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薛宝代才知道李桢有个表弟, 她都没跟自己提起过,想来应该是不经常来往的,他刚打算继续往前走, 可在听到接下来的内容时,脚步却不自觉的停了下来。


    “你们都是这两年才来府里的, 有些事不知道, 这位表少爷的父亲, 可是跟主君关系十分要好, 两家原本都是打算亲上加亲的”


    说这话的是个方脸小眼睛的中年男人,被人称作刘管事,他在李府待了二十多年,曾经还伺候过李安郡公,虽然平常爱偷懒耍滑,但谈起府里主子的事, 众人都觉得是有些可信度的。


    有好奇的下人问道:“后来呢?亲事怎么没结成。”


    “那还能是为什么,被少主君捷足先登了呗。”


    “虽然大小姐和表少爷青梅竹马,但谁让少主君的家世好呢, 有一个位高权重的国公母亲, 若是大小姐敢不娶,连带着满府都得跟着遭殃。”


    这话一出, 围在刘掌事身边的下人们纷纷唏嘘不已。


    李府之前发卖过一批下人, 留下来的老人不多了,如今府上大部分的下人都只知道,少主君出身安国公府, 是大小姐高中状元后迎娶回来的,谁曾想里面竟还有这样的内情


    薛宝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南居的,在给纪氏请完安后, 他的手指用力揪着春衫的袖子,整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的,纪氏连续唤了他好几声,才见他抬起了头。


    见薛宝代紧抿着唇瓣,不禁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说起来,自从搬到新宅子里后,都还没请季大夫到府上请过平安脉。


    薛宝代摇了摇头,他这几日吃睡都很香,刚才只是在想事情而已。


    纪氏见他的气色不错,却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以为他是因为李桢许久未归府而烦心,便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安慰道:“你且先宽心,桢儿派人来传了信,再过几日她便会回来了,朝堂事务繁忙,她实在是应接不暇,才没办法多陪你。”


    纪氏年轻时也是这样过来的,李陵虽然只是个五品编修,可架不住翰林院的琐事多,常常要忙到晚上,而李桢如今身为尚书令,身上担着六部的事,更可想而知了。


    纪氏想了想,又道:“若是觉得一个人在院子里待着闷得慌,可以叫萧家那个孩子多来府上玩,正好桢儿的表弟也回京了,你还未见过他吧,他年纪与你相仿,少年人凑在一起,应该能有许多共同的话题可以聊。”


    提到李桢的表弟,薛宝代忽然抬起黑漆漆的乌眸,小声道:


    “父亲,我有些困了。”


    纪氏下意识看了眼天色,戌时还未过,这才刚入夜,现在就寝有些太早了些,不过看薛宝代蔫巴巴的,想着提前休息,养养精神也好。


    向纪氏行了礼后,薛宝代就离开了南居,不知为何,纪氏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他让冯掌事派人去请季大夫明日来府里一趟,给女婿请个平安脉。


    冯掌事却道:“季大夫的孙子要出嫁了,这两日恐怕都脱不开身。”


    季大夫是府里用惯了的,知根知底的大夫,如今是多事之秋,若是另用旁的大夫,难保不会牵扯出什么麻烦来,更况且这平安脉晚些时候再请,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纪氏叹息道:“罢了,那便等过两日再请吧。”


    姜善被派出了京城,前往淮州赈灾,吏部现在交给了柳璞来主持大局,她做事向来有条不紊,精益求精,定下的各种条例规章,也都以身作则,深得下面的人信服。


    李桢突然将她叫到了公房,柳璞下意识以为是什么差事要交给自己,欲正襟受命时,却听到上司道:“你这几日辛苦了,回去换身衣服,好好休息一晚上,明日来我府上作客。”


    “我表弟也会来。”


    这是要正式相看了,柳璞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微红着脸道:“是。”


    薛宝代的胃口突然变得不好了,不仅从两碗米饭变成了只能吃得下半碗,就连喜欢的冰饮和零嘴都不怎么碰了,而且对菜色也挑剔非常,总觉得味道跟以前不同了。


    小檀为此专程去小厨房看了一眼,做菜的还是那个常用的厨郎,切菜都不曾假手于人,小蔻也尝了一口,觉得还是一样的好吃,可就是不知道,小少爷是哪里不满意。


    薛宝代自己也说不上来,或许是心里藏着事吧,他吃什么都不香了,这天是李桢的休沐日,她一回来,就撞上了薛宝代正在挑食,只见少年碗里的米饭都没怎么动过,一桌子的菜也只吃了两口,小檀和小蔻站在旁边,两个人怎么都劝不动他再用些。


    李桢的眼底满是关心,先看了薛宝代一眼,才问小檀,“这是怎么了?”


    见李桢回来了,小檀赶紧将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下,知道大小姐肯定有办法能劝小少爷好好吃饭,就跟小蔻一起退下了。


    李桢微微弯下腰,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薛宝代,低声哄道:“要不我带你去如意楼吃?”


    如意楼汇集着各地的厨子,能做出上千种珍馐美味。


    薛宝代撅着嘴巴,将脑袋扭了过去,街上的太阳那么大,他才不想出门呢,李桢似乎看出了他的所想,很快又问道:“或者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说着她作势要起身,这才刚回来,都还没说两句话,而且外面艳阳高照,很容易就晒黑的,薛宝代赶紧抓住了她的衣袖,不许她再走了。


    李桢顺势把他抱在怀里,眉梢微抬道:“还是我们家宝儿心疼我,不忍我再出去奔波了。”


    薛宝代被她锢得紧紧的,鼓着腮帮子,气呼呼的。


    桌上的菜都凉了,李桢让下人撤走了,再做些不同的送过来,在她看来,小夫郎就是个娇气包,挑个食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恰好她也能解决。


    “让我好好看看。”李桢盯着薛宝代,道:“这是谁家的小郎君?”


    就只是两天没好好吃饭而已,薛宝代有些怀疑的摸了摸脸,难不成他的模样变了很多吗?


    李桢与他额间相抵,笑道:“傻宝儿。”


    意识到李桢是在逗自己,薛宝代哼道:“才不是呢。”


    “好了。”李桢的鼻尖都是他的香气,忍不住亲了亲他,妻夫温存的功夫间,小厨房按照李桢的吩咐,以最快的速度,将新做的膳食送了过来。


    这回总算有几道闻着还可以的菜了,再加上李桢全程都在拿筷子喂他吃,薛宝代最后勉强用了大半碗饭,肚皮都被撑得圆滚滚的。


    李桢想带他出去散步,消消食,他却一点儿都不想动弹,坐到了李桢的腿上,环着她的脖子,眨了眨清澈的眼睛,问她,“妻主,你为什么从来都没跟我说过,你有一个表弟呀。”


    想来是父亲已经将桑表弟回京的事与他说了,李桢解释道:“我也许久未见过桑表弟了,就没想起来跟你说。”


    还有一点就是,南安侯府旁支的表哥表弟们其实很多,连她自己都有些认不全,大部分都只在幼时才有交际,自外祖母去世后,很多都没了联系。


    “那他长得好看吗?”


    李桢其实也不知道她这个表弟现在长成了什么样子,听长辈们说,是还挺好看的,毕竟纪家人的长相,都不会差到哪里去,可万紫千红,也不及眼前春景,她捏了捏薛宝代的脸,笑道:“明日他来府里,你就能见到他了。”


    薛宝代将脑袋靠在她肩膀上,闷闷道:“嗷”


    他其实还想问,李桢的表弟为什么要来府上,可是李桢却将手伸进了他的衣服里,差一点就要摸到他敏.感的肚皮了,幸好他及时摁住了她的手。


    可另外一只手却趁机托起了他圆润的屁股。


    “宝儿。”李桢埋在他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狭长的眼眸里充满了温情眷恋。


    “为妻很想你”


    那日薛宝代来公衙给她送饭,留下的一根发丝,被她夹在了书册中,她时不时就会拿出来,绕在自己修长的指尖上,一圈又一圈,紧紧交缠在一起


    幸好没有人敢未经通报,私自闯进她的公房,不然看见这一幕,恐怕会以为她是魔怔了。


    但这才是她的本性,她从来都不是什么端雅自持的君子,幸好上苍让她在中状元后,才与小夫郎结为连理,若是在读书时就让她娶到了薛宝代,那时定力尚且不稳,恐怕这辈子都要沉浸在温柔乡里,无法自拔了,哪里还会想去考什么状元,做什么尚书令。


    对于李桢表达出来的思念,薛宝代软声回应道:“妻主,我喜欢你。”


    话音落下,薛宝代感觉到李桢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身上薄薄衣衫的纽扣也被她一颗颗的用牙齿给咬开,用有些粗鲁的吻,在他白嫩的肌肤上留了印子,紧接着属于女子的幽幽冷香气息将他从里到外的侵浸得密不透风,喉咙里发出来的字音也破破碎碎的,都组不成完整的句子。


    所以,李桢是不是也喜欢他呢?


    第92章


    男子十五岁便可成婚, 但林纪桑拖到了十七岁,上面的姐姐哥 哥们都已经成了家,他还没有将亲事定下, 倒不是因为容貌丑陋,相反, 他生着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睛, 笑起来时, 面颊上还会有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身段也很匀称苗条。


    眼看着再过两年还没嫁出去的话,就要拖成老小子了,这可让林主君急得不行,当收到堂弟的信时,他立马就替儿子答应了下来,虽然这介绍的女子年纪大了些, 可在吏部任职侍郎,又是表侄女李桢的心腹属下,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光是李桢牵线这点, 人品肯定也是有保障的。


    于是林主君催促远在乡下的儿子赶紧回来。


    但林纪桑有些不舍得自己养的两只小土鸡,等它们下蛋后, 才带着一筐新鲜的鸡蛋, 启程回京城,林主君一见到人,就忍不住扶额, 他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跟老祖宗在乡下住过一段时间后,就爱养些鸡鸭, 时不时种些小菜。


    京城的大户人家对主君都要求严苛,哪里会容得下主君做这些,但林主君也不想让儿子嫁到太低的门户里吃苦,别看他嘴上说着不挑,可还是为儿子考虑的。


    林主君带着儿子上门作客,总不能空手过去,他特意挑了几件贵重的礼物,好好感谢堂弟和表侄女,林纪桑建议道:“阿爹,不如把我那筐土鸡蛋也带过去吧。”


    林主君轻敲了一下儿子的脑袋,“你表叔父和表姐在京城什么没吃过,哪里会稀罕鸡蛋这种东西?”


    林纪桑有些不认同,这两只鸡是他亲自养大的,他晚上还会陪它们说话呢,小鸡只会咕咕的叫,可却很听话,下出来的也都是好蛋。


    他煮了两个吃,特别鲜美可口呢。


    林主君虽然这样说,最后还是把那筐土鸡蛋给带上了。


    林主君带着林纪桑登了李府的门,纪氏亲自出来迎接的,他有些时候没见林纪桑这个侄儿了,得知对方从乡下回来,还捎了土鸡蛋,他看向篮子,便是有钱,在京城里都买不到这样成色的土鸡蛋,当即让冯掌事拿到厨房里,叫厨郎用这个做午膳的菜。


    纪氏还跟林主君夸了几句林纪桑,林主君摇头道:“这孩子哪里都好,要是能将这爱在后院种菜养禽的小毛病给改了,我压根就不用愁心他嫁不出去了。”


    若是出生在普通的农户,定然是个勤俭持家的好夫郎,十里八乡可能都要争着抢着娶呢,可偏偏投在了他的肚子里,成了个官家小公子。


    林纪桑站在旁边,安静的盯着脚尖,听长辈们说话,他阿爹已经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了,甚至还把他养在后院的小鸡小鸭们都给收走了,看他哭得实在厉害,才又还给了他。


    可他就算是嫁人,也是要带着小鸡小鸭们的。


    也不知道今天相看的女子,会不会接受。


    林家的表叔父和表弟来了,李桢本该跟纪氏一起去迎客的,可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次太久没回来了,薛宝代格外粘她,想着都是亲戚,应该不会介意的,她索性放任自己,陪小夫郎多睡了半个时辰,直到下人来通传说柳璞登门了,她这个牵线人必须得去露个面了。


    李桢唤了薛宝代两声,想让他跟自己一起去,正好也见见表叔父和表弟,可薛宝代却说身上有些不爽利,那张嫩白的小脸看着也有些蔫巴。


    李桢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声问道:“是不是小日子要来了?”


    薛宝代将手放到了小腹上,他的小日子有些不规律,算起来都有两个月没来了。


    他刚要开口跟李桢说,南居那边也来了下人催促。


    李桢只好先让薛宝代留在屋子里好好休息。


    “等我忙完前头的事,就来陪你,好不好?”


    李桢清越低沉的嗓音钻进了耳朵里,薛宝代望着她,抿唇点了头。


    李桢出去后没多久,小檀就进来了,是李桢让他来伺候薛宝代的小日子,但薛宝代其实并没有来小日子,他还想继续再睡会儿,就让小檀下去了。


    小檀的心细,将薛宝代这段时间的变化看在眼里,他走到院子里,看到给花草浇水的小蔻,忍不住问道:“你有没有觉得,少主君有些嗜睡?”


    小蔻以为他说的是今天,他心直口快,见怪不怪道:“大小姐每次留宿,不都将少主君折腾得厉害,少主君夜里没得睡,白天多睡些也正常呀。”


    小檀的性情虽然持重些,却也是还没嫁人的,他红着脸,让小蔻以后不能再这样没羞没臊的议论主子的事了,小蔻也反应过来,连连道:“我保证不说了,不然就让少主君把我嫁出去。”


    小檀和小蔻都是陆国公府的家生子,从小就被元氏指派给了府里的小公子做贴身小侍,后来还陪嫁到了李府,小少爷待他们极好,不仅月钱丰厚,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所以在小少爷问他们想不想出府嫁人时,二人都表示不想。


    他们早就已经下定决心,要伺候小少爷一辈子。


    待日后有了小主子,也是要继续照顾小主子的。


    李桢让下人将柳璞引到了前厅,她则先去了南居,在向纪氏请了安后,再依次向林主君和林纪桑问好,表达了迟来的歉意。


    这点小事,林主君并没有放在心上,见她如今气度不凡,也不由得引以为傲,武安侯府出了个如此有出息的后代。


    “我还记得姨母在世时,有一年回南安侯府过年,桢儿你总抱着书,都不爱搭理哥哥弟弟们,桑儿不知道你不爱吃甜的,给了你一颗糖,见你不收,反而自己哭了起来,都把姨母她老人家给惊动了,这孩子啊,就是被我和他阿娘给宠坏了。”


    李桢对这件事隐约还有些记忆,自这件事后,这个表弟就有些害怕她了,现在见到她,也是不太敢跟她说话。


    纪氏见李桢是一个人来的,便问起了薛宝代。


    上次来参加乔迁宴时,林主君就见过了薛宝代,回去后还跟儿子提起了,当时这门婚事办得匆忙,林纪桑又不在京城,还没有见过这位表姐夫。


    听说表姐夫长得很漂亮,他也有些想要见见。


    李桢道:“宝儿他有些不舒服。”


    纪氏一听,赶紧问道:“要不要请季大夫过来诊脉?”


    “不是什么大问题,就不用劳烦季大夫了。”


    看薛宝代的表现,应该是来小日子了,他每次来小日子,都会有些小难受,李桢想着等回去后,帮他暖暖肚子,若是还不能缓解的话,就再请季大夫过来看看,开些调养的方子。


    如今柳璞已经到了前厅,李桢看向林纪桑,道:“表弟先随我去见客吧。”


    为了这次相看,柳璞裁制了一件月白色的新衣袍,又好好打扮了一番,她的身上本就有一种书生的温润气质,眉眼也生得周正,林纪桑跟着表姐进了前厅,第一眼望过去,就觉得对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老,还有点像他用来烧火的木头一样,板板正正的。


    见李桢来了,柳璞站起身,行礼道:“大人。”


    李桢抬手,示意她坐下去,柳璞的注意力一直在李桢身上,知道李桢咳嗽一声,她才注意到上司的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水蓝色衣衫的小郎君。


    皮肤白白的,眼睛也大大的,她不敢再多看,耳根子也开始烫起来


    李桢接下来提问了柳璞几个问题,好让表弟能够更了解她一些,得知柳璞未高中前,也曾经耕田种菜,日子过得很艰难时,林纪桑忽然眨了眨眼睛。


    估摸着这边相看得差不多了,林主君派人来叫林纪桑回南居。


    小郎君离开后,柳璞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她的家世并不好,亲人都在乡下,如今才堪堪攒够买宅子的钱,对方的年纪小,又长得好看,不太可能会看得上她。


    但柳璞还是将备好的礼物交给了李桢,拜托她转交给林纪桑。


    李桢答应下来,她能瞧出柳璞是有意的,接下来就看表弟那边是什么态度了


    薛宝代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当他醒来时,就看见了李桢,下意识问道:“妻主的表弟已经走了吗?”


    少年的声音有些哑,嘴巴也有些干,李桢倒了杯温水,喂他慢慢喝下,薛宝代没什么力气,咬着杯壁,小猫儿喝水似的,一点点喝干净。


    等他喝完了,李桢才道:“已经走了。”


    父亲想留表叔父和表弟用午饭,有些私密的话不好在府里说,表叔父便带着表弟回去了。


    李桢当薛宝代也有些好奇相看的结果,才会如此关心林纪桑,婚姻大事可不是那么容易就敲定下来的,林主君恐怕还得回去跟家人商议一番。


    旁人的事,她也就只能帮到这儿了。


    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她的小夫郎。


    “可好些了?”


    李桢俯下身,用亲吻的方式探了薛宝代的额温。


    “好多了。”薛宝代也只在刚起床那阵子,才觉得身子都沉沉的,他靠在李桢的身上,忽然又问道:“妻主的表弟明日还会来府里吗?”


    这才与她说了几句话呀,两句都跟林纪桑有关。


    李桢颇为无奈,还是耐着性子回答道:“不会了。”


    “那妻主的表弟”


    薛宝代还欲张口再问什么,却被李桢用手捂住了软唇,他睁着乌黑的眸子,里面闪过无辜的茫然,李桢已经不想再从他的嘴巴里听到表弟这两个字了。


    她的表弟究竟有什么能耐,能让她的小夫郎如此惦记。


    第93章


    意识到李桢好像不喜欢自己提起她的表弟, 薛宝代也就不问了,但他张开唇,忍不住在李桢的掌心处咬了一口。


    李桢不仅没感到疼, 还被他湿润的牙齿弄得有些痒,她收回手, 脱掉了外衫上了床榻, 把薛宝代抱在了怀里, 却是什么都没做, 只帮小夫郎轻轻揉着小腹。


    薛宝代从小就被娇养长大,连苦瓜都是不吃的,来小日子肯定很难受,而且他看起来兴致缺缺的,李桢看着就心疼,“不如请季大夫过来看看吧。”


    薛宝代摇摇脑袋, 只想就这样跟李桢两个人,安静的待在一块儿,季大夫要是来诊脉, 没准要给他开苦药喝, 他才不想喝。


    薛宝代有些饿了,他跟李桢道:“妻主, 我想吃糖醋虾了。”


    午膳时间已经过了, 薛宝代又才刚起来,不适合吃太油腻的东西,李桢哄道:“我现在去让人去菜市买新鲜的河虾, 晚上再吃好不好?你身上不舒坦,现在先吃些清淡的,暖暖胃。”


    薛宝代勉强接受了。


    李桢笑着亲了亲他的脸, 夸奖道:“宝儿真乖。”


    薛宝代低头看着自己被李桢握住的手,问道:“妻主,你什么时候回衙门呀。”


    李桢估摸道:“晚上吧。”


    这届的恩科已经落幕,接下来朝堂将会注入一波新鲜的血液,里面有几个不错的苗子,像是由元帝钦定的探花郎,虽出身寒门,一手策论却写得精妙无比,切中时弊,这样的人才,自然不能去翰林院坐冷板凳,李桢打算先让她到刑部,从六品的员外郎开始做起。


    尉迟静虽然对她颇有微词,但却是个行事光明磊落的,不会为难同样出身寒微的新人。


    至于剩下的状元榜眼,和二甲三甲的进士们,也都要由吏部指派官职,虽然有柳璞帮手,但李桢这个尚书令兼吏部尚书,接下来这两日还是会很忙。


    李桢本想着还能陪小夫郎用完晚膳的,可是下午的时候,吏部的人来说,陆敏之又来求见她,似是有很紧急的事要禀报。


    这段时间跟陆敏之打交道,李桢看出她是跟戴知府一样的草包,将头顶上的乌纱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想来又是做的坏事要被抖落出去了,急着求她遮掩。


    李桢拧了拧眉头,薛宝代用小手摸了摸她的眉眼,软声道:“老是皱眉会变凶的。”


    李桢顿时和缓下来,薄唇微抿,犹豫的看着薛宝代,薛宝代脸上扬起一个笑容,“政务要紧,妻主快去忙吧,我一个人会乖乖待在家里的。”


    李桢抱着他,蹭了蹭他的发丝,才松开他。


    李桢回到公房,陆敏之一见到她,就跪了下去,直呼让李桢救救自己。


    正如李桢所料,淮州赈灾的事还没彻底结束呢,京城这边就又出了事,兵部近来核查库房器械,结果顺藤摸瓜,查到了京城中有人走私兵器,这可是要诛九族的死罪,李桢冷眼看着陆敏之,沉声问道:“陆大人不会是想跟本官说,这走私的钱,都是你户部出的吧?”


    陆敏之狠狠打了个冷颤,话都说不利索了,“下官也都是听二殿下的命行事呀?这,这都是无奈之举。”


    李桢冷笑道:“好一个无奈之举。”


    若不是二皇女许诺她,登基后会让她封侯拜相,享受无尽的荣华,她也没这个胆子,去干着要造反的事,如今身家性命,都被牢牢绑在了二皇女的这条船上。


    她也不是没想过去跟二皇女说,但按照二皇女的性格,肯定会狠狠踹她一脚,说她办事不利的,恐怕还会想要换个更有能力的人来坐她的位置。


    还不如来求这位尚书令,毕竟对方之前也帮过自己,都已经互握了对方的把柄,想到这里,陆敏之保证道:“大人放心,账册都做得天衣无缝,现在兵器也被兵部给收缴走了,只要大人给兵部尚书下令,让她不要再查下去了,就绝对查不到户部的身上。”


    李桢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淡淡道:“你倒是个聪明人,连办法都想好了。”


    “就这样办吧。”


    陆敏之眼中闪过喜色,“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下官定然对大人肝脑涂地,忠心不二!”


    李桢修长的指节轻敲桌面,眼皮都未抬,“你的忠心,还是留给二殿下吧。”


    陆敏之连声道:“是是是。”


    察觉到李桢的心情似乎很不好,免得自己再触她的霉头,陆敏之很识趣的先滚了。


    晚上,薛宝代看着满桌子的丰盛菜色,里面还有他点名想吃的糖醋虾,却不知为何,还是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两三口,就放下了筷子。


    也许李桢在的话,他能多吃些吧。


    薛宝代躺到了美人榻上,开始无聊的发呆,最后还开始玩起李桢剪的窗花,小檀进来时,手里拿着一封信,道:“少主君,云州那边寄了信过来,您现在要看吗?”


    安国公妻夫到达云州都快一个月了,想来是已经安顿好了,又惦念着京城里的儿子,就派人寄了信回来,薛宝代第一时间打开了信,是阿爹写的,说他和阿娘在云州一切都好,快要入夏了,蚊虫多,天气又闷热,问他近来如何,有没有挑食,睡得可还安稳,是又长胖了,还是变瘦了。


    薛宝代看着看着,忽然有些想哭。


    他想阿娘和阿爹了,早知道就跟着去云州了,反正李桢也忙得很,都不能经常陪自己,就算好不容易回来了,也都待不长久。


    其实以前也是这样过来的,作为李桢的夫郎,他应该早就习惯了,可不知为何,近来愈发的敏感多思了,而且还听到了那些下人议论的话,将他的情绪都弄得乱糟糟的,人也跟着变得有些不开心,做什么事都提不起来力气。


    他想要跟李桢说,可他都寻不到合适的机会,也怕事实真的是那样。


    薛宝代让小檀出去了,他一个人抱着膝,将脑袋埋在腿上,遮住自己微红的眼睛。


    要是李桢另有青梅竹马的心上人,那他该怎么办呀


    薛宝代越想越难受,最后就这样在美人榻上睡了过去。


    在李府跟柳璞相看过后,林纪桑跟林主君回到家,林主君就迫不及待的询问儿子,对柳璞的印象如何,林纪桑想了想,说她长得还挺好看的,看着也不老。


    第一次见面,还送了他步摇做礼物,是个很有礼貌的人。


    林纪桑看着手里的步摇,他还挺喜欢的。


    林主君一听有戏,就想要定下来,毕竟像是柳璞这种优秀未婚的女子,满京城都再找不出来几个了,可转念想到自家后院那群活蹦乱跳的小鸡小鹅们,就有些头疼,这让他该怎么跟对方提,这些都要作为陪嫁,一起带过去呢?


    林主君只好又找到了纪氏,希望他能让表侄女帮忙问问,若是实在不成的话,也不耽误人家了,他就再慢慢的给儿子重新找合适的。


    纪氏应承下来后,派人去衙门捎了口信给李桢,李桢刚好在和柳璞商议政事,正好就问了她,柳璞没想到是这种小事,她红着脸,态度认真道:“自然是不介意的,不瞒大人,下官以前也是事农桑,养家禽的好手,若是也能娶到一个这样贤惠的夫郎,定然会万分珍重。”


    “下官现在还没有在京城买宅子,若是林公子愿意的话,可以就买在林公子父家附近,婚后的俸禄也都交给林公子,养什么全凭林公子做主,若是林公子觉得在京城住得不习惯,下官还可以请求外放出京。”


    柳璞这番话说得诚恳,至于这外放的话,李桢眼下还需要她,且再等两年吧。


    林主君这下不仅不用愁了,还都笑得合不拢嘴了,柳璞如此体贴,这门婚事都寻不出不好的地方了,林纪桑听到嫁人后还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也点头答应了。


    于是这门婚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柳璞十分感谢李桢,若非她帮忙牵线,恐怕自己还在继续打光棍呢,而且说到底,就凭她寒微的出身,算是实打实的高攀林家小郎君了。


    李桢也是觉得柳璞的容貌和品性都不错,才愿意把她介绍给表弟认识的,柳璞以前是她的心腹,往后两人就还多了一层姻亲的关系。


    成婚前要先过一遍三书六礼,一般都是由长辈出面的,可柳璞的亲人都在并州乡下,年纪大了,经不住舟车劳顿,为了表达对男方家的重视,柳璞便想请李桢代写聘书。


    朝廷人人皆知,尚书令写得一手好字,就连元帝都是赞叹不已的。


    林家那边也拜托李桢主持婚事,那边是亲戚,这边是心腹下属,都是推辞不得的,李桢也很乐意成人之美,就都应承了下来。


    朝堂上,李桢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彻底让自己打上了姜党的的标签,站队二皇女的官员是高兴的,毕竟姜家有一个丞相,还有一个尚书令,代表二皇女能够牢牢将六部握在手中,狠狠压过太女一头,且看追随太女的那些老臣们,现在一个个都很鹌鹑似的,不敢冒头了。


    李桢的势头正盛,哪怕有不满她投靠姜家的人,大多也都选择明哲保身,但尉迟静并不怕,她没有将乌纱帽看得那么重要,她最深恶痛绝的就是帮助姜家为非作歹的人。


    她甚至都想要去质问李桢,为何愿意卑躬屈膝,去做姜家的走狗,哪怕要择良主,二皇女也没有丝毫的明君之相,怎配她筹谋?


    如果拿尉迟静开刀,的确是可以震慑其他人,让自己的位置坐得更稳,但李桢却并不想,尉迟静是一个没有什么心机,但很忠心的直臣,朝廷中需要有这样的臣子存在。


    但李桢也不会一味的容忍尉迟静,她将人叫来,敲打了一番,最后似笑非笑道:“听说尉迟尚书最近从地方提审了一件案子,是妻殴夫,夫不慎杀了妻,本官很期待这案子的结果。”


    尉迟静脸色顿时变了,才知道李桢在她的刑部居然安插了眼线,到底是这位尚书令大人有能耐,她甘拜下风,气得拂袖离去。


    纪氏近来听到了些流言,说是李桢投靠了二皇女,二皇女的身后站着姜家,姜家和安国公府之间却有龌龊,若确有其事,难免会牵涉到薛宝代,虽然他及时严令下人不得议论此事,可也不能保证没有传到女婿的耳朵里。


    他来了一趟西居,看见女婿坐在窗边,整个人都很低落,很有可能是已经听到了,虽然他不相信这件事是真的。


    可若是要解开心结,还需得当事人才行。


    纪氏温声对薛宝代道:“总闷在府里也不是回事,我刚刚派人去问了桢儿,她今日都在衙门。”


    纪氏为他拂开贴在脸颊上的头发,“我已经让小厨房做好了饭菜,你中午去给桢儿送饭,若是那边不忙的话,就多待一会儿,跟她多说说话,妻夫两个人,没有说不开的事。”


    妻夫两个人,没有说不开的事。


    薛宝代默默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点头道:“父亲,我知道了。”


    他躲在屋子里,一个人偷偷伤心是不行的,总得去问问李桢,万一那些下人只是在胡说呢?


    纪氏又与薛宝代说了些体己话,便离开了西居,薛宝代终于打起了精神,让小檀给他梳头,出门前,他照了照镜子,问小檀自己今天漂不漂亮,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他想起了李桢的交代,还是把之前从衙门带回来的帷帽给戴上了。


    今日值守门房的,还是之前那个小吏,她认得薛宝代,知晓这是尚书令夫郎,丝毫不敢怠慢,直接把薛宝代给带到了李桢的公房。


    李桢正在看折子,听到门口的动静,抬头便看见了一袭荷色的身影,顿时站起身,把他手中的食盒接了过来。


    “宝儿。”


    她抬手揉了揉薛宝代的头发,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正想着你呢。”


    等小吏把门给带上后,薛宝代抱住李桢的腰,在她衣领上蹭了蹭,“我也好想妻主呀。”


    李桢将食盒放到了桌子上,这样就有两只手可以把人拥进怀里了,她现在还不饿,只想要先和自己的小夫郎好好亲热一番。


    薛宝代只觉得舌尖都被亲麻了,眼尾也染上了一层薄红,像是被精心抹上去的胭脂般,勾得李桢心魂荡漾。


    门外突然响起了不合时宜的敲门声,说是二皇女来了吏部,点名要见尚书令大人。


    李桢不得不松开薛宝代,一边为他整理凌乱的头发,一边轻声道:“我是尚书令,免不了和二皇女在政务上有些接触,你先乖乖待在公房里,我去去就回。”


    李桢怕薛宝代会不开心,毕竟她答应过小夫郎,不会再和二皇女说话,可她却不得不失言,只得道:“你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薛宝代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既然是政务上的事,那就姑且允许,李桢跟自己讨厌的人说一次话吧。


    李桢离开后,薛宝代坐在了她的椅子上,面前成山的折子看着就头疼,更别说每一份都要看一遍,还要写批语了,怪不得李桢忙到都不能回家睡觉。


    薛宝代想要确认食盒里的饭菜还热不热,结果却在伸手的时候,袖子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镇纸,才注意到镇尺下压着一张红纸。


    他有些好奇,忍不住凑过去看,发现是一份聘书。


    “谨以玄纁之束,奉聘于林府公子。”


    是李桢的字迹


    李桢因她的公房杂乱为由,在吏部的寅宾馆接见了二皇女,这里平常作为会客的地方,更亮堂宽敞一些,赵清一见到李桢,便笑道:“如今想要见檐和一面,还真是难如登天呀。”


    “微臣不敢。”李桢这样说,但并未放低姿态,以她现在的地位,若是一味的奉承二皇女,那才是会叫对方起疑,毕竟从一开始,她就未在二皇女面前掩饰自己想要往上爬的野心。


    “究竟是何等要紧的事情,值得让殿下亲自来吏部一趟。”


    李桢成为尚书令后,赵清在朝中可谓是如鱼得水,她对李桢是相当的满意,有能力的人不够顺从,够顺从的人却办不成事,相比之下,她宁愿用前者。


    赵清也没有心思废话了,开门见山道:“我刚从宫中出来,得知母皇有意在我和太女之间,择一人代她主持祭天大典,檐和,你可明白祭天大典的分量?”


    能代天子者,就只有储君。


    如果赵清能够代元帝主持这次的祭天大典,她在百官们心中的威望将彻底超过太女,另立太女的日子也将会不远了。


    李桢面露难色,“微臣明白,可要办成此事,微臣就只有六分的把握。”


    就连姑母也都没有十成的把握,因此赵清才会来找李桢的,她是元帝身边的近臣心腹,若是能够进言一二,想办法从中运作,成功的概率将会大大的提升。


    “本殿知道此事艰难,本殿会让姜家在朝中的暗线皆都听命于你。”赵清将手放到了李桢的肩膀上,深深的盯着她,“檐和,你从来就没有让本殿失望过。”


    李桢垂眸,不卑不亢道:“是。”


    赵清还有其他的事,没有在寅宾馆逗留太久,李桢终于见她送走后,便匆匆赶回了公房,她一进屋,就看到小夫郎趴在桌子上,还以为他等不及,眯睡了一会儿,刚走过去,指尖还没触碰到他的身体,就见他抬起了脑袋,清澈的眼眸有些肿。


    他的皮肤娇嫩,有一点点红肿都特别明显。


    “怎么”


    李桢的话还没问出来,就被他给打断了。


    “妻主。”薛宝代咬着唇,嗓音很委屈,还夹着春雨的潮湿。


    “我们和离吧。”


    第94章


    话音落下, 室内霎时间陷入一阵静谧之中,李桢眸色深沉如墨,她盯着眼前漂亮的少年, 周遭似是裹着一层冰霜,又重复问了一遍, “你说什么?”


    薛宝代以为李桢没听清楚, 他的眼睛又红了几分, 吸了吸鼻子, 再欲张口。


    “我说,唔”


    他的唇被李桢堵得结结实实的,呼吸也被掠夺,再也发不出一个字来。


    李桢当然听清了,正因为每个字都那么清晰,她才吻得那么凶, 铁了心不给薛宝代喘息说话的机会。


    从前她无论再意乱情迷,始终都会存着对少年的一分怜惜,如今却是清醒的卸下了伪装, 恨不得要将他给拆吃进腹中, 这样他就不会说出那种话了。


    食盒被碰倒后,李桢干脆将桌面的折子统统都扫落到了地上, 腾出了足够的地方, 把薛宝代给放到了上面,薛宝代的衣衫很薄,他感觉到背部传来的凉意, 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想要挣扎起身,却又被李桢给按了回去, 两只细腕都被她按到了头顶。


    女人另一只手掐着他的脖子,滚烫灼热的气息很快就压了下来,叫他动弹不得。


    薛宝代感觉李桢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变得特别粗鲁,特别凶,他有些害怕这样的李桢,再想起刚才看到的东西,蓄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李桢尝到了湿咸的味道,愣了一下,在看清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夫郎时,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把他给弄哭了。


    门外有敲门声响起,小吏来通报道:“大人,陆尚书求见。”


    陆敏之来找她,能为的无非是那些事,李桢现在也不想去管了,她揉了揉太阳穴,冷声道:“让她滚。”


    不知这位陆尚书何时惹了尚书令大人不快,隔着一道门,小吏都能感觉到她的不耐,不敢停留太久,赶紧传话去了。


    李桢终于冷静了下来,她看着薛宝代,他衣衫的扣子都被扯开了好几颗,露出了雪白的肌肤,头上的发簪也歪了,脖子上还有她弄出来的指印,看她的眼神都怯怯的。


    她刚才也是昏头了,此刻忍不住唤道:“宝儿。”


    薛宝代侧头躲过她的手,垂着脑袋,闷闷道:“我想回府了。”


    李桢呼出一口浊气,道:“我送你回去。”


    她的语气里透着不容拒绝。


    薛宝代也没有力气去关心她需不需要处理公务了,他发现有一颗扣子坏掉了,这样肯定是不能出去见人了。


    李桢在衙门里有些衣物,她找出了一件干净的外衫,披到了薛宝代的身上,又给他戴上了帷帽,随后把柳璞叫了过来,交代了几句后,便抱着薛宝代上了回府的马车。


    薛宝代在马车上很安静,他这样软和的性子,有时候倔强起来,是不能轻易回转的,等回到府里,小檀和小蔻看到李桢也回来了,都很意外。


    李桢让他们两个人今天都不用进来伺候了,紧接着就把人抱进了屋子,连带着门也给关上了,只余下她和薛宝代妻夫二人。


    她半蹲下来,与坐在椅子上的少年视线齐平,柔声问他,“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要提和离?”


    她用微凉的手指抚了抚少年白嫩的脸蛋,“是不是在衙门里听到了什么闲话?”


    薛宝代摇了头,他并没有听到什么闲话,只是亲眼看到了,所以才想结束这场鸠占鹊巢,可李桢在公房对他做的事,真的吓到他了。


    现在她又变成了他平日里见到的这副矜持温和的模样,让他一时间都有些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李桢了


    见他否认,李桢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近来京城里四处都有人在讨论她的事,小夫郎的心思单纯,会轻信很正常。


    她将薛宝代拥进自己的怀里,低声道:“放心,事情不是像你想的那样,这只是权宜之计,待再过些时日,我就能彻底解决完。”


    薛宝代动了动嘴唇,在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出来时,李桢亲了亲他的下巴,眼底的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也懒得再掩饰,“我不想再听到那两个字了,你是我拜过天地,行过大礼的夫郎,这辈子都是要跟我在一起的,你是我李桢的夫郎,名字前也冠着我的姓氏,若要我放手,除非我死了。”


    “便是有朝一日我死了,也会变成鬼,生生世世都要缠着你这个小寡夫。”


    薛宝代没想到李桢居然会说出这种话,震惊之余,方才意识到,就算是跟李桢做了两年的妻夫,自己好像也没有能完全了解她。


    衙门那边的事有柳璞处理,李桢不着急回去,她陪着薛宝代用了午膳,小厨房做了糖醋虾,李桢一口一口的喂着他吃,总算是监督他吃完了半碗多的米饭。


    薛宝代一吃饱就想要睡觉,李桢就也陪着他一起,等人睡着后,就又从他精致的眉眼,一路吻到纤细的脖子,薄唇都染上了一股甜腻的香气,但她还是有些不满足,又轻咬住少年透着薄粉的指尖


    纪氏赶到西居时,薛宝代还在里面睡着,只有李桢一个人从屋子里出来,听说女儿是跟着女婿一起回来的,纪氏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一问原来是有重要的公文落在家里了。


    紧接着纪氏着急的问道:“如今流言纷飞,就连府里也有些人在说,桢儿,你与父亲说句真话,是不是真的跟二皇女有牵扯?”


    李桢淡定道:“父亲,这件事有些复杂,干系重大,女儿暂且不能跟您透露太多,但女儿跟您保证,不会做对不起您和阿娘,对不起宝儿的事。”


    听女儿亲口说出来,纪氏总算可以稍稍安心了,毕竟如果女儿真的参与了夺嫡之争,还站到了二皇女那边,女婿一定会接受不了,这对妻夫恐怕也要做到头了。


    李桢顿了一下,叮嘱道:“京城接下来可能要乱上一阵子,您和宝儿最好不要出门了。”


    纪氏担忧的看向女儿,李桢摇摇头,表示自己不会有事,最重要的是她的家人。


    薛宝代睡醒时,李桢还没有走,他这一觉睡得晕晕乎乎的,下意识叫了一声妻主,李桢将他从被窝里抱出来,搂着他的肩膀,抵着他光滑的额头,低声应道:“我在。”


    她倒了杯水,送到薛宝代的唇边,虽然不是很渴,但薛宝代还是捧着瓷杯,喝了下去,抬手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十根手指都有些麻,也不知道是不是睡觉时压到了。


    李桢的目光一直粘在薛宝代的身上,小夫郎喝水的时候,会专心对着一侧的杯沿,发出咕咚的声音,等终于把水喝完后,软唇也变得异常湿润,泛着一层潋滟的水光。


    李桢凑过去,轻声问道:“要不要再睡会儿?”


    李桢的气息忽然接近,让薛宝代以为,她是要吻自己,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现在还不能接受那种窒息感太强的亲吻,会让他产生自己真的要被吃掉的错觉,而且如果再来一次的话,他现在身上这件新换的衣服,肯定就要被弄坏。


    这可是他最喜欢的一件衣服。


    薛宝代往后退了退,“不,不用了。”


    这是薛宝代第一次觉得,这张床榻太小,无论他怎么退,李桢都能够轻而易举的碰到他,可他实在是太害怕再被她那样亲一次了


    李桢不动声色的将他的动作收进眼底,唇角勾起一个温柔的笑容,摸了摸薛宝代的头发,“好,既然不想睡了,那就陪我看会儿公文。”


    如果只是陪着看公文的话,薛宝代是可以的。


    六部的重要公文都要经过李桢的批阅盖印,才能颁发下去,她怀里抱着薛宝代,处理起来的速度难免会慢一些,但好处也是有的,那就是不会觉得累。


    如果薛宝代现在是熟睡状态的话,就更好了,李桢可以边写批注,边用力的亲他,还可以把批注写到他的身上,红墨最是难洗,得写在最隐秘的地方才行。


    如果薛宝代知道李桢平静的面容下,都是想这些东西的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起身,但现在他坐在李桢的腿上,总算是调整到了一个最为舒服的位置,还没陪她看完一本公文,就又开始昏昏欲睡起来。


    可刚闭上眼睛,就感觉有什么湿热的东西滑进了嘴巴里。


    果不其然,李桢又开始欺负他了。


    薛宝代被亲得双腿都在发颤,心想他就不应该答应陪李桢看公文的,好不容易得了换气的空隙,眸中噙着盈盈的水光,小脸也红彤彤的,抓着李桢的袖子,一个劲的呜咽求饶,“妻主,不要再欺负我了”


    欺负人?


    她明明都没有用链子把他锁到床上。


    李桢的低语充满爱怜,“这不叫欺负,是在疼你。”


    薛宝代的眼泪簌簌往下掉,都被李桢尽数的卷进了舌尖中品尝,他像是一颗熟透的软桃,被握在手心里品尝了个遍,只觉得汁水饱满,香甜可口


    李桢是赶在晚膳前走的,二皇女那边送来了可以调遣暗线的信物,她现在需要弄清楚,那些蛰伏已久的姜党都有些谁,到时候便能一网打尽,将这些人从朝堂上彻底拔除掉,让二皇女和姜家再无翻身的余地。


    至于薛宝代,李桢在心里承诺,这是最后一次了。


    待事成,她一定抽出更多的时间陪他。


    薛宝代一直睡到第二天的晌午,一起来,他就自己拿了镜子来照,嘴巴果然被亲肿了,就连耳垂上也有一个浅浅的齿印,但他没什么印象,都不知道李桢是趁着他哪次睡着留下的,甚至还可能对他做了什么更过分的事,他都还不知道。


    小檀进来服侍薛宝代洗漱,就听见自家小少爷哽咽道。


    “小檀哥哥,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小檀刚到薛宝代身边伺候的时候,因为年长三岁,粉雕玉琢的小少爷就喜欢这样喊他,在被纠正过好几次之后,才不在国公和主君面前这样称呼了,可私下还是会这样叫他。


    见薛宝代委屈得都要哭出来的样子,小檀也顾不上手里的洗脸盆了,随手放到了旁边,走上前紧张的问道:“小少爷,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着急之下,小檀用了薛宝代出嫁前的称谓。


    可这件事情,薛宝代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他只说想阿娘和阿爹了,想去云州找她们,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小檀是看着薛宝代长大的,说句大不敬的话,他早就把小少爷当作自己的弟弟来看待了,所以无论小少爷想做什么,都是会无条件支持的。


    “小少爷不要哭了。”小檀用帕子为他擦了擦微红的眼角,“奴婢这就去收拾行李,等禀报过主君和大小姐后,就出发去云州。”


    薛宝代拉住小檀,撅着嘴巴道:“不要告诉他们。”


    李桢欺负他的时候,说了很多过分的话,还说要拿绳子把他给绑起来,他怕李桢要是知道了,真的会这样干,那他就再也出不了京城,见不到阿娘阿爹了。


    小檀安抚道:“好,就先不跟主君和大小姐说。”


    看样子,应该是小少爷跟大小姐之间闹了矛盾,小檀自然是站在自家小少爷这边的,而且他深知小少爷虽然被养得娇气了些,可也不是任性的人。


    一定是大小姐做错了什么,要不然小少爷不会想要去找国公和主君告状。


    小檀赶紧叫来了小蔻,通知了要去云州的事,小蔻挠了挠头,道:“可大小姐昨日刚刚下令,说是府里接下来这段时间,都只能进不能出,门房那边不会放人的。”


    薛宝代咬着唇,闷闷不乐的想。


    这跟把他囚禁在府里,有什么区别。


    小檀这下也犯难了,除非是夜里偷偷的从后门溜走,不然一定会惊动前院的门房,可若是走后门的话,就不能带太多的行李了,他和小蔻两个带几件衣服就行,但小少爷千金之躯,总不能在路上跟着他们吃苦头。


    但薛宝代现在只想赶快离开,于是就这样决定了下来,除了小檀和小蔻外,就只带一些银票和衣服,晚上走后门,去云州找阿娘和阿爹。


    他怕如果再待下去,就真的要亲眼看到,李桢和她心上人成婚的场景了。


    在离开李府之前,薛宝代给李桢写了一封和离书,只要李桢在上面签字画押,就不再是他的妻主,可以名正言顺的另娶他人了,他也会让阿娘不要为难她。


    毕竟这门亲事一开始就是他仗着家世,强求来的。


    薛宝代想着想着,眼睛就又变红了,干脆把李桢送的同心锁,羊脂玉手镯,和头上的簪子都摘了下来,放到了和离书的旁边。


    小蔻白天先从后门溜出了府,回安国公府借了马车和车夫,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就等在后门接应,当薛宝代一行人坐上马车后,就立即朝着云州的方向出发了。


    薛宝代掀开车帘,看着渐行渐远的李府,默默在心里跟李桢道了别。


    也许,以后他都不会再跟李桢见面了。


    第95章


    求见李桢不得, 陆敏之也不敢硬闯,但事情实在是要火烧眉毛了,只得直接寻到了二皇女那里, 赵清听她哭诉自己的女儿在青楼与人争抢小倌,失手打死了对方, 当场被刑部的人给抓走下了大狱, 只觉得聒噪。


    陆敏之也顾不得其他了, 声嘶力竭的恳求道:“还请殿下看在臣追随殿下多年的份上, 救救臣的女儿,臣就这一个女儿,若是折在了狱里,陆家的根就要断了呀!”


    京城里发生的人命案子,都是由大理寺负责审理,如今的大理寺少卿是二皇女的人, 像是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有了二皇女的授意,最后都是轻拿轻判, 关个几天就出来了。


    可偏偏这次, 是刑部直接出手拿人,还关进了刑部的牢狱里。


    按照律法, 殴斗致人死亡, 可是要被判斩刑的。


    陆敏之想的是,让李桢以尚书令的身份给尉迟静施压放人,可尉迟静是出了名的一根筋, 根本不会买任何的人账,哪怕是赵清这个皇女去了,也讨不了好。


    况且尉迟静一向与姜家为恶, 想要从她手中把人捞出来,简直是难如登天,赵清只觉得这件事实在是棘手,但陆敏之给她做了那么多事,也不能见死不救。


    “本殿想想办法,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好歹有了希望,陆敏之喜极而泣道:“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赵清越看陆敏之越心烦,心想要是她手底下的人,都像是李桢就好了,连家里的人都管不住,还要在这个重要的节口惹出麻烦的祸端来,陆敏之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坏她的大事,知道自己太多秘密的人,等她坐上储君的位置后,也是绝对不能留的。


    帝王所居的太极宫往东方向,便是东宫。


    李桢此刻就身在东宫,她刚一落座,宫人就上了茶。


    她合盏饮了一口,问道:“这是明前龙井?”


    坐在她对面的赵曦身着玄黄常服,用杯盏轻轻舀着浅色的茶汤,笑道:“没想到檐和还精通茶道,这的确是苏杭那边上贡的明前龙井。”


    李桢放下茶盏,她其实不懂茶,只是在薛宝代院子里,喝过几次夜茶而已,觉得味道有些相似,而且她来东宫,也不是为了品茗。


    她拿出一份名单,推给了赵曦。


    这是她连夜查出来的,二皇女在朝廷中的暗线,时间虽然仓促了些,但基本不会有错,赵曦在看完后,拧起了眉,她竟不知,姜家竟隐藏得如此深,就连御史台那几个经常参奏姜家的御史,背地里居然也投靠了姜家。


    姜家稳坐世家之首多年,深沐皇恩,却早就忘记了忠君两个字怎么写,竟然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一旦真的让赵清登上了皇位,恐怕赵氏的江山就要改姓姜了。


    但赵清恐怕不知道,姜丞相最想要扶持的其实是一个听话的傀儡皇帝,待赵清跟姜氏子有了孩子,姜丞相将会彻底抛弃她,将这个孩子捧上皇位。


    眼下有了这份名单,就可以将姜氏一党彻底铲除,赵曦看向李桢,“能得檐和相扶,是孤的幸事,待将姜家的事情了结后,孤会向母皇奏请,加封你为一品太傅。”


    李桢表面上是为姜家做事,忠于二皇女,实则早就暗投了太女。


    自古夺嫡之争都是惊险非常,满盘皆输者更是不计其数,只连累参与者的身家性命都算是轻的了,但若是帝王从始至终,都未曾想过改立储君呢?


    李桢还记得殿试时,元帝身边站着的,是与她面容相似的年轻太女,并不是其他人口中,被她极尽溺爱的二皇女,至于二皇女赵清,恐怕自始至终,都是作为太女的磨刀石存在的。


    太女仁德宽厚,但太过心慈手软,是做不好一个皇帝的。


    元帝看出了这点,才允许了二皇女的僭越,也默认了自己的站队。


    听到太女的话,李桢站起身,拱手道:“多谢殿下。”


    她现在已经身居尚书令了,其实并不在意,能不能再往上升了,最想要的还是这阵风波赶快过去,等朝局彻底稳定下来,她也能有空闲,可以好好的陪伴夫郎。


    “孤将檐和视为师友,不必如此多礼。”太女将她扶起来,道:“名单上的人,孤会让人立刻有所行动,檐和多日操劳,就先回去歇息吧,只待祭天大典。”


    李桢熬了个大夜,眉宇间的确有些淡淡的倦意,太女也看出来了,才叫宫人将茶泡的淡些,浓茶虽然提神,但若是喝多了,会对身体不好。


    李桢现在将能做的事情,差不多都做完了,公文也在昨日批完了,现在就算是回吏部衙门,也没什么重要的公务需要处理,柳璞也可以独当一面了,而且陆敏之还有可能会再来寻她,若是不帮的话,难免会让二皇女那边起疑心,躲着倒是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而且她也有好些时日都没陪小夫郎吃过晚膳了,如今天色才刚开始黑,应该还可以赶上。


    于是从东宫离开后,李桢就回了府。


    想着自己昨日不小心将人给欺负狠了,她绕路去买了两串糖葫芦,和一些薛宝代爱吃的糕点,打算给他赔罪,再好好哄哄他,毕竟她实在是听不得那两个字。


    作为家中的嫡长女,李桢肩上背负着家族荣兴的重担,也承受了太多的期望,所以她很少会袒露自己的情绪,更没有什么明确的喜好,从小到大,除了父亲会心疼她外,就只有薛宝代,会问她是不是很累,还会在夜里轻轻抚平她皱起的眉眼。


    所以她根本没想过,会要和他分开,那些话也都是她的真实想法,便是真成了鬼,哪怕是被挫骨扬灰,她也会从地狱里爬回来,再跟小夫郎结一次阴婚的。


    李桢的脑海里想着这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西居,院子里就只有一个打扫落叶的下人,在看到她时,像是吓了一大跳,抱着手里的扫帚,就跑到了她的面前,“大小姐,您怎么回来了。”


    李桢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她看了一圈院子,发现屋子的门是紧闭着的,随口问道:“你们少主君呢?”


    下人着急的挡在了她的前面,话都说得紧张兮兮的,“少主君在里面睡着,刚,刚睡下呢。”


    李桢从一进西居,就发现这个下人试图在拦她的路,她终于转过视线好好打量这个下人,认出对方是薛宝代一年多前从外面买回来的,似乎是因父亲重病,才不得不卖身救父,薛宝代见他可怜,不仅多给了银钱,还把他留在了小春院干活。


    李桢注意到,到现在都没看见小檀的身影,按理说是不应该的,而且院子里也静悄悄的,为了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直接越过挡路的下人,走到了屋前。


    怕真的吵到薛宝代睡觉,她放缓了动作,才慢慢推开了门。


    除了一阵打开门的轻微响动外,屋子里面静得落针可闻,李桢进去扫视了一圈,床幔虽然放了下来,可里面压根没有人影,床褥却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都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李桢回头看了一眼刚才拦路的下人,沉声询问他薛宝代去哪儿了,看对方的样子,肯定是知道内情的,却说什么都不肯透露。


    李桢的心里忽然萌生了一个不好的念头,没有再管这个下人,她将门房叫了过来,得知薛宝代并没有出府,府里从她离开后到现在,也没有一个人出去过。


    那这就奇怪了,人到底去哪儿了?


    是与她闹脾气,故意躲起来了吗。


    李桢想要去南居问问纪氏,可是忽然间,她看到了桌子上的东西。


    同心锁,羊脂玉镯子,兔头木簪她送给薛宝代的所有礼物,几乎都在这儿了,同心锁是自生辰那天给他戴上后,他便再也没有取下来过的


    李桢的心狠狠颤了一下,她将同心锁拿起来,下面还压着一封信,和离书这三个字刺激到了她的眼睛,让她的大脑顿时空白了一片,手里拎着的糖葫芦和糕点也掉到了地上。


    薛宝代现在的字是她手把手教出来的,与她的有四分相似,她一下子就认出来,这是他亲手所写,她拆开信封的指尖都在发抖,在看过里面的内容后,才敢彻底确信这真的是一封和离书。


    是薛宝代亲手写给她的和离书。


    “一别两宽,从此各自欢喜。”


    李桢死死的盯着这行字,她好像终于明白过来了这一切,毕竟看到这封和离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她的小夫郎还真的是给了她一个好大的惊喜。


    替薛宝代隐瞒行踪的下人此刻抱着扫帚,正惴惴不安的站在门口,却听到李桢叫他进来,屋子里没有点灯,他只能看到大小姐坐在椅子上,却看不清她的面容,本以为会遭到训斥,但没想到大小姐只是问他。


    “你们少主君已经不在府里了,对不对?”


    大小姐的声音很温柔,却像是鬼魅在轻语,让他忍不住想要打冷颤,但少主君对他有恩,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出卖少主君的,只能害怕的保持着沉默。


    “你不说也没关系。”


    有风吹开了虚掩的窗户,月色从外面洒落进来,一半落到了李桢的身上,将她整张脸的轮廓都勾勒了出来,她清俊的脸上带着笑意,狭长的眸子却像是寒潭般冰冷。


    “我会把他抓回来的。”


    李桢将和离书撕了个粉碎,再次重复了一遍。


    “我会把他”


    第96章


    府里的侍卫接到命令, 将大大小小的院落房间都搜了一遍,闹出来的动静惊动了纪氏,他带着人来到西居时, 就看见整个院子黑沉沉的,连盏光亮都没有, 李桢的身影立在屋前, 纪氏不明所以, 下意识问道:“桢儿, 这是怎么回事?”


    李陵这两日在翰林院修书,纪氏的头疼症又犯了,点了檀香,很早就睡下了,今天就一直待在南居,直到李桢派人来询问薛宝代在不在他这里。


    他看到有侍卫举着火把, 在府里四处搜寻,感觉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事,就赶紧过来了, 他四处看了看, 却不见薛宝代,不免问道:“你夫郎呢?”


    李桢黑漆漆的眼珠动了动, 此时有侍卫来禀报, 说是发现了后门有人翻动的痕迹,而且派出去安国公府的人也回来了,说是昨日小蔻回去借了一辆马车。


    安国公妻夫去了云州, 只留下了一个老管家看家,见是小少爷的贴身小侍,连理由都没问, 就直接把马车借出去了,还让她的孙儿跟着做了车夫。


    搬来这座宅子也还不到半年,后门又一直是关着的,一般人也不会路过那里,所以基本没有人会注意到那里,这回还是李桢下令,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地方,侍卫这才搜过去的。


    那这一切就都拼凑起来了,薛宝代见大门出不去,就带着贴身的小侍,从后门溜了出去,坐上了从安国公府借来的马车,跑得无影无踪了。


    纪氏在一旁听着,头又开始疼得厉害,险些没站稳,他好好的女婿,怎么突然就跑了呢?


    李桢走下台阶,及时扶住纪氏,纪氏稍微缓过来了一些,他抓住女儿的胳膊,捂着胸口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昨日还是好好的”


    李桢的眼皮轻跳,却不紧不慢道:“父亲操劳府内庶务,累得都病倒了,就在府里好好歇息吧,您放心,宝儿只是在跟我闹脾气,女儿会去把人找回来的。”


    李桢的嗓音静缓如水,但纪氏看着她,总觉得有些怪怪的,李桢错开身,对着冯掌事道:“冯伯,开始吹冷风了,您先扶着父亲回南居吧。”


    冯掌事应声上前,纪氏摇头示意自己不需要搀扶,他呼出一口气,道:“那父亲就先不与你添乱了,估摸你夫郎是去云州找亲家了,应该还没走远,他性子软和,想来是又受了什么委屈,你是他的妻主,又比他要大几岁,合该好好哄哄他。”


    李桢垂眸道:“女儿会的。”


    和离书已经变成了纸碎,她还是宝儿的妻主,宝儿年纪小,心思又纯净,是她这个做妻主的疏忽了,才叫他跑了出去,往后她再也不会犯这种错误了。


    薛宝代是昨日夜里从京城出发的,天亮时刚好走出了京郊,接着在白天又行了六七十里,算下来已经走了一半的路程,若是再抓紧赶路的话,再过一天就能抵达云州了。


    但薛宝代却有些吃不消了,也许是路上颠簸得厉害,这次出行又准备得匆忙,马车里面就只铺了一层软垫,他睡着很不舒服,而且还总是想吐,可他这几天挑食得厉害,路上买的东西又不合他的口味,都只是勉强吃了一口,就不吃了,肚子里都没什么东西,所以都只是干呕。


    这让小檀和小蔻两个人光是看着都担心坏了,小少爷在府里的时候,也从来没见这样,或许是路程太过颠簸,一时间有些受不住,便让车夫放缓了速度。


    哪怕走得慢一些,也要让小少爷能舒坦些。


    听着行路的车轱辘声明显小了很多,薛宝代躺在马车里面,忍不住就开始想起了李桢,也不知道她看到和离书时,会是什么反应,是会开心,还是生气呢,亦或者她还没看到和离书,毕竟她那么忙,连晚膳都没时间陪自己吃。


    或许等他都见到阿娘阿爹了,她才会发现,他已经不在府里了吧。


    他的脑袋里浮现出了那张聘书的内容,就只看到前面两行,他就已经没有勇气看下去了,可聘书都写了,应该很快就要成婚了吧,毕竟他嫁给李桢时,从下聘到婚礼,也才不到半个月,这回李桢娶的是心上人,说不定还要更快。


    薛宝代感觉心里酸酸的,又忍不住有些想吐了,他捂住软唇,另外一只手下意识放到了肚子上,想要给自己揉揉,可这下却更难过了,他发现自己一下子变胖了好多。


    赵曦正欲睡下时,李桢匆匆来访,希望她能下令,让京畿一带戒严三日,加强对来往通行的排查。


    李桢将薛宝代的事简单与赵曦说了下,据安国公府的管家说,他并没有带侍卫随行,万一路上遇到了什么危险,根本就没有人能够护住他。


    如今盯着她的人很多,李桢怕有人会浑水摸鱼,对她的小夫郎不利,在关口加强官兵的巡查,既能及时知晓他的动向,也能护他周全。


    赵曦一听薛宝代离京了,立即便让人按照李桢所说的,传令去了,还吩咐要用最快的斥候,这样只需要不到两个时辰,京城附近的三百里内,都将收到消息。


    事态紧急,李桢打算亲自出一趟城,拜别赵曦后,很快就从东宫离开了。


    赵曦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些失神,还是旁边的宫人为她披上外衣,提醒她夜深了。


    赵曦已无心再就寝了,她走到桌前,让宫人给她泡一杯浓茶,打算看一看奏折,但转念一想,曾有人提醒过她,浓茶最是伤身,最后还是改成了淡茶。


    茶叶的多少决定了浓淡的程度,可惜人的感情,却不能用先后来衡量。


    第二天一早,赵清才知太女连夜下了让京畿戒严的令。


    这些年来,赵清一直想把她从太女的位置上拉下来,可赵曦除了没有父家支持外,其余都太完美了,又做了那么多年的储君,有不少老臣都愿意拥护她。


    这次赵清自觉终于抓到了这位长姐的错漏,直接向元帝告了一状,可赵曦却以祭天大典不日将至,提前戒严,免得鱼龙混杂之辈混入京城这样的理由,轻飘飘的堵住了她的嘴。


    若是她仍觉得有所不妥的话,便是丝毫不关心母皇的安危。


    赵曦总是这样冠冕堂皇,赵清恨得牙痒,偏偏又没办法,从御书房出来,她看着身着暗黄色太女服的长姐,讥讽的笑道:“长姐许久未用太女宝印,这次真是好手段,设计引我上钩,让我被母皇训斥,这便是你的计谋吧。”


    赵曦淡淡的看着赵清,因是不同的父亲所生,她和这个妹妹生得并不相似,赵清的容貌很像姜贵君,五官艳丽无比,眼睛里是藏不住的野心和锋芒。


    赵曦皱眉道:“二妹,慎言。”


    她这副样子落在赵清眼里,却只觉得她愈发虚伪卑鄙。


    赵曦却没有闲心面对赵清不甘心的指责,那些话她也并未过心,淮州的洪灾还未完全解决,百姓流离失所,民生疾苦,更还有许多政务,都需要她过目。


    这是她作为太女,受万民供养,所应该承担的责任。


    小檀怕薛宝代的身子撑不住舟车劳顿,便在最近的一座城池暂时落了脚,寻了间客栈住下,打算歇上一晚,休整洗漱一番再走,毕竟也不着急赶路。


    薛宝代这两日基本都没怎么吃东西,进城之后,他看到有人推着小车,在街上卖红糖糍粑,闻着香喷喷的,便想买一份试试,可是一百两的银票,这种小商贩根本找不开,他也没有带碎银子,而且又有些想吐了,就不是很想吃了。


    小檀寻的是城中最好的客栈,但跟京城的环境比,还是差得多了,就连被褥里面塞的都是普普通通的棉絮,枕头也不够柔软,小檀怕小少爷如果睡上去,会起红疹子,便让小蔻在客栈里守着小少爷,他去城里逛一圈,看能不能买床蚕丝被。


    小少爷吃不进东西,有时候就连喝水也想吐,也得请个大夫看看,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小蔻被小檀叮嘱了好些话,表示自己一定会寸步不离的守着小少爷的。


    等小檀走后,薛宝代枕着自己的衣服,就这样趴在了桌子上,他实在是太困了,一闭上眼睛就做了梦。


    梦里面他还是安国公府的小公子,由于自小体弱多病,便定了门亲事给他冲喜,等到成婚那日,他才发现自己的妻主不是活人,而是阴气森森的鬼君,而他是被献祭给鬼君的新郎


    鬼君生着一张俊雅的脸,薄唇轻咧,赫然就是李桢。


    这座城池不大,但胜在地理位置不错,平常会有来往的商人停留在这里歇脚,与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客栈的掌柜也算是有些见识了,但她从来都没见过,气度如此华贵的女子,一袭青色的锦袍,墨发长束,那双黑眸深不见底,似是能 看穿人心。


    掌柜的不敢看多,只见她径直上了二楼,像是专程来寻人的。


    门外有人敲门,小蔻以为是小檀终于回来了,可当打开门后,却是吓得往后连退好几步,瞪圆了眼睛,话都磕巴得说不出来了。


    薛宝代抬起脑袋,以为自己还在梦里,迷迷糊糊的唤道:“妻主”


    小蔻不敢拦李桢的路,就这样让她进来了,李桢走到小夫郎的身边,伸出修长苍白的指节,微微俯身,抚上他莹白的面庞,轻轻笑道:“好宝儿,为妻终于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李桢面带着微笑, 姿如玉树,与梦境中的鬼君一样,都有一双古井般幽深的眸子, 喜欢直勾勾盯着的自己。


    但她的指尖虽然很凉,却还是有温度的, 薛宝代切切实实的感觉到, 眼前站着的是现实里的李桢时, 突然一个激灵, 彻底清醒了过来。


    但李桢怎么会来找自己?


    而且她的唇角明明是扬起的,可眼底却没有任何的笑意,房间里的油灯将她的肤色衬得愈发冷白,再配上她身穿的青袍,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在打量猎物的竹叶青,只待合适的机会, 就会露出尖锐的毒齿,莫名让薛宝代产生了一种想要逃走的冲动。


    他下意识想要站起来,可双腿却发软得厉害, 眼前一黑, 竟就这样晕了过去。


    李桢顺势将人给稳稳的搂在了怀里,贴着薛宝代温软的身躯, 方才觉得浑身的血液重新热了起来,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少年,探了他的鼻息后,拦腰将人抱起, 命人立刻去寻大夫。


    薛宝代倒下去的时候,小蔻是想要上前的,可却被李桢阴冷的眼神给吓得愣在了原地, 此刻闻声欲动,却听见门外有人应声,他往外探了探头,才发现大小姐并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不少佩刀的侍卫,只不过都守在了走廊,还将客栈的出入口给围得水泄不通。


    这样大的架势,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抓什么朝廷通缉的要犯呢。


    在等待大夫的过程中,李桢都未松开过薛宝代,小夫郎这才跑了两日,整个人就都明显瘦了一圈,便是想跑,也都不准备充分些,这客栈的床榻根本就不能住人,哪怕被褥都清洗过,也都透着一股子霉味,他这般娇气,平日里都是盖的金丝被,一碰到劣质的棉料,肌肤就会变红,哪里能经得住在这里睡上一晚。


    家里的厨郎每日都变着花样给他做各种美味,他都挑食得厉害,赶路的干粮就更不会入口了,外面饭馆的厨子做得也不精细,说不定这两天都没吃过一顿饱饭。


    李桢忍不住将人抱紧,待在她身边不好吗?


    待在她身边,她会给他买好多漂亮衣服,好多漂亮簪子,她什么都会给他


    侍卫很快就带过来了一个老大夫,老大夫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一进客栈,就看到那么多的生面孔,个个神情肃穆,还都佩着刀剑,让她紧张得不得了,进到客房里面,只见一个年轻的女子,怀里抱着一个纤瘦的少年。


    女子的容貌俊逸出尘,却带着一股隐隐的威压,让人不敢直视,她怀里的少年闭着眼睛,年岁并不大的样子,却生得极漂亮,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需要诊脉的看来就是这位少年了。


    李桢卷起薛宝代的袖子,并让小蔻拿来了一条帕子,放到了他白皙的细腕上,老大夫就这样隔着一层帕子,开始为他把脉。


    李桢紧紧盯着老大夫,问道:“大夫,内夫为何会晕过去?”


    老大夫行医多年,是这城里医术最好的几位大夫之一了,她收回手,道:“这位小郎君无碍,之所以晕倒,是因为过于疲惫,只要睡一觉,歇息够就好了,不过小郎君的脉象有些虚浮,稳妥起见,最好喝几副安胎药,多吃营养补品,切忌多思多虑。”


    李桢乍然听到这三个字,“安胎药?”


    老大夫见二人举止亲密,青衣女子又如此关心怀里的少年,连诊脉都是不舍得松开的,应该是一对极恩爱的妻夫,但观察李桢的神色,老大夫确信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夫郎怀有身孕,奇怪道:


    “小姐不知吗,小郎君已有了近三个月的身孕。”


    三个月已经开始显怀了,但李桢却以为薛宝代只是单纯长胖了,之前她说过一回,小夫郎还有些生气,她就没有再当着他的面说了,所以压根就没往怀孕这方面想。


    如今亲耳听到薛宝代怀了她的孩子,她第一反应是欣喜,紧接着便是浓浓的愧疚。


    若是她能多留意关心他一些,也许能早些发现他有孕,将人看紧些,也不至于让他跑到这里来,还要忍受孕期的不适和路途的颠簸。


    她都不敢想象,但凡她再晚来一点点,她的小夫郎又要多吃多少苦。


    小蔻站在一旁,红了眼眶道:“怪不得小少爷这两天都吃不下东西,好不容易想吃红糖糍粑了,因为没有碎银子,也没吃上。”


    走街串巷的小商贩各个都是人精,见薛宝代的打扮,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天真无邪的小公子,哪怕旁边就是钱庄,却还是故意说找不开,想着这小公子没准会直接把一百两给她,薛宝代并不懂小商贩的心思,但也没有傻到这个地步,恰好又想孕吐,就没买了。


    听了小蔻的话,李桢心道原来小夫郎身边的小侍并不知道他有孕,那他自己知道吗?


    李桢沉默半晌,让人给了老大夫十倍的诊金,请她开安胎药的方子,药材什么都要用最好的,这间客栈是不能再待下去了,她已经在城中另寻了落脚的地方。


    李桢原本打算抓到人后,若是不愿意跟她回去,就绑起来,等回到京城再说,可小夫郎现在怀着身孕,这个法子就行不通了,要是现在贸然启程,说不定会受不住,动了胎气,还是等他醒过来,喝了安胎药,再作打算。


    而且就像是父亲说的,她必须要问清楚,好端端的,他为何要跑,是不是有她不知道的隐情。


    见大小姐要把小少爷带走,小蔻着急的跟她说小檀还没回来,李桢知道薛宝代习惯了小檀的伺候,醒来后肯定也会问,便立即派人去寻了。


    小檀逛了好几个集市,才终于买到蚕丝被,正要去医馆请大夫,就撞上了送老大夫回来的侍卫,得知大小姐寻来了,他主动跟着侍卫到了一座偏僻安静的宅子。


    里面的环境明显比客栈好很多,却有侍卫层层把守。


    跟小蔻碰面后,小檀才知道小少爷晕倒了,还被诊出了身孕的事,他担心得不行,想要和小蔻进屋里看看,却被侍卫拦在了门外,说是没有大小姐的吩咐,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屋内,李桢已经守了薛宝代一个多时辰,她什么都没做,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从长长的睫毛,到小巧的鼻子,再到柔软的唇珠,最后忍不住埋到他雪白的脖颈处,恨不得用力咬上一口,留下不能淡去的齿痕,彻底打上她的烙印才好。


    薛宝代的眼皮轻颤,渐渐恢复了对外界的感知,他感觉颈窝有些痒,恍惚看见有个人,待他睁开眼睛,才看清是李桢。


    他脑海里还存着晕倒之前的疑惑。


    李桢怎么会来找自己呢,她不是应该在京城,准备和心上人的婚事吗。


    李桢轻轻蹭着他的鬓发,见他终于醒来了,还未来得及高兴,薛宝代却试图把她从身上推开,还抿着唇瓣,并不是很想搭理她的样子,李桢的目光灼灼,难以置信道:“宝儿,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薛宝代愣了一下后,摇了摇头,他只是觉得有些热,而且他已经和李桢和离了,不应该再做这样亲昵的行为了,妻夫一场,他并不讨厌李桢,反而还很喜欢她,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李桢只是迫于他的家世,才不得不娶他的,哪怕他婚后努力孝顺长辈,打理家务,始终都不得她的喜欢。


    薛宝代想着想着,将脑袋转了过去,他不想让李桢看到,自己的眼睛变红了。


    李桢握紧他的手腕,沉声追问道:“那为什么要与我和离,为什么怀孕了还要跑?”


    李桢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在来的路上,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的理由,是相信她投靠了姜家,站到了安国公府的对立面吗?她可以将计划和盘托出的,还有太女可以给她作证,还是发现她并非他想象的那般,是个端泽有方的君子,所以就不喜欢她了。


    如果真是那样,她也可以继续装下去的


    薛宝代感觉李桢比在公房那日还要凶,在她的步步紧逼下,他的注意力全部都放在了和离这两个字上,咬着唇,委屈道:“你的心上人不是我”


    李桢的瞳孔微震,这一刻,她简直都要被气笑了,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若不喜欢他,怎会处处纵着他,又怜他年少,百般压抑自己?


    她是个重.欲的人,但念着他年纪小,青涩稚嫩,不适合早早有孕,成婚后头一年,尽可能都歇在书房,一个月才留宿那么一两回,除了一开始将人欺负狠了,之后床笫之间,大多也都依着他,哪怕忍得再难受,说不要也就不继续了。


    他喜欢浮光锦,因为买不到而难过,她就想办法给他弄到,他钟爱什么,她就都将最好的捧到了他面前,之所以拼命爬到更高的位置,也只为了更好的保护他。


    这样荒唐的理由反而让李桢变得冷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松开他的手腕,轻声问道:“宝儿,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呢?”


    薛宝代将这件事闷在心里很久了,他本来以为和李桢再也不会见面了,既然她都追到这里来了,也是时候该说清楚了,他眼眶里闪着泪花,哽咽道:“我在你公房里看到了给林家表弟的聘书,府里的下人都说你们是青梅竹马,当初要不是我,你就会,你就会”


    当着李桢的面,薛宝代有些说不下去了,泪水就跟断了线的珍珠般,都将耳边的碎发给打湿了,李桢抱着他坐起来,手落到他的背上,替他顺气,就见小夫郎红着眼睛说还有。


    薛宝代望着李桢,吸了吸鼻子,“你从来都没说过喜欢我。”


    李桢说他乖巧听话,父亲会很喜欢他的,还说没有人会不喜欢他,可唯独没有亲口对他说过,喜欢他的话,但他却对李桢说过。


    “还有吗?”李桢替他擦了很久的眼泪,可薛宝代就像是水做的,怎么都擦不完,李桢只好去吻他的眼睫,薛宝代这下果然不哭了,却拧着小眉头,嗓音里还带着哭腔,丝毫没有威胁力的,恶声恶气道:“没有了,李桢,我都跟你和离了,你不可以再亲我了。”


    他现在开始觉得李桢讨厌了,他明明都把理由说出来了,却还要抱着他,抱着他也就算了,还要亲他,他真的不要再理李桢这个讨厌鬼了。


    李桢还是第一次被他这样直呼其名,她的心头都是软的,将薄唇贴到他的耳垂,低声道:“和离书我没有签,宝儿,你跟我还是妻夫,我之前说的话也都不是开玩笑的,你我生生世世都是要做妻夫的。”


    最后这句话,薛宝代总觉得在梦里也听到过。


    “桑表弟的事,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李桢将给柳璞和林纪桑保媒,柳璞拜托她写婚书的事,详细跟薛宝代解释了一遍。


    李桢以为小夫郎是知道她给人牵线的,却没想到这其中有那么大的一个误会,怪不得表弟来府里那日,他却有些闷闷不乐的,还以为是来小日子不舒服。


    至于她跟林纪桑之间所谓的青梅竹马,则纯属是无稽之谈。


    她少年时身边连个伺候的贴身小侍都没有,表弟就算是来府上,也都是父亲招待的,她则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一心读书。


    也不知道是哪个多嘴的下人谣传出来的,她定要好好彻查一番,严加惩处。


    李桢继续道:“从来就没有什么青梅竹马,宝儿,从第一面见你,我就喜欢上你了。”


    薛宝代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惊讶的问道:“什么?”


    他的乌眸刚被泪水浸润过,泛着晶莹的亮光,鼻尖有一点浅浅的薄红,李桢捧着他白皙漂亮的脸蛋,与他额头相抵,一字一句道:“我承认,一开始的确对这门婚事有抵触,是因为我不愿意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夫郎,可新婚夜,揭开盖头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改主意了。”


    李桢的眼神柔和,轻笑道:“宝儿,我喜欢你,从我们成亲那日开始,我就喜欢上你了。”


    薛宝代瞪大了眼睛,心跳忽然开始砰砰直跳,喃喃道:“妻主”


    “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因为公务疏忽了你,总是让你等我,还让你一个人承受那么多委屈,我答应你,往后不会再这样了。”


    李桢轻轻碰了下少年的唇,“宝儿,跟我回家,好不好?”


    第98章


    薛宝代还记得自己那天跟着去凑热闹, 看到新科状元骑着红棕马,修长的手指握着缰绳,眉目清冷俊秀, 比传闻中的还要好看,惹得长街两边不少男子都朝她丢香囊, 他就也学着其他人一样, 把刚买的锦囊扔了出去, 结果准心不太好, 竟直接砸到了李桢的脑袋上。


    李桢抬眼寻过来,似是在找罪魁祸首,薛宝代赶紧蹲下来,躲避了她的目光,直到小檀提醒他,游街的队伍已经走远了, 他扒着栏杆,悄悄去看,果然看不清她的身影了, 可他的小脸却红红的, 几乎是一瞬间,就确信了心意。


    他想要嫁给李桢, 想要和李桢永远在一起。


    如今在听到李桢说的那些话后, 他感觉身体里好像住了一只欢快的小雀,四处跳来跳去的,就是停歇不下来, 原来自己就是李桢的心上人,原来李桢对他也是一见钟情。


    李桢的眼白里有红血丝,瞳孔是黑色的, 薛宝代能够清晰的看到里面映出了一个小小的自己,他眼眶热热的,点了头。


    李桢终于寻回了遗失的至宝,她想将人狠狠的揉进骨子里,可顾及着他的身子,只得小心翼翼的克制着自己,哑着嗓音道:“宝儿,我真的好喜欢你。”


    她骑了一天一夜的马,整个人的精神都紧绷着,得知小夫郎的动向后,更是马不停蹄的往这边赶,虽然城门的出口都有官兵把守,京畿戒严后,更是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人是绝对连这座城都出不了的,可她就是迫切的想要早点见到他。


    在进入到那间客栈之前,她胸腔内郁结很多了情绪,可当看到他趴在桌子上,那么单薄,那么瘦弱的样子,竟全部都烟消云散了。


    那些预想好的将他强硬带回的办法,也在看到他眼睛里起的水雾时,皆数抛在了脑后,全然记不起来了。


    她不舍得看到自己的小夫郎再哭了。


    从小到大,李桢已经习惯了将情感压抑在心底,殊不知喜欢一个人,也是要让对方明确知道的,如今知道小夫郎想听这些,也不再掩饰自己对他的爱意,还重复了好几遍,把薛宝代听得面红耳赤的。


    他从来没有想到,李桢也有这样直白的一面,都不好意思的把脸埋在了她的肩膀上。


    幸好李桢来找他了,离开京城的这两日,他吃不好,也睡不好,如果李桢没有来找他的话,今晚就真的要在那间客栈里过夜了,都害怕晚上会有老鼠窜出来咬他。


    现在想想,他怎么能那么容易轻信别人的话,还都闷在心里,只知道一个人伤心难过。


    父亲说得对,妻夫之间,没有什么是说不开的。


    他和李桢自始至终,都只有彼此。


    他注意到李桢的衣领都皱了,问她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不见的,他以为起码要到云州后,李桢才会看到那封和离书的。


    那可真是一段不好的回忆,李桢不仅将和离书给撕了个稀碎,还用火烧了个干净,她感觉自己跟个理智的疯子没什么区别,就连府里的下人都不敢靠近她,父亲也是几次欲言又止,所以她并没有回答,而是将人又往怀里拥了几分。


    “宝儿,不要再离开我了。”


    薛宝代乖巧的靠着她,虽然李桢没有说,可他也能猜出她肯定是连夜追过来的,不然不会那么快就找到他,知道李桢这样在乎他,他很高兴,可就这样抛下了衙门里的公务,总是不好的。


    他仰头看着李桢,道:“我现在就跟妻主回去吧。”


    李桢却说打算陪他在这里住几日,等他的身体养好一些,再启程。


    薛宝代眨了眨眼睛,道:“这样真的可以嘛?”


    虽然他也很想要和李桢,就这样两个人待在一起,可若是迟迟不回去的话,肯定是会耽误公务的。


    他并不反对李桢专心仕途,只要能抽出时间陪陪他就好,因为他最近真的有些多愁善感,老是因为一点点的小事,就闷闷不乐的,可明明他以前也不是这样子的。


    李桢抚着他的头发道:“当然可以。”


    京城里有柳璞,姜善也要回来了,她的属下们都不是吃白饭的,再不济还有太女顶着呢。


    什么权势和官位,在她看来,都是身外之物,哪里能比得上眼前漂亮的小夫郎,而且他腹中还有了孩子,正是需要用心照顾,悉心陪伴的时候。


    “谁让我娶了个笨笨的小夫郎呢,怕你还要再跑,总得要再好好哄哄。”


    李桢抚着他白嫩的脸蛋,亲了亲他精致的眉眼,又笑道:“不过没关系,等我们的孩子出生后,肯定会很聪明的。”


    薛宝代想说自己真的不会再跑了,但在听到后半句话时,茫然道:“孩子?”


    看薛宝代的表情,应该是还不知道自己怀孕了,李桢呼了口气,将手放到他微微隆起的小腹,道:“你晕倒的时候,我请大夫来给你诊了脉,宝儿,你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这个消息对于薛宝代来说有些突然,他闻言低头看向肚子,本来还在为自己长胖了好多郁闷呢,原来这里面是有了他和妻主的小宝宝吗。


    那也就是说,他是带着小宝宝一起离开京城的,可他这两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还吐得厉害,也不知道小宝宝有没有事,李桢轻轻贴着他的面颊,道:“放心,大夫说了,孩子没事,但你一路劳顿,身子有些疲虚,这才晕倒的,最好还是喝几天安胎药。”


    李桢握住他的小手,“我让人煮了燕窝粥,要不要用一些?”


    薛宝代还没用晚膳,刚才还掉了不少眼泪,把自己都给哭累了,现在的确是有些饿了,但他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吃得下。


    但总得要试试,李桢命人将燕窝粥端了过来,她舀了一勺粥,吹凉后,才喂给小夫郎吃,这粥煮得很软烂,又加了酸甜口的红枣,加上李桢一直哄喂,不知不觉间薛宝代都喝完了,他白皙的脸蛋总算重新红润了起来,也没有想孕吐的感觉。


    也许是有李桢在旁边陪着的原因,薛宝代总能很安心,如果不用喝安胎药就更好了,可为了肚子里的小宝宝,薛宝代还是喝了,虽然发现黑乎乎的药汁并没有想象中那样苦,但他还是忍不住皱巴着一张小脸,可怜兮兮的望着李桢。


    李桢让大夫在里面加了甘草和蜂蜜,中和了一些苦味,但薛宝代是出了名的怕苦,就连焯过水的苦瓜都是不吃的,所以李桢还另外做了准备。


    当薛宝代看到红糖糍粑的时候,既惊喜,又小声嘀咕道:“小蔻怎么什么都跟妻主说呀。”


    提到小蔻,薛宝代还问起了小檀,李桢告诉他两个贴身小侍都在,一个都没丢,她还命人带他们下去休息了,毕竟这里有她一个人就好。


    李桢温声道:“快吃吧,吃完就不会觉得苦了。”


    红糖糍粑入口即化,薛宝代吃了好几块,果然觉得舌头一点苦味都没有了,只是嘴巴上都沾了芝麻碎,他吃东西的时候,一旁的腮帮子会鼓起来,瞧着可爱极了。


    李桢滚了滚喉结,待他吃完后,含住了他的唇角,也品尝了一番糯叽叽的滋味。


    果真是极甜的


    李桢一直以来都对薛宝代有一种极度的渴望,就在她想要撬开那香甜的唇齿时,察觉到小夫郎又想推开她,李桢抓住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脸上,感受着他细腻掌心的热度,垂着眸子,低声道:“宝儿,你不知道我在看到和离书时,有多难过。”


    “我怕你真的会讨厌我。”


    李桢的长相完美继承了母父的优点,特别是那张薄唇,现在又说出这种受伤的话,薛宝代赶紧解释道:“我知道的,我没有讨厌妻主。”


    他只是怕李桢又像在公房里面那样,会把他亲得差点窒息过去,但他也是想要和李桢亲近的,只好先在她的唇上亲了一下,道:“妻主就像这样轻轻的亲,可以吗?”


    李桢看着薛宝代,不由得想,她的小夫郎还是太心软了。


    幸好是遇到了她,她这个听话的正人君子


    小檀和小蔻第二天才见到薛宝代。


    薛宝代夜里睡觉时出了汗,起来后想要沐浴,李桢想让他就在房间里洗,这薛宝代是绝对不愿意的,哪里有这样的规矩呀,于是坚持要去浴房里洗,这种事情自然是得由贴身小侍来伺候的。


    小檀见自家小少爷安然无恙,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好在大小姐及时赶了过来,才没有酿成大错,若是知道小少爷腹中已经有了小主子,说什么他都不会支持小少爷离京的。


    这外面到底不比京城适合养胎,要是小少爷真的跑到云州,被国公和主君得知,定然会心疼的。


    小蔻在确认小少爷终于跟大小姐和好后,终于松了一口气,毕竟他真的不想再看到那样子的大小姐了,昨日那一幕,若不是他牢记着自己的职责,恐怕会被吓得直接跑走。


    薛宝代之所以要离开,是因为误会李桢不喜欢自己,现在两个人说开了,还互通了心意,他肯定是要跟着李桢回京城的,更别说他和李桢还有了小宝宝。


    他用手摸了摸肚皮。


    这是他和李桢血脉的结合,也代表他要做能保护小宝宝的阿父了。


    希望真的能跟李桢说的那样,是个聪明的小宝宝,但如果跟他一样笨笨的,他也会很喜欢的,就跟喜欢小宝宝的阿娘一样。


    第99章


    薛宝代沐浴的时候, 李桢就待在房间里。


    这次带出京的都是外祖母留给她的私卫,这间宅院的每个门她都派了人把守,哪怕是一只蚊子, 都是飞不出去的,若是有人想要溜出去, 她也会立刻收到消息。


    李桢修长的指节轻叩着椅子的扶手, 就这样等了半个时辰, 在耐心即将要耗尽时, 终于看见了薛宝代的身影。


    少年换了一身干净宽大的荷色衣衫,垂腰的长发都被绞干了,发尾也都梳得很顺,因为常用的瓶瓶罐罐都留在了府里,他就只用了浴房的奶皂,但从头到脚都洗得很仔细, 李桢一靠近他,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甜得都要让人心头荡漾起来。


    李桢将人拉到自己怀里, 用兔头木簪给薛宝代挽了个简单的圆髻, 随后握着他纤细的白腕,帮他戴上羊脂玉的手镯, 最后将同心锁重新系到了他的脖子上。


    薛宝代没想到李桢会将这些东西都随身带着。


    他低头看着挂在胸前的同心锁, 抱住李桢,软声答应她,以后再也不会摘下来了。


    “其实我没有把妻主送的东西都留在京城。”薛宝代道, 他打开随身的锦囊,里面放着李桢过年时给他剪的窗花,等到他出府后才发现忘记拿出来了, 想到三文钱就能买好多好多红纸,李桢还可以继续剪出来很多,他就没有丢掉,打算留下来做个念想。


    毕竟这是李桢亲手给他剪的小兔子。


    李桢揉了揉他的脑袋,将人圈在怀里,低声道:“等回到京城,我再给你剪好多窗花,买好多漂亮衣服,无论是什么,只要宝儿想要,便是天上的月亮,我都摘给你。”


    这话将薛宝代听得脸颊有些红,李桢又蹭得他有些热,他忍不住想到昨天晚上,李桢的确亲的很轻,可时辰却很长,就像是在吃红糖糍粑一样,反复碾咬着他的唇瓣,害得他现在嘴巴还有些肿,他拍了拍李桢,小声道:“我没把热水都用完,妻主也去洗洗吧。”


    李桢有些不舍得松开薛宝代,又闻了闻他身上的气息,才道了声好,她马不停蹄的赶了那么久的路,的确也应该好好洗洗,不过还是用冷水比较好,能压一压体内的躁意。


    或许是因为怀着身孕,薛宝代觉得腰有些酸累,在李桢去了浴房后,他便躺到了床上,打算眯一会儿,谁知就这样睡了过去。


    怕会冷到娇气的小夫郎,李桢最终还是兑了温水洗,当她回到屋内,就看到少年陷在锦被中,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微微隆起的肚皮将毯子撑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他闭合着眼睛,胸口轻轻起伏着,睡相很是安然恬静。


    李桢俯身,亲了亲他柔软的唇,而后张开手臂,慢慢将人搂进自己的怀里,又仔仔细细将人给瞧了个遍,连脸上的小绒毛也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她的夫郎,那么乖巧,那么漂亮,才十七岁,就给她孕育了孩子,便是当初高中状元那刻的喜悦,都比不上如今这岁月静好,甜蜜美满的幸福。


    身在东宫的赵曦收到了飞鸽传信,得知李桢已经找到了薛宝代,她也松了一口气,那般娇娇弱弱的人会跑出京,着实也让她很是意外,但这是李桢的家事,她这个太女也不好过问,虽然薛宝代唤她一声太女姐姐,可两个人归根结底,是没有血缘关系的。


    见李桢在信上还说,薛宝代被诊出了喜脉,需要休养几日,待胎相稳定些,才能再带他回来,赵曦有一瞬的恍惚,随后提笔写了回信,让她放心陪伴夫郎就是。


    京城有自己这个太女坐镇,是不会乱的。


    而代元帝主持祭天大典的人选,也已经敲定了下来,她的二妹赵清终于如愿以偿,为了避免出现什么变故,在祭天大典之前,姜家都会将狐狸尾巴暂时收起来。


    答应了陆敏之要帮她把女儿从刑部的大牢里捞出来后,赵清也递了请帖到尉迟静那里,想要邀她到王府里作客,可尉迟静却直接将门房把帖子给扔了出去,摆明了是不想跟赵清扯上任何关系,这般不给面子,让赵清气得不轻。


    一个刑部尚书,居然敢如何对她一个皇女,待她成为太女后,第一个就要治尉迟静的死罪,再将那些不肯站在她这边的大臣们全部凌迟。


    但现在赵清只能去找姜丞相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尉迟静的性情刚烈,不懂变通,姜丞相早在她冒头时,就想将她除掉了,可是元帝偏偏把她保了下来,还让她做了刑部尚书,帝王的意图很明显,从这两年重用的臣子中也可以看出,寒门出身的官员越来越多,这是在暗中削弱世家对朝堂的控制。


    作为世家之首的姜家,首当其冲。


    姜丞相稳坐相位多年,她的眼光比赵清看得更加长远,赵清眼下应该将更多的精力都放到祭天大典上,专注即将要成的大事,反正户部的糊涂账总要推一个人出来彻底平掉,倒不如直接榨干陆敏之最后的价值,借这个机会,让她彻底开不了口。


    赵清只烦心能不能将陆敏之的女儿救出来,姜丞相此话一出,连她都有些震惊,这便是要彻底舍弃陆敏之了,而且是要母女两个一起除去,彻底绝掉后患。


    虽然陆敏之跟了自己那么多年,替她办了不少的事,又对她忠心耿耿,但赵清只犹豫片刻后,就同意了,毕竟 她也有过这个念头,现在只是提前了而已。


    “祭天大典乃是重中之重,文武百官,甚至天下万民都关注着,这也是殿下展露自己的机会,若是能借此压上太女一头,届时再联合朝中支持姜家的官员们,便是陛下不想改立太女,也得改了。”


    赵清看向姜丞相,听明白了她这句话的意思,她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攥着拳心,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定,点头道:“姑母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姜丞相将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赵清的身上,很满意她如此听话,而后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太女突然命京畿戒严,此事可能没那么简单,殿下可有查出什么眉目了?”


    赵清回过神来,才听清姜丞相的话,冷哼一声道:“不过是我那个好长姐故意引我上钩的诱饵,害得我被母皇训斥一顿,不过她也就只能摆这些花架子了。”


    太女册宝可以调令京畿的卫兵,赵曦此举,也不过是在彰显她太女的身份罢了,还要扯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是为了母皇的安危,真是虚伪至极。


    但很快,太女册宝就将会是自己的了。


    姜丞相却不认为太女只是为了虚张声势,眯了眯苍老的狐狸眼,沉声道:“听闻尚书令出了城,这其中会不会”


    赵清一直有派人监视李桢,她在上了一道建言自己代为主持祭天大典的折子后,就连夜出了城,追出去的探子只查到她是朝着云州方向去的,似乎是跟她的夫郎有关。


    赵清不由得想,该不会是送被休弃的夫郎回父家吧,安国公退居朝堂,安国公府如今已经算是败落了,换作她,也不会想要个留个没有什么用处的夫郎在家里了。


    她知道姑母的怀疑,不过并不觉得李桢会跟太女有什么勾结,毕竟她可是知道自己这个好长姐的龌龊心思的。


    薛宝代醒来时,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睡过去了,李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躺到了自己的旁边。


    但他还是有些没睡够,在看到面前女子沉静的睡颜时,他在李桢的颈窝处挪了挪,微红的小脸贴着她,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又继续闭上了眼睛。


    李桢其实已经清醒了,但在察觉到他的小动作后,故意没有动,待确认他再次睡过去后,怀抱着熟睡的小夫郎,先从敏.感柔软的耳垂开始吻起,然后再将绵长温柔的吻,密密麻麻的落到他的额头,鼻尖,嘴唇,再就是用指尖解开衣衫的扣子,落到他精致脆弱的锁骨上


    少年的身子无一处不白,无一处不软,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薛宝代第二次醒来时,是李桢唤他起来吃饭。


    他一起就感觉有什么不对,虽然睡觉之前刚沐过浴,可这会儿他却还是觉得上半身有些粘腻,有些地方摸起来还有些湿。


    他郁闷的靠在李桢的肩头上,心想应该是天气太热了,都把他闷出了一场薄汗。


    第100章


    薛宝代对李桢道:“妻主, 我又想沐浴了。”


    他这一觉睡得有些久了,嗓音还带着丝丝的哑,尾音都懒懒的, 李桢轻声道:“那就在屋子里洗吧。”


    这是李桢第二次提议了,薛宝代早上才拒绝过一回, 但现在只是想要简单洗一洗, 好让身子清爽些, 而且在屋子里面也方便些, 就答应了。


    在李桢的吩咐下,浴桶和烧好的水很快就被送了进来。


    薛宝代抬起脑袋看了一圈,却没看到小檀和小蔻,两个人都不在,谁来伺候他呢?


    见李桢想要帮自己脱衣服,毫无疑问, 是她包揽了这件差事,薛宝代用那双澄澈无辜的眸子望着眼前高挑的女子,总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害羞感觉。


    “宝儿。”李桢柔声唤他, 笑得也很温柔, “成婚那么久了,还要与我见外吗?”


    这句话提醒了薛宝代, 他几乎一下子就被李桢的这句话被说服了, 是呀,他跟李桢都成婚两年了,彼此之间什么没看过, 就连孩子都有了,于是他乖乖的垂下了眼,想要提醒她这件衣服的扣子有些紧, 他穿上的时候都有些难系。


    怎料李桢的长指轻轻一弄,就很容易的解开了。


    就像是提前练习过无数次。


    李桢帮薛宝代解开外衫,少年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就像是一块美轮美奂的璧玉,但上面能看到有几处零星的红点,薛宝代有些意外,他不记得自己被蚊虫叮咬过,但还没来得及细想,就不禁从唇齿间泄出一声嘤咛。


    因为李桢突然蹲下来,搂着他的腰,将薄唇贴到了他的肚皮上。


    少年怀着孕,但月份也才三个月,从正面还是看不太明显,李桢只有这样做,才更好感受那因为孕育孩子而隆起的弧度,她像是在验收成果般,一边吻,一边道:“这是我的孩子。”


    “当然是妻主的孩子。”


    由于身体比较敏.感,薛宝代被她的唇激得颤抖了一下,只能将手按放在她的肩膀上,才能勉强站住,可紧接着李桢帮他把裤子也给脱了,又在他那处亲了亲,道:“你也是我的。”


    薛宝代的脸红得简直要滴血,感觉懵懵的,整个人也羞得不行,他的肤色本来就白,有一点点的变化都很明显,直到又被李桢亲了一下,抱进浴桶洗过一遍后,还是粉红色的。


    李桢的指腹有一层茧子,在为薛宝代擦洗的时候,磨得他战栗不止,水底清澈可见任何光景,他那双细白的腿软得弯不起来,将水面荡得都起了微微的波澜。


    当薛宝代在水里泡满了一刻钟,被李桢捞出来时,面颊都染着两层绯红,小口不断呼吸着热气,虽然李桢并未对他做什么,可却用手将他给摸洗了个遍。


    李桢在为薛宝代穿好衣服后,问道:“宝儿,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薛宝代埋在她怀里,怕又被她那样欺负,只好道:“我也是妻主的。”


    李桢听到满意的答案,蹭了蹭他的额头,夸赞道:“好孩子。”


    浴桶里的水溅湿了地板,李桢叫了人进来收拾,小檀和小蔻则负责传膳。


    当饭菜都端上来时,李桢抚摸着少年乌黑的长发,道:“听说孕夫一般都喜欢酸甜的东西,我就让人做了糖醋排骨和咕噜肉,看看合不合你现在的口味。”


    薛宝代差点都要忘记,李桢叫他起来是吃饭的了,刚好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而且这两道菜看起来也挺美味的,他被李桢喂了一口咕噜肉,果然很好吃。


    肉质鲜美,口感绵密,汤汁也都特别下饭。


    李桢见他喜欢,打算到时候也把厨子一起带回京城。


    吃完饭后,李桢将老大夫请了过来,给薛宝代诊平安脉。


    毕竟人在她眼前晕倒过一回,李桢总有些担忧。


    老大夫本就对薛宝代的印象极深,如今见他睁着乌漆漆的眼睛,梳着松散的圆髻,乖巧的依偎在李桢的怀里,面色总算没有像昨日晕倒后那般苍白了,反而还添了几分粉润。


    饶是她活了那么多年,也没有见过如此惊为天人的美貌少年。


    再一看李桢,不仅出手阔绰,还能调动那么多着玄甲的私卫,必然不会是什么哪个世家的小姐那么简单,老大夫不敢再细想下去,只专注为薛宝代诊脉。


    再次隔着锦帕搭完脉后,老大夫沉吟道:“小姐放心,小郎君的脉象比昨日平稳许多,腹中的胎儿也很健康,将那几副安胎药喝完,就不用再喝了。”


    李桢看了眼薛宝代,转而对老大夫道:“有劳大夫了,我会在此地再停留两三日,还要请大夫每日过府为内夫诊平安脉,诊金会以二十倍相酬。”


    只是诊诊平安脉,就有几百两的银子拿,老大夫立刻就应了下来。


    她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不用李桢主动说,就知道守口如瓶的道理,毕竟她还有一大家子要养,这样的贵人也得罪不起。


    老大夫跟着侍卫去拿银子了,薛宝代听见还要喝安胎药,小眉头都拧得紧紧的,李桢只好哄着他说,等喝完还有红糖糍粑吃,并且还会给他买话本看。


    薛宝代撅着嘴巴道:“好吧好吧。”


    李桢勾唇道:“宝儿真乖。”


    薛宝代低头,一缕头发散到了胸前,室内的烛火映照在他莹白的面容上,勾勒出了些许温婉,他问李桢,“妻主,你觉得我们的小宝宝,是女孩,还是男孩呀?”


    “要等生下来才知道。”李桢的掌心覆着他的手背,缓声道:“无论是女孩,还是男孩,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欢,若是女儿,我便亲自为她启蒙,教她识字读书,若是个儿子。”


    李桢突然就不说了,薛宝代抬头,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李桢含笑看他,道:“若是个跟你一样的小娇气包,就只好宠着了。”


    “谁让他是我和你的孩子呢,生下来就该无忧无虑的过一世。”


    像李桢这个年纪的女子,基本上孩子都会跑了,甚至有的还生了好几个,就像是二房姨母的女儿,比她要小两岁,却已经有了三个孩子。


    但她却从未在后嗣上着急过,一来是夫郎尚年少,不宜生养,二来便是她事业未成,恐不能将太多的精力分在教养孩子上。


    但如今这个时候刚刚好,她这个母亲已经撑起了李家的门楣,作为她的孩子,无论是女孩,还是男孩,都不必再承担那些过重的责任,也不必再经历一遍她吃过的苦。


    李桢握住小夫郎的手,“宝儿呢,更喜欢女儿还是儿子?”


    薛宝代道:“我也跟妻主一样。”


    他靠在李桢的怀里,听着她胸腔内有力的心跳声,跟喜欢的人待在一起,只觉得什么都好,小脸红扑扑的,感叹道:“有时候想想,真的好神奇呀,我丢出去的锦囊,怎么就刚好歪了呢。”


    这还是他第一次跟李桢提起这件事,成婚后,他一直没敢说,毕竟她好端端的骑在马上游街,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却遇到了这种事,他当时躲起来了,没看到她的表情,想来应该是很生气吧,可能都将那个锦囊给丢掉了。


    李桢忽然道:“原来游街那日的荷色锦囊是你扔的。”


    薛宝代张了张嘴巴,都过去两年了,他还以为李桢已经不记得了呢,说起来,都怪他的准心不好,他抱住李桢,软声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


    他见别人的锦囊都是丢到状元郎怀里的,就也有样学样,谁能想到李桢会动呢,这一下子就落到了她的脑袋上,幸好当时人多,李桢没发现是他。


    但是他的一颗心从此就系在了她的身上。


    打马游街时,李桢收到了不少小郎君们投掷的锦囊,但唯独那个荷色的锦囊给她留下了很深的记忆,毕竟是冲着她脑袋来的,还就这样顺势掉到了她的怀里,她拿起来一看,发现所用的绣线很精致,还有股淡不可闻的香气,应该是刚买,还没捂热就被扔出来了。


    虽然寻不到锦囊的主人,但她想,一定是个很害羞的小郎君。


    鬼使神差的,她将锦囊收到了袖子里,为此还被看见的榜眼调侃了两句。


    后来便是安国公上门提亲,她压根没见过安国公府的小公子,这京城中有那么多的青年才俊,她不理解为什么偏偏是她,她甚至阴暗的猜想过,该不会是安国公的儿子生得丑陋无比,嫁不出去了,所以才想要找一个门第低,好拿捏的妻主。


    可当把人娶回来后,她才发现她的宝儿哪里是嫁不出去了,明明是有不少人,争着抢着,都想要娶回家,她这个最终抱得美人归的,不知招了多少嫉恨。


    就算是现在宝儿怀了她的孩子,她也不敢掉以轻心,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被抢走了。


    直到现在,李桢终于知道薛宝代当初为什么非她不可了,原来他对自己也是一见钟情,她揉了揉小夫郎的脸,笑道:“我当然知道宝儿不是故意的。”


    要是故意的就更好了。


    宝儿的东西就该是落到她身上的。


    李桢的眼底是一种很浓郁的墨色,温和问道:“可是宝儿当时把我砸的好疼,该怎么补偿我呢。”——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