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雾究竟是什么？为何会从养女顾夜昙的发丝间渗出来？又为何偏偏要在她离开之后才现身？是顾夜昙在召唤它，还是太子府中藏着什么东西在召唤它？


    大松国明福帝姬张昭玉对此一无所知。


    但张昭玉心里清楚一件事——她的养女大松国昭宁宗姬顾夜昙绝非寻常之人。


    从顾夜昙身着大松国与大业国皆无法织就的黑色龙纹纱裙，身负致命重伤出现在大松国丞相府门前的那一刻起，那份不寻常便已展露无遗。


    张昭玉至今记得，她那七八岁的亲儿子顾守靖曾哭哭啼啼地跑来告状，说顾夜昙拧了他。她仔细一看，孩子的手腕竟已被捏得乌青——这显然不是一个年近五岁的人类女童能有的力气。


    张昭玉并未责罚自己的养女，反而将亲生儿子训斥了一顿，只因她清楚，亲生儿子总爱欺负这位容貌出众的养女。


    如今，在张昭玉指尖化作黑雾消散的这缕头发，不过是又一次印证。


    想到这里，张昭玉试着把袖袋翻过来抖了抖，果然，先前收在里面的顾夜昙的头发，竟一根都不见了踪影。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这黑雾对顾夜昙而言是福是祸；更不知道大业国太子府中的大业国小太子斡里衍是否知晓此事，抑或是这雾本就因他而生。


    她甚至不确定，顾夜昙自己是否清楚，她的头发在离开身体后竟会化作浓黑的雾气。


    张昭玉只知道，顾夜昙是她的养女。那孩子粉雕玉琢的模样，竟比她这位大松国第一美女儿时的样子，还要明艳动人。


    虽非亲生，却是她心尖上的女儿。在她最绝望的那段时光里，那个不笑的小女孩跌跌撞撞闯入她的生命，软软地唤出一声“娘亲”的瞬间，便注定成为她此生的牵挂。


    侍女的声音自身后轻扬：“张孺人，晚膳备妥了。”


    张昭玉骤然回神。


    她低低应了声，身子却未挪动半分。


    手指缓缓收拢，攥紧了手中那柄梳子。此刻梳齿上干干净净，连半根发丝都寻不见。方才那一幕恍若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若不是亲眼所见，此刻梳齿上的空无一物，便是这场幻梦唯一的佐证。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食指。指节处光洁如新，既无雾气残留，也无颜色沾染，干净得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可张昭玉的指尖却透着一股凉意。那不是夜风带来的清寒，而是一种从皮肤肌理渗进骨缝的、她从未体验过的冷意。


    那缕黑雾从她指尖升起时，带走了某种她难以名状的东西——不是温度，也不是触觉，而是更深层、更隐秘的某种存在。


    张昭玉将梳子揣入袖中，站起身。暮色彻底沉落，院子里的石榴花由艳红褪作墨黑，一树树静默伫立。


    远处大业太子府的方向亮起了灯火，隔着数重飞檐，影影绰绰，如同一颗遥不可及的星子。


    张昭玉望着那点灯火，久久伫立。随后收回目光，理了理衣襟，转身走向膳厅。


    她的背影在夜色里挺得笔直，与往日并无二致。


    袖中的梳子贴着腕侧肌肤，凉丝丝的，像方才那缕在指尖消融的黑雾——仿佛还在，又早已消散无踪。


    她沉默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张昭玉绝不能告诉养女顾夜昙——至少在弄清楚那黑雾的来历之前，张昭玉不会让顾夜昙知道，对方的头发脱离身体后会化作黑雾，更不会让她知晓，那黑雾正朝着太子府的方向飘然而去。


    顾夜昙还那么小，她身在太子府，是大业未来的国母，理应平平安安地长大。这些神异诡谲的事情，本就不该压在一个不到五岁的孩子肩上。


    但张昭玉在心底悄悄记下了一件事。


    等顾夜昙和斡里衍下次再来，她一定要好好看看顾夜昙那孩子的头发——不是梳头时那般漫不经心的一瞥，而是要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端详。


    看那乌黑的发丝里，是否藏着她从前未曾察觉的隐秘；看发丝在指尖停留的每一刻，是否有她从未留意过的极细微变化。


    张昭玉还要弄清楚，那黑雾是每次都会出现，还是仅此一次。若是仅此一次，今日与往日究竟有何不同？若是次次都有，它从前又为何从未被她察觉？


    这些问题在张昭玉的脑海里盘旋不休，像夜色中绕着灯火飞旋的蛾子，扑棱棱地，总也停不下来。


    膳厅里的饭菜早已有些凉了。她默默坐下，端起碗，一口一口地慢慢吃着。


    大业风格的饭菜粗粝而油腻，她吃了快半年，依旧难以习惯，可张昭玉从来没有抱怨过。


    张昭玉必须活着。


    活着才能等顾夜昙下一次再来，活着才能看清那孩子头发里藏着的秘密，活着才能在那秘密最终揭开的时刻——无论它是什么——站在顾夜昙身边。


    如果顾夜昙需要她的话。


    如果顾夜昙需要她，她就是娘亲。


    不管那孩子来自何方，不管那孩子的头发是否会化成黑雾，不管那黑雾飘向的地方究竟藏着什么。


    她是娘亲。


    张昭玉搁下碗筷，起身往自己的房里走去。夜色早已彻底沉了下来，没有月亮，连星星也疏疏淡淡，几乎要融进墨色里。


    她在廊下驻足片刻，朝着大业国太子府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的灯火还亮着，隔着重重叠叠的青瓦屋顶，像一颗执拗不肯坠落的星子。


    她推开门走进屋，没有点灯。


    黑暗中，她从袖中取出那把梳子，轻轻放在枕边。随即躺下身，望着帐顶，将右手举到眼前——在极淡极淡的夜色里，凝视着自己的食指。


    什么都没有。


    可张昭玉总觉得，指尖上还残留着那缕黑雾腾起时的凉意。


    那是顾夜昙的东西，从她身上来，最终又回到了太子府。


    张昭玉把手放下来，贴在胸口。掌心里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平稳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可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望着帐顶，久久没有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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