起来他出行前,小檀和小蔻足足收拾出来好几个大包裹,生怕他缺了哪样,就连那把镶嵌着小珍珠的梳子都带上了,因此他带的东西也很多,都将装杂物的马车塞得满满当当的,幸好纪氏瞧见了,并未说他。


    其实论起来,他是强行嫁进来的,纪氏却从来没有刻意刁难过他,也没有当众责骂过他,只是待他一直不冷不热的而已,而这次能带他出来上香,已经令他很高兴了。


    想着纪氏现在说不定会很疲倦,薛宝代还在马车里面点了安神香,这与之前给纪氏的安神香囊里所用的香料差不多,是他之前特意让人重新配的,还加了几味对身子有益的药材。


    他整日待在小春院里无事,鼓捣这些也算是打发时间了。


    这安神香的确让纪氏舒服不少,就连紧皱的眉头舒缓了些,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后,原先还坐得端端正正的薛宝代,脑袋却往旁边歪了歪,看样子这一日下来也是累坏了,闻着安神香就这样忍不住睡了过去。


    纪氏眼底情绪不明,低声唤冯掌事给薛宝代盖了条厚实的毯子。


    李桢一早到官署后,先处理了几份公务,随后就收到了宫内传来的消息,果不其然,今日朝会上中书令果然递了辞官的折子,以姜丞相为首的一派想必在中书令被侍卫拖出御书房后不久,就已经收到了风声,这一日商议的对策,自然是要再推一个姜家派系的人坐到中书令的位置上。


    而不满姜家在朝中独断专大的官员也不少,自然是反对的,双方争执不断,而那位辞官的中书令,也在金銮殿上,言明自己是因直言劝谏而遭受奇耻大辱,要撞柱明志。


    朝会一时间乱成了一锅粥,为此元帝只摁下,说容后再议。


    这些都与李桢的预料一样,元帝既寻由头发落了中书令,必然不会再轻易让姜家的人坐到这个位置上来,而这位前中书令倒也算是聪明,知道自己保不住官职,便用这样的方式为姜家争取时间,毕竟若是元帝直接定下非姜家派系的官员为新的中书令,那就再无寰转的余地了。


    只是就不知这份聪明是她自己的主意,还是姜丞相的主意了。


    不过只要中书令的位置没有定下来,最着急的还是姜丞相和二皇女。


    李桢平静的将处理完的公文放到一旁,思绪已然回转了千百遍,这时跑腿的小吏送来了一封信,李桢看到信封上老尚书的笔迹,就知道是她所请教的问题有了答案。


    拆开信封一看,虽下意识皱眉,但也的确称得上是文选司郎中的不二人选。


    第36章


    老尚书推荐的人名叫姜善, 只观姓氏便知其是出身姜氏一族,但姜氏家族枝叶繁茂,这姜善只是姜氏旁系出身, 也没有传出有任何才干的名声,因此在族中不起眼, 也不受重视, 身上的官职还是家里使银钱打点买来的。


    说到底, 此人只是姜氏族中的一个纨绔, 但人缘在京城中却是不错,如今在刑部任员外郎也是出了名的左右逢源,十分吃得开。


    与考功司不同,文选司正需要一个这样圆滑的人来坐镇。


    至于出身姜氏这点,李桢并不觉得有什么,她抬手将信封放置烛火之上, 眼看着纸张被焚烧殆尽,才轻轻拂了拂衣袖上沾染的灰烬。


    毕竟在二皇女眼里,她也是姜氏一派的人。


    今日早朝发生的事, 可谓是让赵清着急不易, 毕竟若是新任中书令不是姜家的人,或是不买姜家的账, 她要再想揣摩元帝的心思, 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因此下早朝没多久,她就赶紧来姜宅寻姜丞相商议接下来的应对之法,中书令虽用性命争取了些时间, 可如今的情形,姜家若是想要再推一个本家的官员重新坐上去,所遇到的阻力可谓是一点都不小, 但若是眼睁睁看着中书令的位置旁落他人之手,她这口气也是咽不下的。


    赵清问道:“姑姑,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都说侄女肖姑,赵清的眉眼与姜丞相足有六分像,但赵清还是太过年轻气盛,遇事便容易浮躁,而姜丞相在官场浸淫了那么多年,早就已经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她令下人上了茶,示意赵清坐下,赵清深知姜丞相是自己夺嫡的最大助力,一向很听她的话,只得耐着性子,坐下喝了一口茶,忍不住又道:“今日早朝未能让母皇任命我们推举上去的人,接下来还有那一堆不满姜家的大臣盯着,要想办成可就难上加难了。”


    姜丞相用苍老的狐狸眼看向赵清,“殿下可还记得中书令为何被发落?”


    赵清一愣,随即想起来了那三个字,姜丞相继续道:“姜家势大,早已令陛下不满,此次姜家的人一旦被撤下来,陛下就不会再轻易让姜家的人坐到中书令的位置上了,要怪只能怪中书令不够聪明,那么轻易就被陛下抓到了由头。”


    明眼人都知道小内阁想要设立会有多困难,中书令的谏言早就在元帝的预料之中了,换句话来说,是元帝想要借此除去身边的姜家人。


    这也是在朝会结束后,姜丞相才想通的,这根本上是元帝对姜家的一个警示。


    就在此时,下人来报说是中书令被抬回家后,不治而亡,看在她之前为姜家办了不少事,还算听话的份上,姜丞相让人拿了三百两的丧葬费给其家人。


    赵清皱起了眉头,倒不是因为中书令的死,毕竟在金銮殿上闹成那种地步,中书令就算最后苟活下来了,也没有可用的价值了,她满心只关注中书令的位置,虽然姜丞相已与她说明白了,但她的语气仍有不甘,咬牙切齿道:“也罢,左右不过一个中书令,且看最后到底是谁有命坐上去。”


    在姜丞相看来,姜家失去了一个中书令,虽是不小的损失,但筹谋大业,眼光得放得长远些,为此她换了个话题,询问赵清重选皇商的事。


    先前的两家皇商都是跟姜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的,每年也都会在私底下孝敬不少东西,可谓是姜家这么多年的钱袋子,但商人本性贪婪,不仅贪过头,还被查出来了,这下不但压不住了,竟还惊动了元帝,这便变得有些棘手,姜家也不好在明面上参与竞选皇商的事了。


    当听到赵清让明面上与姜家有干系的商户都主动放弃竞选皇商,姜丞相很是满意。


    “符合竞选皇商资格的七家商户,我已掌控了其中五家,任是谁都查不出来她们背后另有其人,只待成功入选,届时皇商仍然跟从前那般,能够为我和姜家所掌控。”


    当初李桢建言献策,赵清其实犹豫了许久,毕竟她并没有完全信任李桢,但思来想去,也就这个法子最为合适,最后便派人去做了,如今眼看着皇商又将成为自己的囊中之物,她开始庆幸起来。


    想到这里,赵清向姜丞相坦言了这是李桢的计策。


    姜丞相近来听过李桢的名字,月前考功的事办得不错,不仅得了元帝的赞赏,晋升为户部侍郎,还被加封为侍中,可以出入皇宫,听闻如今户部都是她做主。


    但更让姜丞相在意的是,她还是安国公的儿媳,要知道自己早些年可是和安国公有些不对付。


    特别是听完赵清的话,姜丞相对此更加思疑,这样的人真的会甘愿投靠姜家,辅佐二皇女吗?


    当薛宝代重新恢复意识时,马车已经驶回到了京城内,天色也完全黑了下来,他这算是睡了一路,但毕竟是在深宅里娇惯长大的小少爷,受了一遭这来回的颠簸,腿脚都免不得酸累。


    纪氏也知道这点,嘱咐他接下来两日都不用来请安,好好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休息。


    薛宝代下意识想说自己可以按时来请安的,但身体袭来的困意让他稍微慢了半拍,纪氏已经带着冯掌事回明净堂了,既如此他也只得先回小春院了。


    院子里早就备好了沐浴的热水,薛宝代换下了沾染上外头灰尘的衣衫,泡了半个时辰的花瓣澡,还将及腰的长发洗了两遍,才觉得身上爽利了起来,只不过等涂完润肤的香膏时,人也是真的困极了,满室的烛火还没有灭呢,就已经赖在枕头上不肯起来了。


    小檀轻手轻脚的帮自家小少爷盖好被子,正要去熄灭床头的蜡烛时,就听见自家小少爷好像在嘀嘀咕咕什么,像是在说梦话,他低头凑过去听却怎么都听不清,最后只得作罢。


    薛宝代到次日晌午睡醒时,才发现自己怀里居然抱着李桢的枕头,他的睡姿向来是有些不安分的,许是在睡梦中觉得这样舒服些,下意识才揽在怀里的,不过枕头就这样被他抱了一晚上,上面现在都充斥着他头发的香气,李桢留下来的气息都所剩无几了。


    薛宝代有些郁闷的将枕头放到了一边,这时小檀端来了洗漱的用具,桌子上也摆好了厨房送来的膳食,薛宝代想起了自己从佛华寺带回来的包子,问了小檀。


    小檀没想到自家小少爷还惦记着那几个包子,但他一早收拾小少爷的东西时却并没有瞧见,而且这包子从佛寺里带回来早就凉透了,又经过了一晚,便是现在天气冷,重新热了口感也不好了。


    薛宝代也知晓这个道理,不过他却不是要带回来给自己吃的。


    但人没回来,最后也是要丢掉的,毕竟冷包子可一点都不好吃。


    虽然纪氏说这两日不用去给他请晨安,但等用完午膳后,薛宝代还是去明净堂问候了,一来这是他作为女婿应该做的,二来就是他待在小春院里也没什么事可做,不如陪在纪氏身边尽孝。


    薛宝代去的时候,纪氏正在看账本,见到他来,便让冯掌事领他到旁边的椅子坐着。


    那几个农庄的糊涂账虽都平了,但李府名下还有其他农庄,店铺,当初南安侯府还陪嫁了不少田产,这些自然都归纪氏管。


    薛宝代不懂这些,便亲自沏了一杯温茶放到纪氏手边,纪氏刚好有些口渴了,端起来饮了小半盏,公婿现在相处起来明显比一开始自在不少。


    奉完茶后,其余的事都有冯掌事伺候,薛宝代便回去重新坐着了,就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时,纪氏见他干坐着,就让冯掌事拿了一册账本给他。


    这是刚送来的田产账簿,纪氏早些年就听闻过安国公妻夫溺爱独子的名声,因此并不指望薛宝代能看得有多明白,权当是在他这消磨时间了。


    薛宝代没想到纪氏会让他看账本,他并不太懂中馈之事,出嫁前也没怎么处理过内宅的事务,但安国公府家大业大,店铺田产数不胜数,阿爹将这些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是出了名的贤惠,是以他从小耳濡目染,账目还是会看的。


    只是现在突然接触起来,难免有些生疏笨拙。


    但这既是公公交代的,他胸口含了一口气,开始认真的看起来,细致得生怕漏了什么。


    只出府了一日,光是府中的琐事都堆积了好几件,自古无论门户大小,这当家主君可都不是好当的,眼看着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了,桌案上的账簿还余有一半,纪氏抬手按了按有些酸痛的眉眼。


    从佛华寺回来后,昨晚纪氏难以入眠的毛病又犯了,还是冯掌事在他的床头挂了三个安神的香囊,才能勉强睡上两三个时辰的。


    冯掌事见状,心疼的劝他小睡片刻。


    纪氏也有此心,他看了一眼还在案前埋头专注看账本的薛宝代,低声跟冯掌事交代了几句后,便起身回里屋了。


    当薛宝代把账本看完大半后,才发现屋内已经没有纪氏的身影了,冯掌事一直都在旁边候着,见薛宝代终于抬起了头,上前道:“主君有些疲倦,就先回屋了,见您看得认真就没惊动您,走前嘱咐说,若是少主君眼睛看累了,就不用看了,左右也不要紧,回院子里休息就成。”


    薛宝代想了想,虽然脖子有些酸,但还是婉拒了冯掌事,坚持要把这本账簿看完。


    纪氏睁开眼时,才发觉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黑了,他是未时小睡的,算起来这一觉足足睡了一个多时辰,哪怕身子和精神都舒畅不少,但想起府上的内务还未处理完,还是忍不住头疼起来,叫来了冯掌事询问。


    冯掌事倒了一杯水给纪氏润喉,说道:“您刚睡下不久,布庄的掌柜就上了门,奴婢见都是些不要紧的小账,刚好少主君在,就让少主君帮忙对了。”


    纪氏有些意外道:“薛氏还未走吗?”


    “少主君坚持看完主君给的账本才走的,对完的账奴婢都看过了,一点都没出错,很是用心。”冯掌事继续道,“知道您的老毛病又犯了,少主君又送来了不少安神的好物件。”


    纪氏点头道:“安国公府教子有方。”


    纪氏的确对薛宝代改观不少,不但性情温顺,没有那些世家公子的通病,入门后也是一心孝顺长辈,但若是再能早日替家中开枝散叶,那便更好了。


    第37章


    只是纪氏也明白, 这不能急在一时,想到这里,他微微叹了口气, 又记起季大夫曾说过,薛宝代气虚体寒的事, 眼看着快要到冬天了, 便让冯掌事从他的私库里拿些滋养的补品送去小春院, 对此还解释道:“既是桢儿拜托我, 我总得将人照顾好才行。”


    冯掌事哪里不知道纪氏是个面冷心热的性子,笑着应下。


    薛宝代生下来时身子便有些弱,长得也跟个小猫儿似的,但因一直精细养着,长大后虽看不出来跟常人有什么区别,但男儿家多少会带些体虚这样的毛病, 没想到纪氏专程让冯掌事给他送了补品,这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冯掌事不仅是来送东西的,还是有些私心话想说的, 他轻声道:“大小姐近来忙于公务, 少主君若是得闲,可以多来明净堂陪陪主君, 主君其实一直都想要有个儿子, 可惜生大小姐的时候亏了根本,若是有少主君时常陪着说话解闷,我想主君心底里一定会很高兴。”


    冯掌事这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跟其他枝繁叶茂的官宦人家比,李府的人丁算得上是稀少了,家主和大小姐不在府的时候, 院子里都是冷冷清清的,明净堂更是连风吹草动都听得一清二楚。


    薛宝代闻言点了点脑袋,妻主不在家,给公公请安,随侍尽孝都是他应该做的。


    冯掌事离开后,薛宝代让小檀给他拿几本陪嫁铺子里的账本来看。


    安国公府给的陪嫁都有心腹管事打理,从前小少爷讨懒,基本是不过问这些的,没曾想现在却是操心起来了,小檀起初有些惊讶,但很快也就明白了,许是担心明日还要对账,提前练练手呢。


    正如小檀所猜测的,虽然冯掌事夸赞了他,但他还是觉得自己拨算盘的速度有些慢,一点都不像纪氏那样熟练流利,便想要练习一番,只是也不知是时辰不早了,还是其他原因,他莫名其妙想起冯掌事的那句话,思绪居 然开始漂浮了起来。


    如果他和李桢有孩子的话,也不知道她是想要女儿还是儿子呢?


    薛宝代越想越走神,连着都拨错了好几个珠子,等他反应过来时,小脸也变烫了,他立马将算盘推到一旁,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账本里。


    真是的,他干嘛无缘无故的要想这个。


    这下他也没心思继续算账了,干脆跑到床榻上,用厚实的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好像这样就能不被人发现他脑袋里刚刚都想了些什么。


    自确定下姜善这个人选后,李桢便开始筹谋起来了,刑部尚书站在姜家的对立派系,虽然面上不能对姜善怎样,但背地里却是深恶痛绝姜家人,是以她想要一份调令并不难,但这并不能达到李桢想要的效果,是以她首要的便是将人约出来见一面。


    时间和地点就定在两日后的如意楼,依照姜善左右逢源的性子,正如李桢所料,她很快就同意来赴约。


    朝堂之上,关于中书令新任人选的争夺仍是不断,哪怕姜家不得已放弃了推举本家人上位,但也要阻扰他人轻易的坐上去,这也是在警告那些世家,想要从姜家这里抢东西,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姜家稳坐世家之首多年,现在就只是失去一个中书令,并不能撼动其根本的位置。


    不过无论朝堂前争夺得如何激烈,元帝却是都未曾表态,只是在姜丞相的折子递到御前时,询问了李桢的意见,这封折子并非为推举新任中书令,而是一封请罪的折子,足以看出姜丞相的老谋深算,对此李桢斟酌片刻,只道:“姜相忠于陛下之心,陈情可表。”


    元帝听罢摁下折子,眼底讳莫如深。


    李桢自问不是诸葛,无法能完全揣测出来帝心,但她却知道一点,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姜家在京城中跋扈已久,其余世家都不敢轻易对上,但作为姜家旁支的姜善,从小却是没少受欺负,嫡系有着本家庇佑,自是可以横着走,但树大招风,憎恶姜家的人也不在少数,这些人不敢招惹嫡系,便去挑那些不受宠的旁系下手。


    姜家自是不会过问这种小事的,毕竟姜氏一族人丁众多,旁系能够出头的很少,像她这种离经叛道的纨绔子弟,已经打算就在员外郎的位置上得过且过一辈子了。


    只是没曾想从来没有交际的吏部侍郎居然会主动邀她见面。


    如意楼的普通包厢内,当姜善到的时候,发现儒雅清俊的青衣女子已经在等候了,她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好风姿后,笑着道:“路上有些拥堵,马车行得慢了些,没让李大人久等吧。”


    李桢开口客气道:“是本官来早了些。”


    一番寒暄后,姜善坐下,忍不住悄悄起打量起李桢来,她早就听闻过李桢这个人,这可是这段时间声名鹊起的新秀,不但是嘉平二十一年的状元,如今还是吏部实际上的管事人,不仅如此,她作为姜家人,还听过她隐隐跟姜家走得很近的消息。


    如今一见,不得不唏嘘,就连这样的人物居然也要投靠姜家。


    但令她更好奇的是,李桢约她来此见面的目的,她自问只是姜家里无关紧要的旁系,官职也只是小小的员外郎,在刑部内没有一点实权,名声也不是很好,可以说是毫无价值。


    李桢看得出来姜善实际上是个聪明人,便也不浪费时间,直接与她开门见山的说了。


    姜善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李大人,你该不会是与我开玩笑吧,我就是个在刑部混日子的纨绔,也没什么本事,就算在六部里要人,也不必是我吧?”


    李桢看着她的眼睛,道:“吏部虽是六部里最不起眼的,但也的确不必要个纨绔。”


    姜善听了李桢的话,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神色端正了一些。


    李桢继续道:“据我所知,如今的刑部尚书不喜姜家,哪怕是你这个未受过姜家提携,也未为姜家做过事的员外郎,便是只冠上一个姜姓,都被她所深恶痛绝,就算是有心都无处施展,文选司主事虽是六品,不比你现在的五品,但却掌管着京外官员的升迁遴选,为吏部最重要的职位之一。”


    “你在京城中虽有纨绔的名声,却圆滑善处事,刑部尚书最是吹毛求疵,却从来没有抓到过你的错漏,这便是最好的证明,做官更是做人,所谓的才学并非唯一的准求。”


    李桢的声音缓而稳,却莫名的有一种让人信服的感觉,姜善活到那么大,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自小族老们便催促小辈们勤勉读书,最好能中个进士,将来为本家效力,而李桢这个状元却能说出才学并非唯一的准求这种话,很难不令她动容。


    犹豫片刻后,姜善豁然笑道:“虽是六品,但听李大人这样说,也算是天下第一六品了,倒也能般配我。”


    如此便是愿意去吏部任职了,但姜善没想到,到头来她也还是算受到姜家的提携了,毕竟李桢跟自己无亲无故,能够想到调她到吏部来任职,思来想去只有是因为姜家的关系了,心里不由得有些苦笑,只是听到李桢的下一句话时,她却是变了脸色。


    “听闻前几日不治而亡的前任中书令,是姜大人的姑母。”


    李桢的嗓音清冷异常,却犹如利石般砸在姜善的心头。


    眼看着皇商的遴选在即,宋裳这边愈发严阵以待,她已经听说过了,原先跟宋家一样在江南一带做生意的钱家,家主一进京就被监视控制起来了,幸好她提前听了李桢的话,将宋家在京城里的产业都变卖了,人也低调行事,任是怎么都找不到她的踪迹。


    况且二皇女这等从小养尊处优的皇族,打心底里是看不上商户的,宋家展现在明面上的财力,也压根入不了她的眼,她如今手里握着几家商户的命脉,想必已经觉得胜券在握了。


    但皇商究竟花落谁家,还是得看最后的结果。


    自上一次出来逛了花街后,宋裳这段时日都躲在租住的小院子里,也就有一些事情需要跟李桢商议,才终于出来的,之前从扬州带来的奴仆都被她遣了回去,不过她也不是那种骨头都被金银的富贵泡软的大小姐,自食其力还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只是当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衫走进如意楼时,难免会遭到些白眼。


    京城里,乃至世上的人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宋裳很是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并不在意的推开了包厢的房门,只见李桢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色衣衫,光是坐在桌前饮茶,却都显得气质矜贵非然。


    宋裳见桌子上还放着盏饮了一半的茶盏,便明白李桢刚刚还约见了其他人,她倒也不见外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来喝,也没问是约了谁。


    宋裳的确是渴了,毕竟冷天里午时的日头最毒了,李桢等着她放下茶盏,才说起了正题,道:“竞选皇商的事筹备得如何了?”


    宋裳道:“檐和你放心,我保证在皇商竞选当日,二皇女才会知道,有实力竞选皇商,实则是有八家,宋家的本家远在扬州,哪怕她姜家势力再大到时候都鞭长莫及。”


    况且元帝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新选的皇商,再次沦为姜家的钱袋子的。


    可以说是只要成功竞选到皇商,宋家就有了一道保命符。


    这些事都安排好了,但宋裳却有些担心李桢的安危,若是二皇女因为竞选失败,迁怒于她该如何,而宋裳所担心的,李桢其实早就已经准备好了说辞,毕竟她只是给二皇女出了主意,并未参与到后面的安排,无论如何,二皇女也是没办法完全怪罪到她身上的。


    只是二皇女身后的姜丞相,却是并非等闲之辈,恐怕要开始对她有所起疑了。


    不过应对之法,倒也不是没有的。


    皇商竞选迫在眉睫,李桢又与宋裳交代了些别的事情,二人交谈了足足一个时辰才结束,直到都确认无虞后,李桢问起宋裳到京城的时间不短了,家中有无来信。


    宋裳直笑道:“按照我那老母亲的性子,哪里能没有来信,只是十封有八封都是让我看能不能在京城里找个千金公子带回去,让她能早日抱上孙女呢。”


    宋裳啧啧道:“我倒真没有这个心思,檐和你成家早不知道,男人的一张小嘴最会骗人了,特别是漂亮的男人,我那老母亲倒是真不怕我被迷了心,把万贯家产都拱手送出去。”


    越漂亮越会骗人吗?


    李桢的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了薛宝代那张漂亮的脸蛋,却是有些不认同宋裳这句话。


    第38章


    宋裳十五岁便接管了家里的商号, 这些年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见过不少美人只说两句好话,掉两滴眼泪就被迷了心窍, 更是恨不得什么都给出去的二世祖,她对此十分不解, 毕竟她一心扑在生意上, 以至于如今都二十岁了, 不仅没有娶夫, 更是连个相好都没有。


    在家的时候,老母亲没少为此发愁,生怕宋家的根断在她这儿。


    她一个人却也乐得自在,若是能顺利拿下皇商的名号,宋家就有了朝廷做靠山,届时不只是江南首富的位置要轮到宋家来坐, 就连这偌大的京城也将会有宋家的一席之地。


    只要一想到这个,宋裳就忍不住兴奋,下意识拍大腿时, 都忘了要换手, 忍不住嘶了一声,李桢看出了她的异样, 发现她今日似乎用的都是左手, 便出声询问。


    之前在花街上拆了人台子,避免了那个单纯的小公子受骗,宋裳自认做了一件好事, 本来也没放在心上,没曾想昨日在街上又遇到了那骗子,险些被逮住打了一顿, 幸好她身手矫健,跑得快,但怎料没瞧见菜贩子的篮子,一跟头栽倒扭伤了右手。


    这算是件丢人的事,她好面子,跟李桢打着哈哈糊弄了过去,只说是不小心磕伤了,随后又转移回先前的话题,顺着道:“檐和,说起来你这已经成婚一年多了,之前收到你婚讯时太突然,我都来不及从扬州赶过来,等你什么时候添丁办新酒,我可得好好多喝几盏。”


    李桢只比宋裳大上一岁,二人年少时意外相识,一个自小为家族生意奔波,另一个一心只读圣贤书,没曾想却是颇为投缘,成了多年好友。


    得知李桢被钦点为状元,还很快就定下了婚事时,宋裳本打算进京祝贺的,但婚宴的日子实在太匆忙,哪怕她即刻从扬州快马加鞭都赶不上,只得寄了贺礼到京城。


    李桢听到添丁两个字时,微顿了下,道:“还不急。”


    宋裳附和的笑了两声,若是成为皇商,她大半时候肯定都要待在京城的,按照李桢对她夫郎的重视和喜欢,这盏酒一定是能喝上的,只是早晚的事罢了。


    闲话聊完后,时辰也不早了,李桢还有公务需要处理,便要先回衙门了,走之前她告诉了宋裳京城内何处可以买到上好的跌打药。


    宋裳撩开袖子看了眼手腕,其实并不算严重,也就她一身细皮嫩肉,就显得有些青紫得厉害了,不过这伤影响她拨算盘,好得快一些正好不耽误办正事。


    于是她不假思索的去了李桢所说的那间药铺。


    药铺里面就只有一个伙计在整理药材,宋裳说想要一瓶最好的跌打药,对方并没有因为她穿得不好而有半分刻薄,而是从抽屉里拿出来了一个瓷瓶递给她。


    宋裳刚想要给钱,伙计却摇了摇头,道:“主家公子吩咐过,最近京城退下来的伤兵多了,而且冬日寒凉,什么伤都好得慢,用量也大,穷苦人家也难挨得很,所以这段时日,凡是来买跌打药和风寒药的都不收银钱。”


    宋裳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她来京城日子不算短了,没少遇见因她衣着褴褛而轻视,甚至翻白眼的,毕竟踩高捧低的人不少,她在生意场上更是早就见惯百态了,但这种情况却是头回遇到。


    但她坚持要给银钱,伙计却怎么都不肯收,眼看着有新的人进来买药,最后还将她给请了出去。


    作为堂堂宋家大小姐,宋裳终于体验到银子攥在手里给不出去的感觉了,她站在药铺门口,抬头看向匾额,只见上面写着端正大气的萧氏药铺四个字。


    萧府内,萧年年正陪着萧老主君说话,自从寿辰过后,他老人家对萧年年这个孙子不仅比先前还要亲厚几分,还将那柄作为寿礼的宝剑悬挂在了居所的前厅之中。


    萧老主君是将门出身,嫁到这书香门第的萧家来后,硬是压着性子过了许多年,萧家的子嗣不多,萧年年更是难得最合他脾性的一个晚辈。


    萧祭酒因萧年年不听从长辈的安排,几次想要禁足责罚他,最后都是萧老主君出来阻拦的,正所谓孝道大过天,萧祭酒也只得作罢,暂时放任了这个儿子。


    萧年年很是感激,因此这段时间总是往萧老主君这里侍奉。


    有孙子承欢膝下,萧老主君自是高兴的,但看着腿上落下的旧疾,饶是他冬日都不免饱受痛苦,便忍不住叹了口气,萧年年知道祖父在担忧什么,一边帮他老人家锤着肩膀,一边道:“祖父放心,我已经吩咐我名下的药房,近来免费供应跌打药和伤寒药给城内的百姓,虽是绵薄之力,但好歹能帮到一些人,少受些苦楚,平安度到来年。”


    萧老主君闻言,轻轻拍了拍这个孙子的手,眼里带着些欣慰,但他也知道那药铺本来就没有多少营生可以赚,这样一来肯定得不少银钱,便要给萧年年贴补些金银首饰。


    男儿家本就是要娇养的,只看他这个孙儿正值芳龄,身上却都没几件华贵之物。


    萧年年却不肯收,这些时日祖父已经给他许多东西了,他的月钱虽然不多,但也足够用了,何况要是被阿娘看到他穿金带银的,肯定会被臭骂一顿的。


    好不容易让乌秀才这件事过去了,他可不想让阿娘再注意到他了。


    萧年年抱着萧老主君的胳膊,撒娇道:“祖父,我什么都不缺,这些您还是留着,等长姐成婚了,给姐夫吧。”


    萧老主君闻言,颇有些感慨道:“我这把老骨头,还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你长姐成婚,她的脾气和你阿娘一样倔强,这一走就是一年多,也不知何时才肯回京。”


    提到那远走边关的孙女,萧老主君难免想到了些事,看向萧年年,关切的叮嘱道:“对了,你空闲的时候,也不必都来陪我,可以多去和宝儿这孩子走动走动,安国公府和李家这门婚事当初本就结得门不当户不对,他那公公又是出了名的冷性情,平常在那府里恐都没个说话的人。”


    寿宴那日,看到薛宝代独自前来,萧老主君就能窥出一二了,毕竟是看着长大,向来都是捧着哄着的孩子,所以哪怕是有半分局促都是能够瞧出来的。


    萧年年应下了话,宝代是他最好的朋友,便是祖父不说他也会去的。


    自冯掌事说了那番话后,薛宝代去明净堂的次数便勤了起来,纪氏大半时候都是在处理府中的事务,无暇顾及的时候,就在身侧给薛宝代安排了桌椅和笔墨,让他也帮忙核对一部分采买的账簿。


    这活儿虽然看着小,却是复杂得很,世家的公子们学习管家理账,基本都是从这块开始的,毕竟进来的银子好查,这想要在出去的银子上做手脚,就容易得多了。


    薛宝代到底没有管家的经验,真的处理起来,也不免为平白无故多出来的几两缺漏而疑惑,纪氏见他苦恼,便会出声提点几句。


    薛宝代听得很是认真,这样一连十日下来,也渐渐懂了些其中的门道。


    薛宝代的聪明和悟性都出乎了纪氏的意料,他放下账簿,嘱咐道:“采买之事繁琐,也不能只看账面记的,东西价值究竟何几,还得亲自了解才能有个判断,下人们有时候还会捞些油水,既不能放任为之,也不能全数责罚,宽严并济,方才是治家之道。”


    薛宝代点点头,乖巧道:“是,女婿都记下了。”


    纪氏起了教导的心思,还欲再说些什么,就见冯掌事从外头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喜色,笑着道:“主君,大小姐回府了,说晚些时候就来给您请安。”


    此话一出,薛宝代的脑袋立马就抬了起来,眼睛也亮了几分,但与此同时,他看了一眼桌案,上面还余着今日采买的账簿没看,顿时小脸就有了纠结的神色。


    这都被纪氏收尽眼底,他淡淡道:“去吧,这些今日就先不用看了。”


    薛宝代掩饰不住的兴奋,离开明净堂时,差点都忘记给纪氏行礼。


    纪氏并不在意这些,他让冯掌事将那放在桌案上的账簿拿来,继续理起账来。


    门房说李桢回府后就直接往小春院的方向去了,薛宝代身上披着大氅,走得有些慢,等回到院子里时,小蔻说李桢就在屋子里头,等了有一会儿了,因没有吩咐,他也不敢进去打扰。


    但薛宝代推开房门后,却是不见李桢的人影,他顺手将门合上,开始在房间里寻找,直到走到美人塌边,才发现撑着脑袋,倚靠在上面的女子。


    李桢的身上还穿着官服,眼睛虽然闭合着,但眉宇间却是紧锁的,看着疲倦极了,薛宝代这下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吵醒了她,但屋里的地暖才刚烧起来,就这样睡在这里是要着凉的。


    他想去将自己常用的毛毯拿过来,怎料刚转身,李桢就突然睁开了眼睛,趁势将他搂在了怀里。


    薛宝代漂亮的杏眼里稍稍瞪大,惊讶道:“妻主,原来你没睡着呀。”


    “养神罢了。”李桢的嗓音透着丝丝的沙哑,将下巴抵到他的肩上,“想去干什么?”


    薛宝代如实说了想去拿毯子,紧接着就想要从李桢的腿上起来,但女人的双手却紧紧揽着他的腰,不许他乱动,他刚想转头去看李桢的神情,就听见她若有所思道:


    “似乎是胖了一些。”


    第39章


    “才没有呢。”


    薛宝代小脸噌得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腮帮子鼓鼓的道:“这两日风特别大,小檀怕我冻着,就给我多备了两件厚实暖和的里衣穿着。”


    说完, 薛宝代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身,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变化, 这下子更加笃定了, 毕竟他这几日都在忙着理账, 连最喜欢的滴酥都没空闲吃呢, 哪里可能会长胖。


    薛宝代刚从外头回来,肤色都白里透着红,脸还带着些未褪的婴儿肥,从李桢的视角来看,他张开唇说话的时候,就像是一块软软的糯米团子在动似的, 就只是瞧着,心情都不自觉好了几分。


    李桢的唇角在这几日来难得有了弧度,低声回应道:“原来是这样。”


    薛宝代认同的点了点脑袋, 紧接着想起了自己要干什么, 扭头去看李桢的脸,算着又是十多日未见, 她的容貌清俊不改, 眉眼却是染着淡淡的倦意,就连官服的领口也有些皱了。


    薛宝代又作势要起身,李桢以为他还记挂着给自己拿毯子, 道:“我不困,不必去拿了。”


    “我去让下人烧些热水给你洗漱。”薛宝代动了一下,发现李桢还是紧紧抱着自己, 停了一会儿后,开始扭了一下腰,有些不满的小声道:“妻主,你的腰牌太硬,硌疼我了。”


    李桢闻言,下意识松开了他,薛宝代终于得了自由,便直接往外面跑去了。


    眼看着人都没影儿了,李桢只得无奈的将视线投向了悬挂在腰间的玉牌。


    这是元帝亲赐,出入皇宫的凭证,她回来后连官服都未换下,自然也忘了摘这玉牌,不过连这软料玉石做的物件都嫌硬,真真是个娇气鬼。


    一看李桢便知她在衙门里处理公务很辛苦,薛宝代学着从前自己阿爹照顾阿娘的模样,吩咐下人烧了两桶干净的热水,亲手挑了给她换洗的衣物,床榻上的被褥也都让小蔻换了新的。


    李桢洗漱好后,换上了常服,整个人也比刚回来时神清气爽不少,本想要按照规矩去明净堂请安的,但纪氏先派了人来传话,说是让她先好好歇息,明日再带着薛宝代一道来。


    既如此,她便留在了小春院里陪薛宝代。


    晚膳的菜式很丰富,像是清蒸虾仁,红烧茄子,火腿银丝鸡蛋,这些都是薛宝代爱吃的,也是在衙门里吃不到的,毕竟虽清扫了冗官,但吏部的银子依旧不丰盈,所以伙食还是以粗茶淡饭为主。


    不过如今吏部没有油水可捞,还愿意留下来的官员,倒也都能习惯。


    想着都泡在公务堆里那么些时日了,李桢这次归家就没有带案折回来看,也算是讨个真正的闲,只是用完晚膳后,她却见薛宝代正伏案忙活些什么,走过去一瞧,原来是在核对府里的采买单子。


    下人多烧了两桶热水,所以薛宝代也在晚膳前沐浴了一遍,屋子里烧着地暖,窗户也透不进来风,所以他也就穿得单薄,这会儿秀发只用一根兔头木簪挽起来,脸颊旁还垂着两根发丝,拨算盘的手法稍有些慢,漂亮的眉眼也轻皱起来。


    李桢心里一动,出声问道:“可是遇到什么难题了?”


    纪氏虽说今日不用看了,但因这几日都是他帮纪氏处理的,负责采买的掌事照旧将单子送到他这里,总不能再转送到明净堂去,于是趁着睡前,薛宝代便抽了会儿功夫核对。


    他点了头,疑惑道:“三日前的白菜还是两文一斤,今日怎么就又变成了四文呀。”


    白菜还是白菜,吃着的味道也是一样,为何突然就变贵了呢,这让薛宝代有些不解。


    李桢示意他将算盘放到一旁,将人抱到了怀里坐着,看着他清澈的眼睛,耐心解释道:“冬日里的蔬菜收成不好,菜贩们手头上的货少了,这价钱便会有所涨幅,就像你爱吃的虾,原先是七十文一斤,待到京城下雪湖面结冰,能捕捞的虾少了,就会贵一倍。”


    顿了顿后,李桢继续道:“首饰钗环也是一样的道理,若是玲珑阁一个样式的簪子只造了几支,物以稀为贵,想要的人多了,自然会卖出高价。”


    薛宝代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呀。”


    被娇养长大的世家少年,自幼穿的是上好的绸缎,出行也都是金车马驾,不懂这些也很正常,而且按照安国公妻夫对独子的宠爱,定然是没有让他接触过府内庶务的。


    李桢抬手帮他理了理碎发,“若是嫌这些事务繁琐,打理不过来,我去和父亲说一声。”


    薛宝代好不容易和纪氏慢慢消除了公婿之间的隔阂,才不愿意呢,摇头道:“公公一个人看这些,肯定会很累的,还是不要了,我要是有不懂就问妻主好了,要是妻主不在,我就去问公公,公公肯定会教我的。”


    李桢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了些许微妙的变化,“我不在的这段时日,父亲经常叫你过去吗?”


    薛宝代将纪氏如何教导他管家理账之道的事跟李桢说了,李桢听完后也彻底安了心,看来父亲是真的帮她将夫郎看顾得很好,也开始逐渐接纳薛宝代这个女婿了。


    她很了解自己父亲的性子,道:“父亲只是看着严厉了些,其实很喜欢像你这样乖巧的孩子。”


    薛宝代将桌子上的算盘往外推了推,笔墨也收了起来,紧接着顶着那张漂亮讨喜的脸,扯了扯李桢的袖子,道:“那妻主,你能跟我讲讲南安侯府的事情嘛?”


    “怎么突然想知道这个?”李桢对上薛宝代充满期待的眸子,只当他好奇,想了一下后,便娓娓道来:“南安侯府是父亲的父家,已经去世的南安侯是我的外祖母,外祖母年轻时征战四方,曾经威名赫赫的纪家军便是由她统领,因功勋卓著,被先帝封为一品军侯,可调度五十万大军,后来陛下登基,外祖母在外领兵,更是立下了不少战功。”


    武将功高易震主,但南安侯恪守本分,朝局稳定后便主动交出虎符以表忠心,深得元帝赞誉,赏赐了不少殊荣,只可惜就在卸甲前,因旧疾复发,不治而亡。


    南安侯去世的时候,李桢才十三岁,因外祖母只她一个后人,便破例由她披麻戴孝,将牌位送入纪氏祠堂,她还清楚的记得那日,看似冷心冷清的父亲,在祠堂中跪了整整一夜,泣不成声。


    如今的南安侯府,虽然先帝御赐的牌匾还在,却也已经空置十年了。


    李桢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看向怀中的薛宝代,“说起来父亲当初执意嫁给母亲,也与你”


    话说到一半,意识到薛宝代好像一直没什么动静,才发现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还没到就寝的时候呢,眼皮子就已经开始打架了,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也不知道都听进去了多少。


    李桢只好把人抱到床榻上安寝,少年的身子绵软,抱着还是很轻,被褥都是新换的,李桢刚将人放上去,薛宝代就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问道:“妻主怎么不说了。


    自李桢回来后,薛宝代就一直在忙活着,晚膳的菜式更是亲自跑去厨房,交代厨郎做的,但他本来是不困的,可待在李桢身边,整个人安心又舒适,她的声音也温润好听,就忍不住犯了困。


    李桢轻声道:“该到就寝的时候了。”


    薛宝代将手放下来,眼角都是潋滟水光,红润的唇瓣微张开,小声嘟囔道:“可是我,我还要告状呢。”


    听着似是有委屈,李桢半压在他身上,埋在那雪白的脖颈间深吸了口气,鼻尖都萦绕着香味,最后抵上柔软的耳垂,气息滚烫,说的话却是轻得不能再轻,“好,我知道了。”


    第40章


    当薛宝代被小檀唤醒时, 才发现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了,床榻上的被褥都是昨日才新换的,躺在上面软乎得很, 因被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着,他不仅觉得腰酸得紧, 这会儿还迷迷瞪瞪的, 下意识将旁边的被子也扯到自己这边, 却清晰的感觉到上面还残留着李桢的余温。


    看来她也是才起身不久。


    见薛宝代已经慢慢坐了起来, 小檀将洗脸水放到床边的矮凳上后,就下去了。


    薛宝代刚醒过来,眼睛还有些湿润,更是忍不住打了几个哈欠,正在他犯懒有些贪恋被窝里的温暖,想要将脑袋埋进去时, 下巴却被温暖的掌心给托了起来。


    薛宝代看清来人后,软声喊道:“妻主。”


    整夜的暖意让他的双颊都变得红红的,唇瓣的颜色也异常的鲜艳, 柔顺的黑发披在身后, 让本就精致的五官更似清水芙蓉,李桢嗯了一声, 另一只手拿起已经过了热水的面巾, 为他细细擦洗面庞。


    常年执笔,让李桢的指腹留下了一层薄薄的茧子,这磨得薛宝代细腻的肌肤有些痒, 也不敢乱动,小手抓着衣角,忍不住小声道:“妻主, 要不让小檀来吧。”


    李桢手下的动作不停,低声问道:“小檀比我伺候得好?”


    薛宝代想要点头,但下巴还却被李桢的虎口托着,他只好眨着无辜的双眸,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妻主很好,妻主最好了。”


    这话倒是说进了李桢的心坎里,她示意薛宝代闭上眼睛,将那像是小扇子般的睫毛也擦了一遍后,最后将面巾放进盆中,漫不经心的开口问道:“都说佛华寺的签最是灵验,你随父亲去佛华寺上香,有没有去给自己求一支?”


    薛宝代闻言,点了下头。


    李桢问道:“求了什么?”


    薛宝代连续眨了好几下眼睛,道:“住持说不能随便告诉别人的。”


    李桢挑眉道:“连我都不能说?”


    薛宝代既犹豫又纠结,最后道:“说了就不会灵验了,我不想不灵验。”


    见他的模样很是认真,李桢忽然笑了一声,也没有继续问下去了,薛宝代听到她的笑声,却是睁着漂亮的大眼睛,腮帮子鼓鼓的,不解的问道:“妻主笑什么呀!”


    李桢笑而不语,抬 眸望着他,问道:“要我唤小檀进来伺候你穿衣吗?”


    薛宝代身上有不少昨夜温存留下来的痕迹,他向来面皮薄,容易害羞,自是不想让旁人瞧见的,而且他现在不仅浑身都使不上力气,胳膊也酸得抬不起来,听李桢这样问,当即有些委屈的给出了选择:“不要小檀,要妻主。”


    这软腻的嗓音落在李桢的耳朵里,还透着些撒娇的意味。


    她轻声应道:“好。”


    薛宝代前几日又送了一批新的安神香囊到明净堂,里面新添了几味药草,效果也比之前更好,是以纪氏这几日都睡得很是安稳,身子也爽利不少,今早起来时更是难得的没有头疼。


    他这边刚穿戴洗漱好,冯掌事来通知说李桢带着薛宝代来请安了。


    寒冬渐近,路上定然是免不了要遇风的,因此薛宝代穿得比昨日还要厚,李桢不仅亲自为他系上了大氅,还给他多穿了两件棉衣,手里更是揣着暖炉,免得受冷一点。


    入明净堂后,李桢与薛宝代并肩站着,向坐在主位上的纪氏行礼。


    “女儿携宝代来向父亲请安。”


    纪氏昨日体谅女儿辛苦,便让她不必再麻烦来明净堂一趟了,一是想让她好好在院中歇整,二来也是想让妻夫二人好好团聚,但身为人父,怎能不关心自己的孩子。


    如今见到李桢,发现她并没有如自己担忧中的那般,精神看起来竟是不错,终是稍稍安了心。


    纪氏点头示意道:“都起来吧。”


    李桢和薛宝代起身后,坐到了纪氏下方的椅子上,冯掌事端了热茶和糕点上来,纪氏问了李桢几个问题,主要还是这些时日的衣食住,毕竟衙门里的条件肯定是远远比不上府里的。


    李桢将这些一笔带过,只回答道:“父亲不必担心,吏部经过整改,已经比之前好上了许多,前几日还向陛下申请了一批银子,而且近来提拔的官员也都是做实事的,年关前就已经将公务完成了大半,因此女儿才得以归家休整两日。”


    李桢向来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纪氏也明白,等到二人要离开时,将她给单独留了下来。


    “陛下罢免中书令的事震惊朝野,你母亲也与我说了,听说陛下还陆续摘了几个涉及党争官员的乌纱帽,桢儿,你与父亲说实话,这件事可对你有影响?”


    纪氏的口吻很是语重心长,也问得委婉,其实是在问李桢有没有牵涉其中。


    李桢云淡风轻道:“女儿如今才是四品官,连朝都上不了,自是没影响的。”


    “那便好。”纪氏叹息道:“姜家是世家之首,也是文臣之首,可树大招风,陛下早已经对姜家起了忌惮之心,但姜家在京城的势力根深蒂固,便是武安侯府还在,也是不敢轻易招惹的。”


    听了这话,李桢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欲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未开口。


    薛宝代站在屋檐底下,看到李桢终于从里面走了出来,立马便迎了上去,李桢见他大氅的系带乱乱的,一边重新为他系好,一边道:“我等会还要去书房取东西,不是让冯掌事叫你先回小春院吗?”


    “可是我就想等等妻主。”若不是腿软得厉害,薛宝代定然也是要跟着一起去的,他望着李桢,往前又凑了凑,眸子亮晶晶的,好奇的问道:“妻主,公公都跟你说了什么呀?”


    “叫你这两日都先不用去看账了。”李桢顿了一下,道:“还让你好好照顾我。”


    薛宝代用力点了一下脑袋,应声道:“那我会好好照顾妻主的。”


    李桢轻声笑了一下,道:“带出来的手炉应该已经不够暖了,拿来我让冯掌事给你换个新的。”


    薛宝代闻言乖乖的将手炉交了出来。


    将薛宝代送回到小春院后,李桢才又改道去书房。


    厨房提前将早膳送了过来,有燕窝粥,蒸排骨,羊肉馅包子,鸡蛋灌饼,还有薛宝代爱吃的虾饺,被折腾了大半个晚上,他早就饿了,因此这顿用起来胃口也格外得好,光是粥都用了一碗半。


    就在薛宝代吃饱,准备放下筷子的时候,厨房最后却送来了一道补气汤。


    小檀开口劝道:“少主君,这是大小姐一早就吩咐厨房熬煮的,您上次就没喝,这次好歹喝两口,如今大小姐在府里,若是她问起来,奴婢也好有个交代。”


    薛宝代低头闻了闻,感觉味道还是一样的难闻,他从心底里有些抗拒,摇头道:“我不想喝,就跟上次一样好了,反正妻主也不会知道的。”


    小檀有些为难,但最终还是听了自家小少爷的话,将这碗汤给端了出去。


    其实明净堂那边送了不少药材佳品,小少爷自己又是顿顿燕窝的吃着,根本是不缺滋养的,也不知大小姐为何又要吩咐厨房专门熬这补气汤给小少爷喝。


    小檀一边在心里疑惑着,一边打算像上次那般,把汤倒在院子里栽种的花树土里,却是没料到刚走出门外,却是迎面撞上了李桢,她刚从书房回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卷,清冷的眼眸先是落到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上,随后慢慢移到了心虚得不敢抬头的小檀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