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松国明福帝姬张昭玉的手蓦地顿住。


    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让人无从察觉。


    她的手随即又轻轻抚上大松国昭宁宗姬顾夜昙的发顶，将一缕被风吹散的碎发抿到耳后，声音依旧平稳柔和：“夏日苦夏，娘亲每年这时候都会瘦些，入了秋便好了。”


    顾夜昙看着养母张昭玉，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把脸埋进养母的怀里，两只小手攥着她衣襟的边缘，攥得死紧，像一只攀住崖壁的小兽。她不再问了。


    张昭玉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发顶上，目光越过院子里灼灼的石榴花，落在遥远的、空无一物的地方。


    她的眼眶微微发烫，但没让半滴眼泪掉下来。顾夜昙还在她怀里。只要这孩子还在她怀里，她就不能哭。


    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


    后来顾夜昙便再没问过那件事。


    她每次来，张昭玉总会照例将她抱到膝上，照例问起大业太子府里可有什么事、大业太子斡里衍待她好不好、吃得可还习惯、睡得可还暖和。


    顾夜昙则照例摇头或点头回应，照例用那双软乎乎的小手去摸张昭玉的脸，照例听她说出那句“娘亲很好”。


    然后她们就不再提这些话了。


    张昭玉总为她梳头。顾夜昙的发极黑极软，梳子探进去便顺着发丝一滑到底，丝毫不滞。


    张昭玉为她编各式各样的小辫儿——有时盘成两个圆滚滚的小髻，有时编作一根粗辫垂在身后，有时又在鬓边编几股细辫拢至脑后，用她从大松带来的素银簪子别牢。


    那簪子原是驸马顾文琇送她的，入府时她藏在贴身衣物里带来，如今只给顾夜昙用。


    顾夜昙安静地坐着，任凭养母张昭玉细细摆弄她的头发。


    梳罢头发，张昭玉便将她从膝头放下，退后一步端详片刻，而后点头赞叹道：“好看。”


    顾夜昙便原地转了个圈。黑色龙纹纱裙随之旋开，宛如一朵盛放的墨色花盏。


    张昭玉望着那朵“花”，心中暗忖：这衣裳又短了一截。刚入夏时还垂到脚踝，如今已只及小腿肚了。


    顾夜昙在长大——在太子府的晨昏里，在斡里衍的目光里，在通往大业国未来皇后的长路上，一日日地长大。


    而她，就在这里。


    她是大松国的明福帝姬，是大业国二太子勃极烈的孺人，是被困在王府后院、看不到未来的战利品。


    她的父皇、皇兄、驸马、儿子、皇侄、皇侄女在八家城；她的皇姐妹有的在洗衣院，有的在王府为妾，有的永远倒在了北上的路上；她的故国正在一寸一寸地死去。


    这些事，顾夜昙不必知道。


    顾夜昙的未来在大业。她会是斡里衍的太子妃，会是大业未来的国母。大业皇帝与皇后已然颔首，满朝文武尽皆看在眼里。


    她不是大松国人，连张昭玉都不知她的来历，所以她能干干净净站在大业的朝堂上，无需背负任何亡国的阴影。


    而张昭玉自己本身，就是那阴影的一部分。


    她绝不能让顾夜昙沾上半分。


    所以每一次抱起顾夜昙，每一次问她太子府里可曾有事，每一次说“娘亲很好”，她都在做同一件事——将顾夜昙推向光亮之处，自己却留在无尽的暗处。


    这是她仅剩的，还能为这个孩子做的事了。


    这一日顾夜昙走后，张昭玉独自坐在廊下，手里仍握着那柄梳子。梳齿上缠着几根顾夜昙的头发，细细软软的，在暮色里几乎要隐没不见。她把那些头发一根一根拈下来，拢成一缕，缠在自己食指上，望了许久。


    随后，她本想将这缕头发收进袖中暗袋——那是她每次见过顾夜昙后都会做的事。


    她要把梳子上缠的落发一一收起，将小姑娘掉的每一根头发都妥帖留存，仿佛握着她在这座城里唯一干净的念想。


    可她还没来得及将那缕头发收起来。


    那缕头发在她食指上忽然起了变化。先是边缘变得模糊——像一滴墨滴进清水，晕开的边缘渐渐失了轮廓。张昭玉只当是暮色昏沉，自己眼花了，便将那缕头发凑近眼前细看。


    可再定睛一看，那哪里是洇开？分明是融化。


    极细极黑的发丝正一点一点变得透明，从固态缓缓化作某种流动的存在——像冰融成水，又像水蒸成气，可那绝不是水。融化的地方腾起极淡的黑雾——不是灰，也不是白，是纯粹而沉郁的黑，仿佛最深的夜色被抽成丝、碾成末，从她指尖袅袅升起。


    张昭玉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她眼睁睁看着那缕黑雾从融化的发丝里渗出来，袅袅地、近乎慢悠悠地升向半空，随即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朝一个方向飘去——


    太子府的方向。


    那雾极淡，淡到若非此刻暮色正浓、天光将尽未尽，她根本无从察觉。它穿过廊檐，越过石榴树的枝梢，融进灰蓝色的暮霭中，却始终不曾散开——像一条极细的线，从她指尖一直牵向京城深处的某个角落。


    张昭玉望着那缕黑雾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才低下头看向自己的食指。


    那缕头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融化的残留，没有丝毫湿意，连一点痕迹都没有，仿佛它从未存在过。她方才从梳齿上拈下、一根一根拢成一缕的发丝，就这么化成了雾，飘向了太子府的方向。


    张昭玉坐在廊下，手指仍维持着方才绕弄发丝的姿态——食指微微弯曲，拇指按在指节上，一动不动。


    暮色从院子里一寸一寸漫过她的裙摆，漫过她握着梳子的另一只手，漫过她忽然变得极静极静的侧脸。


    她正凝神思索着什么。


    顾夜昙进入大松国丞相府时，不仅身受重伤，更失去了所有记忆。她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自己来自何方，甚至连身上那件绣着黑色龙纹的纱裙属于哪个国度都毫无印象。


    “顾夜昙”这个名字，是她为养女取的。


    如今那孩子的头发，在她指尖化作一缕黑雾，悠悠飘回了孩子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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