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薛宝代刚用薄荷水漱完了口, 却见才出去的小檀又折返了回来,手里端着的汤碗还是满的,他心下疑惑, 刚想要问出声,就看见了小檀身后的熟悉身影。


    此刻他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做坏事被发现了。


    他下意识揪着自己的袖角, 忍不住小声唤道:“妻主”


    薛宝代眨着清澈的眼睛, 跟个鹌鹑一样乖, 李桢望在眼底,却是冷了脸,抿着薄唇,吩咐道:“去将季大夫请来。”


    薛宝代不知李桢为何突然要去请季大夫,但他能感觉到李桢好像有些生气,便没敢开口, 只得也跟李桢一起,等着季大夫过来。


    一刻钟后,季大夫拎着药箱, 匆匆赶到了小春院。


    下人催得急, 她还以为是府里的哪位主子染了急症,到了才知原来是请平安脉, 在向李桢见了礼后, 很快就确定了要诊脉的对象,将干净的帕子放到薛宝代的腕处,搭上了他的脉, 细细诊过后,收回手道:“少主君的脉象平稳,未有不妥。”


    李桢问道:“当真?”


    季大夫点头道:“老朽从医四十载, 从未出过错漏,少主君的身子相比半月前,明显好了一些,想来是进补得当,这般等身子养得再强健些,以后怀嗣也不会太辛苦。”


    得知自己担心的意外并没有发生,李桢虽放松了一些,但眉眼之间还是蕴着一股忧沉。


    在命人将季大夫送出去后,贴身伺候的下人们也都被屏退了,屋子里就只剩下李桢和薛宝代两个人,薛宝代自知理亏,慢慢的挪到李桢跟前,抬眸望着她,扯了扯她的袖子,道:“妻主,我知道错了,但那汤实在是不好喝,我就才让小檀倒掉的。”


    “季大夫不是说我的身子没问题吗,公公给我送了好多补品,我都有在吃的,我也有在乖乖听话,你可不可以不要生我的气。”


    薛宝代说着说着,眼眶都染上了一圈薄红,看着委屈得不行。


    李桢无奈的轻叹一口气,毕竟才只十六岁,哪里能懂那么多道理,自是也不懂自己为他做的打算,就连季大夫的话里也在暗示他的身子若是现在有孕的话,是要吃大苦头的。


    “何时开始将药倒掉的?”


    “半个月前”


    还没说他两句,浓密的睫毛上就已经挂起了小水珠,但哪怕心中已松软了半分,李桢仍是面无表情道:“虽认了错,但也要罚。”


    薛宝代闻言,意识到李桢是真的要罚他,蒙了一层雾的漂亮眼睛微微睁大,透着不可置信。


    李府本就不大,李桢也没有刻意隐瞒请季大夫的事,是以小春院的风声很快就传到了明净堂里,纪氏正在翻阅账本的时候,冯掌事端来了一盏热茶,说道:“大小姐传了季大夫到小春院给少主君请平安脉,老奴去问了季大夫,说是脉象平安,但不知怎得,大小姐突然就罚了少主君禁足七日。”


    纪氏的手微微一顿,听后也很是疑惑,毕竟薛宝代进门后,一直都很温良恭顺,本是千娇万宠长大的公子,却是连脾气都未曾发过,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女儿竟要将他禁足。


    但自己这个做长辈的,总也不好直接去插手妻夫二人之间的事。


    可无论如何,禁足七日,委实有些重了。


    沉吟片刻后,他吩咐冯掌事道:“去与桢儿说,府内庶务繁琐,我一个人恐焦头烂额,薛氏聪明伶俐,过几日我还是要他过来的。”


    冯掌事心领神会,笑着道:“是,大小姐定然会体谅主君的。”


    原本白日李桢亲口定下的是禁足七日,等到了晚上,不知为何就又变成了三日,虽然时间变短了,但薛宝代却还是高兴不起来,这还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被禁足,往日在家的时候,阿娘阿爹怜爱他,连一句重话都不舍得对他说呢,更别提责罚他了。


    可李桢却直接将他禁足了,还让他好好反省。


    薛宝代满腹委屈,连晚膳都没什么胃口吃,就直接赌气的躺到榻上了。


    小檀见状,不由得安慰道:“少主君,大小姐特意让厨房为您熬煮药汤,也是为了您好,得知您一口没喝,生气也是正常的,这也说明大小姐是将您放在心上的,您自幼身子骨不比常人,国公和主君不知操了多少心,如今您嫁人了,自是轮到大小姐来操这份心了,而且奴婢听说,午后大小姐又将季大夫单独叫到了书房里,想来还是为了您的事。”


    “少主君,大小姐心里是极惦念关心您的。”


    薛宝代将半张脸都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道:“可是,可是她就是欺负我。”


    说不准是找季大夫出个新的方子,继续给他喝难闻的补汤了,薛宝代在心里哼了一声,愈发想要掉眼泪了,可要是真哭了,又显得他太好欺负了,只好就这样忍着。


    小檀明白再继续说下去少主君也听不进去了,只好循循善诱道:“对了,厨房刚刚送来了两盘清蒸大虾,还配了三种不同口味的蘸料,少主君要不要尝尝?”


    薛宝代本来想拒绝的,但他最爱吃的便是虾了,特别是清蒸出来的,味道最是鲜美了,而且他没吃晚膳,这会儿肚子空落落的,竟受不住诱惑,开始咕咕叫了起来。


    所以在犹豫了一下后,他就点了脑袋,终于肯从床榻上起来了。


    小檀见状,不得不在心里感叹道,果然还是大小姐最清楚小少爷的喜好。


    书房内,李桢正挑灯看衙门临时送来的公文,直到门外响起了敲门的声音,朱笔仍未停,待到人进来,原是负责厨房的管事,来回话说是已经按照吩咐,做了一份新的膳食送到小春院里。


    管事关切的问道:“大小姐还未用晚膳吧,可要厨房做一份热食送来?”


    “不必了。”李桢抬并未抬头,询问道:“交代你的事查得如何了?”


    管事恭敬答道:“回大小姐,已查清楚了,药方上都是性温但极苦的药材,本是有放甘草中和着,但负责熬煮的下人这两回都忘放了,因此才至味道苦涩难以入口,老奴已将人给处置了。”


    李桢停下笔,沉默了一瞬后,开口吩咐道:“将那方子销毁,往后再不许往小春院里送了。”


    厨房管事是李府的家生子,直接领了命,一句多余的话都未问。


    待到管事退下,李桢才发现自己今晚的朱批字迹都有些潦草,深知自己已心不在焉,索性彻底罢了笔,将公文放置在了一旁。


    姜善和柳璞都是有真本事的人才,交代的差事办得又快又妥帖,让人挑不出一点错来,但这也意味着她也得提前回衙门,安排下一步的计划了。


    只是不光是吏部离不得她,她的宝儿也是离不得人的。


    第42章


    吃完虾后, 薛宝代便去沐了浴,本是想要舒坦的躺在床榻上等李桢回来,怎料吃得太饱, 整个身子又埋在温暖的被窝里,困意就这样不自觉的涌了上来。


    等再次睁眼时, 已是白日了。


    见帐中终于有了动静, 小檀端来了备好的洗脸水, 开始服侍薛宝代洗漱, 因小少爷的肌肤薄滑,娇身贵体,像是他们这种贴身伺候的小侍,不仅不能碰粗活儿,双手也是刻意保养过,一个茧子都不能有的, 就怕会碰坏了小少爷。


    虽睡眼惺忪,又低着脑袋,但几乎是面巾触到脸庞的那一刻, 薛宝代就认出来了这是小檀的手,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空落落的床榻,还没张嘴问呢, 小檀动作利索的帮他净完面, 会心回答道:“听说昨晚衙门有急务,大小姐回去处理了,走的时候很是匆忙, 就连主君也是今早才知道的。”


    原来是连夜回衙门了呀,薛宝代忍不住腹诽,幸好他没有眼巴巴的等着, 不然铁定是等不到人讲道理的,可也不知道李桢何时才能再休沐,他的道理何时才能讲成。


    总不能白白挨欺负的,但要是她得一个月后才归家,他已经把禁足的事忘掉了怎么办?


    小檀为薛宝代挽好发,看着镜子里的他模样漂亮,但表情既烦恼又纠结,忍不住道:“少主君若是想知道更多的话,不如去明净堂问问主君,主君应该会知道的。”


    但薛宝代摇摇头,有些郁闷的捧起了腮帮子,他还在禁足呢,哪里都不能去,也不知道接下来这三日,到底该怎么才能过得快些。


    薛宝代向来是心里想些什么,脸上便写着什么,虽然不能出门,但小檀还是帮他择了一支精致的簪子戴上,建议道:“等会儿用完早膳,少主君不如看看话本,一边看话本一边吃桂花糕,没准会觉得时辰过得快些。”


    待在屋子里好像也只能看看话本子了,薛宝代想了想,点了头。


    厨房不仅昨晚送来的是两大盘清蒸大虾,这回端过来的早膳里又是有两笼虾饺,小馄饨的馅里也掺和新鲜的虾肉,剁得都碎碎的,口感十分绵软,嚼进嘴巴里后再喝上一口热汤,薛宝代感觉浑身都热乎乎的,用完一顿早膳后,连带着面色也红润了几分。


    不过冬日里的河鲜本就比牛羊肉还要精贵,非富贵人家都是吃不起的,这两日湖面又早早结了冰,渔民们捕捞上来的量少,价钱也翻了又翻,若是没有主人家的吩咐,厨房的管事一般是不会特意去采购那么多的,而且还都专供给小春院的。


    薛宝代的书架就放在屋子的角落处,他专门用来放一些话本和古籍,话本是他这个年纪的男儿家都爱看的,数量自然也是最多的,至于那几本古籍则是他在李桢书房里见到过的藏书,便也买了拓印本回来,想要读一读她读过的书。


    只可惜实在是太晦涩了,他根本就看不懂,怪不得他最多只能做状元夫郎呢。


    不晓得先挑哪个话本子看比较好,薛宝代用白皙纤细的手指在空气中虚虚点了几下,最后从书架中随手抽了一本出来,随后便抱在怀里兴冲冲的往美人榻上去了。


    只是就在他满怀期待的打开时,却发现里面不是字,而是一幅栩栩如生的画。


    不仅如此,还是能让他羞得恨不得钻入地底的那种。


    近来六部内调动最大的当属是吏部了,先是由之前的三百多人,裁撤到只余下一百位官员,而后又从其他部调任了一批官员来补重要的空缺,至于剩下的旁缺,只待明年恩科下来,再从中任选。


    李桢这般的大刀阔斧,益处虽多,但总还是有人看不惯,要唱衰一番的,特别是刑部尚书,按理来说她看不惯姜家人,却又不得不容忍姜善留在刑部,如今人被调走了,应当高兴没了眼中钉才是,但得知姜善去了吏部后,便被委以文选司郎中一职,气得直言连姜善这种纨绔都敢委以要职,吏部迟早要完,李桢这个吏部侍郎也当不了多久了。


    这些传到李桢耳朵里,都是听过就罢。


    披夜回到吏部,等她处理完棘手的急务后,天光已大亮,来上值的官员也都陆陆续续到齐了。


    因是平级调任,姜善仍着绿色官袍,看着却是明显比在刑部任职时少了几分靡靡之气,由于刑部尚书的那番话,外加她往日的名声,初来时文选司的官员们都是不服气她这个新任主事郎中的,但姜善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短短几日就将手底下的人治得服服帖帖,心甘情愿的跟着她做事。


    至于柳璞,科举出身,根骨清正,办差的能力有目共睹,也是无可挑剔的。


    这边她刚给姜善和柳璞分派了新的差事,宫里就来了内监,说是元帝召她即刻入宫伴驾。


    踏出吏部的门槛前,李桢却是注意到了时辰。


    五更天已过,早朝似乎刚散。


    元帝的贴身内监正站在御书房的门口等着李桢,见到她来了,迎上前笑着道:“李大人终于来了,早朝散后,陛下就召了户部尚书陆大人,如今正在里面议事,今日底下的人笨手笨脚的,连茶都没奉呢,陛下说您若是来了,不必通传,直接进去就行。”


    能够在元帝身边待了那么多年的人,都生着一颗玲珑心。


    李桢在心中细品这番话,对着内监垂首示谢。


    御书房内,桌案上堆积了不少早朝时官员们递上来的奏折,都似小山状了,但元帝并没有处理的打算,就这样听着站在正下方的户部尚书进言,神色却是看不出喜怒。


    李桢进到里面来后,在元帝的默认下,接替了她身侧磨墨的宫人。


    户部尚书看到她,因元帝没有说话,也不敢停下,只得继续说了下去,约莫过了一刻钟,户部尚书都说到口干舌燥了,元帝才令她退下,却是仍未表态。


    帝王坐直身子,姿容威严,似是随意般问道:


    “户部尚书所言,李爱卿可赞同?”


    李桢用纸吸去多余的墨汁,将剩余的松烟墨放回原位,对着元帝拱手道:“微臣虽不清楚户部的吏务,但钱粮民膏,取之于民,理应用之于民,若是一味的加重税赋,恐会引起怨声。”


    如今的赋税多年未变,百姓早已习惯,户部尚书突然提出要提升税费,李桢隐隐觉得,这恐怕没那么简单,背后或许另有推手,而且户部的账簿,本就是一笔糊涂账。


    前任皇商能够大肆敛财,与户部也是脱不了干系的。


    听完李桢的话,元帝眼角的皱纹微动,忽道:“五日后,便是皇商遴选的日子了。”


    李桢微微低头,就听见元帝的嗓音再次响起。


    “替朕拟旨,这件事由礼部全权去办。”


    “是。”


    李桢应声后,却是顿了顿,很快就又开口道:“陛下,您先前答应微臣的银子。”


    这还是第一回有人敢直接问元帝要银子,在门口候着的贴身内监听到,也不由得给这位李大人捏了一把汗,要知道户部尚书一开始也打了这个主意,但硬是还没说完第一句话,就不敢再开口了。


    陛下的银子可不好要,其余的四部尚书,也鲜少有人敢直接开这个口的。


    元帝并没有怪罪的意思,又瞥见她袖口的墨迹,不似刚刚沾上的,道:“少不了吏部和你的。”


    李桢听到还有自己的一份,由衷的谢了恩,毕竟这下又有私房钱可以给夫郎花了。


    第43章


    意识到里面是那种内容后, 薛宝代愣了一瞬后,便以最快的速度,将这本书给合了起来, 可一张小脸还是不受控制的,变得红红的。


    小檀正好来送桂花糕, 见状不由得问是不是今日屋子里的地暖烧过头了, 需不需要开个小窗角, 散些热气出去。


    薛宝代点了头, 却是突然有了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将书抱在怀里,生怕一不小心,就走漏了里面的东西,同时转念一想,他的小书架上向来都只有话本和古籍, 而且还都是他精挑细选后,才放上去的,怎么会突然出现一本香艳春宫图呢。


    而且让人光是看一眼, 都觉得羞。


    等小檀开完窗户后回来, 薛宝代询问这段时日,有没有其他人动过小书架上的书。


    小檀如实回答道:“倒是没有, 书架向来都是奴婢负责整理的, 不过奴婢昨日收拾屋子,在桌子旁边发现了一本书,看封皮不像是少主君的, 又记着大小姐是从书房里拿了书过来的,担心可能是她遗落的孤本珍品,便先收了起来, 放到了角落的书架子上,打算今日再寻机会跟您说的。”


    毕竟昨日大小姐才罚了少主君禁足,少主君正在气头上呢,小檀心想,而后问道:“少主君既主动问起,可是这本书很是紧要?”


    “ 没,没什么紧要的。”


    薛宝代是慢了半拍后,才开口回应的,不过虽说着这话,他却是将书给抱得更紧了。


    没想到这春宫图竟是李桢的,成婚一年多了,他才知道自己清冷温雅的妻主,私下也是要看春宫图的,这让他感觉既惊讶又


    过了一会儿后,薛宝代以要小睡为理由,让小檀将窗户和门都给关上。


    以往少主君虽也有小睡的习惯,但都是过了午时,这才用完早膳没多久呢,难不成是因为被禁足,连话本子都没有心情看了吗?


    小檀虽疑惑,但还是领了吩咐照做,还让院子里的下人动作都轻些,免得惊扰了主子休息。


    李桢当面向元帝要银子一事虽让御前的人都提心吊胆了一把,但元帝不仅没有震怒,还亲口给了允诺,这更让知晓此事的人对李桢刮目相看,也足以看出元帝对这位新科状元的重视与宠信。


    不过李桢这银子也并不是白拿的,她不仅为元帝拟了圣旨,还连着伴了三日的驾。


    期间户部尚书又上了道提议加重赋税的折子,被元帝驳回,又有几个中立派的官员上折子,向元帝推举她们认为,适合出任中书令的人选。


    这些折子无一例外,都被元帝送去了内阁,明面上交由姜相处理,实为敲打。


    姜相自然是希望中书令的位置落到姜家人的手里,但这却是元帝最不想看到的,若不然当初也不会摘了前任中书令的乌纱帽,但两相僵持,新任中书令迟迟都没有敲定。


    其实倒也是件好事,毕竟按照二皇女一派的手段,哪怕有清流能臣愿意出任中书令,都会被姜家所针对残害,最后的下场恐怕也不会比前任中书令好多少。


    因此这场君臣之间的较量,最终以中书令的空悬结束。


    待到出宫,李桢不仅拿到了银子,许是奖赏她字写得好,元帝还赐了她一块松烟墨,当她拿回到衙门时,姜善直言这墨极其珍贵,制作工艺更是复杂得很,便是在姜家,恐怕都只有姜相本人能用。


    至于价钱,对于读书人自是无价之宝,更别说是陛下钦赐的了。


    李桢不喜张扬,将这块墨给锁进了盒子里,便开始规划批下来的银两该如何用了,先是拿出来一部分修缮衙门,改善伙食,其次便是拨一部分用来发奖银,毕竟吏部不养闲人,但能留下来认真当差的官员,也绝对不能亏待,至于剩下的,便都是办事的公费,之后再做打算。


    虽然还比不上六部中银钱最丰盈的户部,但如今吏部的境况,比之前要好太多了,姜善才来没多久,还感觉不太出来,但柳璞却是在吏部实打实的待了半年,有切身实感的。


    老尚书虽宽厚,但年纪大了,更多时候是有心无力,不过她老人家在吏部那么多的主事中,唯独相中了李桢来管事,想来也是存了赏识,寄予了厚望的。


    至于柳璞,也是真心实意拜服自己这位上司的。


    柳璞收回思绪,抬头却见李桢已经收拾妥当,正往外走去,她还有些问题想要请教,刚欲跟上去,却被姜善给拽了回来。


    这段时日共事,姜善早就清楚了柳璞的性子,做事虽细致出色,但许是书读多了,人却是一根筋,便道:“你跟着去干嘛,没看出来大人着急归家吗?”


    柳璞仍是一脸茫然,姜善摇头笑了笑道:“瞧我都忘了,你是个还没成家的书呆子。”


    平日里公务繁忙也就罢了,好不容易的休假也提前结束了,如今又连着入宫三日,若是再不回家陪陪夫郎的话,换作她自己家里的那位,恐怕早与她闹起来了。


    本以为禁足的日子会很难挨,小檀都已经做好了准备,若是小少爷实在撑不下去,就给安国公府去信的。


    没想到这三日里,小少爷除了看话本子外,便是躺到榻上睡觉,也没有喊过一句无聊,时间居然就快过去了,只是大小姐下了禁足的令后便离府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小檀正想着这个问题,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就到。


    他赶紧给李桢行了礼,道:“大小姐您终于回来了,但小少爷刚刚去明净堂给主君送东西去了,可能要劳烦您等一会儿了。”


    今日正好是禁足结束的日子,因记挂着纪氏难以入眠的毛病,薛宝代便亲自又去送了些安神的药材去明净堂,小蔻的力气大些,便由他跟着去。


    李桢点头示意,也没有说什么,打开了房门,进到屋子里面,先是四处看了一圈,果真没有看到薛宝代,却发现压在书桌上的一张纸,上面的字迹与她有四分相似,笔锋却有些稚嫩,倒像是对着她的字,一个个临摹的,仔细一瞧,内容还写着:“某年某月某日,被禁足三日。”


    禁足两个字用力很重,看样子这三日应该没少生她的气。


    就在李桢刚放下这张纸,外头就响起了一阵脚步声,紧接着薛宝代走了进来,因天气冷,他穿得很厚,脑袋上还戴着一顶绒帽,本来还小口的呼着冷气,但在看见李桢后,不仅闭上了嘴巴,还咬了一下自己唇瓣上的软肉,一副他现在有点不想理人的样子。


    还是李桢先朝着他走过去,本想帮他整理一下耳边的碎发,却被嫌弃手太冷。


    到底怕真的冻到他,李桢将手伸了回来,问道:“这是真的生我的气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薛宝代看着李桢,闷声点了点脑袋,这下总算是理会人了,李桢伸出双臂,将他抱入怀里,感觉到怀里人挣扎了一下,她抱得更紧了,轻声道:“生我的气也是应该的,是我做事考虑不周全,让你受了苦,我已经吩咐过了,往后你不必再喝那些汤药,”


    薛宝代不说话,李桢低头看见了他的发漩,还看到了他撅起来的嘴巴,知晓只是几句话是哄不好的,便继续道:“禁足这件事也是我欠妥当了,往后不会这般罚你了,今日回来得匆忙,明日就去买你最爱吃的滴酥,来给你赔罪。”


    她当日也是关心则乱,冲动了些,毕竟薛宝代年纪还小,并不适合现在就孕育后嗣,若是真的怀了孕,定然是要吃不少苦头的。


    不过李府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她虽下了禁足的令,但却没有派下人守住小春院的门,所以便是薛宝代想要出门,下人们也是不会拦着的。


    父亲私下里为他说话,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偏得他那么乖,真的在院子里待了三日,连院门都不曾出。


    李桢好说歹说,薛宝代就是不回应她的话,李桢只好凑到他耳边,低声道。


    “好宝儿,就理理我吧。”


    薛宝代闻言终于仰起了头,却是连忙用手去捂李桢的嘴,小脸红得都要滴血了,道:“不准再欺负人了!”


    原来唤亲昵的小名就是欺负人了,李桢眉梢轻抬,屈从了他的软语严令。


    其实要嫌冷,反倒是李桢更有资格一些,因为薛宝代出门忘记带了暖手炉,小手回来时是凉的,相比之下,李桢的唇可比他的掌心烫多了,而且还弄得他掌心酥麻酥麻的,倒叫人不知该不该松手了。


    不过还是见李桢听话了,他才慢慢松开手,瓮声瓮气的问道:“妻主这三日都去哪里了。”


    李桢对上薛宝代的眼睛,干净得像是融化的雪水般,晶亮晶亮的,这个距离还能清楚的看到 他脸颊上细小的绒毛,瞧着可爱得很。


    “陛下召我伴驾三日,因走得匆忙,也没来得及给府里传信,直到今日才出宫。”


    若非是要在宫中伴驾,李桢下了禁足的令,心里却惦记着人,无论手头上的公务再忙,也是要抽出一个时辰,来回家看一看的。


    薛宝代在心里豁然道,怪不得刚刚去明净堂,连公公也拿不准她何时回来,还以为要等上一个月,才能跟她讲道理呢,没曾想她已经先认错了,还承诺给他买最喜欢吃的零嘴赔罪。


    反正他这三日也还没想好该怎么讲道理。


    “那好吧。”薛宝代点头道,“我就不生妻主的气了。”


    第44章


    “但是明日一定要记得给我买滴酥才行。”


    薛宝代又很认真的补充了一句, 他这几日在小春院里足不出户,虽顿顿都有新鲜的河虾,可若总是吃一样东西, 难免会想吃些别的,因此便格外馋那一口香香脆脆的滴酥。


    李桢轻笑道:“好, 明日带着你去买。”


    得到了承诺, 薛宝代毛茸茸的脑袋总算愿意主动往她怀里靠了靠, 这才终于是哄好了, 李桢抬手帮他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指尖探到他的小脸有些冰凉,不由得问:“怎么不多穿一些再出门?”


    “我已经穿得很厚了。”薛宝代小声嘟囔道,“还戴了帽子呢。”


    他才不会告诉李桢,小檀派人来通报的时候,他已经从明净堂出来了, 听到消息后,便忍不住小跑了几步,不仅风钻进了大氅里, 暖炉也忘了是不是给小蔻拿着了还是丢了, 小手才会那么凉的。


    若不是担心绒帽会掉,他回来的速度还能更快些。


    李桢早就注意到他戴的这顶绒帽了, 不仅看着材质昂贵, 中间还镶了几颗珍珠点缀,很是衬他,但屋子里烧着地暖, 再这样捂着会出汗,便帮薛宝代将帽子给摘了下来,却发现他今日的发髻很简单, 只用了一根兔儿簪挽了起来。


    李桢看得有些微微出神,薛宝代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问道:“妻主在想什么呀?”


    李桢凝了凝神,顺势握住了他微凉的小手,道:“在想你这三日在家中都是怎么过的,无不无聊。”


    听到这个问题,薛宝代快速眨了几下眼睛,道:“我,我有话本子看,不无聊的。”


    “话本子?”李桢想到了置落在房间角落处的书架,上面摆放着不少书,大部分都是些话本子,像是他这个年纪的男儿家,好似都喜欢看这些来打发时间。


    但她看的向来都是古籍诗文,亦或者是前人写的治国政要,话本却是很少涉猎,听他这样一说,将人抱到了膝上坐着,饶有兴致道:“是什么样的话本子,与我说说?”


    薛宝代却是被问到了,想了半天,最后干巴巴的道:“是很好看的话本子。”


    不等李桢开口,他迅速理直气壮道:“妻主,你的腰牌硌疼我了。”


    薛宝代想要寻个理由从李桢怀里坐起来,但还是被捞了回去,李桢的嗓音有些无奈,又透着笑意,道:“我出宫后便将腰牌留在了衙门,哪里还有东西能硌人。”


    “这次又是想去干什么?”


    故技重施失败了,薛宝代心虚的垂下了脑袋,很快又抬起来,有些委屈的嘟起了嘴巴,道:“陛下的脾气很是古怪,妻主伴驾肯定很辛苦,我只是想亲自去浴房烧水,好给妻主沐浴。”


    过了一会儿,没听到李桢的声音,薛宝代想去偷偷看一下她的神色,却感觉腰间一松,李桢松开了他,道:“去吧。”


    薛宝代从她怀里站了起来,将绒帽戴好,手炉也揣上后,一边活泼的往外走,一边回头跟李桢道:“那妻主要乖乖在屋子里等着哦。”


    李桢看着他这副欢天喜地的模样,唇角微扬的同时,想起了宋裳曾跟她说起过的话。


    越漂亮的男人越会骗人。


    依她来看,不光是会骗人,还能让人心甘情愿的相信。


    像是烧热水这样的活儿,薛宝代从来没有干过,每次沐浴的时候,用的都是小檀已经让人备好的,虽然是说要亲自烧热水,盯着下人做的也是一样的,但他还是想要自己尝试一下,这看得小檀心惊肉跳的,生怕自家小少爷在灶台旁边,一不小心就被烫到了。


    所幸到最后,薛宝代是安然无恙的,只不过是拿不准量,多烧了两大桶热水出来。


    可多出那么多,一个人是决计是用不完的。


    见桌子上的笔墨纸砚还未收起来,李桢便趁手写了几张适合练字的范本,不知过了多久,小檀进了来,说是热水已经烧好了,请她去沐浴。


    没有看到薛宝代的身影,李桢问了一嘴,才知原来是在沐浴。


    李桢放下笔,不知该说什么好。


    明明说是要给她烧水沐浴的,自个儿倒是先用上了。


    当两人都沐浴完,天色已黑,也到了用晚膳的时候了,李桢回到屋内,就看见薛宝代正在等她用饭,沐浴时沾上的水汽虽早就散了,但小脸红扑扑的,凑近些就能嗅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


    仔细闻后便能知他沐浴的水中定是放了花瓣的,出水后也是涂了雪玉膏润肤的,在烛火的照应下,肌肤比白日里明显要更细腻,更光滑了一些。


    厨房送来的晚膳依旧有一道清蒸大虾,薛宝代本来都有些吃腻了,但见李桢帮他剥好了壳,还沾好了最可口的料汁,就还是吃了七八个到肚子里,又用了一碗雪梨猪骨汤便饱了。


    至于剩下的虾,他都喂给了李桢吃。


    但少年明显忘记自己的指尖也是涂了雪玉膏的,这下李桢倒是有些尝不出来清蒸虾的滋味了,只余满口芬香,不过她本来就不怎么吃河鲜之物,若非夫郎爱吃,李府一整年都不会采买几回。


    吃饱后,薛宝代用薄荷水漱了口,眼看着时辰还早,小檀询问他要不要再在美人榻边点上两根蜡烛,毕竟他这几日饭后都是要躺在上面看话本子的。


    可这一回薛宝代悄悄看了一眼李桢,却是对着小檀摇了头。


    妻主就在旁边,他可不敢看。


    小檀闻言便下去了,但这却引起了李桢的注意,自她归家后,短短半日,已经是第二次听薛宝代看话本的事了,而且在她问起看的是什么话本时,她这个小夫郎明显是不想告诉她的。


    这倒是有趣了,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样的话本子,让他这几日看得如此入迷,竟还要挑灯夜观。


    这引起了李桢的好奇。


    就寝前,小蔻将床给重新铺了一遍,连被褥也都换了新的,另外还备了一套新的被褥,若是有脏污的话,可以及时更换,这样也不会耽搁睡觉。


    等烛火都被熄灭了,床帐中一下子陷入了黑暗中,薛宝代躺在李桢的身侧,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却有些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眼睛也睁得大大的,不知为何,他的脑袋里总是会不自觉地想起那本书里画的内容,连带着一颗心也有些不安静了。


    本想要躲进被窝里,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的,可还没多久就觉得闷热,又将脑袋给露了出来。


    许是太劳神了,李桢自躺下后,便没有再出过声,她睡觉也向来很板正,一个姿势就能一夜到天明,不像是薛宝代,半夜还会踢被子,更多时候,明明前夜是两个人一起睡的,可等第二日,却成了他一个人占两个枕头,自己的被子被踢到了床角,身上盖的反倒是李桢的。


    薛宝代回忆着这些事情,忍不住探出了头,慢慢挪得离李桢更近了一些,虽然他看不清李桢的脸,但却能感觉到她的轮廓,特别是那张带着温热的薄唇,以及她身上好闻的冷香。


    就在他想要再离李桢近一些时,却有一双手揽住了他的腰肢,将他抱到了身上。


    “睡不着?”


    李桢平静的询问,她其实并未睡着,而且早就注意到了薛宝代的小动作,毕竟都在一张床榻上,黑夜里人的五感又会放大,便是枕边人翻个身她都是知道的,所以也能清晰的感觉到薛宝代的靠近。


    薛宝代干脆将脑袋贴在了李桢的胸膛上,干巴巴道:“被褥太厚,才睡不着的。”


    嫌闷热还要来她怀里,看来是她的被褥要薄一些了,李桢有些失笑,摸了摸他的后颈,的确是有些细汗,便道:“那今夜先同我一起,明日让小檀给你换个薄的盖。”


    薛宝代听着她说话时胸腔传出的共鸣,道:“都听妻主的。”


    李桢的手抚过薛宝代柔顺的长发,最后落到他的背,轻轻的拍了几下,低声道:“早些睡,明日还要带你去拜访一位前辈。”


    薛宝代唔了一声,问道:“那什么时候会给我买滴酥呀。”


    李桢笑道:“总不会让你饿着肚子去。”


    薛宝代又唔了一声,跟李桢说了那么几句话,他发现自己倒是不会再去想那书里面的内容了,不过却还是记着,明日得将那书好好的藏起来,千万不能让李桢发现,虽然是她的书,可也不能让她发现自己也看过了。


    千万千万不能。


    薛宝代在心里念着,不由得又想起,既然是李桢的书,那她会不会从头到尾都看完了呢?


    可来不及细想下去,在李桢轻声细语的哄睡下,他就已经忍不住进入了梦乡。


    听着薛宝代的呼吸逐渐变得浅慢绵长,确认他已经彻底入眠后,李桢才终于呼出一口长长的热气,少年投怀送抱,温软的身体就这样贴着她,穿的亵裤本就单薄,纤细白皙的长腿还紧紧的勾着她,直叫人有些口干舌燥,浑身都窜着一股莫名的火。


    可惦记着心中的顾虑,李桢紧紧的闭了闭眼,动作轻柔的将熟睡的薛宝代抱到旁边,自己下床去倒了一杯冷茶,一滴不剩的全都饮入腹中,最后终于是靠着定力,压下了身体里这股躁动的气息。


    第45章


    而夜里发生的这些, 薛宝代并不知晓,他只知道这一觉睡得很是舒坦,待到醒来时, 发现不仅身上盖着的被子是李桢的,就连枕头都是挤占了她的, 整个人也都被她余下的淡淡冷香气息所包裹, 下意识将小脸往被褥里埋了埋, 不知道是畏寒还是其他原因, 忽然就有些舍不得起床。


    透过床幔往外望去,能够看到李桢立在书桌前,修长的手指正执着笔,一字一顿的写着字,看样子似乎是在练字,而且手腕的力气很重, 柔软的纸张都被磨出了沙沙的声响。


    李桢一直都有练字的习惯,但这还是薛宝代见过的,最早的一次。


    未散的困倦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几乎是同一时间, 李桢停了笔,朝着床榻这边走了过来。


    薛宝代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方才看清眼前的女子, 才发现她不仅换了一件量身体裁的新衣,还用玉冠将头发给高束了起来,再配上那副清俊的眉眼, 尽显温润的姿态。


    他向来是极喜欢李桢的容貌的,正想细细的多看两眼时,却感觉面上一凉, 直叫他呼出了声,往后退去,原来是李桢想给他擦脸,可她的手指却冷得跟冰柱似的,而且身上的气息也凉凉的。


    若非现在天寒地冻的,薛宝代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刚洗过冷水澡了。


    与昨日的赌气不一样,这会儿是真嫌弃自己的手冷,也是李桢忘记了这点,看着一脸哀怨的薛宝代,她无奈道:“还真是一点儿凉都受不住。”


    虽这样说,但她还是叫小檀打了一盆热水来,洗过了手后,再又重新给他擦脸。


    薛宝代这下乖乖闭上了眼睛,由着李桢伺候自己。


    趁着主子洗漱的时候,小蔻进来收拾床铺,李桢想起昨夜薛宝代的话,嘱咐他换个薄一些的床褥,这让小蔻很是惊讶,但见薛宝代没有说话,只得去库房重新拿了床薄被。


    薛宝代其实是不敢反驳,毕竟若是那么快就变卦,倒显得他是故意钻李桢被窝的。


    他可不想让李桢觉得,自己跟那本书里所画的人一样,是个轻浮的人。


    想到这里,薛宝代偷偷看了一眼角落的书架子。


    薛宝代的禁足已解,按照规矩来说是要像之前那样,去给纪氏请晨安的,但李桢一早便派了人去明净堂,告知她今日要带薛宝代出门的事。


    纪氏自是应了,他本就不是看重繁琐规矩的人,而且先前的禁足令也让他有过担心,毕竟他想不出来一向乖巧的女婿,究竟做了什么事竟能惹女儿生气至此,激得她头一回罚人。


    如今两人和好,他自是乐见的。


    薛宝代还以为李桢要在早上就带着他去拜访前辈,特意将身上的首饰和衣着,都换了素雅得体些的,怎料马车从李府驶出去后,便朝着城北的方向而去,最终停在了一家糕点铺子前。


    只坐在马车上,薛宝代便闻到了从铺子里传出来的,滴酥的香味,眼睛也骤然一亮。


    京城里做滴酥的糕点铺子很多,这家虽是近两个月才开起来的,口味却是最正宗的,每日铺子前都排着长队,午时不到糕点就都卖精光的,现在这个点刚好开张,人也不多。


    李桢牵着薛宝代下了马车,解下腰间的荷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两银子,先买了两斤滴酥。


    这家的糕点不仅做的好吃,价格也是出了名的贵,但贵也有贵的道理,见薛宝代只吃了一口,就发出了满足的声音,李桢便觉得这银子花的值。


    这滴酥刚做出来,还不到一刻钟,就进了薛宝代的肚子里,远比那些买回来后,再重新热过的口感好,薛宝代一口气吃了两块,不禁跟李桢抱怨道:“早知道妻主是带我出来买吃的,我早膳就不吃那碗小馄饨了,现在肚子都被撑得圆滚滚的了。”


    李桢帮他擦去唇角的渣碎,眉眼轻扬道:“小馄饨若是知道自己比不过滴酥了,会难过的。”


    明明吃小馄饨的时候,还夸着说好吃呢。


    薛宝代撇了撇嘴巴,在又吃了一块滴酥后,拉住李桢的袖子,结果发现自己的指尖上还有油渍,便又悄悄的放到了背后,道:“妻主,我能不能再买一些,带回去吃呀。”


    往日怕他积食,都拘着他不能多吃,但这次既然是要赔罪,为显诚意,自然是要管个够。


    李桢点了头,直接将自己的荷包给了他,却见薛宝代欢欢喜喜的转过身,一口气买了二十斤滴酥回来,这带回府里,便是每日每餐吃到饱,恐怕都得吃上半个月。


    待回到马车上,许是怕李桢说自己,薛宝代主动给她喂了一口酥吃,堵住了她的嘴。


    待她嚼完了,薛宝代很快又递了一块到唇边,就这样眼巴巴的望着她。


    李桢只得吃下,由着奶香味在唇齿间泛滥开来。


    城北还有不少卖吃食的铺子,带着薛宝代都逛了一遍后,李桢便让马车调了头,往城东去。


    她要带薛宝代拜访的前辈便是老尚书,许是提前说了今日会上门,只敲了几下后,门便开了,来相迎的是坡脚的郑婆子,说是老尚书已经在内堂中等候了。


    李桢牵着薛宝代,经过院子中的柳树,朝着里面走去。


    这间宅院并不大,很快就到了内堂,一进去便看到老尚书正静坐着,李桢将备好的礼品放到一旁,恭敬的行了礼,道:“学生携内夫,前来拜访老师。”


    薛宝代也跟着李桢一起,向老尚书行了礼。


    老尚书听说过李桢和安国公府的这门婚事,毕竟当初闹得沸沸扬扬的,不过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安国公的儿子,长得十分漂亮,就是年纪看着小了点。


    受了礼后,她示意二人坐下来。


    注意到老尚书的脸色有些不好,时不时还会重咳,这比李桢上次来时病况严重了一些,她关切的询问了几句,老尚书却是摇了摇头,道:“药还是照常喝着,但老毛病了,根治不了的,不过这个冬天肯定是能熬过去的,还是先说说你在吏部的近况吧。”


    李桢只得将她所作的革新简略与老尚书说了一遍。


    光是裁撤官员,整顿风气这两点,便已是非常人能为的了,她在吏部待了四十多年,深知自先帝时起,内部的散漫之风便已蔓延开来,世家门阀出身的官员,只当吏部是个镀金的地方,并不会尽心办差,而寒门出身的官员,则被屡屡打压,最终一腔热血也渐渐凉了下去。


    先帝之所以任命她为吏部尚书,也是因为她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换作其他人,难保不会与世家权贵同流合污,亦或者誓死不从,落得个凄惨的下场。


    怕是连先帝都想不到,她这个尚书能做那么多年吧。


    毕竟如今的陛下,也仍要受制于人。


    老尚书感慨万分,望向李桢的眼神,充满了欣赏之色。


    她果然没有看错人,年纪轻轻便有如此的魄力,能力和学识也都是极为出色的,别说是吏部了,入内阁也只是迟早的问题。


    薛宝代不懂官场上的事,坐着听老尚书和李桢讨论了一会儿,也是一头雾水,李桢看出了他的局促,便让他去院子里寻郑婆子玩。


    待人走后,她有些歉意的对老尚书道:“内夫年幼,还请老师见谅。”


    老尚书向来宽厚,也知晓让男儿家听这些,是有些无趣,不过这却让她发现了一些事,道:“看来你与安国公府的这门婚事,似乎并非外界传言的那般。”


    她活了那么多年,还是能够分得清真情和假意的,若是真的逼婚,两人合该是一对怨偶,但现在却是十分珍重恩爱。


    李桢只道:“传言一事,无非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罢了。”


    老尚书点点头,却透露了些对她的担忧,“这是件好事,但不见得一直是好事。”


    这场师生之间的谈话结束后,李桢走到了院子里,薛宝代正望着那棵柳树,见到她出来后,上前抱住了她的胳膊,小脸上浮现了失落的神色,道:“妻主,柳树的叶子都快要掉光光了。”


    李桢见他的发髻上落了黄叶都未察觉,抬手帮他摘掉,耐心解释道:“这是自然生长规律,待到来年,便会枯木逢春,重新生出芽来。”


    “还会长出叶子就好。”薛宝代扭头看向李桢,眼眸明媚道:“郑婆婆和我说,这是妻主老师去世的夫郎亲手种下的,她一直都很惦念这位曾经相濡以沫的夫郎,我想等叶子都长了出来,她人家看到一定会很高兴的,说不定身体也会好起来了。”


    这番话像是棉花一样,柔软的落到了李桢的心上,在这一刻冬雪仿佛也能被提前融化,她看着眼前漂亮纤弱的少年,想起了老尚书说的那句话。


    她明白老尚书话里的意思,她日若是被人知道,自己有可以被用来威胁的软肋,这只一点便足以致命。


    可她之所以想要登临高位,不就是为了有能力保护所爱之人吗?


    第46章


    从老尚书家离开后, 李桢先将薛宝代送回了府,便要回吏部了,薛宝代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似有什么话想要说,可李桢将他安顿好后, 便匆忙的走了, 他都没机会说出来。


    见薛宝代一直望着门口, 小檀以为自家小少爷是不舍得大小姐, 出声宽慰道:“大小姐如今年纪轻轻,便管着一个衙门,公务繁忙是必然的,可她一从宫中出来,便赶着回家来陪少主君,足见是将您放在心上的, 左右不过半个月,少主君耐心等等,就又能见到了。”


    薛宝代听完这话, 却是摇了摇脑袋, 道:“妻主好像还没发现,我做了一件很小很小的坏事。”


    从前老尚书很少会过问下面各司的官务, 但李桢代掌尚书官印后, 如今重要的公务都需要经过她的审阅,才能盖上官印,再交由下面执行, 并且定下每十五日,各司的主事都需要定期向她汇报的章程。


    待她回到吏部,四司的主事郎中已经在等候述职了。


    当按照文选, 考功,验封,稽勋的顺序,李桢依次听完,这一下便是两个时辰过去了,待到结束,她将姜善与柳璞二人留了下来,一来是文选与考功两司关系紧密,官务亦有部分重合,二来便是这两个人都是李桢一手提拔上来的,算是她的心腹,自是还有别的要交代。


    吏部内部整顿得差不多后,下一步便是要对外了。


    六部中常与吏部打交道的,当属是户部和礼部了,三年一次的会试,都是由礼部和吏部共同负责的,倒是从没有出过什么大差错,但吏部和户部,却是算得上积怨已久了。


    现任的这位陆尚书,曾经以户部的库银周转不过来的理由,硬是压着吏部的俸银,整整两个月才发下来,而那时恰好是年关,许多家境普通的官员,本就指望着微薄的俸禄过日子,这下不仅等不到禄米下锅,更是连买肉的银钱都拿不出来。


    可那时户部收上来的盐税已经入库,整整几百万两,哪里会没银子?


    后来还是老尚书将自己积攒多年的银两拿了出来,先充作俸银发了下去。


    世家出身,过着优渥生活的官员可能压根看不上一个月三四两的俸银,但这对于像是柳璞这种出身寒门,需要租借屋子才能在京城生活下去的官员来说,却是解了燃眉之急。


    那时姜善还没有来吏部,但她却是听说过户部这位陆尚书之名。


    她是姜家人,知道的东西也比外人要多一些,而这位陆尚书,早些年与姜家走得很近,后来虽从未公开表示要支持哪位皇女,可户部是实打实的钱袋子,以姜丞相的性子,会无动于衷的让一个跟姜家没有任何干系的人坐到这个位置上吗?


    怕是早就暗度陈仓了。


    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盐税出了大问题,户部为了补上这个窟窿,只得东拼西凑,后来虽糊弄了过去,但却引起了元帝的注意,顺势查出来了皇商贪污一案。


    巨商变巨贪,但若是细想下去,姜丞相那么聪明的人,会察觉不出来吗?


    怕不是商人的贪念作祟,而是姜家急需要大笔的银两去填户部的烂账,事后眼看着瞒不下去了,再将人推出去了事,左右不过是折损一个商人,姜家能用的商人还很多。


    待分析到这里,姜善开口道:“明日礼部便会将这次参选皇商的名册呈送御前,若是选出来的是一个跟姜家不一条心的人,那些烂账恐怕就将要被抖落出来了,一旦顺藤摸瓜,户部首当其冲,到时候也有姜家的一壶喝了。”


    届时也是吏部落井下石的好机会,如今就等着宋裳的消息了。


    李桢捧起热茶,浅抿了一口,里面冲泡的是街边几文钱一斤的普洱,自是品不出来味道的,待要放回到桌上时,却听见姜善笑道。


    “没想到大人也喜欢吃糕点。”


    李桢的眼睛里闪过了几分疑惑,顺着姜善的视线,看到了袖子上的油渍,几乎是一下子,她就知道了罪魁祸首,姜善那边的嘴巴却是不停,连带着商讨政务事沉闷的气氛都变得活跃了起来。


    “我家夫郎也喜欢吃,嘴巴还刁得很,就喜欢吃城北那家聚味斋的,那家糕点可是出了名的贵,幸好是有些家底,否则恐怕早就被吃穷了。”


    李桢将茶盏稳当的放下,“夫郎家爱吃些糕点,也无伤大雅。”


    姜善附和道:“大人说得是。”


    眼看着天色已深,衙门里面也没有别的事了,李桢欲归家,也让她们两个下值了。


    等出了公房,柳璞跟在姜善的身后,忍不住叫住了她,却是有些欲言又止,姜善豁然笑道:“你是想问为何我明明出身姜家,却不一心为家族,反而还见不得姜家好吗?”


    柳璞没想到姜善说得如此直白,点了头。


    与姜善共事的这些日子,她知晓对方看着虽吊儿郎当,但却是个有真才实学的可靠之人,并不是外面传言的那般,是个只知道走鸡斗狗的纨绔。


    姜家是世家之首,仅凭一个姜字,她便能仕途通达,可她却愿意到吏部来出任六品的郎中,本以为她是想要靠自己的能力一步步踏实的往上升迁。


    可现在看来,她却是厌恶极了姜家。


    姜善并未正面回答,而是故作玄虚的反问道:“你家中可有给你定娃娃亲?”


    柳璞不懂她为何突然问这个,摇了头道:“自幼家贫,长辈只盼着我读好书,未曾给我定过婚约。”


    姜善也不顾还穿着官服,要讲究什么得体了,反正她也不在乎这些,将双手放置在后脑勺,伸了个懒腰道:“既无娃娃亲,也没娶夫郎,你自是不懂我的。”


    柳璞不明所以,姜善的笑容更深了,“对了,你若是想娶夫了,可以寻我为你保媒,或者寻大人也行,让大人给你牵线,寻个嗓音甜,又漂亮爱撒娇的小郎君成婚,别看你现在日日都是官署里走得最晚的一个,等家中有温香软玉,黏你黏得紧,保管你日日都不想来官署了!”


    柳璞听到这话,白净的脸却是染上了一层薄红,丢下一句有辱斯文走了。


    回到府里后,薛宝代去明净堂陪纪氏说了会儿话,因着各种事,他已经好几日没看府里的采买账本了,好在纪氏并没有怪罪他,还又与他细细说了一遍要领经验。


    他听得很认真,待到最后,纪氏望着他道:“你比桢儿小了整整五岁,妻夫之间有拌嘴也是正常的,若是她主动欺负人,或是不占理,往后尽管来与我说就是,我会为你做主。”


    纪氏的这番话让薛宝代愣了愣,随后小声道:“我记住了,多谢公公。”


    纪氏点了点头,随后又与薛宝代说了几句话,可年纪大了,精力稍减,很快就有些乏了,便让他将账本拿回去看,若是有不懂的,再随时来问。


    薛宝代将账本带回到小春院后,整个下午都在看,直到小檀来催他去用晚膳,才发觉天已经黑了下来,而账本也终于看得差不多了。


    他慢慢呼出了一口气,采买的账单其余地方都没问题,只是却没有购入河鲜虾货的记录,可他这几日的膳食里分明都有,想来是管事粗心,他明日去明净堂请安的时候,得与公公说一声才行。


    脖子看得有些酸累,加之今日又出了一趟门,因此晚膳过后,薛宝代便去泡了半个时辰的花瓣澡,又从头到脚都涂抹上了雪玉膏。


    待到回到屋子里后,他说要看话本,让小檀和小蔻都出了去,晚上都不必伺候了。


    小檀想着这是大小姐不在,自家小少爷又恢复了前几日的习惯,便听从吩咐,将门也给关上了。


    确定外面没有动静后,薛宝代轻手轻脚的走到了角落,从被摆的整整齐齐的书架上,精准的将第一本给抽了出来,并且迅速抱在了怀里,直到坐到书桌前,才将书给放到上面,整个过程很是熟练,毕竟他有时候在美人榻上躺久了,便会换成像念正经书时一样,坐着读的。


    只是这回桌上都还摆着笔墨纸砚,想来是李桢一早练字结束后,忘了收起来,薛宝代便帮她都收了起来,过程中却是看清楚了纸上面写着的内容。


    是修身养性四个字。


    大早上的写这个做什么,薛宝代一边在心里嘀咕着,一边将镇尺拿起来,连同这幅字都放到了一边,清出了足够空阔的位置,方便他接下来看书。


    李桢披夜归府,不想弄出太大的动静,便让门房不必通报,从大门进来后,便径直朝着小春院去,刚好在院门口遇到了小檀和小蔻。


    一问才知薛宝代说是要看话本,将他们两个都给赶去了休息。


    小檀看到李桢,道:“大小姐有所不知,少主君这几日总是爱在晚上看话本,可再这样下去会把眼睛熬坏的,奴婢们说话他定然是不会听的,还请大小姐帮忙劝劝吧。”


    李桢示意两人先下去,她则迈步走向了屋前,悄无声息的推开了门。


    薛宝代正低头看着书里的画,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他实在 想不出来世上竟还能有这样的姿势,那得是身子多柔软的男子,才能被侍弄成这样,而且这画中女子也太粗鲁了些,都将自己的夫郎给弄哭了。


    就在他准备翻到下一页时,头顶却响起了女子不露声色的声音。


    “看什么呢,这般入迷?”


    第47章


    李桢本是照常的询问, 可薛宝代在看到她后,却像是被惊到般,下意识将手里的书给合上了, 在过了一会儿后,才磕巴的回答道:“就, 就是一些话本。


    他将书抱在怀里, 用衣袖遮得严严实实, 快速眨了几下眼睛, 问道:“妻主怎么这个时候就回来了,衙门不是还有很多公务需要处理吗。”


    薛宝代实在是太好懂了,心里想些什么,全都会写在脸上,现在他那张漂亮的脸蛋上,就明晃晃写着大大的心虚两个字, 而且不知这话本子里都写了什么,竟让他看得如此入迷,不仅要挑灯夜观, 还连她进来的声响都未曾察觉。


    这让李桢愈发好奇了。


    她淡定道:“吏部这段时日的公务处理得差不多了, 往后若非陛下召我进宫伴驾,便可与寻常官员那般, 每日下值归家休息, 第二日再去衙门,再有急务另论。”


    这对于薛宝代来说本是一件好事,毕竟李桢能陪他的时间也多了, 可他现在的脑袋还空空的,只愣愣的点头道:“哦”


    李桢微微俯身,漆黑的眼瞳将他仔细瞧了个遍, 发现他的脸颊红红的,柔软的唇瓣也很有光泽,不知是饮多了茶水,还是时常润舔所致的。


    特属于女子的冷香气息靠近,打量视线也在他的脸上打转,这让薛宝代莫名的紧张起来,生怕再会被李桢看出什么端倪来,脑袋一灵,突然想到了好法子,一下子站起了身,道:“妻主还没沐浴吧,我去给妻主烧热水,我烧的水可热了。”


    他说着便要往外走,可因为太着急,根本就没看路,路过李桢身边时,竟直接被自己给绊倒了,幸好李桢及时扶住了他,将他稳稳当当的接进了怀里,若不然以他这娇气的性子,哪怕是吃痛一点点,眼泪都是止不住的。


    可这样一来,原本被他抱在怀里藏得好好的书,却是手滑掉到了地上,而且还刚好被风吹开来,正好停在他刚刚看过的那页,里面所画的香艳情景就这样一览无余的展示开来。


    只瞥了一眼后,李桢低头看向她一向面皮薄的小夫郎,眉梢微挑,问道:“这便是你日夜爱看的话本?”


    此刻若是有个洞,薛宝代定然是毫不犹豫要钻进去,再也不出来的,但无奈没有,他只得将脑袋埋在了李桢的胸膛,无论说什么都不肯再抬起来见人了。


    之后李桢将他抱到了床榻上,他又钻进了被窝里,依旧是不肯出来见人。


    李桢担心他会把自己闷坏,拍了拍鼓起来的小山包,可小山包却是十分有脾气的,往里面挪去,她觉得好笑又无奈,只得道:“怎得有一只大老鼠,还爬到了床上。”


    薛宝代最是怕蛇虫鼠蚁的,慌忙露出了个脑袋,眼睛都瞪圆了,“哪里有老鼠。”


    他左右都看了看,都没有发现大老鼠的踪迹,才意识到是李桢诓他的,嘴巴撅得高高的,都快能顶酱油瓶了,控诉道:“妻主才是大骗子。”


    他这般胡乱钻进被窝里,不禁小脸都被闷得更红了,头发也乱了,李桢见终于将他给哄出来了,一边动作轻柔的帮他理顺额间的长发,一边道:“非也,不就在眼前吗?”


    薛宝代哼了一声,并不承认,但因为舍不得新鲜的空气,最终没有选择钻回自己的老鼠洞里,但也不肯从被窝里爬出来,李桢也只得依着他。


    薛宝代这般容易害羞,又面皮薄,往日便是多亲两口,或是力道重了些,都是要委屈掉眼泪的,之所以会观阅那种书,想来也是出于男儿家的好奇,并非是什么大事。


    想到这里,李桢轻声问他是从何处得来的那书。


    薛宝代鼓着腮帮子,却是直勾勾的望着李桢。


    李桢的第一反应却是不可能,她的书房中虽有上千本的藏书,但都是些古籍经典,从来不曾有过记载风月春情的图画。就算是有,也绝不可能会被薛宝代找到。


    见李桢不承认,薛宝代只好小声道:“是小檀跟我说,我被禁足那日,妻主从书房拿了书过来,走的时候却忘记了,我第二天打开一看,里面就,就是两个小人在打架。”


    他这样一说,李桢倒是想起来了,她那日的确从书房取了一本书,是柳璞向她借的一本名家诗集,她本来拿的是抄录本,可那日出小春院后,却是不记得丢在了何处,便将原本带回官署给了柳璞,之后因忙于公务,一时间竟忘了这事。


    李桢站起身,朝着角落处的书架走去。


    她的书都是有私印做记号的,因此上下扫视过后,很快就找到了那本诗集。


    这下倒是变得有趣了,这书架上都是薛宝代的书,既不是她的,那还能是谁的?


    而薛宝代不清楚李桢为什么突然要去书架上找书,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的背影,待到她又回到床边,手里还拿着那本春宫图,他笃定道:“就是妻主的书。”


    “对,就是我的书。”李桢帮他应了这本书的主人,有心逗他,问道:“那你可喜欢我的书?”


    “不喜欢。”薛宝代白皙的脸蛋又变红了,扭捏道:“里面的小人都很奇怪,我本来不想看的,可实在是太奇怪了。”


    “哪里奇怪?”李桢继续存了笑意问他。


    “就是很奇怪呀。”薛宝代咬了下唇,道:“不知道为什么老是要打架,还把人都给打哭了。”


    李桢又问道:“那宝儿不妨详细说说,书里的小人都是怎么打架的?”


    薛宝代又用被子蒙住头,瓮声瓮气道:“我都忘光光了!”


    见他如此不禁逗,李桢的唇角也跟着不自觉的上扬。


    薛宝代躲在被窝里,又听见李桢说要去沐浴,他只是用一点时间思考了一下要不要去给她烧热水,可等从被窝里爬出来时,李桢已经不见了。


    他气呼呼的躺到了李桢的枕头上,却感觉压到了什么东西,坐起身一看,发现是那本春宫图,也不知道李桢是不是又忘记带走了,但她好像并没有销毁,也没有生气的意思。


    时候不早了,李桢本想要简单洗个冷水的,但想着薛宝代早上时候还嫌她的手冷,若是真洗了,恐怕要离她三尺远了,便还是让下人烧了热水来沐浴。


    更衣的时候,她又看到了换下来的那件衣衫袖子上的油渍。


    说起来,这衣服她今日还是第一次穿,就被小猫给弄脏了。


    嘱咐下人将衣服送去仔细清洗,她又换了件干净的新衣,待重新回到小春院,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薛宝代坐在床榻上还没有睡,看样子像是在等她,那本春宫也好好的放在桌子上。


    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李桢轻笑,就这样抓到了某人的小辫子,但薛宝代却还是意识到,见李桢一直看着自己,他整个人有些不自在,心想李桢方才都没有责骂他,现在应该也不会再罚他吧。


    何况书又不是他的,李桢肯定也看过了。


    要责罚的话,得两个人一起才行。


    这样想,薛宝代的底气也足了一些,但看李桢要饮桌子上的茶水,他忍不住提醒道:“妻主,那是泡久了的龙井,又苦又凉,已经不好喝了。”


    他院子里的东西样样都是极好的,像是这种夜茶,早都是要倒掉的,今日是因为他让小檀提前去休息了,所以就还留着。


    李桢听后,还是浅抿了一口,的确很凉很苦。


    李桢不听劝,薛宝代只当她是真的口渴了,只是接下来,李桢走到床边,薛宝代能够感觉到她刚刚沐浴完,身上还有湿润的水汽,整个人都很温暖。


    可唇角却是带着笑意,眼神更是要将他看穿似的,还说他:“不乖。”


    薛宝代歪了歪脑袋,“妻主怎么就说我不乖了?”


    “小尾巴都露出来了。”李桢笑道:“还说不喜欢看我的书。”


    李桢刻意将我的这两个字咬重了音。


    薛宝代心虚的低下了头,小手扯着自己的衣角,“那还不是妻主问我,我答不上来,就,就才看的,而且我只看了两眼,就没再看了。”


    “那都看到了什么?”李桢忽然凑的很近,灼热的呼吸都喷洒到了薛宝代白皙的脸颊上,薛宝代这时感觉自己也有些口渴了,也想要去喝一杯冷茶,李桢却顺势将他压在了身下,连带着他的双腿也陷入了桎悎之中,动弹不得。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薛宝代能够清楚的从李桢漆黑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他的长发本来都自己用簪子随便的挽了一下,但现在却全都散落下来,压在背后,肌肤更是一碰就红,叫人看着就觉得是极其好欺负的人。


    他张了张嘴,还是那句话。


    “就是两个小人在打架。”话音刚落,他的眼圈就红了,因为李桢在他的腰上掐了一下,一点儿都不重,可那却是他极为敏.感的地方,反应自然也大。


    他一委屈,跟倒豆子般跟李桢具体形容了一遍,最后还说出了真心话:“那女子不仅不听男子的话,都把男子欺负哭了,呜呜真是坏透了,我一点都不喜欢,以后也不会再看了。”


    “原来是这样子啊。”李桢似是叹道,就在薛宝代点头后,却是翻身让两个人的位置颠倒,扶着他纤细的腰肢,让他坐在自己怀里,凑到他耳边笑道:“那今晚我都听宝儿的,换宝儿来欺负我,如何?”


    第48章


    后半夜时忽然刮起了一阵冷风, 拍打着紧闭的窗门,嗖嗖作响,将屋内传出的阵阵呜咽声, 都给尽数掩盖了去,而在床帐中, 两个身影彼此交叠, 时不时可以看见从里面挣扎伸出来一只如藕般的白皙胳膊, 或是纤细的小腿, 在微弱烛火的照映下,上面的吻痕却是清晰可见。


    不知过了多久,当薛宝代终于支撑不住,像是一滩水似的,倒在李桢的怀里时,眼角也忍不住挤出了小水珠, 李桢话里说着是今晚都听他的,可当他喊停时,修长的手指却仍未停。


    他感觉自己像是藕粉冲泡的甜饮般, 搅弄不停, 最后全部都被吃入腹中。


    他可没有李桢那样可以连续几日处理公务,仍不觉疲惫的身子, 她不在家的时候, 他连路都是不多走的,身边的人伺候他时,也都是轻手轻脚的, 生怕会弄疼他。


    哪里像李桢这般,明明指腹上有厚重的茧子,却还要欺负他。


    薛宝代昏睡过去前, 露出尖牙,用力在李桢的肩膀上咬了一小口,但跟小猫儿似的,不痛不痒,反而像是被主人蹂躏却不能反抗的无奈撒娇。


    盯着少年精致疲倦的眉眼,李桢觉得有些无奈,明明这般娇气,却还要主动来招惹她,如他所愿后,又哭闹着厉害,真是叫人没办法。


    吻了吻他红红的脸颊后,李桢终于舍得将人放到了床榻上,亲手为他换了件干净的亵裤。


    直到快午时,薛宝代才终于醒了过来,一双腿却软得厉害,身上的衣服也虽看着整齐,可稍微抬起手,袖管便会往上,露出那些让人羞涩的痕迹。


    他想起来昨晚的情景,看着身旁空荡荡的位置,又气呼呼的把李桢的枕头丢到了床尾。


    李桢欺负他,他就欺负她的枕头。


    听到里面的动静,知晓自家少主君终于起身了,小檀却是没像之前那样立即便端来洗脸水伺候,而是先隔着床帐问道:“少主君,浴房那边一直烧着热水,您要现在去沐浴更衣吗?”


    薛宝代感觉身上有些黏,便点了头,与李桢的粗鲁相比,他不禁感叹还是小檀最温柔贴心。


    对此小檀不敢居功,道出了实情:“这都是大小姐上值前吩咐的,说是您晚上出了不少汗,又最是爱干净,起来后肯定会想沐浴,便让浴房时时备着热水。”


    原来是李桢吩咐的,薛宝代在心里哼了一声,仍然是觉着她跟书里的坏女子没什么区别。


    薛宝代在浴房里足足待了一个时辰才出来,他不想要别人看到身上的痕迹,便没有让小檀和小蔻伺候,偏生他手腕使不上劲,却还要将自己的寸寸肌肤都洗一遍,因此用的时间便长了些。


    待午膳时用了一碗乌鸡枸杞汤后,他总算感觉身上有了些力气,虽然双腿站着,仍然像是踩在棉花上似的,但想着账本都已经看完了,还是坚持去明净堂给纪氏请安。


    纪氏本想那些堆积的账本足够薛宝代看好几日了,毕竟他年纪还小,又是初次涉猎这些,没有多少经验,没曾想他一个下午便都看完了,还查出来了一处缺漏。


    纪氏翻阅着账本,上面的确没有采买河鲜虾货的记录,不过除了逢年过节,府中也很少会买这些,他将账本交给冯掌事,又问了薛宝代几个问题,发现答得都很漂亮。


    本就是个聪明的孩子,纪氏点了点头,当即决定将库房也交由他来管。


    这下子薛宝代同时管着两样,要学习的自然也多了,纪氏看着虽严厉,却是位很有耐心的老师,薛宝代是很愿意跟着他学东西的。


    况且若非是李桢耽搁了他几日,说不定他早就将如何管理库房的要领都给学会了呢。


    纪氏将库房的名册交给了薛宝代,嘱咐他先将里面的东西先大致熟悉一番,等看着他慢慢走出了明净堂,身边的冯掌事捧着账本,问道:“主君,要不要将厨房的管事叫过来问话?”


    纪氏用手按了按太阳穴,“不必了。”


    厨房的管事是自己女儿一手提拔上来的,李家人又没有爱吃河鲜的,这一看便知是走的私账。


    女儿花自己的钱养夫郎,他何必再去插手过问。


    想起刚才薛宝代离去时摇摇欲坠的身影,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纪氏看了眼窗外,见空中飘起了小雪,吩咐冯掌事道:“去将我那件狐皮做的大氅送到薛氏的院子里。”


    这狐皮可是当年南安侯亲自狩猎的,冯掌事微微躬身道:“是。”


    今日是由元帝亲自敲定新任皇商的日子,元帝要求符合竞选资格的商贾们都要进宫,因此宋裳一早便起了身,拿着礼部发放的身份牌,由内监引进皇宫。


    商贾们都被安排在一处,宋裳看了一圈,一共有十位,听着名号都是财力雄厚的巨商,在生意场上多少也有接触,但只有她一人的年纪最轻。


    其他人看到宋裳,也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只觉得她是礼部放进来凑人数的,毕竟背后若是没有靠山,还想在皇商的竞选中脱颖而出,简直是痴人说梦。


    宋裳第一次进宫,难免有些紧张,但想着李桢交代的话,她深吸了一口气,静静的等待着。


    御书房内,年迈的礼部尚书站在元帝的下方,等待着帝王的选择。


    最终呈报上去的这十人已是商贾中的翘楚了,财力和名声,以及所涉猎的生意皆符合皇商的条件,甚至还要优于前任皇商许多,按理来说并不难选,可元帝却迟迟没有表态,连商人们的资料也都是草草翻过,直到看到最后一人时,她终于停顿了下来。


    良久,她执朱笔写下了一个字。


    礼部尚书颤巍巍的接过内监递来的批复,当看清上面字的第一反应是,这个结果,恐怕就只有元帝满意了。


    只要皇商的人选还没有定下来,这些人就得一直待在宫中,时间久了,商人们便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宋裳自然是被排除在外的,她倒也不在意,反正这群老家伙没她活得久。


    直到都下起了小雪,内监才捧着圣旨姗姗来迟。


    来的是元帝的贴身内监,她在看了一圈人后,用尖细的嗓音宣读了元帝的旨意,宣告究竟是何家被御封为皇商,在场的商人们也都跟着紧张了起来,就盼着圣旨上写的是自家的名号。


    只是待圣旨宣读完,所有人都傻眼了。


    怎么会是扬州宋家?


    宋裳却顿时扬眉吐气。


    筹谋多时,是她和李桢赢了。


    圣旨一下,很快就传出了皇宫,落选的商人们纷纷在坊间谈论此事,李桢也等来了宋裳送来的好消息,陛下御封扬州宋家为皇商,负责打理朝廷的盐业。


    与这个消息前后来的是姜府管家,对方直接将请帖递到了她的官署里,言明家中主人想邀她去府中一叙。


    知道自己精挑细选的人一个都没选上,二皇女定然会勃然大怒,但她并不可怕,真正要提防的是她身后的姜丞相,能够手握权柄多年的老狐狸,可不像是二皇女那番好糊弄。


    都说姜家乃是世家之首,底蕴深厚,李桢一踏进姜家的门,所看到的亭台院落都极其精巧别致,价值千金的古玩珍宝更是随处可见。


    待管家将她引入水亭,一约莫五十岁左右的女子正在里面执棋自弈。


    李桢拱手行礼道:“下官李桢,见过姜丞相。”


    姜丞相示意她坐下来,手里的棋却是没停,问道:“都说新科状元才思敏捷,不知棋艺如何,可看得出来我这局是黑子的胜算大,还是白子的胜算大?”


    “君子六艺,虽有涉猎,但下官愚钝,棋艺平平。”李桢看向棋盘,“白子连吃黑子三子,下官认为白子的胜算大一些,可棋局尚未结束,黑子未必不能笑到最后,但无论是黑子还是白子,都是在姜丞相手中,一切只是看姜丞相想要哪一方赢罢了。”


    姜丞相听到她这番话,抬眼望着她,却是笑出了声,道:“这话不错,来人,给李侍郎看茶。”


    管家很快就端上来一盏茶放到她面前,李桢一闻便认出来是价值千金的明前龙井,轻抿一口便放下了,姜丞相忽然问道:“李侍郎可曾听说前不久,城阳侯触怒圣颜,被废黜爵位,全家流放的事?”


    李桢回道:“那日陛下未曾召下官伴驾,下官并不知其中详情。”


    “城阳侯是个草包,倒是不可惜。”姜丞相的语气像是在谈论一只蚂蚁,话题接下来又回到了棋局上,她捻起一枚白子,话中意有所指,道:“执棋者只能有一个,其余的皆是棋子罢了,有些棋子有用,给些耐心打磨也无妨,若是无用,舍弃掉也不可惜。”


    姜丞相用老谋深算的狐狸眼看向李桢,“李侍郎觉得呢?”


    “下官觉得。”李桢将眼底的情绪掩下,道:“甚对。”


    白子被从棋盘中取出,这局棋已经乱了,姜丞相也无心在下,她今日叫李桢前来,一是为了见见二殿下口中经常提起的智才,二来,皇商的事她虽然还没有找到证据,可隐隐觉得与眼前的人脱不开干系,但如今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她处理,加之陛下对其十分看重,只得先敲打一番,留看来日。


    如今目的达成,便抽身去安抚二皇女了。


    姜丞相离开后,管家见李桢的茶水已经凉了,便询问要不要再上一盏热茶。


    李桢摇了头,这姜府里的明前龙井再醇香,在她看来,都不如家中又凉又苦的龙井好喝。


    第49章


    回到小春院后, 薛宝代翻开了库房的名册来看,发现里面有十余件御赐之物。


    听说李氏先祖也是跟随太宗打江山的功臣之一,天下平定后位列公侯, 想来这些东西是那时随着爵位一起赏赐下来的,只不过后面的女孙资质平平, 根本撑不起来门户, 爵位也一代代的降了下去。


    到李桢的母亲这里, 已经没有爵位可以承袭了, 只得靠科举才能入仕途。


    安国公府与李府的这桩姻亲,为外人所议论最多的便是两家的门第悬殊,毕竟安国公府深受元帝信任,又有与太夫的这层关系在,而李家则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五品官宦。


    但在百年前,两家也是门当户对的。


    薛宝代不禁想, 要是李家后来没有败落的话,世家之间联系紧密,时常走动, 说不定他遇到李桢的时间会更早些, 可能还会与她一块儿长大。


    不过他也只是想想罢了,就算两家比邻而居, 但李桢年长他足足五岁, 也就是说他才刚学会走路,她就会作诗作文章了,他还在满脑子都只想着吃糖葫芦的年纪, 她就已经下场应试了,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跟他一起玩的样子,说不准还会嫌弃他幼稚麻烦呢。


    薛宝代想着想着, 都没注意到自己的小手已经开始乱翻账本了,十分明显是在走神,小檀以为他是累了,便劝他去美人榻上躺躺,毕竟这名册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完。


    薛宝代点点头,刚好他也有些累了,浑身也都软绵绵的。


    等他移步过去后,小檀给他拿了一个软垫过来,乏软的腰上有了支撑,薛宝代果然感觉舒服多了,小檀怕他受凉,还给他盖上了毛毯,顺带禀报道:“少主君,您去明净堂请安的时候,奴婢帮您将书架收拾了一下,发现有一本不见了,奴婢将屋子里都找了一遍,也还没找到。”


    薛宝代这几日都没有动过书架上的话本子,因此他以为小檀说的就是那本春宫图,而且他醒来后,就发现李桢将那本书拿走了。


    他本来也只是出于好奇才看的,而且这还是她的书,想拿走就拿走吧,便让小檀不用管了,小檀却道:“可那是您回安国公府时,元主君给您的。”


    听到是阿爹给的,薛宝代的脸上却出现了茫然的神色,他晃脑袋想了想,都没想起来,忍不住问道:“除了衣服和糕点,还有银票,阿爹还给了我其他东西吗?”


    小檀却十分笃定,提醒道:“给了,不过元主君是在您要走时才塞到箱子里的,说是能帮到您, 奴婢还记得书名似乎是叫《风月宝鉴》”


    听到书名,薛宝代漂亮的眼睛微微瞪大,原本躺下的身体,也跟着坐了起来。


    这不就是里面都是两个小人在打架的那本书吗。


    原来那本书不是李桢的,而是他的吗。


    姜府在皇城脚下,地段繁华,离李府也远,李桢回到府里时,晚膳的点都已经过了,她去到小春院,发现薛宝代倚靠在美人榻上,发尾有些湿,看样子是刚沐浴完,身上穿着的也是单薄的寝衣,正认真的捧着库房账册在看,漂亮眸子也眨得飞快。


    这回听到门被打开的动静,终于是一下子就抬起了脑袋。


    李桢发现他的表情有瞬间的呆愣,解下沾满风雪的披风,才朝着他走过去,扬眉问道:“怎么又看起来闷闷不乐的。”


    “我还以为妻主不会回来了。”薛宝代小声道,李桢昨日与他说,往后会正常下值,于是他就穿上了纪氏给他的那件狐皮大氅,按时到门房那儿等着了,可路过的马车倒是有好几辆了,都没有看到她的身影,反倒头发上还飘了几片雪,害得他又仔仔细细的将长发给洗了一遍,泡了半个时辰的花瓣澡,可都要把他给累坏了。


    “今日有急务,便回来得迟了。”


    李桢轻声道,“往后若是要迟归,我会派人回府里说一声,好不让你空等。”


    “哦”


    薛宝代拉长音调,以作回应,同时他想肯定是门房的下人告诉李桢,自己去等她下值的事了,上次等她下值是新做的衣裙上沾了最讨厌的雨水,这回是脑袋上落了雪花,雪虽然看起来结白,可却一点都不干净,看来下次他得慎重考虑,要不要去接李桢了。


    从大门到小春院,路其实并不长,况且她也都已经是大人了,自己走回来应该也是无妨的吧。


    薛宝代正暗暗下了决心,就感觉脑袋被摸了,还听到李桢道:“我去让小厨房煮两碗阳春面过来,再煎上两个荷包蛋,放些火腿丝,加上调味用的葱花。”


    薛宝代吞了吞口水,问道:“为什么是两碗呀?”


    “自然是有人也没吃饭。”李桢看着他笑道,他若是吃完东西,都会用薄荷水漱口,可现在身上却只有雪玉膏的芬香。


    薛宝代摸了摸肚子,嘀咕道:“妻主怎么什么都知道。”


    等他沐浴完,小厨房那边准备的晚膳都凉得不能吃了,正好也没什么胃口,想着李桢可能处理完公务,就回来了呢,因此他也就想要等一等,没想到真的把人给等回来了。


    小厨房那边很快就送来了两碗热腾腾的阳春面,李桢本来还担心薛宝代会不喜欢吃,毕竟他的吃食向来精致,但见他连汤都喝完了,便知也是合他胃口的。


    少年时她常常读书到深夜,每当疲倦和饥饿,都会让厨房做一碗阳春面,那时候李府的厨郎年纪大了,经常手抖多放了盐巴,但她并不挑剔,待吃饱后,便又伏案苦读。


    家族的未来全都系在她一人身上,她丝毫不敢懈怠,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又一年,直到嘉平二十一年中举,次月参加殿试,被陛下点为状元,打马游街。


    然后便是安国公府主动提出结亲,薛宝代嫁给了她,还带来了许多厨艺精湛的厨郎,原先的老厨郎拿了一笔养老的银子,回乡下陪伴孙儿去了。


    李桢回忆完这些,手里的一碗面也见了底。


    第50章


    薛宝代吃饱后, 便像是懒倦的猫儿般,又躺回到了美人榻上。


    李桢担心他会着凉,将他放到自己膝上, 用帕子帮他将发尾一点点捂干,少年的发质被养护得很好, 不仅乌黑稠密, 摸起来也如丝绸一般柔顺, 若是不用些力, 稍不留神便会从掌心中滑走。


    而薛宝代也感觉眼睛有些累了,将名册放到了旁边,打算明日再看,就这样安静的坐在李桢的怀里,由着她帮自己擦头发。


    期间李桢注意到他雪白脖颈上的吻痕,想着还有更多被隐藏在了单薄寝衣之下, 不免轻声问道:“那处可有也涂了雪玉膏?”


    “沐完浴就立马涂了。”没想到李桢会突然问这个,薛宝代抿了抿红润的唇,语气带着些对李桢的控诉, 道:“小半瓶都快用完了呢。”


    想着若是薛宝代自己忘记了涂, 她便亲自帮他的,现在听见他这样说, 李桢点头道:“那便好。”


    李桢居然还说好, 薛宝代在心里默默道,一点都不好,他自己涂起来可费劲了, 有些地方根本看不到,偏偏李桢不仅喜欢摸,还喜欢亲。


    待到薛宝代的头发彻底干透, 李桢摸了摸他白皙的脸蛋,晚间的烛火微暗一些,让他明艳漂亮的五官都平添了些朦胧之色,正在她欲再靠近些欣赏时,少年反将她的手握住,漆黑的眸子望着她,问道:“妻主,我能不能问你要一样东西呀。”


    小夫郎难得开口要东西,李桢温声问他想要什么。


    薛宝代却开始扭捏起来了,像是很难以启齿,半晌才开口道:


    “能,能不能把那本书还给我。”


    说完他便低下了脑袋,不敢去看李桢的眼睛,白皙的耳垂都变红了。


    李桢不禁挑了挑眉,问道:“为何想要那本书?”


    “因为那本书其实是我的。”薛宝代的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整个人也羞极了,坦白道:“是我忘记了,就以为是妻主的,毕竟,毕竟我从来不看那种书,而且妻主自己也承认了。”


    还以为是面皮薄,才赖到她身上的,原来竟真以为是她的。


    “那宝儿是觉得我便经常看。”李桢用手挑起薛宝代的下巴,让他与自己对视,唇角噙满了笑意,故意将字吐的极为清晰,气息也喷洒在他的面颊上,“风月宝鉴?”


    “我不是这个意思。”薛宝代的脸红极了,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得可怜巴巴的看着李桢,道:“妻主能不能先把那本书还给我嘛。”


    若真是他买的,被李桢收走也就算了,可那是阿爹给的。


    薛宝代已经做好了会很难要回来的准 备,没想到李桢答应了,真的将书还给了他。


    只是看见她从怀里拿出来时,薛宝代发现她居然贴身携带着,不过能拿回来他已经很高兴了,正在他松了一口气时,李桢低声道:“书虽然还给了你,但却是有条件的,你年纪还太小,心智容易被影响,现在不适合看这种书,若是实在想看,可以先从启蒙书开始,或者我陪你一起看。”


    按照民间的习俗,男儿家在出嫁前,家中长辈都会教导其如何行周公之礼,世家里的公子出嫁,更是会请人专门来教习,免得洞房时吃苦头,也为了以后更好的侍候妻主,但安国公府和李府的这门婚事办得太匆忙,六礼更是只用了半月就走完了,连带着也遗漏了这块。


    至于李桢是如何知道的,那便是新婚夜时,薛宝代连她的腰带都不会解。


    “不看不看了。”薛宝代连着摇了好几下脑袋,李桢只是知道他看这种书,就已经狠狠欺负了他一顿,害得他差点起不来床了,若是真的和她一起看


    薛宝代都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李桢闻言,眉梢中却都是笑意。


    为了表示自己说的是真的,薛宝代从她的怀里坐了起来,当着她的面,将《风月宝鉴》给锁到了他够得着的,最高的柜子里面。


    可李桢的笑意未减半分,夜深了,她将薛宝代拦腰抱上了床榻。


    薛宝代被放到温暖的床褥上,李桢亲手帮他盖上了被子,还掖紧了被角,但看起来并没有要一起就寝的打算。


    薛宝代下意识抓住了她的衣袖,被子也因为他的动作从肩膀上滑落了下来,“妻主是要去书房吗?”


    李桢知晓她先前为了处理堆积的公务,经常去书房过夜,留他一个人在小春院里,便安抚解释道:“公务都在衙门里已经处理完了,我只是去沐浴,很快就回来。”


    意识到是自己多想了,薛宝代又缩回到了被窝里,将身体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脑袋,李桢俯身摸了摸他冰凉的额头,道:“若是困了,便先睡吧。”


    薛宝代唔了一声,看着她走了出去。


    待李桢回来拨开床帐,发现少年侧着身子缩成了一团,眼睛也已经闭上了,看样子是睡熟了。


    她将灯吹灭,动作轻缓的躺到了他的身侧,按了按酸胀的眉心后,正欲将白日发生的事情再想一遍时,却感觉有个毛茸茸的脑袋压住了她的胳膊,接下来整个人都滚进了她的怀里。


    感受到怀中的温软,以及闻到少年发丝上浓郁的香气,李桢愣了一下,思路也被打断,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薛宝代就先开口了,嗓音听起来困极了。


    “妻主明日还要上值,快些快些睡觉吧。”


    催得还真急,李桢唇角微勾,听话的闭上了眼睛,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放松下来。


    这一夜,她难得的睡了一个好觉,待到醒来后,便感觉胸口上有什么东西压着自己,往下一看,便看见了薛宝代的脑袋,她用手拨开遮挡他面容的头发,发现他白皙的小脸都睡红了,在感觉她要起身时,还发出了不满的嘤咛,小手将她抱得更紧了。


    李桢只好等了一会儿,尽量在不弄醒他的情况下,慢慢将他的胳膊拿开,把他单独放进被窝中。


    就在这时,小檀来进屋叫薛宝代起床,说是今日得去明净堂请安。


    李桢看了眼窗外,见雪还没停,便压低声音,让小檀半个时辰后再来,还道:“天气愈发冷了,特别是早晨,一不留神便容易受寒,我等会儿就去与父亲说,将请安的时间推迟一个时辰,往后等晨时五刻后再叫你们少主君起床。”


    小檀行礼表示记下了。


    李桢走后没多久,薛宝代就醒了,他一问时辰,还以为自己睡过了头,请安要迟到了,小檀赶紧将李桢的这番话转述给了他听,这下不仅不用担心了,还可以回温暖的被窝里再睡会儿。


    于是薛宝代抱着李桢的枕头,还用脸蹭了蹭,很快就又睡着了。


    李桢一到衙门,姜善已经在公房等着她了。


    陛下御封了新的皇商后,随之而来的便是对前任皇商所勾结的官吏们的清洗,先前留着她们,也只是为了暂稳局势,让那些人放松警惕罢了。


    元帝自始至终的意图都很简单,她不需要那些阳奉阴违的人,天子手握皇权,哪怕无法一下子拔除世家的根基,但想要在下面换几个听话的官员,还是轻而易举的。


    毕竟就算姜丞相想保人,也无法一下子保那么多。


    只要撕开了一点点裂缝,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这次一下子就有不少官职空了出来,六品以下的交由了文选司直接任命,算起来一共有二十多个,但吏部自个儿还缺着人呢,姜善连夜在等待授官的人里面挑了还算不错的,可就算是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来怎么一下子再找出二十个合适的人,因此只能来寻李桢了。


    李桢看了空缺的职位后,思索片刻,缓声道:“那么多人若是都让吏部一个个来选,怕是要忙上半年,这样,发公文下去,将空缺的官职一个个列上去,无论是等待授官的进士,还是地方的官员,无论品级,都可以主动来应征,再由吏部进行核查,确认可胜任者,立即走马上任。”


    这样一来,八品的官员可以应征七品的官职,自然有不少人会抢着来,吏部作为掌握主动性的一方,尽可以从中择优。


    而且授官的进士以往都是等吏部主动授官,便是被分到穷乡僻壤做官,也只得接受,这次也算是给了她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姜善赶紧将李桢所说的每一句字都记了下来,心想幸好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及时就来问了大人,否则这差事就要办砸在她手里了。


    除了说的这些外,李桢将姜善叫到跟前,把其中两个职位单独圈了出来,提笔在旁边写了一个姜字。


    姜善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神情坚定道:“大人放心,姜家旁系里还有不少跟我一样的人。”


    李桢放下笔,点了头。


    姜丞相既然敲打了她,那她自然要做些什么来表明忠心。


    任用姜家人,便是她最好的“诚意”。


    薛宝代给纪氏请完安后,便留在了明净堂,又回到了之前那样的生活,纪氏在处理府中的庶务,他就坐在纪氏的旁边看账本,若是遇到不懂的地方,随时都能请教到答案。


    纪氏还让冯掌事准备了些茶水与糕点,薛宝代时不时就会吃两块,倒是过得极为充实,只不过库存的名录太多,看得他不免有些累,忍不住趴在了桌子上。


    就在这时,冯掌事走了进来,说是萧家公子登门拜访。


    听到萧年年的名字,薛宝代抬起头,眼睛骤然就亮了起来。


    纪氏见状,将账本合了起来,道:“都在我这儿待了一日,我也有些乏了,去吧,好好招待萧家公子。”


    “多谢父亲!”薛宝代一时高兴,竟跟李桢一样叫了纪氏父亲,等他意识到后,都已经喊出来了,这下他忐忑的站在原地,不免有些担心纪氏会不会不高兴。


    毕竟在他新婚第一日敬茶的时候,纪氏曾严肃纠正过他的称呼。


    但纪氏依旧面容淡淡,只摆手让他下去,显然是默许了这声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