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恐打扰到纪氏休息, 李桢便没有留下来说太久的话。


    就在她准备带着薛宝代离开时,从里屋走出来一个人,李陵在下意识唤了一声宁君后, 才发现屋子里面还站着女儿和女婿,她讪讪的整理了下衣领, 走到了纪氏的身边。


    这是薛宝代第一回在明净堂看到这位婆母, 她身上有着儒雅的文官气质, 皮肤白皙, 就算是人到中年,模样也是周正好看的。


    这让他不禁偷偷去看李桢,想着她以后会不会也是这个样子。


    李桢察觉到小夫郎的目光,眉梢微抬,握了握他的手心。


    薛宝代赶紧低下脑袋,幸好宽大的衣袖遮住了两人的小动作, 面前的长辈并没有察觉到,他抿了抿嘴巴,将小手给收了回来, 依着规矩, 也对李陵行礼问了安。


    “女婿给婆母请安。”


    李桢也紧随其后。


    “女儿给母亲请安。”


    李陵的视线在女儿和女婿之间打了个转,心情颇为复杂, 女儿步入官场后, 她只能尽力做到不拖后腿,却完全没办法提供任何托举,如今女儿彻底将李家的门楣给撑了起来, 可见背后的艰辛。


    虽说当初和安国公府的这门婚事结的有些怨气,但既嫁进来,便都是一家人了, 女婿进门都快一年多了,她也没怎么过问,无论如何,她这个母亲做的都有些失职。


    李陵温声对薛宝代道:“好孩子,快起身,以后你便跟桢儿一样,唤我母亲便好。”


    她从腰间取下来一枚玉佩,“这是李家先祖传下来的合璧,就当是我给女婿的见面礼了,希望你往后和桢儿,便跟这块璧玉一般,和和美美的。”


    这枚合璧瞧着玲珑剔透,成色极佳,便是放到现在,都是难得的珍物。


    李家先祖留给了后辈不少好东西,但这些年大半都被败光了,李陵现在给薛宝代的这块,如果纪氏没记错的话,这还是李家封爵时,高祖赏赐下来的。


    如今给李家的女婿,未来的主君,正是合适。


    薛宝代看向纪氏,见他轻轻点了头,方才安心收下。


    “多谢母亲。”


    李陵也很满意这个乖巧的女婿,“昭和街这几日有花街,我记着你年岁还小,想来会喜欢这样热闹的场合,晚上可以让桢儿带着你去逛逛。”


    她对李桢道:“你父亲说你之前一直忙于公务,好不容易过年,趁着春假带着夫郎出去玩玩,当是散散心,若总是伏于案首,身子也会受不住的。”


    这点李陵可谓是切身体验,她如今的体力和腰力,就远远比不上年轻那会儿。


    薛宝代在听到花街二字后,就掩饰不住自己的小兴奋了,李桢也早就想带他出去透透气,好好玩玩了,顺水推舟道:“是。”


    李陵接着又跟小妻夫说了几句话,还塞了十两银子给李桢,让她给夫郎买糖吃。


    虽然不多,但也是一份心意。


    等李桢和薛宝代走出明净堂时,薛宝代拉了拉李桢的袖子,忍不住问道:“妻主,我好像在母亲的脖子上看到了淤血,她是不是受伤了?”


    李桢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髻,道:“没事,那是母亲自愿的。”


    都是些妻夫私底下的花样,无伤大雅,她曾经无意中还撞见过一次。


    薛宝代清澈的眸子里闪过疑惑,明显是听不懂,也有些不理解,李桢轻咳一声,牵住了他的手,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道:“走吧,先回小春院,选选今晚去花街要穿的衣服和首饰吧。”


    薛宝代在后面道:“嗷”


    薛宝代从那十四件冬装中选出了最喜欢的一套红色棉褂子,还让小檀给他梳了个漂亮的发髻,特意用细碎的发丝点缀在额间,配上他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更显出几分少年的灵动气来。


    他还未正式过十七岁的生辰,稚气未脱的脸庞在李桢看来,依旧是个小孩子。


    男儿家打扮总是要费些时候,薛宝代坐在梳妆镜前,不仅画了眉,还咬了口脂,让朱唇变得更加红润,挑发簪的时候,他也总是要询问李桢的意见,想着样样都得是她喜欢的才行,毕竟男子打扮,本就是给心爱的女子看的。


    就这样挑挑换换的,直到傍晚才算是终于出了门。


    薛宝代还带了面随身的小镜子 ,就怕在路上的时候,发簪会歪斜,或是口脂会不够红,李桢见他坐在马车里,还一直拿着镜子,照个不停,生怕会疏漏了哪个地方。


    但在她眼里,小夫郎就连头发丝都是好看的。


    李桢狭长的眼眸忽然变得深邃起来,她凑过去,闻着少年身上好闻的甜香,萌生了一亲芳泽的想法,温凉的薄唇也贴到了少年似桃花般的面颊上。


    薛宝代手一松,镜子滑落到马车的角落,他第一反应是想要推开李桢。


    “不可以”


    可是李桢却将他整个人都带到了她炙热的怀抱里,对着他的唇咬了一口,低哑的声音像是在笑,道:“不是还带了新的口胭吗?”


    现在嘴巴上的没了,还是可以再补的。


    马车有隔音的夹层,车帘也被关得紧紧的,外面透不进来一丝风,薛宝代被亲得晕乎乎的,只觉得可以呼吸的空气越来越少,直到口脂全部都被吃去,李桢才松开他。


    前面就是昭明街了,意味着他补完妆后,就可以去逛花街了。


    为了能安然无恙的下马车,薛宝代只好背对着李桢,重新咬了口脂。


    其实他的唇已经被亲得又红又肿了,但是不用口脂遮掩,就会更明显,旁人一看,就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薛宝代整理好自己后,才掀开马车的帘子,起身踩上了脚蹬。


    “我看到街上有不少卖小吃的摊子,想吃什么与我说。”李桢扶着他下了马车,贴着他耳畔轻语道:“就当是给我们家宝儿赔罪了。”


    有微风吹过他微红的脸蛋,薛宝代小声应了一句,算是勉强接受了。


    花街上果然人来人往,吆喝声不断,毕竟这算是一年到头,最热闹的几日了,不少世家的小姐和公子也都会来这里逛逛,就像是门风森严,规矩颇多的萧家,萧祭酒也放了萧年年出来。


    当然是有前提的,就是必须得是在萧英的陪同下。


    花街上卖的最多的当属是小吃糕点,还有男儿家喜欢的花灯手绢,萧英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她的任务就是保护好萧年年。


    她在战场上跟敌人真刀真枪的撕杀过,难免沾染了些戾气,手中又握着一把佩剑,就这样往萧年年旁边一站,根本就没有人敢靠近,萧年年更不用担心会有人偷他的荷包了。


    除夕夜他收了好几份压岁钱,又领了月钱,这些加起来,他现在也算是小有资产,买起糕点来都可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了。


    这边他买着糕点,萧英站在后面,无意中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少年侧着身子,露出半截雪白的脖颈,乌黑的发丝垂落在额间,正嘟着一张红红的唇,抬头看着面前一袭淡青色的高挑女子,手里还拉着她的袖子,像是在撒娇。


    萧英看着这一幕,不免出了神。


    薛宝代的确是在跟李桢撒娇,他想要吃一碗冰酥酪,可李桢却说太凉了,明明才答应过他,说想吃什么都会给买呢。


    薛宝代又拽了拽李桢的衣袖,希望她能心软一下。


    李桢的眼底透着些许无奈,正要说些什么时,却忽然感应到了远处投来的一道目光,这无疑是落在薛宝代身上的,她用余光瞥到了对方,而后不动声色的握住少年的手,让他跌进自己的怀里,隔绝掉了任何人的窥视。


    薛宝代抬起胳膊,环住李桢的腰,大有不给他买,就不松手的架势。


    他还软软的嘟囔道:“妻主太坏了,要是”


    薛宝代想说,要是换成阿娘,肯定就会给他买的,可是他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被李桢捏住了下巴,女子的虎口托着他的两颊,气息也逐渐压了下来。


    薛宝代习惯性的抿住了唇,他不知道大庭广众之下,李桢到底想要做什么,还有点紧张,小手也从她的腰间滑落了下来,紧接着,他就感觉面上一凉,李桢的衣袖擦过他的耳朵,最后将手停留在他的脑后。


    原来是在给他戴面纱,薛宝代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


    男儿家出门戴面纱的虽然不多,但还是有的,所以薛宝代并不抗拒,但令他不解的是,好端端的,李桢为什么要给他戴面纱。


    李桢并没有给薛宝代追问的机会,面纱将他漂亮的脸给藏了起来,那双水盈盈的眸子还是十分惹眼,如果可以的话,她连少年的一根头发丝,都不想让旁人觊觎。


    她眼神温柔,低声哄道:“走吧,给你买冰酥酪吃。”


    薛宝代瞬间将所有的问题都抛在了脑后,高兴道:“我就知道妻主最好了。”


    李桢的薄唇弯起弧度,护着他往前走,二人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萧年年买完糕点,还想要去卖手绢的摊子那里看看,可是他喊了萧英好几声,她都没有反应,直到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回过神来,人却变得肉眼可见的落寞。


    “长姐,你在看什么呢,那么入迷?”萧年年纳闷道,顺着方向看过去,却只看得到乌泱泱的人群,而且人还在不断的变多,路都变得拥挤了起来。


    李桢显然是注意到了自己,对少年的占有欲也强到了极点。


    萧英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第72章


    这卖手帕的摊子围着不少人, 都是些年轻的男儿家,萧英过去不太方便,萧年年便让她在空阔的地方等着自己, 他则挤到了最前面。


    怪不得生意那么好,那么多五颜六色, 精致漂亮的帕子, 他都有些看不过来了, 正想要好好挑选几条时, 却发现摊主是个熟面孔。


    萧年年看着宋裳,杏眼瞪大,惊讶道:“是你?”


    眼前的女子穿着红色长袍,墨发高高扎了起来,一双黑眸微弯,生得十分俊朗, 可以说有一半来买帕子的公子们,都是冲着她的好颜色来的。


    扬州出美人,宋员外娶夫更是只有一个准则, 那就是要姿容上乘, 所以生下来的宋裳,相貌自然生得也不错, 只不过她之前穿着粗布麻衣, 又刻意保持着低调,硬生生将金玉窝里养出来的富贵气都给压了下去。


    如今哪怕是换成了普通的袍衣,都让人不禁看红了脸。


    “萧小公子, 又碰面了。”


    就连萧年年也是在她开口说话后,才彻底确信眼前人就是宋裳。


    宋员外远在扬州,宋裳一个人在京城过年, 李桢又要待在家里陪夫郎,约不出来喝酒,为了打发时间,她索性在花街承包了个摊位,从家里的商号拿了些成品的手帕。


    一来是想要看看在京城有没有市场,二来便是存了些莫名其妙的心思。


    长街那日分别后,杏眼少年的话,总是萦绕在她耳畔,挥之不去,她并不是闲不住的人,也压根不缺银钱,但就是鬼使神差的,还真的做起了二两银子的小生意。


    没想到还挺受欢迎,短短一会儿就卖了几十条出去。


    而且还真的碰到了意外之喜,看来这萧家的小公子,是真的爱逛花街。


    不过若是让家里的老母亲知道,她放着几万两银子的生意不谈,跑到花街上来卖帕子的话,怕是会将她给狠狠臭骂一顿。


    宋裳收起神思,笑道:“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萧小公子,还得多亏萧小公子当日点醒我,还给了我本钱,让我现在也能做上正经的营生。”


    萧年年被她说的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道:“是你自己有上进心,我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看这摊子的生意如此红火,他也打算捧捧场,拿起看中的一条鸳鸯锦帕,问她要多少银钱。


    宋裳刚想说送给他,却忽然听到有人喊道:


    “就是她!”


    她循声看过去,只见一个中年女子身后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气势汹汹的朝着这边来。


    宋裳这人的记性特别好,一眼就认出这是被她搅黄了生意的字画老板。


    上回在街上看见她,追杀几条街就算了,这次想来是她的生意太好被注意到了,就又带着人来打算好好教训她一顿,真不知道该说这京城算是大还是小。


    宋裳看向不明情况的萧年年,她一个人倒是没什么,但这人如此小肚鸡肠,若是牵连到他可就不好了。


    于是她果断拉着少年,一股脑钻进了人群里,连摊子也不要了。


    中年女子只得眼睁睁的看着人又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气得直接掀了桌子,她这样的行径引来了围观者们的指指点点,还有人说要报官,也只得灰溜溜的跑了。


    宋裳带着萧年年到了护城河边,这里人少,而且还有巡逻的侍卫,不用担心那些人会追上来,就算是追上来了,她只要亮出身份,一些市井小喽啰也不敢对她怎么样。


    宋裳看向萧年年,跟着她一路跑过来,少年的发髻都有些松散了。


    萧年年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可在外女面前整理仪容是失礼的行为,于是他抿了抿薄唇,示意宋裳转过身,在看到她的背影后,才抬手扶了扶簪子。


    他不能戴太奢华的钗环,所以也并未挽太复杂的发髻,就连衣衫都是浅色的,所以在简单将发丝挽到耳后,便让宋裳又将身体给转了回来。


    宋裳盯着河面,做好了要等很久的心理准备,没想到他那么快就好了。


    世家精心养出来的公子,就像是美玉般漂亮,看着萧年年,宋裳才注意到他并没有戴多少首饰,不仅皓腕上空空的,发间也就只有一根白玉簪子。


    相比较她那爱绫罗绸缎,穿金带银的阿爹,可以说极为简朴了。


    对上那双澄澈的杏眼,似是在等她主动解释,宋裳挠了挠后脑勺,大致将情况给他说了一遍,说是来寻她麻烦的,还安慰他不要害怕。


    萧年年并没有被刚才那幕吓到,要知道他长姐可是见过血的将军,他也并非是那种动不动就哭的娇弱男子,只是那些人个个手里都拿着棒子,看着就来者不善,目标也很明确。


    为首的人,还是去年花街上,拦着他推销字画的老板。


    他忍不住问道:“她事后是不是经常来找你的麻烦?”


    “也不算经常。”


    宋裳的语气很轻松,满打满算这是第二回,断人财路,如同杀人母父,这样的道理她还是懂的,按理来说她不应该多管闲事,只是那日不知道为什么,就主动凑了上去。


    事后她归结于自己有良心,觉得这种招摇撞骗的生意,还是不成为好,真想赚钱,自有大把的营生可以干,商亦有道,何以要去骗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公子。


    萧年年想起金大夫的话,说是宋裳的身上有不少小伤,手腕上也有扭伤的痕迹,他不知为何将两者联系在了一起,问道:“你手腕上的伤,也是因为这个吗?”


    说起这个,还真是件丢脸的事,若不是身手不行,也不会弄伤。


    宋裳只好含糊道:“其实也不算。”


    她下意识抬起手腕,活动了几下,萧氏药铺的跌打药效果极佳,她现在已经完全好了,一点都不影响拨算盘,而且现在走起路来也是健步如飞。


    萧年年若有所思的点了头,轻声道:“你放心,我会让我长姐出头教训她们,让你以后可以安心做生意。”


    他顿了一下,见她两手空空的,不免道:“只是你的摊子”


    那些人见她跑了,肯定会拿她的摊子泄愤的。


    “没事,今天已经赚够本了。”


    宋裳扬起一个潋滟的笑容,道:“多谢萧小公子了。”


    宋裳的长相是偏艳丽的,特别是笑起来的,总像是含着三分情。


    萧年年不自觉的偏了偏头,突然想起长姐还在等自己,可现在根本挤不进去花街,只能在这里再待一会儿,或者等着长姐发现他不见了,寻到这里来。


    气氛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宋裳像是终于做了一个决定,选择主动打破这份静谧。


    “萧小公子,这次我可以问问你的名字吗?”


    为了不被当作登徒子,宋裳往后退了两步,赶紧又道:“我只是想知道恩人的名讳,如果萧小公子不愿意的话,我便收回这句话,不会纠缠的。”


    世家公子的名讳轻易不会告知外人,若是遵循家里的教导,萧年年此刻应该闭口不言的,可他能感觉出眼前的女子并不是坏人。


    于是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


    他反问道:“你呢?”


    宋裳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年年,差点一点没反应过来。


    “我姓宋,祖上曾以丝绸生意发家,所以单名一个裳。”


    商贾不比世族,宋员外也没读过什么书,起的名字也粗显些,更没有什么深奥的寓意。


    “我记住了。”萧年年向远处望去,道:“我好像看到我长姐了。”


    宋裳知道自己该走了,“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往外说,也不会影响你的名声的。”


    她跑得极快,很快就连那抹红色的衣角都看不见了。


    河边就只剩下了萧年年一个人,他走到桥上,朝萧英招了招手。


    “长姐,我在这里!”


    等萧英注意到摊子那边的动静,上前察看时已经不见了萧年年的人影。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虽然着急,但她知道弟弟不是会乱跑的人,很有可能是被人群冲散了,便先到最外围开始找了起来,果不其然看到他一个人站在桥上。


    萧年年一跟萧英回合,就跟她讲了来龙去脉。


    跟萧英预想的一样,他不认识路,只好在这里等着她寻过来。


    若是迷路了,就在水源处等待,这还是长姐教他的。


    见弟弟没事,萧英总算是放了心,但有人敢在花街上闹事,还险些连累了萧家的小公子,这笔帐定然是要算的,而且也不知道后续还会不会出事,还是先带着弟弟回家为好。


    萧年年也无心继续逛下去了,刚要跟萧英走,袖中却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他弯腰捡起来,发现是一方鸳鸯锦帕。


    当时场面有些乱,他在被宋裳带走的时候,竟下意识将帕子给收了起来。


    但这会儿人已经走了,他只好先收了起来,毕竟他也真的挺喜欢的。


    若是下次还有机会见面的话,他再将银两给补上吧。


    薛宝代闹着要吃冰酥酪,结果半碗下去,肚子就有些不舒服了,李桢只好带着他先回府休息,临走时听说花街上有人掀摊子闹事,她便让巡逻的官兵去处理了。


    薛宝代皱着一张小脸,坐在李桢的怀里,脑袋软软的靠在她的肩膀上,眼睛里慢慢蓄着水珠,看着可怜兮兮的。


    李桢见状也不舍得责怪他,毕竟冰酥酪是她一口口喂给他吃的,论起来也有她的一份责任。


    李桢将掌心放到薛宝代的小腹上,为他轻轻的揉着,少年果然没那么难受了,还让李桢用两只手一起帮他揉。


    李桢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心道,看来以后得开始管束他吃零嘴了。


    不知何时,肚皮上都生了一层软肉。


    第73章


    李桢用两只手环住了小夫郎的腰, 改为从后拥着他,为他揉着肚子,这个姿势能让他完全靠在她身上, 薛宝代感觉好受多了,只是揉着揉着, 他却感觉肚子上的软肉被捏了一下。


    他羞愤的摁住了李桢的手, 脸蛋红得像是一只熟透的大虾。


    “妻主是不是觉得我胖了?”


    薛宝代其实也发现自己好像真的长胖了一点点, 毕竟过年这段时间糕点零嘴都没停下来过, 每顿饭也都吃得饱饱的,整个人却都没怎么动过 ,会长肉很正常。


    他的背贴在李桢的胸膛上,看不到她的脸,但耳朵却听到她薄唇中吐出的笑意,这下子更让他难为情了, 恨不得将肉都给藏起来,又后悔没少吃几口冰酥酪。


    李桢轻笑道:“胖一些才好。”


    安国公府将薛宝代养得很精细,但无论喂再多的燕窝补品, 他都瘦得跟个小猫儿似的, 不仅腰肢过分纤细,一只手就能轻易握住, 就连屁股上都没什么肉。


    如今终于被自己胖了点, 在李桢看来是好事,这样抱起来的手感也会更好一些。


    不过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太多的零嘴, 会容易生病,所以得需要管管才行。


    “真的吗?”薛宝代转过脑袋,眨了眨漂亮的眼睛, 他的脸蛋也恰好到处的长了些肉,但下巴依旧是尖的,李桢低头亲了亲他的面颊,鼻尖都蹭走了些他甜腻的香气。


    “肚子还疼吗?”李桢的手又覆到了他的小腹,低声问着。


    薛宝代摇了摇头,李桢给他揉了之后,很快就不疼了,但因为太舒服,他才没有喊停。


    李桢早就看了出来,他这般娇气的人,若是真的还很难受的话,泪珠子早就掉下来了,怎么会噙在眼眶里,将那双漆黑的眸子都润得水灵呢。


    李桢微叹一口气,意识到现在已经是回途的路上,可以不必再去在意口脂了。


    她骨节分明的手指插进少年的发缝中,托起他的后脑勺,薛宝代意识到她想要做什么,一颗心控制不住的漏了半拍,很是配合的闭上了眼睛,还将粉润的唇瓣给分开了,露出红红的舌尖。


    随着呼吸的逐渐接近,就在即将要交缠在一处的时候,马车却忽然停了下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李桢。


    敢拦三品大员车架的,这京城中可没有几个人。


    她的眼神很快就恢复了一片清明,替怀中的小夫郎理了理额间的发丝,轻声叮嘱让他在马车里等自己后,才抚平衣袖上的褶皱,掀开了前面的车帘。


    车帘只掀开了一角,李桢又用身形刻意遮挡住了,没有让外面的人看到里面的光景。


    在看到不远处的人时,她主动走上前,离马车也远了一些,才拱手道:“参见殿下。”


    赵清骑在马上,身后是一众贴身保护的侍卫,派头十足,她所到之处,都有专门开路的卫兵清场,所以眼下这条街上,竟就只有李桢的这一辆马车。


    “檐和免礼。”赵清表现得依旧很客气,却并没有要下马的意思,看着背脊笔直的女子,她道:“许久未见了,檐和如今深受母皇倚重,都已经是三品尚书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本殿。”


    自从皇商甄选的结果出来后,赵清就再也未联系过李桢,姜家这段时间也很是安静,但李桢知道,按照赵清的性格,迟早是会来寻她的,或是来问她要一个解释,听她的请罪之词,亦或者是像现在这样,让她再次表明立场态度。


    李桢再次拱手道:“微臣不敢忘殿下的提携之恩。”


    “提携之恩?”赵清大笑道:“好!本殿就欣赏檐和这样的人才,姑母这些时日与本殿说了许多,如今朝堂上青黄不接,本殿以后可就得仰仗檐和办事了。”


    赵清此时前来,话中皆暗示着盐税之事,李桢心下明白,这是给她的一个警告,她既然要投靠姜家,那必然是要为姜家做事的,而这件事正是能证明她忠心的最后机会。


    虽不知晓姜丞相都跟赵清说了什么,可如今她只能应下来。


    李桢眸色愈发漆黑,道:“殿下放心,微臣知道该怎么做。”


    “檐和办事,本殿自然放心。”赵清十分满意李桢的态度,同时也很期待她的表现。


    前些时日,姜家与赵清接二连三遭受不同程度的损失与打击,就连支持她的一些臣子,都渐渐有了动摇之心,她气得将院子里的瓷器都给砸了个稀巴烂,犹不觉得解气,便想要去质问李桢,可还没走出姜府,就被姜丞相给拦了下来。


    姜丞相浸淫官场多年,也比赵清沉得住气。


    她知道李桢是个有能力的人,给赵清出的主意,换作是她也会采用,只是谁能想到,中途却杀出了个从江南冒出来的宋家呢,若说这背后没有人,怕是连赵清都不会相信。


    她欣赏有才之人,特别是像李桢这样的,便是几百年都难遇一个,如果真能收归姜家麾下,必然是能助二皇女夺得太女之位的。


    江南的盐税总要派人去查,派个“自己人”去查,届时李桢究竟忠心与否,就一目了然了。


    赵清最是听姜丞相这个姑母的话,因此到现在才来找李桢,见目的达成,她才下令让侍卫站至两侧,让出一条路来给李桢离开。


    她虽然还是那副礼贤下士的模样,但自始至终都高坐在骏马之上。


    待马车缓缓驶过她跟前,赵清锐利的目光似是能穿过车帘,挑起眉头,意味深长道:


    “檐和,你可不要让本殿失望啊。”


    薛宝代听李桢的话,一直在马车里等她,但依稀之间,他好像听到了二皇女的声音,虽然好奇,但他并没有主动掀开车帘去确认,直到李桢回来,告诉他就是二皇女。


    离得太远,薛宝代并没有听清楚两个人都说了些什么,但他一直都是很讨厌二皇女的,不由得问道:“二皇女为什么要来找妻主呀?”


    李桢坦然自若握住他的手,低声道:


    “只是刚好碰到二皇女出行,将这条街都围了起来,我便与她交涉,让我们先行。”


    “这样啊。”薛宝代不疑有它,毕竟二皇女自幼便嚣张跋扈,不仅喜欢摆皇女的架子,还爱欺负人,一点都不如太女姐姐宽和。


    安国公府和姜家之间曾有过摩擦,二皇女还故意抢过他的糕点,都把他给弄哭了。


    于是他忍不住咬了咬唇,毛茸茸的脑袋抵到李桢的肩膀,小声道:“妻主,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跟二皇女说话呀。”


    李桢抚着他细腻白皙的手心,询问理由。


    “之前就跟妻主说过了,她欺负过我。”薛宝代鼓着腮帮子,用力抱住李桢,要是自己的妻主跟欺负过他的人打交道的话,他会很伤心的。


    毕竟他还是希望李桢能够跟自己站在一边,有那么一点点在乎自己的。


    薛宝代推了推她的肩膀,再次问道:“好不好嘛?”


    李桢沉默了瞬息后,说了一个好字。


    薛宝代听后,看着格外的高兴,主动将柔软的唇印到了她的侧脸上,或许是觉得一个不够,又在另侧落下一个奖励的唇印。


    直到两个吻都落下后,李桢才微微回过神来,少年的吻带着浓郁的香气,又有着明显的稚嫩与生涩,亲完后耳根都红了起来,让她本就分散的心神愈发凝聚不起来了。


    于是她用虎口握住他雪白的下巴,教他真正的吻该是什么样的。


    薛宝代被抱下马车时,只觉得眼皮都撑不开了,李桢时而温柔,时而粗暴,让他根本就摸不到章法,只能将主动权都交到她的手上,再由她肆意采取。


    好在回到小春院后,李桢在给他简单洗漱完,就将他放到了床榻。


    便是不照镜子,薛宝代都知道自己的嘴巴肿了,他将自己蒙进被窝里,有些羞于出来,更怕被李桢看到,毕竟要是再继续被她亲下去的话,肯定就要破皮了,那他明天还怎么见人。


    想着想着,薛宝代把自己缩成了一个球。


    直到李桢更完衣回来,把灯给熄了,室内陷入一片漆黑之中,薛宝代才将脑袋从被窝里探出来,只是他白皙的脸蛋已经被闷得粉扑扑的,被津液润过后的朱唇也跟新鲜欲滴的樱桃一样红。


    薛宝代习惯性的滚进了她的怀里,殊不知李桢直勾勾的盯着他,将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


    今天晚上逛了那么久的花街,薛宝代早就有些累了,而且李桢要是真想欺负人,早就欺负了,于是他在李桢的耳边,软软的道了一句晚安后,便安心的趴到了她的胸膛上,感受着心上人的气息,呼吸也很快变得规律绵长起来。


    李桢却没有什么困意,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薛宝代与她说的话。


    他这般单纯,若是有一日知道自己权宜之下骗了他,还会亲近她吗。


    亦或者


    李桢及时闭上了眼睛,控制自己不去想下去,同时默默攥了攥指尖。


    她绝对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


    第74章


    次日一早, 宫中的胡内监就来了李府,宣读了任命李桢为钦差,前往江南巡盐的圣旨。


    往年盐务起码都是要等过了元宵后, 才会安排下来,没曾想今年倒是提前了那么多日, 这春假满打满算也才刚过了一半, 怎么看都有些急迫了些。


    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李桢思绪百转, 在接过圣旨后, 她看向胡内监,胡内监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江南道御史于除夕夜畏罪自裁,家中搜出不少白银,还有一封用血写的认罪书,折子直到昨日才呈送到御前, 陛下震怒,亲自拟了旨,让李尚书早些前去, 调查个清楚。”


    果真与李桢猜想的一样, 道御史负责监察江南的官员,品级虽小, 但却不受知府管制, 偏偏在这个时候突然出事,肯定没那么简单,此案倒是正好可以作为顺藤摸瓜, 查清盐税的契机。


    胡内监知道李桢是个聪明人,两眼相对后,就明白这位年轻的钦差已经看出了其中的干系, 她将浮尘重新搭在胳膊上,提醒道:“咱家已将圣旨送到,还请李尚书最迟初八,便得动身了,估摸着五日后,江南那边就会收到公文。”


    李桢了然点头。


    “还有一事。”


    胡内监并没有立马离开,这次宣旨的阵仗虽然没有上次大,但李家人都到了,她将目光落到李陵身上,微微笑道:“陛下在看过李典仪修撰的博海要闻后,龙颜大悦,李典仪修书有功,这次出宫,咱家顺道还带了陛下给您的赏赐。 ”


    胡内监话音落下,她身后的小内监便捧着东西上前,掀开红布,锦盘上赫然是一支诸葛笔。


    诸葛笔出自前朝的宣城,颇受文人墨客追捧,但制作工艺早已失传,如今也就是皇帝的私库中还有那么几支,就连翰林院的老掌院,都未得到过这样的赏赐,还是胡内监提了一嘴,元帝才想起来用诸葛笔赏人,也算是与李陵的那手好字相配了。


    李陵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殊荣,小心翼翼的接过后,激动的叩谢了圣恩,她从地上站起来时,身旁的纪氏扶了一把,还为她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宛若一个贤惠的夫郎。


    妻夫之间的感情也瞧着十分和谐,恩爱。


    胡内监望了一眼天色,脸上挂着笑意,对李桢道:“李尚书,咱家还得回宫伺候陛下,就先走了。”


    李桢颌首道:“我送送胡内监。”


    胡内监没有拒绝。


    李桢这才在家中待了几日,便要远赴江南巡盐,也不知道得去多久。


    纪氏走过来拍了拍薛宝代的手,安慰道:“圣命难违,虽说是没有办法的事,但也苦了你了,只幸好不是立马走,趁着这两日,你就和桢儿多待一会儿吧,其余的事都不用操心了。”


    薛宝代点了脑袋后,便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明白纪氏的意思,江南离京城并不近,这两日是留给李桢准备行李和告别家人的。


    李桢回来时,薛宝代还在院子里站着,并没有走,他紧抿着嘴巴,情绪看起来也有些低落,李桢走到他跟前,才发现他的眼角红了。


    她胸口也像是憋了一口气,不禁将他搂进了怀里,闻着他发丝间散发的馨香,刚要开口,就听见少年闷闷的嗓音,问她,“妻主这次要去多久呀。”


    跟薛宝代成婚后没多久,李桢便入了吏部任职,因公务缠身,她又一心谋求仕途,像是半个月,一个月才回一趟家,都是常有的事,所以并不能像寻常人家的妻主那般,时常陪在夫郎身侧,只能将他留在家中,拜托父亲代为照料,再买些他喜欢的东西尽量弥补一二。


    若换作其他男子,定然会埋怨,也就薛宝代一心一意的在家等着她,明明是世家出身,有资格刁蛮任性,嚣张跋扈的小公子,却偏偏体贴入微,满心满眼的都是她。


    这让她怎么能毫无牵挂的离开呢。


    李桢轻叹一声,抚了抚他白瓷般的脸蛋,道:“短则一月。”


    多则,可能得半年。


    李桢掩去了后半句,其实连她也不清楚到底需要多久,毕竟那些人连都御史都敢杀,她这个元帝派去的钦差也不见得可以全身而退。


    可是如果真的将这些说给他听,也只能惹得他一个男儿家为自己徒增担心罢了。


    “好久啊。”薛宝代垂下浓密的睫毛,形成一片小小的阴影。


    其实以前李桢也经常一月一归,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她陪在身边,还是他愈发娇气黏人了,竟觉得一个月的时间好漫长,长到整整三十日,他都得一个人睡,而且既听不见 她的声音,也看不见她的脸,就连枕头上的气味也会慢慢散去。


    李桢的心里也不是滋味,她怕薛宝代真的会掉眼泪,轻声道:“我会尽快回来的。”


    薛宝代小声的发出了一个嗯字,抬手抱住了李桢的腰,偷偷把泪珠蹭到了她的衣领上。


    这趟去江南,李桢早就做好了一些准备,在收到圣旨后,下午便通知了宋裳。


    收到消息时,宋裳正把玩着手心里的银子,若是被人看见她堂堂宋家大小姐,宋家商号的少东家竟如此稀罕二两碎银,怕是会捧腹笑话她一顿。


    但她不仅专门打造了个小盒子,就为了用来装这碎银子,每晚还都会放在枕头底下,枕着入眠,丝毫不给外人看见的机会。


    得知李桢邀约她去如意楼,宋裳如同对待宝贝般,将银子给收进了盒子里。


    昨晚从护城河边离开后,她回去看了下自己的摊子,果不其然被掀了,帕子也都七零八碎的躺在地上,不过巡逻的官兵们很快就将那个字画老板给押到了她面前,此人也是个软骨头,吓得跟什么似的,不仅原价赔偿了她的损失,还答应再也不会来找她的麻烦了。


    宋裳的心情好,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没继续追究下去了。


    她想起萧家小公子的话,还以为是他口中的长姐那么快就出手了,那些官兵们却说是奉了李尚书的令,来维护花街的治安,整顿闹事之人。


    这六部的尚书里,除了李桢,哪里还能寻出来第二个姓李的尚书。


    宋裳乐滋滋的想,不愧是她的好姐妹。


    于是她特意带了一壶上好的玉楼春,打算好好感谢这番的仗义相助。


    结果一踏进如意楼的包厢,李桢就紧锁着眉头,与她说了圣旨的事。


    宋裳哼了一半的小曲彻底停下,吊儿郎当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李桢要去巡盐,她作为皇商,也是要跟过去的,既是要去解决前面那位留下的烂账,也是要接手卖盐的生意。


    李桢沉声道:“如今走不了水路,只能走陆路,初八一早,你我便快马赶去江南。”


    宋裳不由得惊愕道:“竟这般着急。”


    初八从京城出发,快马加鞭,中途只停留几个必要的驿站的话,最快能赶在元宵前抵达江南。


    李桢点了头,薄唇微抿,道:“事不等人,都御史不可能是畏罪自裁。”


    宋裳在扬州听说过这位都御史的名声,在富庶之地当官,大肆敛财,勒索富商的不在少数,但这位都御史却十分清廉,还会接济家境贫寒的学子赶考,是当之无愧的清流之辈。


    这样的人,压根不可能贪银子,而且贪的还都是白银。


    在江南,便是想进九品县令的家门,少说也得黄金开道。


    “等我回去后,就开始收拾东西。”宋裳这时候有些庆幸自己早就将仆从都遣回扬州了,现在孤家寡人的,只要带上官印和账本,以及几件换洗的衣服,就能轻装上阵。


    只是李桢却是成家了的。


    想到她那个娇气的夫郎,宋裳好奇的问道:“你这番离开京城,少说也得要个把月才能回来,家中的夫郎没意见吗?”


    李桢端起茶盏,低头看着里面漂浮的茶叶,掩下了眼底的浓墨,淡声道:“没意见。”


    “那就好,不过我觉得,你最好还是买点礼物好好哄哄,不然万一你不在,被别人趁虚而入,给哄走了可该怎么办。”宋裳本意是想调侃几句,活跃气氛,边说还边拿起杯盏喝了一口,却被苦得呲牙咧嘴,赶紧又放了回去。


    怪不得李桢只看不喝。


    李桢走后,宋裳忍不住去瞅她的茶盏,只觉得茶叶普普通通,没什么好看的,不晓得她为什么能盯着看了那么久,早知道就问问了。


    一想到就快要离开京城了,宋裳其实是有几分不舍的。


    究竟是不舍得京城,还是京城的人,她的心里一清二楚,不过两日的时间也没办法做什么,就算是真的做了什么,也许只是给对方徒添烦恼罢了。


    毕竟官商殊途,金银终究只是俗物。


    她不想在那菩萨般的貌美小公子眼里,看到对自己的厌恶。


    李桢没有把玉楼春带走,说是夫郎不喜欢酒气。


    不知为何,宋裳有些羡慕她,突然也不是很想喝酒了,随手将玉楼春送给了如意楼的伙计。


    第75章


    李桢傍晚才归府, 她看到路边有卖泥叫叫的,想起安国公曾经给薛宝代买过,他似乎很喜欢的样子, 便也弯腰,在摊子上摆着的泥叫叫中, 挑了个兔子形状的。


    这些孩童的玩具, 都做得十分可爱, 薛宝代拿到后, 眼睛果然亮了几分,他鼓起两腮吹了一下,听到清脆的哨声,白皙的脸蛋上总算是浮现出了笑容。


    以前阿娘给他买的泥叫叫,都没有这个吹出来的声音好听,薛宝代坐在美人榻上, 又连续吹了几下。


    李桢见他这副无忧无虑的少年模样,唇角也有了弧度。


    她蹲下身来,视线与他齐平, 温声道:“我去了一趟安国公府, 拜托岳父帮我多照看着你,等我离开京城后, 若是觉得新宅子住的不习惯的话, 回安国公府住也是可以的,我已经跟父亲打过招呼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不会拘着你的。”


    薛宝代将泥叫叫握在手心里,乖巧的点了脑袋后,便忍不住用胳膊环住了李桢的脖子, 整个身子都贴在她的怀里,像是一只眷恋主人的小猫,埋在她的颈窝处蹭了蹭,李桢愣了一会儿后,托着他纤细的腰身,又将他抱回到了美人榻上。


    她抬手轻捏了一下薛宝代的面颊,叮嘱道:“还有,糕点虽然要少吃,但也不能不吃,我在聚味斋那儿提前付了银子,让她们每隔两日送些滴酥过来。”


    “还有玲珑阁和锦绣阁,我也跟两个掌柜说过了,你买什么东西都记在我的账上。”李桢的嗓音很温柔,“等我忙完盐税的事,就从江南再给你带几匹浮光锦回来。”


    “还有”


    短短半日间,李桢将能想到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毕竟是要出远门,她的宝儿年纪还那么小,难免会让人担心。


    等她终于说完,薛宝代嘟囔道:“妻主变得跟我阿爹一样啰嗦了。”


    李桢早料到小夫郎可能一下子记不住那么多,她都会一字不落的写出来,现在只希望,在她离京前,能做到真正的事无巨细,没有半点遗漏。


    薛宝代也只是嘴上说说,李桢说的这些,他其实都有很认真的在听。


    他看着李桢,道:“我其实也有东西要给妻主。”


    李桢有些意外,紧接着一双柔滑的小手慢慢攀上她的腰带,系上了一个碧绿色的锦囊。


    “我之前跟父亲去佛华寺上香的时候,抽到了一支大吉的签文,就把它放到了贴身的锦囊里,佛法普渡众生,希望佛祖能保佑妻主一路平安。”


    薛宝代的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但是妻主不能打开偷看,不然我求的事情就不灵验了。”


    这锦囊的口子紧紧的,看起来小巧又精致,还透着从薛宝代身上浸染的香气。


    李桢轻笑答应道:“好,绝对不会偷看的。”


    薛宝代放了心,发现李桢不去看锦囊,眼神反而黏在自己身上,才意识到手还停留在她的腰上,他赶紧收了回来,耳根有些微红,站起身道:“我,我去给妻主收拾衣物。”


    李桢抬起眉梢,用指尖摩挲着锦囊上的金线,就这样看着他跑向衣柜。


    薛宝代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出过远门,便是去郊外踏青,一日之内就能来回,小檀和小蔻也都恨不得将他平常用的物件都带上,就怕他途中会受半点颠簸。


    想着李桢这一去就得一个月,薛宝代便想要给她多带些东西,可是李桢的包裹太小了,他还没放什么,就变得鼓鼓囊囊了起来,怎么塞都塞不进去了。


    李桢见他连心爱的珍珠小镜子都割爱给她了,颇为忍俊不禁,耐心解释她得骑马,除了需要换洗的衣物和干粮外,基本上带不了其他的,等到江南,缺什么东西都还可以就地采买。


    薛宝代只好把小镜子拿出来,“那我多给妻主放点银票吧。”


    他手上有很多现成的银票,基本上是五百一千两的面号,若不是李桢拦着,就要给她塞上厚厚的一摞了,李桢握住他的细腕,道:“我这趟是公差,路上的花销,朝廷都会承担的。”


    “所以有你给的锦囊就已经很好了。”


    “你若是还觉得不够的话。”李桢从他的手中接过珍珠小镜子,“那我就把这个带走吧,只是若是在途中不小心弄不见了,可不许哭鼻子。”


    “才不会呢。”薛宝代哼了一声,虽然他真的很喜欢这面小镜子,上面的珍珠也是他一颗颗选出来后,才镶嵌上去的,一颗就价值百两呢,但就算是弄丢了,只要李桢能够平安回来就好。


    珍珠可以再买,妻主可就只有一个。


    哪怕李桢说朝廷会报销她的花费,但薛宝代还是在包裹收拾好后,偷偷塞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进去,毕竟李桢还要给他买浮光锦呢,这可不算在公干的范围内。


    而在萧家这边,萧英定了初七启程回边关。


    她作为边关的守将,不宜在京城待太久,而且关外的异族近来蠢蠢欲动,迟早是有一场硬仗要打的,她早些回去,也能稳定军心,让异族不敢轻易造次。


    如今的主将日渐年迈,萧英作为年轻的明威将军,既有军功,也受将士们爱戴,如果没意外的话,在主将退下来后,她便会接替这个位置,成为新任镇守边关的主将。


    萧祭酒在国子监辅导即将要参加恩科的学生,期间只回了一趟家,还是为取一些孤本书籍,正好听到萧年年说想要去花街玩,便让萧英陪着他一起去,随后便又匆匆回了国子监。


    时隔两年,母女便这样见上了第一面。


    萧英当时面上也并未有什么波动,她作为萧家唯一的女儿,自幼便被教导,要将萧家清正的门风传下去,做一个像她母亲那样,受人敬仰,尊重的大儒。


    为此她不能像其他孩童那般肆意玩乐,哪怕被打了手心,也不能哭喊出声。


    母亲待她极为严苛,不仅为她规划好了下半辈子要走的路,甚至连她日后要娶的夫郎,都得是跟萧家一样的文官清流出身,只有这样的男子,才堪为萧家的宗夫。


    为此萧英企图改变母亲的想法,却被惩罚受家法三十鞭,并在祠堂跪三日。


    可当她托着断水断食的身体终于从祠堂走出来时,听到的却是心上人要成亲的消息。


    她很早就有去边关的念头了,想要去看看书中描绘的大漠风光,想要卸掉身上的束缚枷锁,这件事彻底点燃了她想要忤逆母亲的心。


    于是在背部的藤伤还未痊愈时,她便只身前往了边关。


    得知女儿要离家的消息后,萧祭酒提前一日,抽空赶了回来。


    在萧英成为武将之前,萧祭酒的重心都是放在她身上,全身心培养这个女儿的。


    怎料一向循规蹈矩的女儿,有一日竟然会弃文从武,还跑到边关那般艰苦的地方,一去便是两年,连封信都没有寄过来过,让她多年的心血彻底付诸东流。


    萧祭酒看着萧英,终于借着白日的光亮,看清了她如今的面容,五官透着英气,看着比离家时黑了一些,已经完全没了少年时的书卷气,指节也变得更加有力。


    只是握着的东西,却是从笔彻底变成了冷冽的刀剑。


    萧家代代文臣,还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武将。


    萧祭酒覆手而立,叮嘱道:“回去后,记得给你阿爹和祖父写信,不要再让长辈们为你担惊受怕,他们年纪都大了。”


    “知道了。”萧英淡声道,顿了一下后,才补了称呼,“阿娘。”


    到底是血脉相连的至亲,萧英还是会像以前那样唤萧祭酒,只是两人中间的隔阂,却是无法轻易化解的,毕竟天底下,没有几个母亲会向女儿低头,承认自己的过错。


    何况在萧祭酒看来,她其实并没有做错。


    在萧家的这方天地里,祖祖辈辈的女人们,都是聆听,遵循着这样的家规长大的,只是到了萧英这一代,她才靠着自己走出了第二条路。


    萧英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再回到京城,这家的这短短几日,她已经将家中情况了解了个大概,临走之际,她决定为弟弟说句话。


    “年弟率性天真,还请阿娘不要强行干涉他的婚事,以免追悔莫及。”


    萧家不需要子孙联姻,若是可以的话,萧英希望,弟弟能与相爱之人成婚,白头到老,而不是再因那些条条框框的家规,只得眼睁睁的错过良人。


    萧祭酒摇头道:“你弟弟如今有你祖父撑腰,我也管不了他了。”


    这个话题结束后,母女彻底无言,萧祭酒先表示她还要回国子监。


    恩科在即,她的学生们,可不能离了她太久。


    萧英望着萧祭酒略显苍老的背影,忽然发现,不知何时,她比自己的阿娘都要高上半个头了。


    初七这日,除了萧祭酒外,萧家的所有人都到了城门口来送萧英,怎料还出现了一个就连萧年年都有些意想不到的人,只见李府的马车缓缓停下,李桢先从里面出来,再扶着身着碧绿色袄子的漂亮少年下来,赫然就是薛宝代。


    萧年年跑过去,惊喜的问道:“宝代,你也是来送长姐的吗?”


    李桢替薛宝代回答道:“萧家和安国公府两家关系匪浅,宝儿一直将萧少将军视为姐姐,如今萧少将军要走,做弟弟的,自然是要来送一送的。”


    李桢的话既体面又温和,这落在萧英耳朵里,一下子就能听出来,她在强调什么。


    但李桢能带人来送她,她就已经很感激了,而且这次回边关,很有可能是最后一面了,萧英的视线落到少年白净的面容上,尽量让自己呼吸变得平稳,轻声道:“宝代弟弟,多谢你来送我。”


    “萧英姐姐,祝你一路顺风。”薛宝代真诚道,“年年总是念叨你,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定时写信回来,也好让萧祖父和萧伯父知道,你是平安的。”


    萧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吐出一个好字。


    听见她答应了,这下萧老主君和萧主君心里总算也有了盼头。


    还没说两句话,便到了该上路的时辰,萧英翻身上马,此刻看着城门口的亲人们,心里也涌出了几分酸涩。


    在郑重拜别过后,她看向了李桢,无声的向她表达了谢意后,便握紧缰绳,策马调转方向,朝着边关出发了。


    她的发带被风吹得飘扬起来,很快就跟着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们的眼里。


    萧年年抱着薛宝代,想起长姐小时候照顾他们两个的事情,忍不住哭了起来,薛宝代也有些伤感,拍了拍萧年年的背,安慰着他。


    李桢静静的看这一幕,想的却是,只有亲眼看着萧英走了,她才能安心。


    第76章


    大年初八, 宜祈福,搬家。


    点点星子还挂在天上,李桢在亲了亲少年熟睡的面颊后, 便趁着府中还无人醒来,披着夜色出了李府, 除了一个包裹, 以及一匹红棕快马外, 什么都没带走。


    马蹄踏过鸦雀无声的街道, 尘沙随之飞扬起来,若是此时有人看到女子矫健的身姿,必然会惊叹她的骑术,竟丝毫不逊色于军营中的武将。


    她在城门口和宋裳汇合后,二人就这样踏上了去江南的路程。


    薛宝代起的时辰比往日都要早上许多,但身侧的位置却早已空了出来, 连余温都已经消散,只有锦丝的柔滑触感。


    虽然李桢说她会走得很早,但薛宝代还是有些不适应, 起床的时候看不到她。


    他慢慢将身体靠过去, 垂下黑色的羽睫,就这样埋在枕头上, 轻轻嗅着她残留下的气息, 直到院子里响起了一道很大的声响。


    下人们在搬箱子的时候,竟不小心手滑掉到了地上,小檀赶紧检查了一遍, 幸好箱子是楠木打造而成的,足够结实,里面的物件也都完好无损。


    但这样大的动静, 肯定会吵到屋子里的主子。


    在严肃斥责了这几个下人后,小檀试探性的敲了门,很快就得到了回应,他推开门,果不其然看到自家小少爷已经醒了,也不知道是还没睡够,还是其他的原因,眼圈却红红的。


    他走过去,轻声问道:“如今还早,少主君要不要再睡会儿?”


    薛宝代摇了头,今天是举府搬家的日子,虽然纪氏都将章程都安排好了,但他作为少主君,总不能什么都不干,起码是要去明净堂看看的。


    而且他一个人待在小春院里,也没有什么事可以做。


    小檀在给薛宝代梳发的时候,忽然发现匣子里的珍珠小镜子不见了,他这几日都没怎么贴身伺候,不知道镜子已经被送给了李桢,还以为是丢了。


    但当他得知后,惊诧之余,看着端坐在铜镜前,乌发雪肤的薛宝代,不免心疼起来,心道大小姐不在身边,接下来这一个月,小少爷恐怕无法避免相思之苦了。


    纪氏做了二十多年的当家主君,下人们都只听从他的话,在他的安排下,搬家的事井然有序的进行着,中午之前,府里的一些大件都会被运送到新宅子里,包括小春院的那张婚床。


    薛宝代到明净堂时,纪氏刚打发李陵去院子里盯着下人们搬东西。


    见到薛宝代来,他抬手示意少年到自己身边来。


    “桢儿虽然走了,但她心里记挂着你,我这个做父亲的,也是第一次知道,她还能那样细心。”


    纪氏难得感慨,见薛宝代抿着软唇的落寞样子,就连他也有些不忍,道:“江南虽然离京城远了些,但你若是想她的话,倒是可以写信过去,我陪嫁里有几匹红棕马,被桢儿骑走一匹,还剩下三匹,五日就能将信送到,这一来一回,人也就快回来了。”


    这的确是个解相思的好法子。


    薛宝代黑漆漆的眸子终于亮了亮,“多谢父亲!”


    “不妨事。”纪氏的掌心覆到他的手背上,眼底浮出几分慈爱来,温声道:“我特意做了蟹粉团子,当作饭后的点心,午膳就留在明净堂吃吧。”


    纪氏其实也是一个很温柔的父亲,特别是他舒展眉眼,细语说话的时候,薛宝代点了脑袋,也不由得生出了些孺慕之情。


    用完午膳后,薛宝代就留在了明净堂,他本意是想要帮手,可纪氏却留他在屋里头说话,反而指挥着婆母李陵忙前忙后。


    李陵却也乐在其中,丝毫不觉得作为一家之主,听夫郎的话有什么不妥的,她最害怕的,反倒是纪氏不需要她。


    赶在日暮西垂之前,李家正式搬进了新的宅院。


    元帝赏赐的宅院,地理位置占据了京城中最优越的一条街,左右边的邻居也都是世袭罔替的公侯人家,与她们相比,李家只能算是朝廷中根基尚浅的新秀。


    但元帝还亲自为这座新宅院题了匾额,再加上李桢又被任命为了钦差,被元帝委以重任,谁也无法确定,她从江南回来后,还会不会再往上提一提,是以如今根本无人敢看轻李家。


    新宅院有四个大院子,十二个小院子,西居是其中的主院,纪氏做主分给了薛宝代住,西居不仅宽敞,小院子也是最多的,足足有五个,日后便是添了孩子,也是够住的。


    他和李陵则住到了较为安静的南居。


    婚床被下人们搬进了西居里,就连被褥和锦被也都是薛宝代常用的,只是重新换了个环境,但不知道京城中的大宅院装潢风格是不是都差不多,倒是让薛宝代觉得,西居与他在安国公府住的院子布局有些像,还都修了秋千,种了杏花。


    如果是早晨起来,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可能真的会以为,自己是在安国公府。


    按理来说,薛宝代应该会很快就适应的,可他横躺在床上,任由乌黑的长发散落开来,锣声明明都提醒已经三更天了,白皙小脸上的那双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没有一点倦意。


    是床太硬吗?


    还是晚膳吃撑了?


    亦或者是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薛宝代翻了个身子,将嫩白的脸蛋埋进了自己的长发里,只觉得像是有丝线缠着他的脑袋一般,害得他的思绪越来越乱,都睡不好觉了,于是只好撑着床榻,坐起身来。


    他给自己纤弱的肩膀上披了一件外衣,穿好鞋,下床点了一盏灯。


    既然睡不着觉,那就给李桢写封家书吧。


    薛宝代如是想着,将灯放到了书桌上,小檀很细心,除了他明确说不带的,基本上将屋子里面的东西都给带到了新屋里,就连摆放的位置也都大差不差。


    薛宝代用镇尺固定好纸张,便开始落笔,刚写两个字,发现散落在眉眼处的发丝有些遮挡视线,就用发带将头发给绑到了颈后,继续写起家书来。


    在昏暗烛光的映照下,他的神情格外认真。


    李家正式在这座宅院落居后的第二日,便有一些人上门拜访,都是些以前跟李家没有交际的,纪氏以府中事务还未整顿好,如今不便招待的理由给婉拒了回去。


    这是李桢走之前叮嘱过的,她不在的这段时日里,李家最好暂时闭门,就算是乔迁宴,也只邀相熟的人家即可。


    毕竟若是大肆庆祝,难保不会成为众矢之的,万一出了什么事,她也鞭长莫及。


    纪氏也深知这点,因此三日后的乔迁宴,他只打算邀亲家安国公府,和与他关系不错的几个南安侯府旁系过来。


    薛宝代在看过名单后,问纪氏能不能再加上萧家。


    纪氏知晓他与萧家小公子关系要好,这份从幼时起的情谊最是难得,而且像是这般年纪的男儿家,还是喜欢聚在一起热闹热闹的,只是


    看着女婿满是期盼的眼神,纪氏最后还是同意了。


    “父亲真好。”


    薛宝代扬起一个甜甜的笑容,顺势从袖子中拿出写好的家书,拜托纪氏帮他寄出去。


    纪氏当即就吩咐下人去办了,却也惊讶他那么快就写好了,而且这信封上的字,与李桢竟有四分相似,这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出来的,也少不了手把手的指导。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误解了女儿对女婿的感情。


    小春院的花草都被搬到了西居里,再加上新移栽过来的杏花,都需要花匠重新整理,因此院子那边忙活着,薛宝代就又留在了纪氏这边,帮他写请帖。


    如今府中的下人们都知道公婿二人的关系好,薛宝代也完全不见以前的拘谨了,胆子甚至都变大了一些,在写完请帖后,还好奇问纪氏,能不能讲一讲他和婆母的事。


    李安郡公来闹事那日,纪氏只简单暗示了嫁给李陵的原因,但其中的细节,却并没有过多透露。


    见薛宝代想知道,左右无事,纪氏便与他讲了。


    “这件事倒是说来话长”


    纪氏出生在武将之家,八岁起,武安侯便为他锻造了一条护身的长鞭,还专门请师父教他使用,随着逐渐到了婚配的年纪,他使起鞭子来越来越娴熟,却也成了“凶名在外”的美人。


    那些世家小姐既爱他的容貌,却又嫌弃他不够温顺。


    纪氏并不在乎这些,也根本没有要成婚的想法。


    直到有一日,他在教训一个意图轻薄他的纨绔小姐时,因手里的鞭子使过了力,误伤了路过的人,那个人穿着一袭青色长袍,气度文雅,正是李陵。


    彼时她已经中了进士,在无故挨了自己一鞭子后,不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还冲着他笑了一下。


    也是在那一刻,纪氏忽然发现,自己用了多年的鞭子,突然就不好用了。


    后来便发生了,武安侯府公子下嫁给五品编修的事,那时候京城有不少人都谈论此事,有的说纪氏昏了头,也有的说门第悬殊,他迟早会后悔。


    初嫁的那会儿,李陵的确是个令人满意的妻主,但后来纪氏渐渐发现,她对李安郡公,始终存了一份愚孝,再加上一些误会,他骨子里是个倔强的,李陵又是个内敛的闷葫芦,两个人就这样渐行渐远,甚至好几次,险些都到了和离的地步。


    纪氏看了薛宝代一眼,语重心长道:


    “妻夫之间的感情,无论发生了何事,只要没有第三个人介入其中,都是有转圜的余地的。”


    但凡李陵纳了妾,或者喜欢上了别人,他都会毫不犹豫的离开。


    第77章


    薛宝代在纪氏这儿待了一下午, 还听他说了许多李桢小时候的趣事,譬如回南安侯府过年的时候,那些旁支的表哥和表弟们都想要跟她一起玩, 但她一个都不想理,反而更喜欢抱着书, 跑到无人的地方看, 就连人家给她糖, 她也说自己不爱吃, 全部还了回去。


    但在同龄的小孩子看来,哪有人不喜欢吃糖的,她又板着张小脸,看起来严肃极了,竟直接把对方给吓哭了。


    南安侯看见这一幕,便将外孙女拉到跟前, 说她以后不可以对男孩子这样凶,不然长大娶不到夫郎可怎么办。


    李桢却摇头说,就算是要娶夫郎, 定然也要娶一个不娇气, 也不爱哭的。


    那些表哥表弟总爱哭,都吵得她看不进去书了。


    南安侯听后, 却是乐呵呵的摸了摸她的脑袋, 问她还有什么要求。


    李桢抿着薄唇,皱着稚嫩的眉眼,认真思量后, 补充说还要长得好看。


    她已经是南安侯府容貌最出色的一个孩子了,便是旁枝的那些公子们,都没一个能比得上她, 这也是他们都爱围着这个表姐转的原因。


    但南安侯却是犯了难,光是这一点,这位征战了一辈子的军侯就不禁开始担忧起,这天底下有没有男儿家能入她这个外孙女的眼了。


    若是去掉前面两个要求,倒是还有些可能,要不然就得等她这个外孙女主动开窍了。


    薛宝代听得津津有味,没想到李桢以前还是个小古板,同时又想到,如果真按照这个要求的话,李桢应该是不会娶他的,毕竟她总是说自己娇气,嫌弃他的脸蛋一掐就红,可明明是她太用力了,而且还老是爱在床榻上把他欺负哭。


    好几次他呜咽忍着不让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掉下来,她却故意使坏,最后一滴一滴的落到粉色面颊上,都被她尽数给卷进了舌尖里。


    直到婆母李陵来了,薛宝代才回过神。


    他低着头,慌慌乱乱的掩藏微红的脸颊,在向两位长辈行完礼后,便迅速的离开了。


    李陵走到纪氏身边,两只手分别落到他单薄的肩膀上,为他捏起肩来,纪氏也坐了一下午了,正觉得脖子有些酸,此刻轻眯着眼眸,看起来很是受用。


    不断有茉莉香钻入李陵的肺腑,她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才能勉强保持着清醒,估摸着伺候得差不多了,轻声在纪氏耳边问道:“宁君,这个力道可还够?”


    “尚可。”纪氏侧过头,指尖挑起她的下巴,道:“赏你晚上可以自己挑喜欢的鞭子。”


    李陵只觉得整个人都被兴奋的焰火包裹住了,抓住他修长的手指,埋在他的颈窝处深吸了一口,“只要是宁君的,我都喜欢。”


    纪氏秀眉微扬,奖励的拍了拍她的脸。


    花匠已经将花圃都整理好了,只是院子太大,还空了些地方出来,待薛宝代回来后,小檀便问他是否还需要再栽种些其他种类的花。


    薛宝代想到李桢爱穿青色的衣服,道:“那就种些君子兰吧,妻主应该会喜欢。”


    小檀领命,立刻就让花匠着手去办了。


    现在正是栽种君子兰的好季节,最快一个月便能发芽。


    西居里伺候的下人都还是原先那些,也还暂时没有从外面买些新人进来,平常贴身伺候薛宝代的,依旧是小檀和小蔻,小檀的年纪长些,性格也最是稳重,是当作掌事来培养的。


    小蔻的年纪和薛宝代差不多,也更活泼一些,他看出自家小少爷不知道该干什么,便提议 去荡秋千,他事先去看过了,那秋千是新修的,不仅牢固,还真的跟安国公府的一模一样。


    薛宝代也觉得不错,就去玩了半个时辰的秋千,等到肚子咕咕叫了,才回屋子里面用晚膳。


    纪氏如今跟婆母住在一个院子,薛宝代不好总是去打扰,若是无聊了,要么去荡秋千,要么就写家书,或者就是盯着花圃里的君子兰发呆。


    他几乎每天都会写家书,但第一封家书在寄去的路上,他若是那么快就寄第二封,第三封的话,便是再多的红棕马也会不够用,于是就慢慢攒起来,打算等李桢到江南后,再都一起寄出去。


    不知不觉便到了乔迁宴这天,虽然来的都是相熟的人家,但是薛宝代还未正式见过南安侯府的亲戚,便盛装打扮了一番,乖巧站在纪氏的旁边,与他一起迎接客人。


    最先停在府门口的是萧家的马车,薛宝代远远就看见萧年年走了下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衣着淡雅,眉眼温和的男子,正是萧年年的阿爹,萧主君。


    凭着萧家和安国公府的关系,以及两家小辈的交情,萧主君跟着儿子一起来,一点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毕竟萧年年还未出嫁,这样的场合有长辈陪同,也很合理。


    薛宝代想起纪氏好像都还没见过萧年年,主动介绍道:“父亲,这是年年。”


    萧年年想起薛宝代之前跟自己抱怨过,说公爹不太喜欢他,还以为会是个刻薄的男子,没曾想竟生得这般清丽,看着还挺亲切的。


    他向纪氏行了礼,唤了一声纪伯父。


    薛宝代继续道:“这是萧伯父,是年年的阿爹。”


    父子生得很是相似,可以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纪氏看着萧主君,轻轻点了头,萧主君也温婉的笑了笑,道:“听闻贵府乔迁之喜,我便跟着年年一起来了,贸然登门,还请不要介意。”


    纪氏凝眸望着故人,抬手道:“来者即是客人。”


    萧主君跟萧年年进去后没多久,南安侯府的人便到了,来的几个人是纪氏的堂弟,按照辈分来说,薛宝代应该要称呼表叔父。


    纪氏一族的女丁本就稀少,大多都战死在了沙场上,家族中的男儿成年后,也都各自嫁入了别家,南安侯去世后,南安侯府便成了一座空宅,只留了一个忠心的老仆看守祠堂。


    如今也就只有纪氏,和几个嫁在京城里的堂弟,每年会回去给老南安侯上柱香。


    薛宝代听纪氏的嘱咐,将金钗给戴到了发髻上,这几个人一看,便知纪氏是认可了这个女婿,对待他的态度也十分亲厚,武将家出身的男儿,夸起人来也十分直白,薛宝代被夸得有些不知所措了,一张小脸都快红透了,最后还是纪氏替他解了围。


    “我这个女婿的年纪还小,脸皮薄,经不住你们的打趣。”


    纪氏一开口,堂弟们没有不敢听他话的,毕竟纪氏从小就很有威望,族里的男子只要挨了欺负,他都会帮忙出头,便是如今,也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在将南安侯府的人迎进去后,安国公府的马车也到了。


    元氏刚下马车,薛宝代便迫不及待的扑进了他的怀里,他宠溺的摸了摸儿子的头发,把人带到纪氏面前,笑道:“亲家不要见怪,这孩子在家被我宠坏了。”


    安国公府和李家虽然是亲家,但一直以来都很少走动,不过元氏却是认识纪氏的,当初之所以同意将儿子嫁到李府,说起来还有一半是因为纪氏。


    南安侯府的嫡公子,品行样貌不必说,定然是不会随意磋磨女婿的。


    “亲家客气了。”纪氏道,“宴席快开了,还请随我来吧。”


    纪氏亲自将元氏引到了席面上,元氏的位置就挨着薛宝代,这样父子俩也好说话。


    乔迁宴邀请的人不多,所以也就摆了一桌流水席,但也胜在人少,都是至亲至朋,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和拘谨,说说笑笑的,气氛都很是热闹欢快。


    席间,纪氏借口有些头晕,想去凉亭吹风,萧主君也低声跟儿子说,他要暂离一会儿。


    萧年年以为自己阿爹是喝多了水,点了点头后,继续跟薛宝代说着话。


    “宝代,你院子里的秋千是不是真的很好玩,最高能荡到多高呀?”


    “这个我还没试过呢,小檀在旁边看着,不许小蔻把我推得太高。”


    两个少年交头接耳,彼此脸上都挂着笑意,沉浸在说小话的欢乐中,浑然不觉此情此景被在凉亭的两人收进眼底,萧主君最先收回目光,似是轻叹的问道:


    “你觉得这一幕,像不像以前的我们?”


    纪氏抬起头,抿着唇,无声默认了这个问题。


    已经很少有人记得,二十多年前,南安侯府的公子和沈御史家的公子,是十分要好的朋友,一个凶名在外,性情肆意,一个却温婉贤淑,蕙质兰心。


    后来一个下嫁到了李家,一个嫁到了门当户对的萧家,成为了萧主君。


    纪氏的下嫁本就颇受世家圈子的指摘,而且以李家的门第,若是和萧家频繁接触的话,定然会招来不少的闲话,像是蓄意攀附都是轻的。


    萧家又极重规矩名声,长久下去,难免不会对新夫不满。


    因此纪氏便渐渐断了和萧主君的联系。


    哪怕萧主君后来递来了拜帖,他也都命人退了回去,但当得知女婿跟萧家的小公子是好友时,他还是不免有些恍惚这兜兜转转的命运。


    萧主君忽然道:“宁君,我其实还挺羡慕你的。”


    纪氏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你的妻主可比我的听话多了。”萧主君笑了笑,将视线又落到远处的漂亮少年身上,“而且还有一个这样好的女婿,我可就没这样的福气了。”


    提到薛宝代,纪氏的脸上也浮现了温柔的神色。


    “那的确是个好孩子。”


    不过妻主,可不是一开始就那么听话的。


    第78章


    见纪氏和萧主君一起回到了宴席, 萧年年和薛宝代都以为两个人是顺路碰到的。


    眼看着乔迁宴已经接近尾声,萧家是有门禁的,萧主君便带着萧年年先告辞了。


    他和纪氏之间也算是重修旧好了, 两家现在又离得不远,日后还有很多来往的机会。


    离开之前, 萧年年跟薛宝代悄悄咬耳朵, 说是下次过来, 再去他的院子里玩秋千。


    薛宝代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出嫁前, 萧府的秋千早就被萧祭酒下令拆掉了,那时候萧年年想玩的话,只能到安国公府。


    纪氏留了南安侯府的堂弟们到前厅叙旧,薛宝代也有很多话想跟元氏说,正好人都已经散了,他依偎在元氏的怀里, 问为什么阿娘没有跟着一起来。


    元氏轻拍他的背,道:“你阿娘有政务在身。”


    “阿娘怎么越来越忙了。”薛宝代嘟囔完,紧接着高兴的跟元氏道:“阿爹, 等元宵给太夫请完安后, 我就跟您回去住几天,好好的陪陪您和阿娘。”


    儿媳已经上门说过此事了, 元氏也早就让下人将屋子都打扫了一遍, 就连被褥,也都让人拆开来,用上好的锦丝重新缝了一遍, 就怕儿子会睡得不舒服。


    元氏摸了摸薛宝代的头,道:“你去请安的时候,顺带也帮我向他老人家问好。”


    薛宝代眨了眨眼睛, 惊讶道:“阿爹不跟我一起进宫吗?”


    往年的宫宴,安国公府都在邀请的名单之中,元氏都会带着薛宝代一起入宫参加。


    元氏摇了头,轻声道:“前几日命夫朝见,我已经去过华阳宫一次了,宫宴上的规矩繁琐,就跟你阿娘商议,今年暂时不去了。”


    那日在华清宫撞见了元帝,元氏便知姐弟之情已摇摇欲坠,他若是再入宫,恐招来不满,但要是薛宝代一个人,倒是可以用尚书家眷的名义,从而和安国公府撇开关系。


    知晓儿子性情单纯,元氏恐他会生烦忧,便没有与他说实情。


    毕竟小的时候,他还唤过元帝一声姑母。


    薛宝代垂下眼,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道:“好吧,阿爹要是有什么想带给太夫的,只管交给我就是。”


    元氏柔声道:“好。”


    他看着被养得白白嫩嫩的儿子,笑道:“宝儿长大了。”


    薛宝代将脑袋埋进元氏的胸膛,依赖的唤了一声阿爹。


    在经过五天五夜的赶路后,李桢和宋裳终于抵达江南,在苏州落了脚。


    宋裳原本以为李桢一个文官,整日都伏案在书桌前,都没出过什么远门,会比自己先受不住这份路程颠簸的苦,放缓速度的,没曾想她的精力竟这般好,硬生生跑死了三匹马,便是已经到了苏州,也都不带休息的。


    公文早两日已经下发到了江南,得知钦差已至,戴知府亲自出了衙门迎接。


    她早收到了京城的消息,知道这次派来的钦差时任吏部尚书,并且和姜家还是有些关系的,那这件事倒是好办了,同样效力于二皇女,此番来江南只是攒个功绩,回去好给履历添上一笔罢了。


    当看到李桢的面容后,戴知府更加笃定了这个想法。


    她在苏州任职多年,见过不少英杰,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年轻的吏部尚书,若是其中没有姜家的背景提携,她是万分不信的。


    戴知府刚想说已经设了宴席,还叫了乐坊的怜人过来作陪,却听见女子吩咐道。


    “都御史的官档在何处,本官今晚要过目。”


    戴知府脸上的笑容忽然凝固,李桢不动声色的压低声音,意味深长道:“皇命难违,总要走个过场不是?届时陛下问起,总要能说出一二来。”


    戴知府瞬间明白过来,那么多人看着,她笑意更深,道:“下官这就去让主簿拿来给大人看。”


    主簿将官档拿过来后,李桢只摩挲了一下纸张的厚度,就知道是未经涂改的原档,看来这戴知府也知道,就算是做了手脚,也逃不过她这个吏部尚书的眼睛。


    钦差在里面查阅官档卷宗,主簿在外面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忍不住对戴知府道:“大人,万一这钦差跟咱们不是一条心,将事情给捅出去,这可怎么办呀?”


    “胆小东西。”戴知府冷哼一声,她得了二皇女的密信,若是这钦差真的有异心,她反倒还立了一件大功呢,而且去年朝廷派了安国公来巡盐,结果还不是无功而返。


    更别说一个如此年轻的钦差,难不成真有通天的本事,能在江南掀起什么风浪?


    便是真出了事,京城里还有皇女顶着呢。


    长夜漫漫,既然钦差要查,她正好去跟那几个貌美的怜人快活快活。


    宋裳并没有跟李桢一起行动,一到苏州,她就去联系了宋家商号的人。


    宋家虽然在扬州发家,但在其他地方也是有几家分号的,她如今只需要一心做生意,待新盐铺开售卖,届时所获的营收在上交给朝廷前,自会有人坐不住来找她的。


    其实她还有些担心,万一李桢真的查出了什么,那戴知府会不会狗急跳墙,但李桢也早做了准备,如今整个江南府都知道她在苏州,若是她在衙门里出了事,戴知府也必死无疑。


    自古敢杀钦差之人,无异于谋反。


    没有二皇女的命令,江南的官员还暂时不敢对她出手。


    不过令李桢意外的是,来江南的第二天,她就收到了京城寄来的家书。


    这意味着,她刚走,家书就紧随其后了。


    在跟宋裳碰面,寻到一个安静地方坐下后,李桢才将信封打开。


    她先将信纸放到鼻尖,似乎还能嗅到少年身上的香气,便是还没有看里面的内容,都能够想象出他在写信时的神情,想必是半夜睡不着,便披着衣服坐到了桌子前,还没写两个字,毛茸茸的脑袋就累得枕到了胳膊上,也不知道有没有把墨迹蹭到白皙的脸蛋上,变成一只小花猫。


    李桢想着想着,不禁轻笑了起来。


    宋裳见她这副样子,翘起了二郎腿,只觉得无语。


    但当李桢一封信足足看了快半个时辰时,她彻底坐不住了。


    赶路的时候,她就发现李桢随身带了个珍珠小镜子,她眼睛尖,一下子就认出来,光是上面最小的一颗珍珠,都得好几百两,按照李桢的俸禄,便是不吃不喝十年都买不起一把。


    至于这镜子是谁的,那就显而易见了。


    出来公干还得睹物思人,也就她老实,什么都没带,还留了东西。


    小夫郎在上面洋洋洒洒介绍了新家的样子,就连花圃里有什么花都一一写了下来,到最后两行,才终于说了些想念她的话,李桢越看越觉得可爱,最后还是在宋裳的催促下,才将家书折好,贴身收了起来。


    “你在衙门待了一晚上,可有查出来了什么?”


    谈到正事,李桢的神色也变得严肃了些,将自己的发现说给了宋裳听。


    宋裳听完诧异道:“都御史怎么可能真的是自尽,那血书也是她亲手写的吗?”


    李桢缓慢道:“血书的确是她亲手写的,但却是右手书写。”


    她亲自查看了尸体,又询问了仵作,确认是自勒无疑,问题恰恰出现在那封血书上。


    官档记载,都御史是个左撇子。


    这虽然不妨碍做官,但在公开的场合上,都御史都会改用右手书写,从她右手指节也有细微的磨损程度就能看出这点。


    这也证明她在写这封认罪血书的时候,旁边是有人的,而能逼迫她甘愿赴死,充当替罪羔羊的,李桢想不到除了家人外的第二个软肋。


    李桢紧抿着薄唇,目光有些复杂,冷静分析道:“或许她还查到了什么,不然那些人不会急着在除夕夜就动手。”


    宋裳认同的点头,这江南官场水深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从目前的情况看来,她们要在苏州待上一段时间了。


    眼看着明日便是元宵节,不知道京城会不会比苏州城要热闹一些。


    趁着元宵节前,萧年年又去了一趟济善堂,这回他用自己的月钱,给孩子们买了些启蒙的书,想着若是她们能够多认些字,离开善堂后,也能寻一些轻松的差事养活自己。


    甚至如果在读书上有天赋的,没准还能去考个童生,日后参加科举,走上仕途。


    像是之前,他就听阿娘说过,有个从善堂出去的孤儿考中了秀才,虽然他不知道对方叫什么,但还是将这个事例讲给了孩子们听,让她们知道是有可能的。


    萧年年一直在济善堂待到下午才回来,刚进府,门房就跟他说,书斋伙计把他要的书给送了过来。


    他的杏眼闪过茫然,并不记得自己有在书斋订过书。


    难不成是老板见他许久没去光顾了,主动将新进的话本送了来?


    萧年年满怀疑惑,在拿到书后,发现是一本教人如何开药铺的生意经,并且著者还是他认识的。


    他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了那抹红色的身影,以及那双潋滟的眼眸。


    花街那日后,他一直都没再见过宋裳,也没有机会把银子给她。


    不知道元宵灯会,她还会不会再出来摆摊。


    但一般商贩,应该都不会放过这个赚钱的机会,在这天,京城中的未婚男子可以获得长辈的允许出门,像是她卖的那种漂亮帕子,肯定会很受欢迎。


    毕竟就连他都爱不释手,日日都贴身用着。


    萧年年的手抚上鸳鸯锦帕,心道,若是碰到了,他这回肯定要多买几条才行。


    第79章


    今年的元宵宫宴, 被邀请的世家中,赫然多了一个李府。


    李桢作为钦差被派往江南替元帝查案和巡盐,李陵又才得了元帝的赏赐和夸赞, 这对母女都入了圣上的眼,现在想让旁人不注意, 都是件难事。


    只可惜李家低调得紧, 不收礼也不见客, 主君都不常出来走动, 就连张赏花宴的请帖都递不进去,更别说打交道了。


    但这次的宫宴,纪氏却得要去了。


    一来这算是一个正式在京城的世家圈子亮相的机会,二来便是宫宴人多眼杂,李家近来又颇受议论,总不好让薛宝代一个年幼的晚辈撑着。


    这般想着, 府里也就开始做起了元宵夜赴宴的准备。


    纪氏年轻时没少出入这种场合,早就习以为常了,薛宝代就更不必说了, 反倒李陵成了家里最紧张的一个, 一想到要进宫面圣,她换了好几件衣服, 一直在问纪氏这样妥不妥帖, 完全让人想不出来,她当年殿试时,在金銮殿上对答如流的从容模样。


    在那届的恩科中, 李陵的成绩也还不错,二甲第七名,也算是人中龙凤了, 只是没曾想后来会在翰林院待了那么多年,如今能去宫宴,也算是沾了女儿的光。


    纪氏见她没个主意,便为她敲定了件墨色长衫,既衬她的身形,也符合文人的气质。


    他自己则也穿了颜色相配的衣袍。


    待到快要出发时,薛宝代来到南居,纪氏见他打扮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粉唇雪肤,乌眸还泛着清澈的光亮,便还亲手为他在发髻两边系了增色的流苏。


    这般一看,更加漂亮了些。


    薛宝代照着镜子,也很满意自己这副样子,他看着腕间的羊脂玉手镯,不禁想着,要是李桢在就好了,这样也许也会觉得他今天很好看。


    安内监早早就在宫门口等着了,就为了接人,终于看到了李家的马车时,他上前,温声道:“太夫今日身子不适,特意让奴婢接薛小公子过去说说话。”


    纪氏帮薛宝代了理流苏,点头道:“去吧。”


    宫宴在承和殿举行,一到殿门口,就有小内监领着到左边中间的位置坐下,李家人一落座,便有许多探究的眼神朝这边望了过来,有些人认出了纪氏,又想起了南安侯府嫡公子多年前下嫁的事,当时提起这事,不知有多少人嘲笑过纪氏。


    就算纪氏嫁人后渐渐淡出了京城的世家公子圈,但这些年来,城阳侯主君总要提起这件事,挖苦讥讽,还说当初高高在上的南安侯府嫡子,如今看到他也得卑躬屈膝的行礼。


    谁曾想城阳侯因触怒圣颜,全家流放,纪氏却生了个前途无量的好女儿,就连妻主也都生得如此好看,人到中年,依旧文质彬彬,年轻时就更不必说了。


    怪不得纪氏会心甘情愿的下嫁。


    在去华阳宫的路上,薛宝代忍不住问安内监,太夫可有请太医来看过了,春寒料峭,现在可正是容易生病的时候,安内监听着他问个不停,只说并不是什么大事。


    一见到太夫,薛宝代便扑进了他老人家的怀里,问他是哪里不舒服,还探了探他的额温,太夫无奈道:“年纪大了,一些小毛病,不妨事的。”


    薛宝代盯着太夫的脸,还想说些什么,太夫便已经先道:“有些日子没见了,来让我好好看看。”


    太夫将薛宝代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底浮着慈爱,笑道:“都说少年小郎君一岁一个样,果然变得越来越漂亮了,跟你阿爹年轻时一模一样。”


    太夫看向安内监,安内监领会上前,递上了个红封。


    太夫接过红封,放到了薛宝代的手心里,道:“给宝儿的压岁钱。”


    太女和二皇女早在初一的时候就来请过安了,虽然并不喜欢姜贵君,但太夫在面子上还是对这两个孙女一视同仁,让她们进来磕了头,分别给了两个荷包。


    只不过太女的荷包上绣着团龙纹,以彰显储君的身份。


    太女仁德宽厚,是太夫看着长大的,无论元帝有多喜欢二皇女,他始终都觉得,太女才是最适合做储君,将来接手赵氏江山的人选。


    况且姜家与安国公府素来不和,于公于私,太夫都更属意太女。


    “我是来见太夫的,不是来讨压岁钱的。”薛宝代感受着太夫对自己的疼爱和宠溺,鼻尖微酸,低头软声道:“宝儿只希望太夫能够长命百岁,再陪我和阿爹久一些。”


    太夫的心头一暖,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道:“放心,我也舍不得你和你阿爹。”


    他合住薛宝代的手心,道:“但压岁钱还是要收的,我还等着宝儿以后带着小宝儿,进宫来讨双份的压岁钱呢。”


    “太夫说什么呢。”薛宝代被这句话打趣得脸颊都有些红了,他靠在太夫的怀里,嘟囔道:“什么叫小宝儿呀。”


    他这孩子就经不住打趣,太夫笑而不语,抚了抚他毛茸茸的头发。


    算着时辰,承和殿那边的宫宴已经开始了,太夫称病,不必出席露面,正好可以在华阳宫里和薛宝代好好的吃一顿饭,最喜欢的孙儿待在身边,便是有再多的不适,也都舒心了。


    吃完饭后,薛宝代将元氏准备的东西拿了出来,是一盒阿胶膏方,最是滋润气色,对身子也好,太夫点头道:“你阿爹有心了。”


    想起前几日在华阳宫,父子二人只说了几句话,元氏便匆匆离宫了,太夫不由得暗叹了一口气,眼眸中也闪过些许的无奈,他转头看向薛宝代,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听说皇帝将李家那孩子派出京了,你一个人和婆母公爹同住,可有觉得拘束?”


    薛宝代摇了摇头,道:“您看,我发髻上的流苏,还是父亲帮我扎上去的呢,是不是很好看。”


    太夫的视线落到他发间的流苏,笑着夸道:“的确。”


    从前只听说过南安侯的嫡公子使得一手好鞭子,没想到簪起流苏来,也这般手巧。


    不过年还没过完,妻主就外出公干了,连元宵团圆的日子,也都是一个人过,怎么听都让人觉得心疼,太夫心里想着,让安内监拿来几盒桂花糕,让薛宝代带回去吃,顺带还塞了几颗纯金的福豆给他,算是图个吉祥美满的好寓意。


    薛宝代下意识想将福豆收进锦囊里,却在腰间摸了个空,才想起来他把锦囊给了李桢,只好直接挂到了脖子上,紧接着抱着太夫的胳膊,问道:“那么多桂花糕,我要是都吃完的话,肯定会变胖的,可以分给君后一盒嘛?”


    薛宝代每次来华阳宫,回去的时候,基本上都会顺路去关雎宫请个安,这太夫是知道的,提起关雎宫的那位,虽然是皇帝的发夫,还生下了太女,但皇帝却对外宣称,君后身子孱弱,需要静养,将后宫事务交给了姜贵君暂理,并下令闲杂人等均不得靠近关雎宫。


    这些年来,元帝已经很少再踏入后宫,此番也与将人幽禁起来没什么区别。


    面对薛宝代的请求,太夫轻叹了一声好。


    关雎宫内,宋后刚结束小憩,躺的竹椅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绒毯,捂得他有些热,又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便睁开了眼皮,露出那双无神的黑眸。


    英琅见他醒了,跪到竹椅旁,细细为他擦去额头上的薄汗后,道:“您刚睡下不久,奴婢就看见安内监领着薛小公子去了华阳宫,估摸着时辰,薛小公子也快来给您请安了。”


    提到薛宝代,宋后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才将情绪从惊梦中抽离出来,在英琅的搀扶下,缓慢坐了起来,吩咐道:“去提前备些点心和茶水吧。”


    “是。”


    走之前,英琅犹豫看了一眼宋后,男子安静的倚靠在竹椅上,墨发就这样垂落下来,却一点都不显得凌乱,想着准备茶点用不了太长时间,回来再给君后挽发也不迟,便就这样退下了。


    也许是刚睡醒的原因,宋后的头有些晕,他按了一下太阳穴,忽然在殿内听到了脚步声,以为是英琅折返了回来,便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却并没有得到回应。


    莫不是宝儿想给他一个惊喜?


    宋后眉眼染上了淡淡的笑意,他撑着竹椅站起了身,结果刚往前走两步,腿就突然使不上力气了,忍不住往前倾去,地上铺着厚厚的虎毡,便是摔下去,都不会很疼的。


    可最后,宋后却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龙涎香的味道让他的身体都紧绷了起来,指尖也在微不可察的颤抖着,他很快往后退了两步,低声唤道:“陛下。”


    恭敬的态度中又透着一丝疏离。


    元帝看着眼前的发夫,并未立即开口说话,方才发丝蹭过手背,泛起的轻微痒意也很快就消失了,她的眸子晦暗幽深,叫人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


    直到宋后试探性的又唤了一声陛下。


    “嗯。”


    帝王的嗓音沉稳,但比宋后记忆中的,要多了些沧桑。


    陛下坐拥四海,每日都有忙不完的朝政,会疲累些,也是正常的,宋后在心里这样想,帝后之间却是无言,就在此时,英琅折返了回来,打破了这片诡异的寂静。


    在看到元帝时,他惊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毕竟按理来说,元帝应该还在宫宴上才对,怎么会没有任何通传,就这样突然驾临了关雎宫。


    元帝扫了一眼英琅,留下一句照顾好主子后,便离开了。


    直到确认听不见元帝的脚步声,宋后才彻底放松下来。


    英琅从地上站起来,有些后悔没有为宋后提前梳发了,陛下好不容易来一次,若是好好装扮的话,没准陛下会喜欢呢,毕竟是原配妻夫,总还是有情谊在的。


    但宋后抿着唇,却并不在意这点,他轻拧着眉头,眼尾的小痣上都挂了几分哀愁,当远远听到薛宝代的声音时,才彻底舒展开来,脸上也多了几分温和的笑意。


    英琅赶紧为宋后梳了个垂髻,薛宝代并不知道元帝来过,他半蹲在宋后的膝前,将对方的手放到了自己的面颊上,像个讨乖的猫儿,撒娇道:“君后快摸摸宝儿是不是真胖了。”


    少年的脸蛋肉嘟嘟的,宋后轻轻道:“是有点呢。”


    “但是君后好像又变瘦了,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


    薛宝代一本正经道:“实在不行的话,那宝儿就只能分点肉给您了,可宝儿的肉也是自己好不容易长出来的呢。”


    关雎宫的人都知道,宋后十分喜爱安国公府的小公子,小公子一来,连带着宋后的笑容都多了些。


    他这话一出,连英琅都忍不住笑了,也真心希望宋后能将话听进去,平日里多进些膳食。


    而这副场景,也被窗外的人看了个真切。


    暖黄色的烛火照着宋后清玉般的面庞,在对着旁人的时候,始终是挂着浅浅的温柔,元帝遥遥看着,却是有些恍然,她已经很久都没看到他这个样子了。


    元帝收回目光,敛下神思,最终悄无声息的出了关雎宫。


    殿内,宋后在薛宝代的手心慢慢写下一个字,问道:“宝儿认识这个字吗?”


    宋后的眼疾是胎里带的,虽然看不见,无法像正常人那样读书习字,但宋丞相自幼便为他请了位同样眼盲的先生,教他靠着分辨文字的形状和结构,识得了一些简单的字,可若是碰到了稍微复杂些的字,他就也没有办法了。


    薛宝代明明是睁圆了眼睛,看着宋后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却是拧起了小眉头,苦恼道:“宝儿不认识,这个字笔画好多呀。”


    薛宝代从来没看过,那么复杂的字,光是能写出来,就已经很厉害了。


    “这个字对您很重要吗?要不等宝儿的妻主回来后,我帮您问问她。”


    李桢是状元,博学多才,像这样的生僻字,她一定识得的。


    宋后将攥紧的掌心贴到胸口,缓了一会儿后,才摇了头。


    “一个故人的名讳罢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送新年祝福的小可爱们


    第80章


    太女派了人来关雎宫, 说是等会儿要来给宋后请安。


    看来是宫宴快结束了,薛宝代也得走了,宋后从袖中摸出一个红封, 递到了他的手里。


    薛宝代拿着鼓鼓囊囊的红封,问道:“太女姐姐今年也有嘛?”


    “曦儿也是有的。”宋后道:“但宝儿的比她要多一些。”


    按照宋后家乡的习俗, 岁数越小, 长辈给的压岁钱就越多, 皇太女赵曦早已过加冠的年纪, 薛宝代虽然成婚了,但也在宋后这里,却仍是个需要爱护照顾的孩子。


    让他想到了自己十七岁的时候,也像是这般无忧无虑的,承欢在母亲的膝下。


    薛宝代一听,将压岁钱好好的收了起来, 鼓着腮帮子认真道:“那我得快点走了,不能让太女姐姐发 现,吃我的醋, 说您偏心才好。”


    宋后听着他欢快的语气, 轻笑道:“好。”


    薛宝代每次来,宋后都会让英琅亲自送他出关雎宫, 这回也不例外。


    寝殿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 宋后坐回到竹椅上,安静的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待英琅回来后, 他低头抚了抚盖在腿上的毯子,鬓边有几缕青丝也落了下来,显得他的面容愈发柔和, 道:


    “将长明宫灯点起来吧。”


    他是个瞎子,看不见光亮,但其他人不是。


    英琅躬身领命。


    薛宝代到承和殿时,宫宴已经散了,听纪氏说,元帝中途离了席,刚刚才回来,却只是交代太女负责宫宴的收尾,很快就又摆驾去御书房,批阅奏折了。


    元帝是位勤政的帝王,登基后,后宫除了君后外,也就只有一位贵君,任凭御史如何劝谏,也都没有再纳新人,至于她离席的原因,人们也只会想到有什么紧急的政务需要处理。


    太女被几位老臣拉着袖子,泪眼汪汪的寒暄,看着一时半会儿也脱不开身,薛宝代揣着厚厚的压岁钱,自觉心虚,也没去打扰她,就直接跟纪氏出了宫。


    现在住的比之前近多了,只要半个时辰就能到李府,下了马车,薛宝代跟纪氏和李陵拜别后,就回西居了,他眼角困倦得都挤出了泪水,路上还靠着纪氏睡了一会儿。


    为了让他睡得更舒坦些,纪氏还将李陵赶到了马车外面吹风。


    但今日的这场宫宴下来,纪氏也不免觉得身疲心累,能出现在邀请名单中的,就没有几个是简单的,和气的表面下都有着各自的心思,来故意搭话的人也不少,他和李陵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就怕言语之间被抓到疏漏。


    好在宫宴上的焦点,是两位皇女。


    皇太女的确是龙章凤姿,矜贵雅池,谦和有礼,二皇女在席间也是游刃有余,在元帝离席的时候,更是长袖善舞,卯足了劲的拉拢臣子。


    纪氏轻叹了口气,但李家只盼着独善其身才好。


    元宵夜,为了讨好从京城来的钦差,戴知府特意设宴款待,还请了乐坊最有名的怜人过来弹琵琶助兴,只见这蓝衣款款,眉目含情的怜人,弹了一曲又一曲,连她都忍不住看直了眼,想要一亲芳泽了,但李桢却始终无动于衷,自顾自的喝酒吃菜。


    虽然苏州府的厨子的确不错,戴知府笑着问道:“李大人可是不满意这怜人?”


    这话将那怜人吓得都弹错了一个音,若是李桢真的说是,便立即要跪地请罪了。


    李桢晃悠着杯盏中的冷酒,并未直接回答,看着有些为难道:“戴知府有所不知,内夫有些善妒。”


    戴知府先是一愣,而后才想起来,李桢的夫郎是安国公府的嫡子,这世家出身的正夫,多半悍妒成性,她家的那位便是这样,连个小妾都容不下。


    而且她还听说这门婚事,还是被安国公强逼着,摁头娶的,地位想必跟个赘妻没什么区别,自然是不敢在外面沾花惹草的。


    万一传到京城里,可不得被岳母好好教训一顿?


    戴知府颇为理解,同时又有一种小人的舒畅感,这钦差便是再厉害,还不得受岳家的窝囊气,活得还不如她自在,说不准夫郎还长得特别丑,当即朗声笑道:“是下官安排不周了,自罚三杯,还请大人不要介意,今夜那么多珍馐美味,看在下官的面子上,定然是要不醉不归的。”


    来苏州这两日,李桢早看出这戴知府是个酒囊草包,像是这样子的,也容易应付,整个宴席下来,她喝了一盏又一盏的冷酒,却始终面色如常,没有半点醉意。


    但这戴知府最后却真的喝醉了,竟大着胆子站起来,走到李桢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浑身散发着酒气,善解人意道:“大人放心,只要待殿下事成,便是将家里的妒夫休掉,娶十个八个美妾回来,安国公都是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的,哈,安国公算什么,还不是”


    眼看着这戴知府愈发口不择言了,身边的主簿连忙捂住她的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慌不择乱的对李桢道歉,“钦差大人勿怪,我家我家知府大人喝醉后,就爱说些胡话。”


    李桢似笑非笑道:“既然喝醉了,那便扶戴知府下去休息吧。”


    这戴知府吃得膀大腰圆的,连腰带都快兜不住肚腩了,主簿只得叫来几个下人,费着劲儿把人给抬走了,李桢像是被扫了兴致,也无心继续吃酒菜了,让弹琵琶的怜人回去了。


    若非这戴知府喝得不省人事,定然是要召怜人来伺候的。


    怜人如释重负,走之前感激的看了她一眼。


    戴知府实在是太蠢了,二皇女想要测试她的忠心,就拿这样的货色,未免有些太低估她了。


    李桢的唇角慢慢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不过这送来的现成把柄,她先收下了。


    李桢出了设宴的前厅,走到院子里,望向挂在天上的那轮皎洁圆月,不禁想到远在京城的小夫郎,之前答应说元宵节陪他一起进宫去给太夫请安,现在她人在江南,也不知道他一个人,会不会伤心,会不会瞪着那双漂亮的眼睛,抱怨她。


    她取下腰间的锦囊,放到鼻尖处轻嗅,薄唇低喃着小夫郎的名字,仿佛少年此刻就在她身边一般,漆黑的眸子里总算浮出了几分温色。


    元宵佳节这天,萧年年不必再像之前那样穿得清色素雅,连个精致些的首饰都不能多戴,萧主君得知他要出门,将他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还给了他一个金坠子,搭配着薛宝代之前送他的金镯子,倒是十分相宜。


    “你阿娘不在,便是在的话,总不能再叫你元宵节的时候,还素面朝天的。”萧主君目光温柔的看着儿子,笑着道:“我们家年年这般好看,也不知以后便宜了哪家的小姐。”


    突然这般盛装,萧年年有些不自在,耳根子都有些红了,道:“阿爹!我还不想成亲呢。”


    “好了好了。”


    萧主君摸了摸他的脑袋,没再说别的,只嘱咐儿子无论去哪里,都得让贴身小侍跟着。


    萧年年身上挂着不少佩饰,走起路来也叮当叮当的响,他本来觉得自己这样已经够夸张了,等到灯会的时候,才发现其他男子,都是这样的打扮,这样既能吸引女子的目光,若是遇到彼此都相中眼的,便可以成就一段佳话美谈。


    可萧年年并不想和这元宵灯会上的陌生女子有什么牵扯,他放慢脚步转了一圈,的确看见有几个卖手帕的摊子,但老板却都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而且那些帕子也都没有他手上的精致。


    在寻找的期间,他还被路人给撞了一下,袖子里的鸳鸯锦帕不小心掉到了地上,眼看着就要被人踩脏了,幸好一只修长苍白的手及时帮他捡了起来。


    只可惜人来人往的,他都没看清那人长什么样子,只是在对方将帕子递给自己时,隐约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味。


    应该是个身体不太好的人,萧年年心想。


    他无所事事的走着,最后发现不知不觉居然走到了护城河的桥上,索性停下了脚步,倚靠在栏杆上,就这样看着远处喧闹的灯会,略微出神。


    贴身小侍见萧年年一直在桥上不走,问道:“公子,您是在等什么人吗?”


    萧年年垂下眼睫,遮住清澈的杏眼,道:“应该是吧。”


    现在是春天,晚上河边会吹冷风,若是吹多了还会头疼,而且他也等得有些久了,想必人是真的没有来灯会,便对贴身小侍道:“走吧。”


    回到西居,薛宝代沐浴后,便躺到了床上。


    他枕着李桢的枕头,将小手放到了脸颊下,感受着腕间羊脂玉手镯细腻的触感,又轻轻蹭了蹭,盯着窗外又大又圆的月亮,忍不住开始想念李桢。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收到家书了,如果收到了,会给他写回信吗?


    听说江南的物价很贵,他现在有些后悔,早知道再多给她塞些银票,用来买笔墨纸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