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六月的第一个周六,青叶城西高校排球部没有训练。


    这不是教练的安排,而是体育馆要用来进行照明设备的检修。


    工人们从早上就开始忙碌,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一盏一盏地拆下来检查,整个场馆弥漫着灰尘和电线绝缘皮的气味,不适合任何人待在里面。


    及川在群组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自由活动,谁都不许偷偷来体育馆加练,及川前辈会检查的。”


    岩泉回复了一个字:“你也是。”


    及川回了一个委屈的表情,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伊藤有弥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一年三班教室的座位上,手里拿着一支G笔尖,面前摊着一张原稿纸。


    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学楼里回荡,很快又归于安静。


    他本来打算回家的。


    从学校走到他的公寓大概二十分钟,在家里画漫画和在教室里画漫画没有太大区别——他的书桌比课桌大一些,椅子也更舒服,但今天他不想回去。


    公寓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冰箱运转的声音和水管里水流的声音。


    那种安静有时候让人安心,有时候让人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后一个人类。


    教室里至少能看到窗外操场上的风景。


    田径部的人在跑圈,足球部的人在练习射门,棒球部的人在挥棒。


    那些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模糊而遥远,像是一层薄薄的纱覆在真实世界的表面。


    伊藤低头,笔尖落在原稿纸上,开始画。


    他画的是《第二防线》的第七话。


    这一话的内容是主角夏川优所在的队伍在县大会预选赛中迎战一支强队,夏川作为自由人第一次在正式比赛中首发出场。


    他画得很专注,线条比一个月前流畅了很多,人物的比例也更准确了。


    山口在最近一次电话中说他的画功“进步明显”,他不知道这是客套还是真心话,但至少他自己也能感觉到那种变化——手不再生了,笔触有了自信,分镜的节奏也不需要反复调整了。


    画完一格之后,他停下来,把原稿纸举起来看了看。


    然后他把它放回桌上,拿起了另一张纸。


    这张纸不是原稿纸,只是一张普通的A4打印纸,边缘有些卷曲,右下角还有一块咖啡渍——是他上周不小心洒上去的。


    纸面上已经画了几格漫画,不是《第二防线》,是另一个故事。


    主角是及川彻。


    不,不是及川彻。


    是一个头发比他长一些、下巴比他尖一些、笑起来比他欠揍一些的二传手。


    但任何一个看过青城排球部训练的人,都能在第一眼认出这个角色是谁。


    因为他的发球姿势和及川一模一样——抛球的高度、助跑的步幅、起跳时身体的角度,甚至连落地后习惯性整理头发的小动作都被画了进去。


    岩泉一也被画进去了。


    不,是一个体型比他壮一些、表情比他凶一些的主攻手。


    但他在扣球时那种全身像弓一样绷紧的姿态,那种扣球落地后面无表情走回位置的样子,和岩泉如出一辙。


    渡、金田一、国见、松川、花卷、京谷——所有人都在。


    伊藤把青城排球部的每一个人都画进了这部漫画里。


    不是《第二防线》那种经过变形和重构的角色,而是几乎原封不动的、一眼就能认出来的青城队员。


    他把他们的性格放大了——及川的自恋从“偶尔”变成了“随时随地”,岩泉的严肃从“认真”变成了“过度”,金田一的热情从“有些吵闹”变成了“永远在喊”,国见的省电从“偶尔偷懒”变成了“随时可能关机”。


    但内核是对的。每一个角色的内核都是对的。


    他给这部漫画取了一个名字,叫《青城日常》。


    不是用来投稿的,是他自己画着玩的。


    每天晚上训练结束、洗完澡、画完《第二防线》的必交原稿之后,如果还有时间和精力,他就会画一两页《青城日常》。


    有时候是及川在更衣室里对着镜子整理头发被岩泉一脚踢开,有时候是金田一在便利店买肉包发现最后一个被国见买走了,有时候是渡在晨练时发现伊藤已经跑完了五公里、露出那种“这小子又比我先到”的表情。


    这些画面在他的脑子里堆积了很多。


    从入部第一天到现在,将近两个月的时间,他和这些人一起经历了晨练、部活、加练、练习赛、正式比赛。


    他见过及川在训练结束后一个人留下来发球到深夜的背影,见过岩泉在渡状态不好的时候默默帮他捡球,见过金田一在输掉练习赛后躲在更衣室里偷偷抹眼泪,见过国见在所有人都离开后还在一遍一遍地练扣球。


    这些瞬间太小了,小到不值得被写进比赛报道里,小到不会出现在任何人的记忆中。


    但伊藤记得。


    他的脑子像一台摄像机,把这些瞬间一帧一帧地记录下来,然后在深夜转化成笔下的线条。


    他画了大概二十分钟,把《青城日常》第四页的最后一格画完了。


    内容是这个——更衣室里,及川站在镜子前,用手把头发往后拢,露出额头,左看右看,然后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下一格,岩泉从旁边经过,面无表情地把他的头按了下去。


    再下一格,及川的头发塌了,表情垮了,岩泉已经走出了画面。


    最后一格,及川对着岩泉的背影喊:“岩酱!我的发型花了二十分钟!”岩泉没有回头,只伸出一只手,比了一个拳头。


    伊藤看着这四格,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走廊里的那种模糊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是已经走到教室门口、马上就要进来的那种脚步声。


    伊藤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他下意识地把《青城日常》的稿纸翻过来扣在桌上,用《第二防线》的原稿盖住它,然后把G笔尖放在两叠稿纸之间。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


    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伊藤!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金田一勇太郎的声音比他的人先进来。


    他那头标志性的韭菜头出现在门口,然后是国见英面无表情的脸。


    金田一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三瓶运动饮料和一袋薯片。


    “你怎么知道我在?”伊藤问。


    “因为你不在体育馆,不在家,那就只能在教室。”金田一理直气壮地说,“而且你说过你今天要画稿子。”


    伊藤确实说过。


    昨天训练结束后金田一问他要不要一起打游戏,他说今天要画稿子。


    但他没有说画什么稿子,金田一大概以为他说的“画稿子”是指写作业之类的。


    “国见也来了?”伊藤看向国见。


    国见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盒牛奶,吸管已经插好了,正在慢悠悠地喝。他看了伊藤一眼,没有说话,但那眼神的意思是“我被金田一拉来的,别问我”。


    “我们来找你一起去便利店。”金田一走进教室,把塑料袋放在伊藤的桌上,“已经买好了,你的份也买了。运动饮料,给你。”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瓶蓝色的运动饮料,放在伊藤面前。伊藤看着那瓶饮料,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口味?”


    “上次你买的就是这个。”金田一说,“我记住了。”


    伊藤低下头,把那瓶饮料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冰的。


    金田一从便利店一路走过来,饮料还是冰的。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涌起的那种感觉叫什么。


    不是感动——太重的词了。不是高兴——太轻了。是一种很淡的、暖暖的东西,像冬天里捧着一杯热茶,指尖传来的那种温度。


    “你在画什么?”金田一凑过来,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原稿纸上。


    伊藤的身体又僵了一下。


    “漫画的稿子。”他说,语气尽量平静。


    “就是那个……《第二防线》?”金田一问。


    伊藤点了点头。


    他没有告诉过金田一自己就是《第二防线》的作者,但上次去东京之后,渡在群组里问过他,金田一也在旁边,他没有否认。


    所以金田一知道他在画漫画,也知道他的笔名是“小川由里子”。


    但金田一不知道他还在画另一部漫画——一部把青城排球部所有人画进去的、完全不打算给任何人看的漫画。


    “我可以看看吗?”金田一的眼睛亮晶晶的。


    伊藤犹豫了一下,然后把《第二防线》的原稿递给他。


    不是因为他不想让金田一看,而是因为他不知道金田一会看出什么。


    金田一不是一个细心的人,但他是一个很“直”的人——他的直觉比他的眼睛更灵敏,很多时候他能感受到一些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感受到了的东西。


    金田一接过原稿,认真地看了起来。


    他看漫画的方式和他这个人一样——很大声。


    看到精彩的地方会“哦——”地发出声音,看到紧张的地方会皱起眉头,看到有趣的地方会咧嘴笑。


    伊藤坐在旁边,听着金田一的反应,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


    不是紧张,是那种“别人在看我的作品”时特有的心跳加速。


    国见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桌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金田一手里的原稿。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淡漠的样子,但伊藤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每一格上停留的时间都不短。


    “这个主角,”金田一看完最后一格,抬起头看着伊藤,“是你吧?”


    伊藤没有回答。


    “我知道是你。”金田一说,“他接球的动作和你一模一样。还有他加练的时候那个表情——那种‘全世界只剩下我和排球’的表情。我见过。”


    伊藤低下头,把原稿收起来,整齐地叠好,放进文件夹里。


    “这个自由人,”国见忽然开口了,“是渡前辈。”


    伊藤的手停了一下。


    “不完全是。”他说,“有一些部分是,有一些不是。”


    “那个二传手呢?”国见问。


    伊藤沉默了两秒钟。“是及川前辈。也不完全是。”


    金田一瞪大了眼睛,重新把原稿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更仔细了。


    他看着主角的队友们——那个脾气暴躁的王牌攻手,那个表面冷漠实则关心队友的二传手,那个永远在喊“加油”的副攻手,那个话少但每一次开口都说在点子上的自由人前辈。


    他越看越觉得眼熟,但又说不出具体像谁。


    “这不是我们队吗?”金田一忽然说。


    伊藤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等着金田一下一句话。


    “伊藤,你画的这个,”金田一把原稿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格,“这个攻手扣球的姿势,是岩泉前辈吧?你看这个肩膀的角度,还有手腕下压的方式,完全一样。”


    伊藤看了看那一格,然后看了看金田一。


    “你觉得像就是像。”他说。


    金田一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大,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伊藤,你真的好厉害。”他说,“你不仅能打排球,还能画漫画。你画的还是我们。”


    伊藤摇了摇头。“不完全是你们。是我想象中的你们。”


    “有什么区别?”


    伊藤想了想,说:“想象中的人不会累,不会受伤,不会在输球之后哭。你们会。”


    金田一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你这个人,”金田一吸了吸鼻子,“说话有时候真的让人很想哭。”


    国见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本来就爱哭。”


    “我没有!”金田一反驳道,但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


    伊藤看着金田一红了的眼眶,嘴角弯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那瓶运动饮料又喝了一口。


    还是冰的。


    三个人在教室里坐了一会儿,聊天,喝饮料,吃薯片。


    金田一的话最多,从IH预选赛聊到期末考试,从期末考试聊到暑假要去哪里玩。


    他说想去海边,说去年夏天去了仙台的水族馆,说水母很好看,说国见全程一句话都没说,说及川前辈那天也在水族馆,戴了一顶很蠢的帽子。


    “什么帽子?”伊藤问。


    “草帽。”金田一说,“那种农民伯伯戴的草帽。”


    伊藤想象了一下及川戴着草帽站在水族馆里的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自己觉得很好看。”国见说,“还问我们帅不帅。”


    “然后呢?”伊藤问。


    “岩泉前辈说‘丑’。”金田一说,“然后及川前辈就说岩酱没有审美,然后岩泉前辈就追着他打,在水族馆里跑了好几圈。”


    伊藤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嘴角微弯的笑,而是真的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很真实。


    金田一听到他的笑声,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伊藤,你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完全不一样。”金田一说。


    伊藤收起了笑容,耳朵尖红了。


    “平时你总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金田一说,“我还以为你不太会笑。”


    “他会笑。”国见说,“只是很少。”


    伊藤低下头,把那瓶运动饮料的瓶盖拧紧,又拧开,又拧紧。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确实不太会笑——不是不想笑,而是不习惯。


    前世一个人生活了太久,笑这个动作变成了一种需要刻意去做的事情,而不是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表情。


    但刚才他笑了。


    没有刻意,没有思考,就是觉得好笑,然后就笑了。


    这种感觉很好。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金田一说要去买新的护膝,国见说要去书店,伊藤说他要继续画稿子。


    三个人在车站前分开,金田一挥着手喊“明天见”,国见点了点头,伊藤也点了点头。


    伊藤没有回学校。他回了家。


    走进公寓的时候,他发现门缝里塞了一张明信片。


    是宇内天满寄来的。


    明信片的正面是一张手绘的插画——一个少年站在球场上,手里拿着一颗排球,背对镜头,仰头看着远处的天空。


    画得不算精细,线条有些潦草,但那种“仰望”的感觉传达得很准确。


    背面写着一行字:“伊藤君,新的一话画完了。这次没有被退稿。宇内”


    伊藤看着那行字,站了几秒钟。


    然后他打开门,把明信片放在书桌上,换了一身衣服,坐到了书桌前。


    他拿出《青城日常》的稿纸,翻到最新的一页。


    今天下午被金田一打断之前,他正在画第四页。


    第四页的内容是训练结束后,渡和伊藤两个人在体育馆里加练移动反应训练的场景。


    他画了渡站在网前指向场地不同位置的瞬间,画了自己从后排冲向边线的瞬间,画了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交错的瞬间。


    他继续画。


    第五页。内容是金田一在便利店买肉包,发现最后一个被国见买走了。


    他画了金田一瞪大眼睛的表情,画了国见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肉包、热气从咬开的口子里冒出来的瞬间,画了金田一的肩膀垮下来的样子,画了国见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把第二个肉包递给金田一的那一格。


    第六页。内容是及川在更衣室里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岩泉从旁边经过,面无表情地把他的头按下去。


    这四格他下午在教室里已经画完了,但他觉得岩泉按头的那个动作画得不够有力,于是把那一格重新画了一遍。


    这次他把岩泉手臂的肌肉线条画得更明显了一些,把及川被按下去时脖子的角度调整了一下,效果好了一些。


    第七页。


    内容是松川和花卷在训练间隙聊天,花卷在抱怨今天的训练太累了,松川面无表情地说“你每次都这么说”,花卷说“因为每次都真的很累”,然后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花卷说“去买饮料吗”,松川说“去”。


    很简单的四格,没有笑点,没有冲突,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一种默契。


    伊藤画的时候想起了前世看到的一句话——友情不是大声说出来的,是在一起沉默也不会尴尬。


    第八页。内容是京谷一个人在体育馆里加练扣球。


    伊藤画了京谷起跳的瞬间——身体在空中完全舒展,左手后拉,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没有画京谷的表情,因为他觉得京谷在扣球的时候没有表情。


    不是面无表情,是“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球上,没有精力去做表情。


    第九页。内容是国见在课堂上睡觉,老师叫他起来回答问题,他站起来,沉默了三秒钟,说出了正确答案,然后坐下去继续睡。


    伊藤画了老师惊讶的表情,画了同学们窃窃私语的背景,画了国见闭着眼睛趴在桌上的侧脸。


    这一页他画得最慢,因为他不太确定国见回答问题时会是什么表情。


    最后他决定不画表情——国见的头发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闭着的眼睛。


    第十页。内容是岩泉和及川在放学路上吵架。


    及川说岩酱今天的扣球有几个被拦了,岩泉说那是因为你的托球太慢了,及川说那是因为一传不到位,两个人互相指责,越吵越凶,然后同时停下来,同时说了一句“去买冰棒吗”,同时点了点头。


    伊藤画了他们吵架时互相指着对方鼻子的样子,画了他们同时沉默的那一格,画了他们并排走向便利店的两个背影。


    伊藤画到第十页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


    他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照在稿纸上,把墨线衬得更黑,把留白衬得更白。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把十页稿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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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完美,但也不坏。


    线条有时候会抖,人物的比例偶尔会出现偏差,有些格子的构图太满了,有些格子的留白太多。


    但这些小毛病加在一起,反而让这部漫画有了一种手作的温度——不是工厂里批量生产出来的,是一双手、一支笔、一张纸、一个深夜、一个人,慢慢画出来的。


    他把稿纸收好,放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压在几本旧笔记本下面。


    那个抽屉里还放着穿越第一天翻到过的那本笔记本、山口寄来的读者问卷、宇内天满的明信片、以及一双他刚穿越时穿的运动鞋——鞋底已经磨薄了一层,但他没舍得扔。


    关上抽屉,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有训练。后天也有训练。


    下周末有全国大赛的第一轮比赛。


    青城要去东京,去那个他昨天刚离开的城市,去打全国大赛。


    及川彻的第一次全国大赛。


    他不知道青城能走多远。


    剧情已经变了,他没有任何可以依赖的记忆。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他会坐在板凳上,看着队友们在场上战斗。


    如果教练叫到他的名字,他会站起来,走上场,接球。


    在那之前,他要画完《青城日常》的第二十页。


    他还没有想好画什么,但他知道大概会在什么时候画完。


    大概是在全国大赛结束之后。


    不管结果如何,他都会把这部漫画画完,然后把它收进抽屉里,不给任何人看。


    至少他现在是这样想的。


    周一的晨练结束后,伊藤在更衣室里换衣服。


    金田一坐在他旁边的长凳上,正在系鞋带。


    他系鞋带的方式很特别——先打一个普通的结,然后把两个环再打一个结,双重保险。


    伊藤看着他的手指在鞋带上翻飞,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画下来。


    “伊藤。”金田一忽然开口了。


    “嗯?”


    “你那个漫画,《第二防线》,最新一话看了吗?”


    “看了。”伊藤说。他当然看了,因为那就是他画的。


    “这一话的主角好厉害。”金田一说,“他在那场比赛中接起了对方的三个重扣,还救了一个看起来绝对救不到的球。我看了三遍。”


    伊藤没有说话。他这一话的主角夏川优接起的那三个重扣,原型是他在训练中接起的京谷的扣球。


    那个“看起来绝对救不到的球”,原型是他在练习赛中接起的及川的跳发球。


    他把自己的经历画进了漫画里,用虚构的人物讲述真实的故事。


    “你觉得那个主角,”金田一问,“能成为正选吗?”


    伊藤想了想,说:“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会停下来。”伊藤说,“只要不停下来,就一定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金田一看着伊藤,忽然笑了。


    “你在说你自己吧。”


    伊藤没有回答。他把运动服叠好,放进储物柜里,关上门,锁好。


    “走吧。”他说,“要上课了。”


    两个人走出更衣室,穿过走廊,经过体育馆。


    体育馆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打扫卫生——不是排球部的队员,是学校的清洁工,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拿着拖把在球场上慢慢地拖着。


    伊藤在体育馆门口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把整个场馆照得通亮。


    球网在晨光中微微下垂,像是两个人在互相鞠躬。


    他看着那个画面,心里想:这个应该画下来。


    但不是今天。今天要上课,要训练,要画《第二防线》的第八话原稿。


    明天也是。后天也是。


    每一天都是。


    这就是他的日常。


    不是漫画里的日常,不是小说里的日常,是真实的、具体的、有些单调的、但又不舍得放手的日常。


    伊藤转过身,朝教室的方向走去。


    金田一走在前面,韭菜头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蓬松。


    他走路的姿势很大步,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


    伊藤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是刻意保持的,是不知不觉就走成了这样。


    穿过操场的时候,他看到了国见。


    国见站在教学楼入口处,手里拿着一盒牛奶,正在喝。


    看到他们走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国见!你今天好早!”金田一喊道。


    国见看了他一眼,说:“是你太晚了。”


    金田一低头看了看手表,然后发出了一个夸张的叫声:“真的假的!还有三分钟就打铃了!”


    他一把抓住伊藤的手腕,拉着他就往教学楼里跑。


    伊藤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金田一的手很紧,没有让他倒下去。


    他们跑过走廊,跑过楼梯,跑过一排排紧闭的教室门。


    金田一的脚步声很大,咚咚咚地响,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地板。


    伊藤的脚步声很小,几乎听不到,但他的心跳很大声,咚咚咚地敲着他的胸腔。


    他们在预备铃响起的前一秒冲进了教室。


    金田一弯着腰喘气,伊藤也弯着腰喘气。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金田一先笑了,然后伊藤也笑了。


    “好险。”金田一说。


    “嗯。”


    “明天要早一点。”


    “好。”


    伊藤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拿出课本,放在桌上。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跑步,而是因为刚才金田一拉着他跑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金田一拉着他跑的时候,他没有觉得“被拽着跑”,而是觉得“被带着跑”。


    一种很细微的差别,但那种差别很重要。


    被拽着跑是被动的、勉强的;被带着跑是主动的、信任的。


    他的身体在金田一的拉扯下保持了平衡,因为他在某种程度上相信金田一不会让他摔倒。


    这种信任不是一天形成的。


    是两个月来,每天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笑、一起沉默,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它不是出现在某一次深谈中,而是出现在无数次不经意的瞬间里——递过来的运动饮料,多买了一个的肉包,随口说出的一句“我记住了”。


    伊藤翻开课本,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他想把这些都画进《青城日常》里。


    不是及川的发球,不是岩泉的扣球,不是那些会被剪进比赛集锦的高光时刻。


    而是这些——晨练后更衣室里的沉默,便利店货架前的不约而同,走廊里被拉着手腕奔跑的瞬间。


    这些才是日常。


    这些才是他不想忘记的东西。


    伊藤拿起笔,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分镜,三格。


    第一格:金田一拉着他跑过走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第二格:金田一的背影,韭菜头在风中晃动;第三格:他自己的脚,被带着跑,但步伐很稳。


    他画得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他知道,那些他画进《青城日常》里的画面,总有一天会被他看到的人记住。


    不是以“伊藤有弥画的漫画”的形式,而是以“我们曾经是这样的”的形式。


    他把笔放下,看着窗外的天空。


    六月的宫城县,梅雨还没有来。


    天空蓝得透亮,云层很薄,阳光照在操场上,把草地晒成了一种温暖的黄绿色。


    教室里,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的第一道数学题。


    粉笔和黑板摩擦的声音尖锐而短促,然后是一阵沙沙的写字声。


    金田一在后排发出了一个很轻的、像是快要睡着了的呼吸声。


    国见在旁边翻了一页课本,纸页的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悄悄生长。


    伊藤低下头,开始抄笔记。


    他抄得很慢,因为他一边抄一边在想今天晚上要画的那一格。


    金田一拉着他跑过走廊的那一格。


    他要把金田一的表情画得专注一些,把自己的表情画得模糊一些——因为那一刻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他只知道自己在跑,在被带着跑,在信任着那个拉着他的人。


    这就是青城的日常。


    这就是伊藤有弥的日常。


    不是漫画里的日常。


    是真实的、具体的、正在发生的日常。


    他把它画下来了。


    用他的笔,用他的眼睛,用他十六岁的身体里那颗二十三岁的心脏。


    然后他把课本合上,把笔放下,等着下课铃响。


    因为下课之后,是训练。训练之后,是加练。加练之后,是回家。回家之后,是画稿。画稿之后,是睡觉。睡觉之后,是第二天。


    第二天,金田一又会拉着他跑过走廊。


    他相信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