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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娶了女鬼后

    第91章


    她一个人站在庭中, 一扇挥出,漫天苍茫的雪色里,天灯摇晃。


    这一扇, 仿佛轻舟已过万重山。


    也是这一扇, 让她感觉已经抓到了因果的关键。


    晏殊音看着她那双清明的眼睛,半晌, 收了手。


    她反复地和她一起打磨这一招,就是为了让权清春能这样更上一层。


    虽然,她内心觉得这样的权清春还是有所不足。


    “这几月你的心境和修为确实比之以前稳固了很多。”


    晏殊音神色淡淡地开口。


    “是么?”


    权清春一笑,像是显摆一样站在天灯之下转身又挥出一扇。


    庭子里的棠花漫天飞起,晏殊音看她在白色的花瓣中扬起黑色的裙摆,好像在天地间写上肆意的墨色。


    晏殊音不喜欢拖泥带水的,但也等权清春舞完了这一扇,才道:“权清春。”


    权清春拿着扇子, 回眸望向她:“怎么?”


    “再过三月, 就是血月了。”


    晏殊音的语气平静。


    权清春一愣。


    “……”


    血月, 就是巫长凌《四象》里写的天象。


    世界各地能看到这个天象的地方并不少见, 但是要彻彻底底清晰地看见, 也是几十上百年才能有上一次。


    所以,权清春还以为这个日期离她们很远。


    没有想到居然来得这么快。


    她没有回过神, 只是有些茫然地开口:


    “是么, 那……那你知道巫长凌在什么地方了吗?”


    “我大致有了头绪。”


    晏殊音瞥了一眼书库的方向。


    书库放着很多她们从巫长凌那里缴获来的典籍,那幅《地狱变相图》也位列其中。


    这幅画用红莲业火也烧不掉, 晏殊音最近把这幅邪画封在结界中, 不让人靠近。


    既然是晏殊音说的‘大致’,那就应该不是‘大致’,而是有了明确的答案。


    天灯摇晃, 权清春抬头看向面前的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我……”


    那我、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你不用担心,做你平日该做的事便是,习武,上课,管好你养的鸟。”


    晏殊音的语气冷冷的,手却是伸出来捏了捏她的耳朵。


    好像刚才说的都不是什么大事一样。


    权清春心里面有什么地方空荡荡的。


    “今天已经晚了,回去休息吧。”


    晏殊音牵起她的手,拉她回房间。


    “……好。”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们保持着平时一样的节奏。


    晏殊音正常地做着她作为宫主应该做的事。


    那天说的一切仿佛都影响不到她一样。


    权清春也是正常练习,正常上课,正常睡觉。


    除了吃饭。


    最近她吃饭的时候,都是盯着晏殊音,以免她偷工减料趁机什么也不吃。


    晏殊音不堪其扰。


    一旦丢掉的东西,是不会轻易回来的。


    更何况,味觉是她主动不要的,所以要回来更是不容易。


    权清春看她没有胃口,便叫来了无明天的鬼医,给她治病。


    于是,晏殊音每天除了要吃饭,还要喝灵药。


    几天下来,晏殊音感觉自己脾气变得相当不好。


    她皱眉看着面前的药盅:“有必要喝药吗?”


    “当然有必要,你这样恢复得快。”


    权清春说着,拿起切成一半的蓝莓喂到了啾啾嘴边。


    小圆鸟扬起了它的脑袋,十分乖巧地啄下了蓝莓。


    晏殊音看着权清春喂这只鸟皱了皱眉。


    她实在不明白这个鸟为什么吃个饭也要权清春喂,又不是不会吃饭。


    想着,她面无表情地放下手里的瓷勺。


    听着瓷勺轻响,权清春转头看向了晏殊音:“怎么?”


    “不想喝药。”晏殊音冷冷道。


    权清春顺着晏殊音的视线,看见了手里啾啾正在啄的蓝莓:“……”


    然后,她又看向了晏殊音,发现晏殊音便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


    许久,权清春等着面前的啾啾把蓝莓吃光了,沉默地转身端起了晏殊音面前的碗。


    她舀起一勺,吹了吹,接着笑着怼在了晏殊音的嘴边:


    “宫主也是想要我喂是吗?。”


    晏殊音被她这样一说,表情有些不快:


    “我没有想要你来喂,我只是觉得这味道难闻,不想喝罢了。”


    她现在虽然尝不出味道,但是却也能闻得出来这药不好闻,所以她才不想喝罢了。


    权清春爱喂那只鸟就喂,她是根本没有这种想法的。


    权清春觉得自己就是看穿了晏殊音的小心思,她不听她解释,忍着笑就把盛着药的瓷勺抵在了她的面前:


    “张嘴,来,啊——”


    看着权清春兴致勃勃的表情,晏殊音神色自若地看着她,最后还是张嘴,平静地把汤匙含住。


    “……”


    ——喝个药都这么好看。


    权清春看着她乖乖地喝下药,愣了愣,连忙又舀起一勺怼了过去:“……”


    晏殊音顿了顿,又喝了一口。


    嗯?


    于是,权清春立马又舀了一勺送了过去,眼睛里全是期待。


    “权清春。”


    晏殊音看着她,表情冷冷的:“你是在玩吗?”


    她感觉得出来,这个人现在完全是在觉得这件事好玩。


    权清春缩了缩手:“……”


    权清春当然是觉得喂晏殊音药很很好玩。


    毕竟,晏殊音乖乖任由自己摆布的样子多少见啊。


    她喜欢。


    能这么来,她天天都喂上个三四遍都可以的。


    但她不敢说,只是冠冕堂皇地舀了一勺药,岔开话题一样送到晏殊音的嘴边:


    “人家大夫说了,你要调理,这副药下去,说不定半年内,你就能尝到味道了。”


    “半年。”晏殊音重复了一遍,心情忽然变坏。


    半年,就是两个三个月。


    晏殊音想着垂下眼睫,心里更烦了:“这么久才能调理好,庸医。”


    她烦躁得一瞬间想把面前的东西全都给烧了。


    再说了,吃药?调理?


    她又不是病人。


    她是一个鬼。


    一个鬼到底有什么好调理的?


    每天被逼着喝吃饭就已经让她不舒服了,现在还要喝药,简直是岂有此理!


    但最后,她看着面前的权清春,还是一口一口地吞下了她喂过来的药。


    真烦。


    喝完这碗药,她心情就更差了。


    “难喝。”晏殊音垂着眼睫低声道。


    权清春擦了擦她的嘴,小声揶揄道:“明明尝不出味道。”


    晏殊音看她过来擦自己的嘴,也不避开,堂堂正正地看向她的眼睛:


    “今天你要去现世?”


    “嗯,今天有两节课。”


    权清春说着拿出手机确认了一下:“怎么?”


    “我也要去。”晏殊音道。


    权清春愣了愣:“……你去干什么?”


    她只觉得这实在是没有必要,晏殊音每次去现世待久了,身上的气必然开始凝结成冰,这样不是很好。


    晏殊音波澜不惊道:“去看你在学校是什么样的。”?*


    权清春:“……啊?”


    晏殊音揪了揪权清春手旁的小鸟的肚子:


    “怎么,你这只圆得如球一样的鸟可以和你一起去,我不能?”


    小鸟一被晏殊音戳,整只鸟羽毛都竖起来了。


    它不满晏殊音评价自己的身材,愤怒地叫了起来:“啾啾啾!”


    旁边的权清春听着晏殊音的话,耳朵一热。


    ——就几个小时都不能和自己分开吗,最近这个女人真的好粘我,好喜欢我哦。


    “你既然好奇,以前就跟着我去不就行了嘛?”


    权清春忍不住揶揄地看向晏殊音。


    晏殊音光是扫了一眼权清春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看面前的人许久,语气不屑地开口:


    “你在现世的时候,空有一颗色心,没有色胆,喜欢我又怕我,我自然不想跟你去。”


    权清春听着她陈述过去的客观事实,不禁叫了出来:


    “……胡说八道!”


    “你说谁、谁有色心没色胆啊!”


    第92章


    晏殊音托着下巴, 神情漠然地看着她:“你有吗?”


    权清春左右看了看,立马挺起了自己的胸:“我……我当然有啊!”


    晏殊音看着她一笑:“你有色心?还是色胆?”


    权清春:“……”


    “躲在外面不回家,就是你的胆子?”


    晏殊音悠悠地问道。


    权清春想起晏殊音来她家的那几天, 她确实是天天都躲在外面。


    “那还不是怪你天天压迫我……”她想着, 小声抱怨起来。


    晏殊音看向她,浅浅一笑:“是么, 可我看你挺乐意的啊。”


    “……”权清春一顿。


    她看了看晏殊音的脚踝,拒绝接这句话茬。


    权清春不能否认自己确实第一次见到晏殊音的时候就有点点心思了,但是,她想她那个时候肯定也说不上乐意的。


    想着,她‘哼’了一声,一下子冲到了晏殊音的面前:“你看我现在有没有胆子就行了。”


    “哦?你现在就有了吗?”


    晏殊音托着下巴看着她表情疑惑,似乎是笑了一声,明显是不认为她有这种东西。


    挑衅。


    明晃晃的挑衅。


    权清春看着她带着揶揄的眼睛, 反手一把拉过了她的手。


    晏殊音被她按住, 靠在了椅子上, 但看着她, 根本没有一点害怕的意思。


    权清春更气了, 只能捏着她的下巴就咬了上去,她顺着晏殊音的弱点咬, 咬着咬着, 又咬到了晏殊音的耳朵上。


    权清春用牙齿磨着晏殊音的耳垂,恶狠狠地道:“你今天晚上就可以看我到底有没有胆子了”


    晏殊音现在倒是确实有点好奇了, 她看了权清春一会儿, 随即轻声道:


    “行,那我晚上拭目以待。”


    这一声很轻。


    权清春听了愣了愣,瞬间已经开始琢磨起今天晚上要怎么让她看记住自己是个浑身都是胆子的人了。


    不过, 晏殊音说要和她一起去学校,似乎是认真的。


    她甚至换上了一身本来是给权清春准备的粉蓝色衬衣和休闲长裤。


    虽然是权清春的尺码,但晏殊音穿起来不显得肥大,而是较为宽松,看着更像是给她准备的一样。


    ——简直不像是我的衣服。


    权清春愣愣地看着她。


    不得不说,晏殊音很适合穿这种制服。


    权清春光是看她穿上,就已经有点走不动道了。


    她想,看着晏殊音穿的这身衣服,不想帮她脱下来,都对不起她刚才说的话。


    看着权清春愣愣地望着自己,仿佛快要流下口水,晏殊音轻轻揪了揪她的耳朵:


    “大白天的,收一收,等晚上再让我看你那胆子。”


    权清春脸一红:


    “我、我才没有想白天就那个什么什么啊……”


    晏殊音瞥了她一眼,缓缓收回视线。


    她理了理衬衣的袖口,想告诉她不打自招的代表人物就是她权清春。


    “是么。”


    “但是晏殊音,你是真的很适合穿这些衣服啊,”


    权清春看着她理袖口,不禁有些好奇,她把那些衣服依次放在晏殊音的面前比比划划:


    “夏天到了你还可以穿这种连衣裙,不要太正式,穿吊带的那种,设计也不要太复杂的,简单一点的……”


    “我觉得,你穿那种长裙也一定很好看。”


    ——晏殊音这个脸和身材,真的是穿什么都合适。


    “你穿着这些肯定比电视上的明星还要好看……”


    晏殊音根本没有看她比划的什么,只是看向她闪闪发亮的眼睛。


    权清春提了提面前晏殊音买的风衣:“要是秋天到了,你就可以穿这种风衣了。”


    “但你穿毛衣肯定也好看吧?你就穿一件简简单单的针织的开衫,里面随便配个什么,到时候再辫一个辫子,鱼骨辫或者麻花辫?肯定能显得你特别温柔……”


    权清春美滋滋地想着,已经开始期待给秋天版晏殊音搭配衣服了。


    晏殊音听着她兴致勃勃地幻想半年后的事情,沉默地没说话。


    半晌,她看向了权清春,语气不快:“‘显得特别温柔’?我平时不温柔吗?”


    “……”


    权清春一瞬间哑了,她看向晏殊音,没有敢接话。


    但晏殊音感觉自己能读出来她眼睛里面的话。


    ——你温柔什么?


    晏殊音的表情开始变得严肃:“你觉得我凶?”


    权清春抿着嘴唇看着她:“……”


    ——说实话,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真的温柔吗?


    但权清春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她抖了抖:“没、没有啊,我觉得你很温柔的……”


    她在心里面实诚地添了半句:偶尔。


    晏殊音表情依旧很严肃,没有接话。


    “我的意思是,你本来就温柔了,穿上毛衣那看起来不就更温柔了吗?”


    权清春接着补救。


    晏殊音听着权清春这一句话,稍微满意:“……这倒也算是有道理。”


    权清春终于松了一口气。


    两个人出了无明天。


    今天无明天的门在东南方位,所以她们直接到了学校东门。


    A大是舫市是知名学府。


    学校面积很大,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完,权清春只是带着晏殊音走过操场,图书馆,几个区的教学楼,就已经快有一个小时。


    晏殊音一路上都没有意见地走在她的身旁,听她滔滔不绝的介绍,整个人漫不经心的。


    接着权清春带着她来到了她今天上课的教室。


    权清春以为自己终于能教教晏殊音了,上课前甚至对晏殊音小声道:


    “今天上的课比较难,你要是不懂可以随时问我。”


    晏殊音应了一声。


    但上课后,权清春发现这个女人根本没有上课的想法,一上课就不好好听讲,只会看同桌。


    权清春有些不适应。


    从以前到现在,她不是没有遇到过上课会偷看她的同桌。


    看一眼,她可以装作看不见,但是晏殊音看得直直白白。


    简直是生物学家观察小白鼠一样,让她有些绷不住表情,有点影响她的注意力。


    “你在这里上课的时候倒是和平时不一样。”


    一节课完,晏殊音给出她的观察结论。


    “既然听得这么认真,坐中间去不就好了,为什么拉着我坐最后一排角落?”


    晏殊音托着下巴懒懒道。


    她看得出来,权清春对待自己的课程是很认真的。


    而从古至今,拥有积极学习态度的人都是坐在前几排的,毕竟这样能增加老师和学生的互动性,获得更多的知识量。


    “你笨啊?”


    权清春一脸理所当然地压低声音:“你这么漂亮,坐到第一排去不就等于被人围观吗?”


    她才不想让其他人看到晏殊音的脸。


    这是她老婆,其他人都不准看。


    “……”虽然听到比自己笨的人说自己笨让晏殊音有些不爽,但听到后半句,她还是点了点头。


    的确,从刚才她和权清春一起走进这个人来人往的地方开始,周围的人便开始看她了。


    这的确让她不愉快。


    但她又看了看权清春的脸,语焉不详地道:


    “你也挺好看的。”


    “……”权清春顿了顿,难以置信地望向了晏殊音,她瞪大了眼睛:


    “你什么意思啊?”


    晏殊音今天怎么这么直白地夸人?


    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没什么意思。”


    晏殊音一本正经地收回视线:“在这群人之中,你的脸的确还算是过得去的。”


    权清春听着挠了挠耳朵,她不想让自己露出什么得意的表情,但心里面已经乐开了花:“哦。”


    接着,她就听见晏殊音轻描淡写道:


    “既然你在这群人之中也算好看,那你会经常被人围观吗?”


    哦豁。


    权清春的得意一瞬间消失了。


    她敏锐的察觉到,这是时隔已久的陷阱题。


    事到如今,权清春深知这个女人的控制欲之强,心眼之小,她不敢轻易回答,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是不是常被人围观,这个答案其实不用想。


    毕竟她这个系,性别比例不怎么平衡。


    她这脸当然会引起一点反响,这也是她知道第一排坐着不舒服的原因。


    “怎么不回答?”


    晏殊音盯着她的脸,对权清春的反应不怎么满意。


    但还在权清春进退维谷的时候,几个学生走了过来,要和权清春商量小组发表的内容,权清春感觉自己松了一口气,逃出生天:


    “晏殊音,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


    晏殊音看着那几人看权清春的眼神,没多说什么地点了点头:“嗯。”


    权清春走了过去。


    晏殊音看着权清春被几个人围在中间商量分工,只觉得这个人有很多自己没有看过的样子。


    “……”


    商量了一下,权清春很快分配好了自己的部分,立马就跑回了晏殊音的身旁。


    她看着晏殊音一直没动,心里面还是有些意外的。


    晏殊音今天真的很听她的话。


    自己说不要动,她就真的没有动。


    叫她等着自己,她就真的一直看着自己背对着她和那几个人解释作业内容。


    权清春真不敢相信她能陪自己这么久。


    毕竟以她对晏殊音的了解,这女人应该听课听到一半就不耐烦了。


    可能是自己对晏殊音嚣张跋扈的形象太深了。


    看着那些学生走了,两人也一起走出了教室,到了人来人往的大路上。


    “她们拉着你说的什么?”晏殊音面无表情地问。


    “就是小组作业——”权清春简单解释了一下这次的发表内容。


    “……是么。”


    晏殊音的兴致不高,只是轻轻握住了权清春的手。


    冰凉纤细的手指扣住了权清春的手指。


    权清春一顿,瞬间注意到一些熟悉的面孔从自己的身旁走过,视线明明白白地落在她们扣住的十指上。


    他们眼神或惊讶,或揣测。


    权清春能想象出这群人在想些什么:“……”


    她想,可能从今天开始她就要在学校里被出柜了。


    她心里面也觉得大白天就这么张扬有点不太好。


    但是,她也看得出晏殊音今天的心情很不好。


    于是,权清春没有反抗,任由路人围观。


    晏殊音愿意牵自己的手,她有什么不愿意的呢?


    第93章


    权清春握着晏殊音的手, 依旧是话很多,一路上都在不停地说着话,从食堂介绍到了以前自己住过一段时间的宿舍。


    这些事情很普通, 就像是每个人都有过一样, 晏殊音似乎听的不是很认真,总是漫不经心的, 但她总会在权清春觉得有些失望的时候,问权清春一两句,让权清春发现她居然是有在认真听的。


    于是,权清春像是倒豆子一样,把以前遇到的事情都拿出来说了一遍,小学,初中,高中。


    晏殊音漫不经心地看着前面。


    其实她对于权清春的事情, 知道的只多不少。


    只是知道是一件事, 这样来听她本人讲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路上有不少人和权清春打招呼。


    晏殊音发现虽然权清春的家人对她的偏爱很少, 但是在朋友方面, 她只多不少。


    “晏殊音, 你以前是什么样子的学生?”


    晏殊音没有说话。


    权清春晃了晃她的手。


    晏殊音叹了一口气:“为什么问这个?”


    “你今天都知道我这么多事情了,我也想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晏殊音的语气平平, 似乎对自己的过去不感兴趣一样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我的事情没有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我也想听……”权清春看向晏殊音。


    晏殊音老是这样, 每次只会要自己说,一到自己想从她那边听点什么都老费劲了, 简直就像是保密局的一样。


    晏殊音见她望过来, 也没有固执,缓缓开口:


    “我生在帝王家,从一开始便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坦白说,习六艺,修术数,我从未有一事不是一帆风顺的。”


    权清春:“……”


    “即便帝师考校,有一题不正,帝师也会质疑是不是自己判错了答案,而不是我不对。”她说得平静。


    ——不是,这种话晏殊音到底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来的?


    权清春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觉得有点离谱。


    但权清春又觉得,既然是晏殊音说的,那没准其中有百分之八十是真的。


    毕竟晏殊音这个人虽然确实是有些自信过头,但是迄今为止,她说的关于她自己的事情,是真的就是真的。


    但,权清春依旧希望晏殊音说的时候不要这么理直气壮。


    再怎么说,一般人说这种事情都会有些不好意思,她居然可以用如此正常的表情说这种话,这心理素质也是很不一般了。


    晏殊音平静地看着周围的人:“大多数人看着我就会垂下头,恐怕光是看我一眼便感自惭形秽,以至于我不像是你这样有这么多杂七杂八的朋友。”


    权清春一面觉得她真的很会夸自己,但一面又切身地感觉到,晏殊音看起来就不像是能有朋友的人。


    权清春根本想象不到她能和什么人谈笑风生,把酒言欢。


    这两个词配晏殊音,或许无明天的人听到了都要说一声惊悚。


    她甚至想象不到晏殊音的取乐方式。


    这样的一生,真的不寂寞吗?


    “那你以前有什么爱好啊?放松的时候喜欢做什么事?”权清春看了一眼晏殊音。


    “我没什么爱好,最多也不过就是喝酒赏花,遇到你之后……”


    晏殊音面无表情道:“常常因为你控制不好你自己的手,被你带到床上去,连放松的时间也没有了。”


    权清春听了一顿,脸立马红得像是一个西红柿,她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道:


    “放屁!床上的时候就我一个人在埋头苦干,你又没出力,哪里耽误你放松了……”


    明明你全程都在放松。


    晏殊音听了平静道:“但因为你精力过于旺盛,天天都想缠着我,我累得没有时间做其他的事情也是事实。”


    权清春狐疑地看了一眼晏殊音的腰:“……”


    ——真的么?我怎么那么不信呢?我看你好像也挺享受的啊……


    走完了整个校园,权清春买了一杯奶茶,递到晏殊音的手里取暖。


    晏殊音眨了眨眼,埋下头喝了一口就递了回去:


    “……难喝。”


    权清春看着她皱眉的表情,只能一个人抱着那杯奶茶:“哪有,这个不难喝的。”


    这个奶茶是权清春最喜欢的那种有着浓浓的奶香味、口感醇厚的奶茶。


    权清春觉得喝这个,一口下去就像是在喝冰淇淋,要不是天天喝容易长胖,她巴不得天天一天三顿都喝这个,喝一个月她也不觉得腻。


    晏殊音尝不出味道也太可惜了……


    晏殊音看着她的腮帮子咀嚼着奶茶的小料,觉得这人吃东西的时候,的确是会让人觉得这东西味道不错:“……”


    “我再喝一口。”


    许久,晏殊音看向权清春。


    权清春笑着把杯子递了过去。


    晏殊音看着她喝过的吸管,没有避讳,撩起耳边的长发,埋下头去喝了一口。


    权清春看着她的嘴唇轻轻贴在吸管,像是一只猫一样,轻轻咬了一口后就把杯子递了回来。


    她叹了一口气:“你喜欢的东西都很怪。”


    显然,她还是觉得很难喝。


    “哪有都怪了。”


    权清春觉得才不是。


    现在大学生谁不爱喝奶茶?不爱喝才是怪事!


    她想着‘哼’了一声:“那我还喜欢你呢,怪吗?”


    这句话说出去后没有反响,晏殊音站在落着花的路中央,看向了身旁的人。


    今天天空很蓝,路边两旁的杏花落如雨下。


    权清春以为这次自己说赢了这个女人,有些得意,只听见晏殊音淡淡地应一声:“嗯。”


    嗯?


    “……喜欢你哪里怪了?”


    权清春瞪大眼睛看向晏殊音。


    她真怀疑这个女人今天是成心想和自己吵一架。


    晏殊音不回答,只是看着前方来来往往的学生。


    这些学生正在度过自己最好的时光。


    他们年轻、有着朝气。


    如果不是自己,权清春也还在其中,还在享受她的大学生活,和她刚才那些打招呼的同学一起打打闹闹,根本不用担心一些她这个时代的人不用担心的事情。


    她因为自己的自私,来到了自己的身边,却还觉得喜欢。


    ——这还不算怪吗?


    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这么一个把自己拉下水的人。


    晏殊音目光平静地看着面前的人,心想这人说不定以后就会这么恨上自己。


    “你喜欢我什么?”她转移话题。


    晏殊音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权清春撅了撅嘴:“……你突然怎么问起这个了?”


    “突然么?既然你说的喜欢我,总是要有理由的。”


    “我就是第一眼见你的时候,就好像有点喜欢你了,毕竟那个时候你真的好好看,可能听你声音的时候,也有点动心了,后来,你还对我好——”


    权清春扭扭捏捏的拉着晏殊音的手晃了晃。


    ——见色起意的小东西。


    晏殊音觉得有色心没色胆真的很符合权清春的定位:“明明你那么想跑?”


    “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把我当时的反应说出来翻旧账?现在我又不想跑了……”权清春鼓起自己的脸。


    晏殊音冷笑了一声:“是你自己要提。”


    “……”权清春没法反驳了。


    “那也是挺奇怪的,你那么早就开始惦记我,还千方百计地想把我赶出你家里?”


    “那不是我那个时候还小,不懂事嘛……”权清春结结巴巴。


    “小?”


    ——半年前的小时候?


    晏殊音听着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权清春啧了一声:“人有些时候就是会想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我有些时候反应就是稍微慢一点啊。”


    “你也不要光是说我,你说说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你喜欢上我就立刻反应过来了?”


    权清春倒是想听晏殊音有什么高明的回答。


    什么时候喜欢上的?


    晏殊音听着这句话沉默地看着权清春,她缓缓地想起巫长凌画的那幅地狱变相图的瞬间。


    看到那幅画,她脑海里却是自己的人生一闪而过。


    这幅画简直就像是自己的人生一样,一团乱麻。


    人常道:时也命也。


    自己的命,是什么样的呢?


    其实晏殊音从来不明白,那些想挤破了脑袋想要进入帝王家的人是怎么一回事。


    在她看来,这些人纯属脑子有病。


    既有人说‘生生世世,愿不复生于帝王家’,就应明白,生在帝王家,不是那么光鲜的事情。


    所谓的王不过是,一出生就欠了苍天万数性命,背着命债的罪人罢了。


    更不要说是,乱世的王。


    如果没有遇到权清春,她不过就是一个带着锁链在一片荒漠里面行走,在一潭死水里沉沦的孤魂野鬼。


    至今没有找到一片绿洲。


    本来,她这种人注定是不能喜欢上什么人的。


    但晏殊音知道,自己到底是很自私的。


    “可能也是第一眼。”


    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情,晏殊音淡淡道。


    第94章


    “可能也是第一眼。”


    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情, 晏殊音淡淡道。


    真的假的?


    权清春想自己那天刚刚从家里回来,晏殊音确实看了自己许久,但她那个时候应该是狼狈居多的。


    晏殊音真的是那个时候喜欢上自己的吗?


    “你、你那个时候就没觉得婚书上面的人是我不怎么好吗?”


    权清春有些时候是真的想不明白。


    为什么婚书上面是自己, 自己家里面那么多人, 晏殊音不选其他人选自己,是为了什么。


    就是为了一个承诺?


    那如果, 不是自己,晏殊音是不是还有可能喜欢上其他人呢?


    但每次想到这里,权清春就不会再往深处去想了。


    她怕这个答案让自己失望。


    “没有什么不好的,和我成亲的人只能是你。”


    晏殊音被她盯着,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道:


    “其他人都不行。”


    “……哦。”


    不管这句话不说是不是真的,反正权清春听着压了压嘴角。


    ——晏殊音今天变得会哄人了。


    她还承认就算是晏殊音哄人的,她听着还是很开心……


    “那, 我那个时候没有和你睡一张床, 你不生气吗?”


    虽然, 那个时候晏殊音没有什么反应, 但是现在, 用一个熟悉晏殊音想法的权清春视角来看,晏殊音那个时候无疑就是要和自己睡一张床的。


    自己那个时候居然敢拒绝, 也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那天, 哪怕是无明天任何一个人来,都不敢去睡沙发。


    但, 就算是那个时候, 晏殊音也没说什么,就算是看出来自己想躲着她,也没说什么。


    反倒是自己, 明晃晃地从细枝末节里表示自己怕她,想躲着她,讨厌她。


    晏殊音那个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她受伤了吗?


    权清春心里面涌起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晏殊音看着权清春好像犯错了一样垂着头,闷闷地不说话,就知道她想到了什么。


    其实她真想不到以权清春这个小脑子,竟然还能想得起这件事。


    想起那段时间权清春躲着自己的态度,晏殊音心里面也确实并不会怎么高兴。


    但,恐怕这个也算是一种报应。


    许久,她平静道:“的确,那天,我也是想给你一点教训的。”


    “……”


    权清春愣了愣,瞪大了眼睛看向晏殊音。


    果然。


    “但想到你可能也需要时间接受,我也就没做什么。”


    晏殊音语气还是那么淡然,不温不火的:


    “反正,我有的是时间,等你去接受。”


    “……”


    权清春一顿。


    她想,晏殊音对自己和对其他人果然是很不一样的。


    晏殊音神色淡淡地从权清春的脸上收回视线,平静地看向前方。


    刚才她虽然没说,但其实,她那个时候的确是特别想要收拾权清春的。


    但面对权清春,她也有耐心对症下药。


    她很清楚,对这个人,比起逼迫或强硬的手段,顺其自然来得更快。


    那天,她任由这人躲着自己,她知道就算这个傻子只要吃了一次苦头,认识到什么选择最为明智后,就不会再躲着自己了。


    再来,她也相信自己。


    她相信这个人再怎么躲,她也有办法能把她揪出来。


    只是,就算是晏殊音没想过,她也有时间不够的一天……


    一想到这,她不禁想起那只青花瓷在梦里见过权清春说什么不会去再认识巫长凌。


    晏殊音垂下眼睫。


    ——早知道这样,可能当时顺了权清春的意,就这么走了比较好。


    “我那个时候其实也不是真的想赶你走……”


    正想着,权清春突然开口道。


    她刚才说自己那个时候不懂事,也不算是假的,那个时候她想要晏殊音走,其实是失望和生气居多。


    但她不是对晏殊音失望,也不是生晏殊音的气。


    她只是对家人太失望了,对那样的家人抱有期待的自己太失望了。


    以至于那时自己有多失望,对晏殊音就有多排斥。


    她想要是没了晏殊音,自己可能也不会那么凄惨,她想要是没了晏殊音,她可能就不会认识到自己没有被重视过这一件事。


    她想要是没了晏殊音,自己的一生可能虽然不至于特别好,但至少也是充实的。


    可这些又哪里是晏殊音的错呢?


    权清春抿了抿嘴唇,伸手揽住晏殊音,她的头贴在晏殊音的肩膀上,心里面有些后悔。


    就算没有晏殊音,不爱自己的人不还是不爱自己吗?


    自己怎么能一次又一次地躲着这么一个为自己考量的人呢?


    她不禁小声道:“那个时候躲着你,对不起。”


    “但,幸好你来找我了。”


    “谢谢你,找到我。”


    晏殊音顿了顿,这才回过神自己是被大型动物圈住了腰。


    她感受着暖乎乎的人的体温,眼前变得有些模糊。


    自己和青花瓷果然不同。


    她平静地想着。


    恐怕无论多少次,她都会拉权清春到无明天,把这个人放到自己身旁。


    毕竟,她很自私。


    毕竟,权清春是她的人。


    毕竟,这种话她不想让权清春和其他人说。


    她们在路上走了很久,回去已经是晚上。


    这个时间精力旺盛的小鸟都已经被侍女哄着睡着了。


    权清春和晏殊音走回房间,就算是回来的路上也一直不停地说着话。


    “晏殊音,刚才你还没说你还喜欢我什么地方,你能不能接着说……”


    “为什么要说这个……”


    晏殊音感觉今天她有着问不完的问题,但今天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兴致回答。


    “我就是好奇,想知道嘛。”


    权清春开始扒拉她的手指玩。


    晏殊音看向问话的人的眼睛。


    ——为什么?


    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


    非要说,那就是因为喜欢晏殊音人很多。


    可喜欢我的人,只有你。


    “比起那个,权清春——”


    “嗯?”


    权清春以为她要回答,却没有想到晏殊音一脸平静地拉着她坐在了床边。


    接着,她看着晏殊音缓缓解开了衬衣衣领的扣子。


    权清春:“?”


    “你不是说要我看你的胆子吗?”


    晏殊音的一只腿自然地抵在了权清春的两腿之间,神色清醒地看向她:


    “你的胆子呢?”


    权清春愣了愣,吞了一口唾沫,感觉热意从肩膀浸透了下巴,涌上耳朵和大脑。


    虽然在白天的时候她就蠢蠢欲动了,但是晏殊音硬是没有让她动一自己一根手指。


    所以,权清春其实没有想到晏殊音今天回来会这么主动的。


    她看着晏殊音的眼睛,顿了顿,随即拉下自己的衣服,伸手滑上了晏殊音的腰。


    她一颗一颗解开晏殊音的纽扣,臣服一样地望着高高在上的人的眼睛。


    她想,自己这个时候应该是最听晏殊音话的,也是最有胆子的。


    衬衣从面前人的肩上滑落。


    “晏殊音,”权清春靠在她的锁骨上轻轻落下一个吻,一笑:“我喜欢你。”


    晏殊音今天不想要她这样温柔地对自己,拉着她的手,让她推倒了自己。


    今天,她不想要权清春和自己周旋,直奔主题。


    权清春顺从她。


    在这一切之中,晏殊音感觉一种强烈的情绪像是血液一样流过她的全身。


    最初,她不清楚这是什么,但渐渐地她想,这应该是愤怒。


    可是,为什么她事到如今还会觉得愤怒?


    她想自己不是一个在意死活的人,她从来不怕死。


    那为什么,事到如今还会这样?


    后悔了吗?


    害怕了吗?


    认输了吗?


    她不是早就想死了吗?


    她不是早就想要就这么消失了吗?


    她不是早就觉得在人间比神魂消散更难受了吗?


    她明明早就累了。


    她明明早就无所谓了。


    她明明早就觉得够了。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她还想要得到一点什么?


    为什么她这么一个不在乎自己痕迹的人,到了这个时候,才恍然发现自己还是想要留下痕迹?


    晏殊音轻笑了一声。


    她发现自己也是一个荒唐的人。


    “……”


    在权清春的动作下,她的身体好像因为一种欢愉和一种强烈的情绪颤抖起来。


    晏殊音忍不住咬上了面前的人。


    “晏殊音?你是冷吗,肩膀一直在抖。”


    权清春感觉她像是一只流浪的小猫一样,淋湿后柔软地缩在自己的怀里:


    晏殊音闭着眼。


    她说,我冷。


    她的气流过权清春的气脉,权清春也感觉晏殊音的气很冷。


    权清春不禁抱紧了怀里的人,把自己的气送给她:


    “……这样好点了吗?还冷吗?”


    晏殊音摇头。


    还是冷。


    她的头发晃过权清春的胸口,带起一阵痒意。


    于是,权清春抱得再紧了一点;“这样好点了吗?”


    晏殊音被这样抱着,在权清春的动作中用手臂遮住了不停落下眼泪。


    “晏殊音,你是觉得疼吗?”


    权清春看着她这样,有些心疼起来,她抱起怀里的人,像是拍着一个孩子一样,轻轻抚着晏殊音的背,想要她不要哭了。


    “你不要哭,好不好?”


    “……我们要不要停下来?晏殊音?”


    “不要。”


    晏殊音一把伸出两只手勾住了她的脖颈,压着声音道:


    “不要停,权清春。”


    她扬起脸叹出了一口颤抖的气?* :“我没叫你停,就不准停。”


    “——继续吧。”她命令道。


    “……”


    权清春感觉到了今天晏殊音不一样,但也只能这么继续。


    许久,她听到晏殊音用气音叫自己的名字。


    “权清春……”


    权清春,权清春……权清春。


    晏殊音一遍一遍地叫着她的名字,感觉不应该跳的心在抽痛。


    她借着权清春抱着自己,一遍一遍发泄自己的情绪。


    借着权清春的眼睛,一遍一遍确认自己不是一片没有水浸润过的沙漠。


    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地确认自己的存在。


    “权清春,权清春……”


    我还不想结束啊,权清春——


    作者有话说:


    HE,各位安心。


    第95章


    我不想结束。


    我还想和你在一起。


    权清春感觉得到, 今天的晏殊音情绪不太对,只能像是顺小动物的毛一样,顺晏殊音的背。


    到最后, 权清春不知道她是折腾得没力气了, 还是困了,又或者是哭累了, 她拍了这个人的背许久,终于才看见她闭上眼睛。


    只是,就算是睡着了,晏殊音依旧紧紧地抱着她,没有松手。


    “……”


    权清春理了理怀里人的发丝。


    这几个月里,她感觉自己也足够了解面前的人了。


    权清春感觉得到,晏殊音最近有些着急。


    自己每每说起时间,晏殊音的心情就会不好, 每每说起以后, 这人就想要错开话题。


    权清春倒也不是傻子。


    结合一下血月的日期接近, 晏殊音的种种反常行为, 已经说明了,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但她说不出让晏殊音放弃的话。


    晏殊音不说,说明她的心里已经下了决定。


    而这个决定事关重大, 事关无明天万人的神魂, 权清春也不能对这件事插任何嘴。


    无明天这个地方其实是一个上下一心有着一个牢固纽带的地方,这里的人, 曾经是长淢人, 他们一直在等着故人的魂魄回来。


    所以,晏殊音不可能放得下这些人的希望。


    她从来不是一个逃避命运的人。


    于是,这天之后, 权清春也没有再说什么其他的。


    她比以前更刻苦地练习功法,后面一些课也不去上了。


    于是,时间很快过去,一来二去,就到了七月。


    而,再过一天就是血月之日。


    晏殊音拿出了那幅一直被她封印在书房里面的画,铺在了庭院——这幅画里面的众生相一直在变,每当打开这幅画,画里面的恶鬼就会爬出来。


    所以,她一直用阵封着的。


    画里的血腥气味一下子铺面而来,权清春发现上次看的时候,只是模糊地觉得,这图好似刀山火海,这次再见,权清春发现其中的火焰和血雨都是动着的。


    一群一群浑身是血的恶鬼,伸出手,缓缓爬上山头——


    权清春没说话地望着那些恶鬼狰狞的表情,一瞬间有些头皮发麻。


    “这幅画和巫长凌有什么关系吗?”权清春揉了揉鼻子,其实也隐隐感觉出来了晏殊音发现了画里有什么。


    “今天巫长凌可能会出入这里。”晏殊音平静道。


    晏殊音淡淡地说着,转身想要走入画中:“权清春,你就在这里等着我。”


    权清春伸手拉住了晏殊音:


    “为什么啊……我也要和你一起去。”


    晏殊音不为所动地看着她:“你去太危险,而且这个地方,我没有禁制,你不用和我一起去。”


    权清春不愿意。


    “我现在和你打也不弱了吧?”她抓住晏殊音的手,不想让她走。


    她当然不能让晏殊音一个人去做这么危险的事,不然她岂不是白锻炼了这么多月。


    晏殊音没有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我陪在你身边一定是有一点帮助的,就和上次一样啊。”


    权清春扣住晏殊音的手。


    晏殊音想起她最开始来无明天一趟都怕得要死,现在却说什么要和自己一起下地狱,不禁有些恍惚:


    “这下是真的下地狱了。”


    “我又不是瞎子,看到这画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


    权清春固执地望着她,没有一点平时那种要认输的意思,她握紧了晏殊音的手,吸了一口气:


    “我不怕,晏殊音。”


    ——有你在,我就不怕。


    这时,缩在权清春怀里的小鸟也啾啾叫了一声,跃跃欲试的样子。


    “啊?”


    权清春吓了一跳,连忙把不知什么时候潜入的小鸟从怀里提了出来:“小孩子不能去。”


    “啾!”


    啾啾不平地叫了一声,它呼啦呼啦地扇着自己的翅膀,似乎不觉得自己是个小孩子。


    但,实际上这半年它还是那么小一只,一点个子都不长,只是变得越来越圆,怎么看都是一个小孩子。


    权清春把它放在了外面:


    “你不能去,好好看家,等我们回来。”


    小鸟黑色的眼睛望着她,又开始不说话了。


    似乎不怎么开心。


    权清春揉了揉小鸟的小肚子:“马上就回来。”


    晏殊音听着权清春话,心想权清春也才二十,从某种程度来看也是一个小孩,应该和这只鸟一起在家里好好呆着。


    但晏殊音还是伸手将一根红线系在了庭院的柱子上。


    她握着红线,伸手抓住了权清春的手:


    “吸一口气。”


    权清春听她说的,吸了一口气。


    “跳。”


    下一瞬间,晏殊音带着她跳进了地狱图之中。


    随着一声令下,一瞬间,眼前猩红色的天空,好似两面巨幕一样缓缓向两侧推开。


    她们如同失重了一样落下,只见周围好似一幅幅华丽而又残酷的画卷,在她们的眼前呈现众生苦相。


    巫长凌的地狱变相图,画的是地狱中的八热地狱。


    光是踏入这画的一瞬间,就已经像是迈入了一间桑拿房,而下落的一瞬间,权清春更是感觉她人几乎都要融化。


    越往下坠她便感觉越烫。


    热浪如岩浆一样从耳边拂过,仿佛轻轻一碰就可以造成烧伤。


    权清春感受着下坠时的热浪从耳边穿过,看向了身旁的晏殊音。


    晏殊音一点反应都没有,始终平静严肃地注视着如同岩浆一样的地狱的最底层。


    ——无间地狱。


    许久,两人落在最底层。


    就发现脚下,黑色的漩涡慢慢涌现,权清春看着这黑色的漩涡,几乎确定,这就是人魂。


    “——权清春,你看那边。”


    权清春顺着晏殊音的视线缓缓向上望去,在地狱的山端,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衣,长得也端正好看,却满身都是邪气。


    这种人,世上找不出两个。


    是巫长凌。


    “没想到你们来了。”


    巫长凌看着她们走来继续转过头。


    她像是看着一出戏剧一样,百无聊赖的望着山下火海里挣扎的人,脸上无悲无喜,好像在看着蚂蚁过河。


    “——也是,你们本就该来。”


    巫长凌笑了笑,她嘴唇很红。


    权清春看她用手指抹了抹,于是那鲜艳的红色便浅淡了一点。


    权清春一怔。


    巫长凌这人虽然爱美,但那红色,不是口红,毫无疑问是血。


    她感觉巫长凌的这个身体状况也不是很好。


    但又想,这倒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晏殊音为了救长淢人,触碰禁忌,身上有了禁制。


    那么,常年作恶杀人,像是收集蔬菜一样收集人魂的巫长凌,也不可能没有一点问题。


    权清春一瞬间感觉她们还是很有可能赢的。


    晏殊音似乎也是这么想的,一瞬间挥出了一片火焰,地狱真是刚好。


    没想到巫长凌还给她创造出了绝佳的好环境,来当靶子。


    但巫长凌一点也不惧,只是轻轻侧头便躲开了这一团火焰。


    她有些遗憾地看向了晏殊音身旁的权清春:


    “权清春,晏殊音,这里是我的地盘,你们以为你们能赢吗?”


    权清春:“……”


    权清春没回答。


    她觉得现在说谁打不过谁还有点太早了,选择无视这句垃圾话。


    “出了这里就不是你的地盘了。”晏殊音帮她回了这句垃圾话。


    巫长凌也笑:“出了这里,宫主也就有禁制了。”


    “说来,我常常坐在这边,看火山底下人不断往上爬的场景,没想到被宫主发现了。”


    这趣味真的不是很一般,让权清春有些发寒。


    “好看吗。”晏殊音声音冷冷的。


    “自然好看。”巫长凌一笑:“人间戏剧,精彩纷呈,尤其是看人挣扎也算一件乐事。”


    晏殊音的表情变得不怎么好看。


    巫长凌说着看向权清春:“我常想是天下庸人托出了奇人怪才,是世间小人衬出了谦谦君子,这世间没有浪子就没有归客,没有坏人就没有好人。”


    “没有你,就没有我。”


    “说来宫主。”


    “在这一场人间戏剧里,您又是什么角色?”


    “是悲情的,还是无情的,是薄情的,还是痴情的?是深情的,还是绝情的?”


    权清春看着穿着白衣的女人,心想,巫长凌可能是在骂晏殊音无情。


    她想巫长凌写日记的时候还是那么明明白白的一个人,满日记的通俗用语。


    但恐怕是活了也有那么千百年了,她的语言系统到底不再是那么单调,骂人的时候,也开始拐弯抹角了。


    人的变化真是不可斗量。


    “我是什么,与你何干?”


    晏殊音不想和她鬼扯,一瞬间业火再起:


    “我是什么样的人不由你来检验。”


    巫长凌看着火焰袭来,再笑了两声,随即用扇子掩住了自己的嘴唇:“‘与我何干’……”


    权清春看出她正在咳着血。


    但就算如此,她依旧是轻轻一挥,便将这一片大火拂灭。


    她笑得很邪,让权清春光是一看就不禁把扇子打开。


    但下一秒,巫长凌看着她这样便冷冷地挥手,一瞬间,一群黑色的鸟群如漩涡一样涌起,吞没了她半个身子。


    下一瞬间,黑色的鸟群从权清春的身后涌出。


    权清春诧异地转身就发现,巫长凌已经到了她们的身后!


    权清春和晏殊音回过头,就看见这人一笑:


    “本座不想伤你们。”


    “……”权清春忽然发现一个怪事。


    上次和自己说话的时候好像也是如此。


    巫长凌对其他人说话的时候老是‘本座’来‘本座’去的,日记里面也是这样,但面对她和晏殊音的时候,偶尔会漏出来一两个‘我’字,人称代词极度混乱。


    巫长凌垂下眼睫,伸出手似乎是想要伸出手掐住权清春的脖颈,但下一秒她就有些无奈地收回手,看向了权清春:“……晏宫主应该叫你不要来了,你为什么要来呢?”


    什么意思?


    权清春瞥了一眼身旁的晏殊音,不敢接她一句话。


    巫长凌收回手,背过了身:“罢了,来就来了。”


    权清春选择暂时不听她说的任何一句话,转身想要给巫长凌一扇,却听背过身的巫长凌沉吟了一声:


    “别想在这里和我打,我说了,你们赢不了。”


    权清春一顿。


    “虚张声势。”晏殊音缓缓说着又伸出手。


    “你们若要跟来,的确也挺麻烦的。”巫长凌自言自语念道。


    权清春对于这一现象并不稀奇,毕竟大多疯子都是这样喜欢自言自语的。


    这很符合她对巫长凌和疯子的刻板印象。


    而这人平时就喜欢写朋友圈,那恐怕就更是了。


    “给你们找一点打发时间的事情做吧。”


    巫长凌说着又是邪气地一笑。


    她很随意地伸手,就摘下了天空中的月亮。


    ——这地狱里天空是黑红色的漩涡,所以这月亮也是血红色的,但取下来后,就能发现这东西上面似乎有着一根一根的血管在缓缓鼓动,发出诡异的气息——看起来像是像是一颗心脏。


    巫长凌如同拿一颗山楂一样,把这东西拿在了手中。


    “宫主知道这是什么吗?”


    巫长凌举起手里的东西一笑。


    是什么?权清春看向晏殊音。


    晏殊音看着那诡异的月亮,隐隐已经知道了那是什么:“长淢的生魂。”


    “不愧是宫主。”


    巫长凌一笑:“这三万人的亡魂,就放在这画里了,如果宫主能在血月之前拿回这些人的魂魄,那巫某人就如数奉还,如果不能——”


    巫长凌无喜无悲地收了笑:


    “那也就是他们的命了,就让这些人的魂魄,在今天魂飞魄散吧。”


    巫长凌说着,伸手一挥把月亮扔进了无间地狱的火海。


    “啊?你做什么!”权清春看着这东西飞出去一瞬间叫了出来。


    她还不知道‘好意’这个词是可以这么用的。


    但她没时间想这些了,连忙伸手想要抓住那颗飞出去月亮,只是她伸手抓住月亮的瞬间,却察觉到一丝异样。


    ——太轻了。


    权清春连忙摊开手心。


    却发现掌中已是空无一物!


    而那枚血红色的月亮继续往深渊坠落而去。


    “常言道:‘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我常想是乱世成就了圣人,是愚民成就了明主,是恶成就了善,于是,我也可以成就宫主——”


    说着,巫长凌邪邪地一笑:“也算是我对宫主您的一番好意。”


    刹那间刚刚涌来的乌鸦,已经全部展翅,带着巫长凌的白色身影,穿入周围的火焰之中。


    “两个时辰之后,这里通往人间的路就会闭上。”


    空间里还有她的声音回响。


    “二位,好自为之。”


    下一秒,似乎再也不见巫长凌的身影。


    烈火作响,地底传来不知是谁的尖叫。


    权清春看着这片深渊大火,一瞬间失神:“晏殊音,这要怎么办……”


    看着刚刚落入火海的血月的方向,晏殊音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道:


    “无聊的把戏。”


    她挥出一片红莲业火,将这里的火焰尽数吞没。


    这世上有什么火能困晏殊音?


    说这里是画中的地狱,但画里面的火,又怎么能比得上真正的业火?


    红莲业火如长龙一样吞噬了无间地狱下面的火海,一瞬间,周围的火焰如漩涡一般涌起直升天空。


    每一个瞬间都看得清清楚楚但不知道怎么作反应的权清春。


    她就这么目瞪口呆地看着地狱里的火焰被这样一口气吞没,向两边卷起,如同旋风一样,在风眼位置露出了一块平地……


    晏殊音看着火焰不断卷起,平静地收了手。


    “走吧。”她神色自若地看向权清春。


    权清春呆愣愣地望着她,伸出手抓住了晏殊音。


    她们一跃而下,来到了火焰漩涡的正中央。


    这里赫然能够看见,巫长凌刚才扔下的那枚如同心脏一样的月亮。


    看来,拿回人魂,其实也不算很难。


    晏殊音平静地伸手,想要拿起这枚月亮,却在抓住的瞬间,发现手里没有任何一点抓住了实物的感觉。


    下一瞬间,这个月亮从她的手背浮起。


    晏殊音皱眉,再次把手伸出,等再想要抓住这个月亮的瞬间,月亮便在她指间碎成一片涟漪。


    权清春也试着伸出了手,发现月亮也是这样一瞬间从她的指尖碎开,像是水波一样在表面泛起涟漪。


    而带着月亮的光影好似水流一样,从她的指缝间顷刻流下。


    就和她刚才以为自己抓住了,但没有抓住一样——无论多少次,这枚月亮都会仿佛一片影子一样,从她们的手心滑走。


    “是幻象。”晏殊音得出结论。


    但显然,晏殊音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拿起这枚月亮,她思考着这个幻象是怎么构建的,没有再说话。


    “……镜花水月。”


    权清春缓缓开口。


    晏殊音神色淡淡地望向权清春的眼睛。


    “每当你和我伸出手想要去拿起这月亮的时候,我都感觉似乎就像是打破了水面一样。”


    “所以,我想——”


    “这地狱图恐怕以地狱火海作瀚洋,构成一片水面。”


    权清春再一次伸手,试图抓起那块月亮。


    月亮果然如同浮在水里的一样,在她的手里散开。


    影子如流沙一样从她手里滑落,好似水波无痕。


    晏殊音没有应声。


    权清春说的有一定道理。


    这里是画中世界。


    既是画里的世界,那就什么都有可能。


    只有逻辑成立,空间就能稳固。


    许久,晏殊音看向她,抱起手臂:“那要怎么拿到月亮?”


    权清春一笑:“如水里的月亮是水面反射的虚像,真正的月亮在天上一样。”


    “而我们所见的这轮红月,恐怕也不过是一片漂浮在火海上的幻影,以火海为水面反射的虚像。”


    “所以,越过这片火海与这里相对的地方,就是月亮真正的所在。”


    “我们要找的月亮么,”


    权清春说着竖起一根手指,指向正上方血红的天空:


    “还在天上。”


    晏殊音眯起眼睛看向那片带着血色的天空。


    权清春挥出一扇。


    顷刻间间,地狱之中大风扬起!


    她乘风而起,跃入空中,身影在黑红浑浊的天空之中画出一道弧线。


    接着,晏殊音就见她神色平静地将手探进了天空血红的漩涡之中。


    猩红色的天空像是一片被搅动的死水,在她的动作下,带起了一片黑色的涟漪。


    ——是这里了。


    想着,权清春用力一拽。


    接着晏殊音就看见权清春从黑红如死水一样的天空中拽出了一个黑红色,正不断鼓动着的东西。


    “晏殊音,你看——”


    刚才巫长凌丢出的那枚如同心脏一样跳动的月亮,正被权清春握在手上:


    “我说得没错吧?”


    看着空中有几分得意地对自己笑着的人,晏殊音没有回答,她只是眨了眨眼,心想:


    权清春总是能出乎她的意料……


    第96章


    权清春再次挥扇, 一瞬间黑红的天空翻起云雾,带着她平静落下。


    “晏殊音。”


    权清春将手里的月亮递了出去。


    红色的月亮散着宝石一样的色彩,月亮上的环形山像是血管一样, 轻轻鼓动。


    长淢的人魂, 清晰的浮现在其中,无数的魂魄在其中像是烟一样游动……


    权清春看着这些人的面孔一瞬间变得清晰, 实感到,这些都是真真实实的人。


    而晏殊音看着其中两个魂魄一瞬间失神。


    权清春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恍惚地发现那是一男一女。


    那个女人和晏殊音很像,只不过轮廓看上去更温婉,而那个男人的眉眼却像是晏殊音的翻版一般浓墨重彩。


    “我还以为,我已经记不清他们的样子了……”


    晏殊音声音低低地念着,下一秒却不禁伸手按住了自己的眼睛。


    恐怕在她们找来之前,这么多年, 这些魂魄一直在无间地狱里面徘徊。


    “晏殊音……”权清春一顿。


    她不知道她是什么心情, 只能握住了她发凉的手。


    许久, 晏殊音仿佛什么情绪也没有一样拿下了手, 淡淡道:“我……没事。”


    “既然人魂已经到手, 就不必在此处停留——”


    晏殊音回握住了权清春的手,轻轻拽动手里的红线:


    “回无明天吧。”


    红线瞬间拉直收动, 迅速地牵动她们飞离画中各个地狱。


    飞到这个高度, 她们也终于可以一览地狱的全貌。


    脚下人影如虫豸在血水中挣扎蠕动,地狱里的罪人涌起——


    密密麻麻的黑影缠绕在两人的身周, 想把妄图脱离这片地狱的人拽回无间地狱。


    红线收紧。


    她们距离火海越来越远, 离来时的那片天空越来越近,猩红色的天空像是两扇巨幕一样展开。


    黑色的阴影没有散开,罪人受罚的地狱的叫唤声不绝于耳, 晏殊音没有理会,面无表情地穿过这了巨幕之间——


    一瞬间,四周恢复了宁静。


    无明天的天灯在夏日的微风中轻轻摇晃。


    “权——”


    晏殊音拿着手里的月亮,转过头看向身旁,却忽然发现身旁的人不知去向。


    她的动作一顿,转身看向地上铺开的画卷,就发现权清春仍在画中,而画上的巨幕正在缓缓闭上。


    “晏殊音!”


    权清春也没有反应过来,她下意识地向晏殊音伸出手,想要晏殊音拉自己上去。


    晏殊音立马伸手。


    但就在她想要抓住权清春的一瞬间,手里的那轮红月就开始隐隐涌出魂魄,开始往画里飞回去。


    晏殊音看着那些好似要飞回画里的魂魄一顿。


    ——是阵法。


    恐怕从地狱里拿走月亮的人,就会和这枚月亮做个交换,留在这片火海之中,而因为是权清春拿走了这轮月亮,所以也应该是权清春和那轮月亮做交换。


    如果不把魂魄放回去,那么权清春,恐怕就落回无间地狱的血池之中……


    权清春也从画里看到了这一幕,她也明白了,这是巫长凌的阵法。


    地狱绘卷正在慢慢合上。


    无数的罪人的亡魂抓住了权清春的脚踝,想把她拽回地狱,权清春感觉自己已经没有力气支撑,快要陷入那片黑红色的漩涡里。


    漩涡之中,无数的恶鬼在其中蜷曲,撕心裂肺地吼叫。


    “晏殊音……”权清春向晏殊音求救一样伸出手。


    晏殊音却迟迟没有动作。


    她有些失神。


    如果要救这三万人魂,不让其魂飞魄散,那么,权清春就会落入地狱。


    可如果救权清春——


    这三万人魂,她又该怎么办呢?


    地狱里恶鬼的缠绕在权清春的身上,仍然像是一摊烂泥一样把她往下拽去。


    权清春的手指死死扣在地狱的天幕上,渗出血迹。


    求生的本能让她想要爬上去,但她也看见了晏殊音眼里的犹豫。


    晏殊音看着周围的魂魄微微发怔,想要去握住权清春的手指冰冷地僵在空中。


    能这样吗?


    晏殊音感觉手里的月亮好似有千斤的重量——


    那些魂魄正围住自己,拉住她的手求着她不要放手。


    无明天的天灯静静地飘摇。


    这万盏天灯就是晏殊音给自己的罪证。


    她一生唯一一次的失败,害她失去了上万条的人命。


    她是一个不孝的女儿,自私的同窗,无能的君王。


    她是一个坐在黄泉,欠了命债的罪人。


    这些魂魄,她已经找了百年千年。


    现在,她终于能让他们入轮回。


    难道她要罪上加罪,放这些人回那个无间地狱里面,让这三万人的神魂全数散尽吗?


    ——自己,怎么能再让他们再回去?


    晏殊音感觉身体好像失去重心,如流沙一般瞬间散开,手指却结冰一样动弹不得:“我——”


    她说着,一瞬间想要闭上眼,就这样避开权清春的视线。


    被恶鬼不断往下拉的权清春望着晏殊音,想起了那天的问道会解若兀问出的问题。


    就像是那天问道会,晏殊音给出的答案一样。


    她很清楚晏殊音的答案是什么。


    晏殊音有着她必须要去做的事。


    她有她的责任,她终其一生追求的不过是找回来这些人魂,没有任何人可以让她轻言放弃。


    但权清春想,晏殊音在三万的人魂和自己之间犹豫了一瞬。


    这一瞬间,对她来说其实就已足够。


    毕竟,她最不想要晏殊音为难。


    也最不想看,晏殊音为难后,依旧没有选自己时——愧疚的表情。


    “……晏殊音。”


    权清春的声音很温和。


    要告别。


    就好好告别吧。


    晏殊音短暂地呼出一口气,眼睛有些失焦地望向她:


    “权清春,我……”


    “我说过的——”


    权清春声音依旧还是那么地平静:“没有关系。”


    所以,不要担心我会讨厌你,也不要怕直视我的眼睛。


    看着我走吧。


    权清春释然地松开了放在地狱绘卷上的手,有些落寞地望向晏殊音:


    “只是对不起,我好像要食言了。”


    ——对不起,没有一直陪着你。


    亡魂从她的脚底爬起,好像一片泥沼带着她不断下坠。


    权清春没有任何的抵抗。


    就像是晏殊音为了无明天的人可以背负一生的禁制不后悔一样,她也可以为了晏殊音——


    心甘情愿地下地狱。


    晏殊音滞住:


    “啊……”


    她的视野里好像蒙了一层雾,变得模糊不清,看不见眼前人的模样。


    权清春的身影在血红的漩涡之中顷刻间被淹没。


    地狱绘卷两侧的巨幕重重地合上。


    好似一场人生戏剧落下帷幕


    地狱的天空中,怨魂无序地乱飞,黑暗的深渊,好像是未见过的怪物的咽喉。


    权清春闭上眼,被撕扯着坠下。


    下一瞬间,她却听见一声巨响——


    一声。


    又一声。


    她茫然地睁开眼,却发现刚刚合上的猩红巨幕在一声一声巨响下被生生撞开。


    光破开了地狱的黑影,一只白得有些过分的手,死死地拽住了权清春的衣领。


    权清春的头顶传来了声响。


    尖叫,撕心裂肺地在地狱里回响。


    血色的亡魂不断地涌入地狱绘卷之中,仿佛漩涡一样,从权清春的身上,手臂,五脏六腑穿过,流回了地狱。


    看着这个场面,权清春怎么能不明白,这是万数亡魂被人放还回了地狱之中。


    权清春有些出神。


    接着,就感觉有什么滴落在了她的脸上。


    她缓缓地向往上看去,不知道这是雪还是雨,抑或是,两者都有。


    只是望去时才发现,向来没有什么表情的人,此刻正在无声地落泪。


    她的手正在发抖,却没有任何疑虑地,在这片如怒涛涌动的灵魂之中用力地抓着她的衣领。


    权清春望着她,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晏殊音……”


    “权清春……”


    晏殊音的声音有些沙哑,好像正在生生咽下苦血:


    “不行啊。”


    她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模糊的双眼似乎没有聚焦地望着下面的人:


    “只有你……我不想放手。”


    第97章


    无数的灵魂在她周围呼啸, 听得人不禁发出颤抖。


    这深红色的漩涡里,到底有着多少人?


    痛苦的呐喊到底有没有结束?


    落入地狱的人又真的能够释然吗?


    你真的能胜过那个一步一步将死你的天吗?


    晏殊音握住权清春的衣领,迄今为止没有感受过的强烈情绪, 好像如泉水般涌进她的身体。


    她有些恍惚地扬起头, 发现双亲的灵魂似乎正轻轻抚过她的头顶,一瞬间不禁潸然泪下。


    所谓命运, 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


    巫长凌说,人间戏剧,精彩纷呈。


    人人皆有不同,所以这世上,人人都有着自己的剧目。


    晏殊音抓住权清春的手,不禁微微发颤。


    而如果人生是一场戏,那么自己到底是在一场什么样的剧目之中?


    常见有人跌落谷底,大呼命运不公。


    可见精彩戏剧不可能永远像是死水一样平静无波。


    所以, 每个人的人生总是有起有落, 迎来了低谷总有一日可以走上山顶。


    而降生在山顶的人, 是不是终有一日, 会被天强硬地按下头, 要你臣服?


    而你若不愿意跪下,天便取走你一样, 直到你终有一日认输。


    晏殊音想, 她的人生,无论是天赋, 还是外貌, 甚至是自己走的路,都是被人安排好的。


    外貌是双亲给予的。


    天赋是生来就有的。


    她坐在万人之上的高台,所言所行没有人敢抗命不为。


    是双亲给了她衣食无忧的生活, 是帝师教诲她引以为傲的本领。


    也是百姓为她而死。


    是天在叫她放手。


    或许是因为她的前半生没有谷底,所以,命运要一次又一次要把她打入地狱。


    晏殊音望着权清春,仿佛望着属于自己的地狱。


    命运怕是一次又一次的选择,也是一场又一场的交换。


    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些选择是不能回头的,也一定有选择是只要一做出就会永远后悔的。


    血红色的生魂在她的周围涌动,如同柳絮一样随风扬起,像是漩涡一样卷入画中地狱——这些是她日思夜想想要找到的,长淢人的人魂。


    在这千载的漫漫长夜之中,谁也不知道,这三万人魂的下落。


    或许这些人的神魂早已灰飞烟灭,或许他们已经不知不觉走入轮回,只待来生再见,但晏殊音不能让这三万人魂饮恨吞声,于是她始终等着这三万人魂归来,


    这千载的每一个瞬间,都以秒计量。


    而这每一秒,没有一次回声。


    她想,或许她的命注定了她从降生的那一刻起就要不停地被天索取。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她要一次又一次地坠入地狱不可呢?


    “只有你……我不想放手。”


    晏殊音说着,更加用力地抓紧了权清春的衣领,彻底松开了手里的灵魂。


    她想要忍住泪水,可是还是不忍落泪,似乎有什么人用一把生了锈的刀一样划过她的五脏六腑,生生地把她的灵魂最重要的地方撕裂开来。


    她看着从权清春脚下血红色的漩涡,恨不能剜出自己的心肺,将自己千刀万剐。


    ——对不起……


    ——对不起,爹娘……


    她希望就这样有一块巨石能将自己碾得粉身碎骨,她希望地狱的火焰能将自己的灵魂灼烧,直至烟消云散。


    “晏殊音……”


    权清春茫然地从嘶叫的灵魂之间抬起了头,对上了晏殊音的眼睛,一瞬间感觉自己的眼睛也有些模糊起来。


    但晏殊音只是面无表情地抓紧了她,低低地念着:


    “权清春,不要说话……抓紧我,不要松手。”


    “一瞬……也不要。”


    晏殊音说着,好似吐出了一口热气,声音有些发颤:“不然…我真的会杀了你。”


    可能是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要用最不堪的来换取。


    你的人性,你被人赞?* 颂的品格,你的热烈,你的一切。


    直到你从万人之上变成众矢之的,直至你从智者变成愚者,直到你从神坛落入泥沼,直至你一无所有。


    甚至,就算是一无所有后,也依旧可能一无所得。


    即便如此,你还是想要,那便是心甘情愿。


    回到无明天,权清春愣愣望着晏殊音。


    她看着晏殊音依旧在无声地落泪,又怎么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感受。


    可她不敢想晏殊音现在到底在想些什么。


    也不敢想晏殊音作出这样的选择后,以后若是后悔了,自己又该如何……


    她只能捏紧了自己的手指,看着身旁晏殊音的泪光,低声道:“晏殊音,对不——”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一只冰凉的手却缓缓伸出,轻轻捂住了她的嘴,没有让她再说话。


    “……没有必要说对不起,权清春。”


    晏殊音缓缓摇了摇头,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冷静,她缓缓抬起手,看向权清春的眼睛,沉声道:


    “……选你,从来都不是错误。”


    ——选你,从来都不是错误。


    权清春听着微微一怔,一瞬间有热气也涌上了她的眼眶。


    她忍不住快步冲到晏殊音的身前,伸手环住了面前身体冰凉的人:“晏殊音。”


    “晏殊音,你不要怕,我一定会帮你拿回他们的魂魄的。”


    她的手轻轻地抚过晏殊音的后背,一下一下,好似安抚一样:


    “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权清春身上的热气慢慢地流了过来,温暖了晏殊音好像快要结冰的四肢。


    她听着权清春的话,不抱希望地抽了一口气,淡淡道:


    “……嗯。”


    她仰头,天空里白色的灯笼泛着橙光,轻轻晃荡。


    距离血月不到一天,她现在依旧是亡魂的债主——


    巫长凌看向了脚底。


    从刚才开始,她散出去的长淢的三万亡魂又缓缓重新回到了这里。


    这说明有人做出了选择,恐怕那两个人都向自己的命前进了一步。


    但这和她巫长凌已经无关,她不以为意地看向脚下的祭坛,等着血月渐渐升起。


    所谓的命究竟是什么呢?


    在你不顾一切地追寻之后,你真的能得到一切吗?又或者是,在你彻底舍弃一切后,给你当头一棒?


    但无论你追寻的是什么,想要得到什么,终究要先把自己送上祭台。


    否则什么也得不到,不是吗?


    第98章


    许久, 晏殊音的呼吸终于平静下来。


    她不想去看天上的天灯。


    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去看,就不存在的。


    离血月只剩下一天,又有什么是可以再拿回这些灵魂的呢?


    “晏殊音。”


    权清春握住了晏殊音的手, 她学平时晏殊音那样, 捏了捏晏殊音的脸:


    “刚才掉进地狱的时候,可能是因为彻底释然, 所以,我的心境已经有所不同,我现在的境界已经大涨,或许面对巫长凌时也不会再落下风。”


    晏殊音缓缓转过了头,看向了面前的人,没有回答。


    权清春接着对着空中伸出了手:“再来——”


    这时,一只幽蓝色的火光缓缓飞近到了权清春的手上。


    蓝色的灵蝶,轻轻地扇动翅膀。


    “刚才你把月亮放回去的时候, 我放出了灵蝶。”


    她说着, 神色认真地看向了晏殊音的眼睛。


    晏殊音一怔。


    权清春的这只幽蓝色的小狗蝶, 平时没有少遭受权清春的骚扰。


    权清春和晏殊音没有在一起的时候, 权清春就会奴役它往晏殊音那里飞去, 虽然去见晏殊音它也很开心,但迄今为止, 再怎么无聊、让人牙酸的任务, 它都从未失误过一次,完成地很好——在这方面, 它出奇地像它的主人。


    灵蝶以灵力为食。


    千里逾刻, 如风神行。


    就如同一个人身上的灵力就像是指纹一样,含有人灵力的灵符混有一定的药材后就可以指向一个人的方向,只要灵蝶吃下对方的灵力, 就可以寻找到对方的踪迹,传递信息。


    不过正因为灵力的变换是不断更替的,所以人每个阶段的灵力都有所不同,因此,灵符的更换其实很频繁,同样也是因此,长时间销声匿迹的巫长凌,踪迹难寻。


    但现在,新鲜的灵力,也许不是没有可能找到巫长凌的踪迹。


    “既然它能够吃掉巫长凌把灵魂汇聚成月亮的灵力,或许,也能找到她——”


    权清春放飞了手里的灵蝶。


    只要这只灵蝶还能飞过去,那么她们就还有希望,她们还可以找到巫长凌,拿回灵魂。


    说着,灵蝶如纸片一样从权清春的手里飞出,似乎已经看到了千万因果中的一条灵力,顷刻间,像是一簇无名的鬼火,向东方展翅飞去——


    “如果它到了巫长凌那里,我和你就能知道她现在到底躲到了什么地方。”


    权清春说着,带着晏殊音缓缓走到了无明天的界门附近。


    “现在就在这里静候佳音吧。”


    等灵蝶飞到了巫长凌的地方,她们就可以从这里过去了。


    甬道前,两人一句话没有说。


    许久,权清春看向了正在望着不远处的棠花出神的晏殊音。


    晏殊音的眼里带着着好看的光,权清春盯着她的脸,小声道:“晏殊音,我好奇你现在,在想什么?”


    “我在想——”


    甬道里传来两个人的回音。


    “你。”晏殊音平静地道。


    权清春听了立马来了兴趣:“你想我什么啊?”


    晏殊音又不说话了。


    ——老是这样。


    权清春戳她:“想的什么啊?”


    许久,耐不住被她戳,晏殊音垂下眼睫:“在想你掉进地狱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晏殊音的声音一如往常清清冷冷的,好像一阵清风一样轻轻拂过。


    她在想,权清春这个人本来胆子那么小,又这么怕寂寞,为什么会愿意下那地狱。


    她在想,若是自己,另一边是和她无关的三万生民,恐怕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去的。


    可是权清春还是自己放开了手,她不明白,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会这么笨。


    她还在想,自己为什么会让权清春觉得她应该是被放手的那一方。


    还在想,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容易满足。


    又不禁想,自己是不是对她还不够好。


    但,似乎没有想到晏殊音会突然说这个,权清春也是一愣。


    半晌,她看了一眼晏殊音:


    “晏殊音,你是不是又在怕我讨厌你?”


    “我……没有。”


    晏殊音声音冷冷的。


    她继续看向了甬道外面——无明天的棠花永远不谢,七月的时候,漫天飞舞,好似白雪。


    权清春看她这样,又拉了拉她的手,笑道:


    “掉下去之后,其实我也没时间想那么多。”


    “但是……”


    “我想起了第一天见到你的时候,也想起了很多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还想起了你关心我,偶尔说我坏话的时候……”


    可能,这就是走马灯。


    “我想起,我前半生的时候,没有一件事让我满意,老是被人丢下,总是失望,总是觉得有点点受伤,但和你在一起的这些瞬间,我又觉得很幸福。”


    “我想,和你在一起的时间,足以可以让我忘记这些伤痛,忘记迄今为止的失望坚持下去。”


    “所以,哪怕是掉进了地狱,我也一点也不后悔。”


    晏殊音似乎不喜欢听这些话,沉默地蹙眉。


    “只是,还是有一些遗憾。”权清春小声地叹了一口气。


    晏殊音转头。


    看她转头,权清春一笑:“晏殊音,我发现我们还没有正式拜过堂,办婚礼……”


    “虽然我们一直住在一起吧,成亲的人该做的事情我们也做了,但是我们既没有交换过戒指,也没有拜过堂。”


    “我想你来我家那天,我应该和你拜堂的。”


    “不过,那个时候我穿的衣服有点不正式,要是那个时候拉着你和你一起拜堂,就有点不好看了。”


    权清春想起晏殊音来自己家那天带着凤冠,穿着红嫁衣,那叫一个华丽,无论站在什么地方都可以生出一种蓬荜生辉的感觉,似乎就像是一个公主一样。


    而她穿的却是休闲居家服……这样简直不像是成亲的,一点也不匹配。


    “我应该也去买一件嫁衣?”权清春问自己。


    这么一想也不对,那个时候的她,好像又怕得根本没有心思成亲。


    她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好像一切都匆匆忙忙,没有定数。


    但或许,一切都有命数,一切似乎都事出有因。


    她似乎注定会喜欢上晏殊音。


    只可惜,无论是婚纱,还是戒指,她好像都没有为晏殊音准备过。


    要是能回那天,她想明明白白地穿上一件嫁衣,等着晏殊音来。


    “拜堂,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的事吗?”


    许久,一个声音冷不丁地开口道。


    权清春转过头,就发现晏殊音正在看向她的眼睛:


    “既然你想拜堂,不如,就现在拜堂吧。”


    “?”


    权清春有些诧异地望向晏殊音。


    说实话,权清春没想到晏殊音会这么果断地提议,但是她现在的衣服不怎么好看:“我现在——”


    晏殊音缓缓伸手,她的手指擦过权清春脸上的灰尘,看了一眼权清春身上的衣服,似乎并不觉得不好看:


    “我不在意这些,对我来说,只要是你就好。”


    “……”


    权清春没说话地看着面前的人。


    今天快要到血月之日,红色的月亮渐渐升起,无明天的整片天空红得彻底,好似一间点满红烛的婚房。


    而她的衣服刚也被地狱的血池染红,看上去也未必不像是一件嫁衣。


    ——试问,天下还有比今天更适合拜堂的日子吗?


    半晌,权清春牵过了晏殊音的手。


    “那就开始拜堂吧。”


    看她准备好,晏殊音平静地道。


    权清春听着忽地捏紧了晏殊音的手。


    晏殊音转头看向权清春,就发现她认真地对上了自己的眼睛:“晏殊音,还是我来念吧?”


    晏殊音点头,没有拒绝。


    权清春神情平静地看向了天空,清了清嗓子:


    “一拜,天灯万盏。”


    晏殊音听着肩膀一顿,她转头缓缓看向了身旁的权清春。


    “凡所失魂,必尽收之。”


    权清春没有什么反应,声音依旧清亮,接着缓缓鞠躬。


    晏殊音也收回视线和她一起鞠躬而拜。


    “二拜,高堂至亲。”


    这次,两人又看向天灯的方向,缓缓鞠躬。


    “……最后。”


    权清春和晏殊音看向了对方。


    两人许久没有对话,动作一致地轻轻撩开脚下裙摆,跪地而对。


    “相对而拜。”


    权清春沉声道。


    棠花树下,花落万瓣,在二人周围飘起。


    “至此,大礼已成,我们也算是拜堂了。”


    “只可惜我现在没有戒指……”


    “‘戒指’?”晏殊音看向权清春。


    权清春忽然想起,古代人可能很少有交换结婚戒指这一个环节的,只能解释道:


    “就是我们现代人结婚的时候是要给对方戴戒指的,但我现在没有,以后给你,可以吗?”


    “那,我们不如直接结发不是更快?”


    “?”


    晏殊音伸手直接用怀里的小刀取下了权清春的一缕头发。


    接着她把小刀递给了权清春,权清春也学着她,轻轻取下了一缕晏殊音的头发。


    两人把头发结好,用红绳束起,虽然简洁,但也像是婚戒一样好看。


    晏殊音把头发装进锦囊之中:


    “这就是结发之礼了。”


    她们今天正式结发为契。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作者有话说:1,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苏武《留别妻》


    第99章


    没过多久, 权清春感觉到了灵蝶停了下来,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晏殊音:“我知道巫长凌在什么地方了。”


    晏殊音走到了权清春的身旁,根据权清春说的打开了界门。


    界门的对面, 有强风吹过, 晏殊音站在界门前看向了身旁人:“权清春。”


    “嗯?”权清春缓缓转过头,就发现晏殊音伸手把她拉了过去, 倾身吻了上来。


    这个吻很长。


    没有任何声音,又浅尝辄止。


    是一个很温柔的吻。


    许久,晏殊音拉过了权清春的手,两人无声地走过了界门。


    越过界门,就是现世,七月的红月高悬。


    这里是一片荒芜之地。


    没有宣天的蝉鸣,没有一处生物,到处看上去好像血流成河。


    不远处的巨阵中央立着一个身着白衣的女人。


    她神色平静, 仰头望着天际的月亮。


    今夜血月当空。


    那一袭白衣, 在月光下, 竟也染上几分血色。


    权清春望去, 看了看, 才发现自己那只不辨是非的小蝴蝶,正绕在这人身侧盘旋。


    蝴蝶似是格外亲近她, 轻轻落在她的手背上, 振翅不止。


    巫长凌伸出手抚摸灵蝶的背脊,一瞬间看上去, 竟然看着有些温柔。


    晏殊音看了一眼权清春。


    灵蝶代表主人的潜意识, 权清春的灵蝶如此喜欢巫长凌,多少说明了权清春本人也有点这方面的倾向。


    权清春百口莫辩,只能用眼神解释, 巫长凌一定是用妖术俘获了小蝴蝶的心。


    她吸了一口气,手里的般若已经展开,接着一瞬间逼近了巫长凌的身后,想要给她一击。


    但还没有彻底近身,就听见前面的人一笑:


    “怎么?刚来,就想偷袭?”


    她的皮肤冷白,嘴唇殷红。


    权清春觉得每看她一次,似乎都能感觉她越来越没有人气,好像命数已尽。


    “刚刚在地狱里聊得还不多吗?”


    权清春不想和她聊天,立刻冲出。


    巫长凌也放飞了手里的灵蝶,展开了自己手里的我执,她一瞬间飞出。


    转身,就绕到了权清春的身后。


    眼前,巫长凌消失不见,权清春却似乎好像知道巫长凌已经到了自己身后一样立马躲开,就在巫长凌以为她是要跑的时候——


    权清春一记云手探出,天河倒挂!


    天河倒挂在血月下卷起层层血雾,冲着巫长凌面门而去。


    巫长凌没有躲她,而是一瞬间扬手,她的白袖如浪花一样扬起,玉扇挥出,天河倒挂!


    下一秒,所有一切归于平静。


    巫长凌笑着看向她:


    “待在地狱里面躲过今天,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偏偏要出来呢送死?”


    权清春语气不快:“不出来,难道要在地狱里面沉沦么?”


    “沉沦地狱未必不好。”巫长凌诡异地一笑,她眯起眼,看向权清春,似乎有几分落寞道:


    “况且,人间又何处不是地狱?”


    “所谓地狱不过是人间的缩影,所谓人间也不过是这地狱的延伸,在哪里又有何区别?”


    权清春想,疯了的人世界观果然会和一般人不太一样。


    可能对面前这个人来说,人间的确早就处处都是地狱了。


    “明明已经出了地狱,安安分分在现世活着不好吗?”


    “为何,偏要来送死?”


    巫长凌看向权清春,眼底似有一丝遗憾:


    “为什么……”


    “你总要与我作对?“”


    权清春张了张嘴,还没有回答,就听见晏殊音冷笑了一声:


    “若是不来,你又怎么能死在我手里?”


    她一掌挥出,大火四起,鲜艳地照亮了她明艳的脸庞。


    晏殊音一向冷冷的眼睛看向了巫长凌:


    “更何况,我还要从你手中讨回那三万亡魂,来是必然。”


    “说得也有道理。”


    巫长凌挥手,顷刻间就捏灭了晏殊音的火焰。


    她游刃有余地一笑:“只是,事不过三。前两次我尚可放你们一条生路,这一次,即便本座想,也无能为力了。”


    “一切皆是命。”


    “你我这一生,终究逃不出自己的命数,冥冥之中因果早已注定,再说什么,也无用了……”


    说着,巫长凌看向权清春,冲着她就是一扇!


    天问!


    权清春也立马转身扬手。


    她手中黑色扇子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弧,似乎扬起了千层水波一样,一层层地卷起血雾接下了巫长凌的这一招天问!


    巫长凌眯眼。


    权清春这一扇浩荡果决。


    可以看出,大劫大难后,她的扇招不但没有失去锐气,反而更加镇定、平稳。


    许久,巫长凌一笑:“没想到你已经悟出散华。”


    一切行招,皆有其因果脉络。


    起势、承转、杀机,层层递进,看似繁复,实则由一线贯穿,而这条“线”之中,必有一处关窍——


    所谓“散华”,就是权清春悟出的能破开这一个关窍的招式。


    它不是固有的招式,而是寻找这万物之中的因果,挑开其中的因果的痕迹。


    听着自己招式的名字被巫长凌念出,权清春有些诧异地看向她。


    毕竟,这一招,是她最近才有所悟,而这招数的名字,也是她自己取的,不该这么被人轻易看破,更不该,被巫长凌知道……


    “没有什么好吃惊的,权清春。”


    巫长凌的语气不屑。


    “你我之间从来就没有秘密,我知道你的事不过是——”


    她继续镇定地挥扇:“必然而已。”


    权清春也立刻接下扇招,瞬时间,两人扇来扇往,战成了一团。


    所行所学一旦练成,就返璞归真。


    她们像是早有默契一般,都是只用最简单的扇招。


    普通的扇招没有什么夸张的气,但是由于两人动作都是极快,几下挥出,两个人的身遭已经刮起了强风阵阵。


    这若是其他人看必然只会觉得骇然,根本没有一刻能看得清她们二人在哪里停下。若不是因为她们分别着黑衣白衣,根本不能看出其中谁到底是谁。


    但权清春也能感觉到,巫长凌这一招招的力度不比之前,较之之前两次较量,她的出招更要强劲,每一招都带着躲不过的杀机。


    权清春仰面躲过她的扇招,巫长凌余光却注意到左边突然晃出了一片红影。


    巫长凌皱眉。


    面前的晏殊音没有打断巫长凌的动作,只是一掌挥出,在十分近的距离从巫长凌的手腕游过,拦下巫长凌这一击。


    而,这一击挡住后,她也没有停下。


    身子就轻盈地向上一跃,下一秒,权清春的扇子和她擦身而过,在一个绝妙的瞬间,从隐蔽的缝隙扫出打到了巫长凌的面前。


    天问!


    巫长凌皱眉,欲伸手挡下,却见一片光亮充斥在她的眼前,近的不能再近——


    强风卷着红莲业火而来!


    巫长凌这次也没能完全招架,顷刻间被击出阵外。


    胸口闷出了一口血。


    在这两人夹击之间,她似乎也难占上风。


    她轻轻将手里的我执打开,遮住了嘴角呛出的血:“二位果然厉害。”


    她似乎是诚心地笑了一声。


    玉扇的后面只能看见她那张没有丁点血色的脸和有些疯狂的眼睛。


    她似乎不再像刚才一样游刃有余,从容不迫,只是冷冷地看向了权清春和晏殊音两人:


    “你们二人向来就有默契,怕是出了地狱之后,心境也更上了一层楼。”


    “再不用出全力,我恐怕也不行了。”


    她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展开了手里的扇子挡下了面前两人的夹攻。


    一瞬间万籁俱寂。


    权清春连忙收手,又是一记散华!


    正当巫长凌想要下死手时,两扇相撞,骤然爆出一股强烈的斥力!


    巫长凌看着这股强大的斥力,缓缓收手,看向了天上的月亮:“看来是天不想我杀你。”


    “那……我该收手吗?”


    巫长凌闭了闭眼,随即摇头:


    “我是大逆不道之人,本就是逆天而行,何必听天的旨意?”


    “杀了你们,反而能帮你们早早解脱。”


    “不过,我的确欠你们因果……”


    她一个人自言自语地念着,让权清春觉得她的确不像是什么正常的人类。


    “呵。”许久,巫长凌低声一笑,语气又冷了下来:


    “欠了,也照样能杀。”


    说着,巫长凌伸出了手,一瞬间人魂从她的周身冒出:


    “这些年,我手上早就沾满了人血,既然天认为我欠你们,我的因果未偿,那今日,我就把这三万人魂还给你们!”


    一瞬间,三万人魂在巫长凌的手中被放飞,她平静地看向了晏殊音和权清春,笑着抹去了嘴唇上的血迹:


    “这下我们也算因果两清,两不相欠了。”


    七月盛夏,无明天的万盏灯笼忽然被大风吹动。


    所有人不约而同抬首就望见那些天灯在高空轻轻地摇曳。


    须臾之间,天空下起大雪,将整座无明天覆作一片苍茫素白。


    七月飞雪,万魂无声。


    感觉到万魂涌入无明天,晏殊音微微一怔。


    “接下来,我也就不再顾念情分了,不过放心,我会让你们一起走的。”


    “二人作伴,想来——”


    巫长凌看着她们两人,没有表情地道:


    “路上也不寂寞。”——


    作者有话说:1,啊!我终于写到这里了!


    其实,我觉得不算虐吧(……不算吧?)


    故事是HE的,不要怕啊


    2,星期一晚上九点更,十分抱歉。


    第100章


    “既然这天下没有一处容得下我, 那我也不强求。”


    “你们——就一起下地狱吧。”


    一瞬间她的扇子挥出,如狂风一样吞没了周围的两人。


    她脚下的灵魂,好像飓风一样卷起, 一瞬间所有人都处在灵魂的漩涡之中, 亡魂不断嚎叫,让人的心神混乱。


    权清春难以想象一个人常伴这样的声音还能精神正常。


    但在这片漩涡之中, 巫长凌的确始终气定神闲,仿佛听着摇篮曲一样看着她们二人。


    似乎觉得她们败局已定。


    晏殊音手里扬起大火,权清春正面冲上,两人一前一后地夹击着巫长凌。


    “虽然两个人一起杀有点麻烦,但也只是顺手的事……”巫长凌冷冷地一笑。


    一瞬间,灵魂汇聚在她的手上盘旋,如同一颗黑洞一般,将权清春的扇招和业火吞没。


    “?”


    权清春有些愣神。


    但按原理来说, 的确只要灵魂足够的多, 就有足够多的能量, 就可以让人在手上凭空制造出一个黑洞。


    怨魂好似源源不断一般从巫长凌的身周涌现。


    但即便如此, 没有一方认输。


    毕竟, 尽管巫长凌这招看起来简直像是开了挂一样,那也是在灵魂充足的情况下。


    既然已经到了血祭之日, 那巫长凌必然需要用大量的灵魂做交换, 而她刚才已经归还三万亡魂,那么接下来, 她又有多少魂魄可以让她这样挥霍地使用呢?


    现在, 如果巫长凌想要达成她的目的启动那个阵法,那么总有一刻,她可以用的灵魂就会这样到达极限, 届时,她和晏殊音大概就可以胜过巫长凌了。


    想着,权清春和晏殊音的进攻更加强势,一招接着一招,不断夹击着面前的人。


    果不其然,在一阵阵狂风火舞之后,巫长凌也皱起了眉,开始拿出我执回击。


    权清春和晏殊音就是等着这一刻。


    “她没有魂魄可用了了!”


    权清春飞身攻上,一扇天问落下,瞬间天地震荡。


    这一扇,将巫长凌带出了巨阵之外避免她唤起阵法。


    巫长凌想要反击,但就在此时,就听权清春的声音响起:


    “出手!晏殊音!”


    几道火光从天而降,立刻锁在了巫长凌和权清春的身周。


    红莲业火。


    巫长凌皱眉,在她反击之前,晏殊音念出了咒文,将她和权清春二人一起封在红莲业火之中。


    没有魂魄的巫长凌,终究不过是一个有着高超扇法的高人罢了!


    权清春立刻又开始扬扇——


    眼下的局面,不用多说,只需要压制对方即可!


    “无趣。”


    巫长凌笑了一声:“火牢么,其实也不过如此。”


    她也扬扇。


    天空中涌起了大量的血雾,雾气之中天雷作响,好似光牢一般落在了巨阵的周围!


    这是天罚。


    巫长凌的天罚。


    巨雷落下,打碎了火牢,看着巨雷似乎要往晏殊音身边攻去,权清春立马伸出手,将晏殊音推了出去。


    ——这种雷击,怕是晏殊音受一下神魂都会不测。


    但巫长凌却是在此时,伸出手将权清春摁在了地上,一扇挥起——


    杀机四起!


    “权清春!”


    晏殊音伸手。


    她想要把权清春带回来,但周身紫色巨雷拦住了她的脚步。


    眼见巫长凌的扇招就要迎面而来——


    “啾!”


    一瞬间,只见那只像一团球的软绒小鸟,从权清春的怀里冒出。


    它的羽毛忽然一抖,层层舒展,身形骤然拔高,竟在一瞬之间冲着巫长凌的手啄了上去!


    本打算对权清春下死手的巫长凌一瞬间顿住。


    “啾啾?”


    权清春有些哑然。


    她没有想到这小东西竟不知道什么时候藏到了自己怀里,一起跟了过来!


    “……”


    巫长凌沉默地看着啾啾,一瞬间毫不犹豫地伸手,似乎是想要杀了这个球形生物。


    但下一秒,一面黑色的折扇挡住了巫长凌的手!


    权清春咳出了一口血,她伸手把面前球形的小鸟又放回了自己的怀里:


    “你想做什么?连一只小鸟都不愿意放过了吗?”


    “这鸟对你很重要么?”


    巫长凌对着权清春邪邪地一笑,举出了自己刚才被啄的地方:“我看它有点不识好歹。”


    “当然很重要,这是我家的小孩。”权清春认真道。


    巫长凌看着那一人一鸟,一瞬间沉默,眼神似乎是有些凄凉,但最后她还是笑了一声,缓缓松开了手:“是么,你的小孩。”


    “那我的确……下不了手。”


    下一瞬,巫长凌再次用出一记扇招!


    两扇交错,权清春却感觉巫长凌的扇法中渐渐少了一些凌厉和杀意。


    权清春想这应该是错觉。


    周围雷声大作,而在这一招一式高度的对决之中,权清春也仿佛了悟什么一般,收起折扇,下一瞬,她两眼清明一扇挥出!


    在阵外看着的晏殊音微微一愣。


    ——这一扇,竟然是空华。


    空华。


    这一招没有因果,没有落点,亦没有执念。


    唯有释然,才能用出!


    “……”


    看着这一式空华,巫长凌也是微微一怔,纵然她能够理解拆解因果的散华。


    可这一记空华,她到底也没有办法接下。


    若是天给她一棒,她便还以一刀。


    她巫长凌的一生永远如同那招天问一般不屈前行,纵使千夫所指,纵使无人理解——


    她亦不曾放下。


    这一辈子,她不曾认输过,自然也谈不上释然,她的一生全是执念。


    放不下我执。


    因此,她这一辈子也无法理解空华这一种需要释然的招数。


    她看着权清春的扇招,终于是不禁后退了一步。


    而权清春这一扇,却在这一退的过程中刺入了巫长凌的胸口。


    巫长凌看着她的扇子刺入自己的体内,没有反抗,只是笑了笑:


    “你是真的想要杀了我。”


    权清春没有回答。


    看权清春不做声,她眯起眼睛,眼下挤出几道看不出情绪的笑。


    权清春觉得她看似在笑,眼里却全是悲伤。


    她抬头看着巫长凌,发现她的嘴角又在淌血:“权清春,我就这么可恨吗?”


    “再见的每一次,你都要对我下狠手。”


    “……”权清春一时语塞。


    可恨么?


    权清春和她没有那么深的纠葛,所以,‘十分可恨’,可能对她是谈不上的。


    想着,她对着巫长凌摇头。


    巫长凌看着她摇头一笑。


    “你有时……”


    说着,巫长凌咳了一口血:“总爱白给一些恶人不该有的同情。”


    “对晏殊音也是……对我也是。”


    巫长凌吐出了一口血,随即,她好似再也压制不住一样,胸口不断地涌出灵魂。


    天空中紫雷作响,如同瀑布一样从天而降在地面,血雾涌起卷出怒血狂涛般的涟漪。


    血月当空,在大地落下印记,阵法与此呼应闪出红光。


    ——似乎是阵法启动的时机已到。


    权清春看着天地的异变有些心神不宁起来,却见面前的巫长凌忽然看着灵魂的漩涡,开始低声自言自语起来:


    “为什么你不向我求救?”


    她在虚无之中抓住了权清春的衣服,用力的手指,骨节看上去泛白: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为什么你这么无情?”


    “为什么在梦里也不愿来见我?”


    她问着,眼里的情绪已然崩溃。


    权清春听着她的话,吸了一口气,她也明白这是巫长凌的大限将至把自己看成了另一个人。


    这也是正常,神魂受伤,再厉害的人,也不过是一个凡人,心脉本就已经疲惫,再加上天道的禁制,仿佛光是站在这里,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虚弱。


    恐怕,巫长凌已经活不了太久了。


    但权清春听着她的话也没有回答,因为巫长凌问的人不是自己。


    她只能道:


    “巫长凌,我……不是师千秋。”


    巫长凌在混乱中终于回过神,恍然地睁开眼,一笑:


    “……对,你不是。你是权清春。”


    这一笑很失落,让人感觉她若是有点人性,也是如皎皎明月一般好看的人。


    “我快压不住体内的魂魄了,权清春。”


    巫长凌的身体里涌出了大量的灵魂,仿佛是这些灵魂支撑着她一样,现在终于要就此离去。


    她的面色渐渐变得苍白,好像一个将死之人。


    狂风异常地卷?* 入阵里,雷电贯穿其中,阵内里魂魄不断卷起,像是一个猩红的通道,卷起包裹了天空的血月。


    “快出来!权清春!”


    晏殊音叫着权清春的名字。


    “你回不去了。”


    巫长凌却是听着晏殊音的声音笑了一声,低沉带着血的声音,疲倦般带上了一点沙哑。


    阵内狂风涌动,其中的异常,谁都能够明白。


    晏殊音被这无形的魂魄隔开,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进去。


    她怀里那颗没有孵化的蛋,似乎也要被漩涡卷入,晏殊音稳住身形,却发现,在这一片黑红色的漩涡之中,那颗蛋上已经渐渐出现裂痕——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蛋里被吸进了阵中!


    “不……”


    晏殊音一瞬间愣神:


    “——权清春!”


    血雾中不可抗力的业力拦住了她的脚步,晏殊音伸出手,接着,一瞬间就看着权清春消失在了这一片灵魂的血海之中。


    看着周围的一切连带阵法都化为乌有。


    一股温热涌至晏殊音的喉咙,下一瞬,铁锈的味道突兀地溢开。


    晏殊音回过神,一时间有些窒息。


    消失已久的味觉,偏偏在这一刻回来了——


    “你回不去了。”


    “……什么意思?”权清春怔怔地问。


    “想要改变过去,必要付出代价,这处阵法是用人魂打开的时间的洪流——”


    权清春微微一怔,一瞬间,明白了巫长凌想要用这处阵法做什么了。


    “我身体里的所有亡魂,只能给一个人打开通道,但你和我都进来了这个阵里——”


    灵魂的暴风中,巫长凌的嘴唇微微颤动,好似嘲笑,又好似感叹:“你会没命的。”


    没命么?


    权清春看着周围血色的灵魂渐渐包围自己,心中却十分平静。


    她已经掉进过地狱一次,现在已经了无遗憾,对此,心里好像也没有什么波澜。


    巫长凌捂着胸口看向她:“权清春,把手伸出来吧。”


    权清春听着却有些警惕,没有动弹。


    不过,她想了想,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毕竟巫长凌这个人虽然情绪多变,不走正道,但却也算坦荡,不曾说过一次谎。


    想着,权清春走到了她的面前:


    “你……还有什么事?”


    她的声音有些冷淡。


    巫长凌却没有在意,她伸手,将一滴血滴在了权清春的手心:


    “这是血印,免得你在时间的洪流之中,保持不了自我,魂飞魄散。”


    权清春一愣。


    “为什么给我?”她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巫长凌。


    “不过是,到头来,还是希望你活着罢了。”


    巫长凌咳了一口血。


    “你到底是谁?我以前认识你吗?”


    权清春不理解为什么她总是对自己留有余地。


    自己要只是她的便宜徒弟,不应该这么受她关照。


    难不成她是上辈子认识巫长凌?


    难不成她真有什么前世不成?


    难不成她的记忆这么差,连这么疯的一个人都不记得?


    “你一辈子都理解不了我,又何必知道我是谁?”


    “世事无常,说了你又能相信几分?冥冥之中,因果已定。与其听我说,不如自己去看。”


    “今日之后,你我就将彻底分别,你不如就这样干脆地杀了我,免得在这狂流之中,神魂散去。”


    巫长凌握住了权清春的手,将她手里的折扇刺进的自己的心脏。


    “你——”权清春一震。


    “权清春,”巫长凌把我执递到了她的手里:


    “——把我执和无染,埋在一起。”


    一瞬间巫长凌的魂魄如同残渣一般,卷入狂流之中,猩红的亡魂疯狂地涌动,像是一只被拨动的时钟,包围了权清春和小鸟,隔绝了整个世界。


    乱流之中,权清春想护住怀里的啾啾,却发现自己仿佛掉进水里,怎么也抱不住它。


    她拼命地想要去抓住小鸟,但不知是不是因为重量太轻,小鸟在漩涡之中离她越来越远。


    “……”


    这一刻,她也确实明白了。


    ——这里是因果与因果不断连接的空间,如蝴蝶振翅一样延展时间的洪流。


    她的神魂越是在这乱流之中,似乎就越不稳固,若是待久了,就会这么消失也说不定……


    就连她都这样,更不要说怀里的小鸟。


    许久,权清春吸了一口气,一扇扬起将怀里的鸟送到了乱流中一处对它来说还算平稳的地方。


    “你从这里出去吧,啾啾。”


    “啾啾!”


    小鸟瞪大了黑黑的眼睛,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她,似乎想要和她一起走。


    “我过不去。”权清春没有办法在这里停留,乱流把她不停地将她往前卷去。


    她只能望着小鸟,大声道:“你要好好活下去,努力活下去,活下来,来见我!”


    “——啾!”


    鸟儿悲伤的叫声响彻了整个乱流。


    好似杜鹃啼血。


    看着它脱离了洪流,权清春也感觉神魂不断变弱,头脑变得不清晰起来。


    但她努力地在这片狂潮之中睁开眼睛。


    这一片乱流之中她几乎没有任何可以停下来的可能,只能不断地伸手,以便在乱流之中找到一处可以停留的地方。


    许久,她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停留的地方,这里灵魂的风暴对于她来说明显平息了不少。


    ——似乎有着因果。


    权清春伸出了手。


    再次睁眼,却是熟悉的味道用入了鼻尖。


    她环视四周的红墙黄瓦,如同雪花一样落下的棠花,意识到——这里是无明天。


    只是,权清春仰头看向了万盏灯笼的天空,一瞬间失神。


    观星之人,可以通过星辰看清时间,而权清春现在头顶的星空却和以往大有不同。


    她看着星辰,判断时间后,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这里的确是是无明天。


    只不过,是千年以前的无明天——


    作者有话说:1,进入最终篇了,有同学猜到了走向吗?(搓手)


    2,


    来一个久违的问答题吧。


    请问本篇之中,卷入时间的洪流的鸟一共有几只?


    A,0只


    B,1只


    C,其它


    D,2只


    P.S. 下一章不会公布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