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陈问蕖提前下楼，昨天半夜里下起雨来，一直到这会儿都没停。厨房里亮着灯，封决从里面出来，“我煮了点面，顺便吃点？”


    说完，封决观察着陈问蕖的表情，补充道：“这会儿还早，街上也没什么吃的。而且一会儿上高速之后，服务区的早餐不太好吃，所以咱们黑心的司机并不会随意停下来买东西吃。”


    陈问蕖被逗笑：“那麻烦黑心的司机先生帮我煮一点面条。”


    封决朝她打个响指，转身进厨房里忙去了，隔会儿端出两碗面条问她：“要醋吗？”


    “可以加一点。”


    封决果然只加给她了一点点，他往碗里滴了三滴醋，“够了吗？”


    “也算够吧。”


    出门在外，不能挑剔。


    于是吃面。


    封决手艺还是挺不错的。


    陈问蕖有些感动，她睁着水汪汪的四只眼睛说：“封决，你真是个…”


    “好人是吧？打住哈。”封决头也不抬：“从来只有我给别人发好人卡的知道吗？”


    “哦，好吧。”


    封决嘴角有一丝笑意：“吃完了是吧？吃完了去洗碗。”


    “得嘞！”


    洗完碗痛痛快快上路。


    黑莓自己独享后座，陈问蕖本来想坐后面的，封决怼她：“真拿我当司机。”


    “你本来就是司机。”陈问蕖偷偷吐槽，乖乖坐在副驾驶。


    雅安到成都大约140公里，杂七杂八加上应该不到四个小时就能见到古兰。


    出发的时候又下雨了，陈问蕖贴着车窗，看着民宿在后视镜里面渐渐褪去。


    他们离开的时候并没有惊动任何人，她给孔方发消息说自己离开了，孔方没有回，大概是还没醒。


    一时无话，直到上了高速车速快起来，陈问蕖才问封决：“你古姨病的很厉害吗？”


    封决沉默两秒：“肝癌，早几年已经治疗过，现在复发了。”


    难怪这么急着赶回去。


    天际已经开始泛白，再有大半个小时太阳应该就能升起来了。或许是为了缓解旅程的枯燥，封决忽然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


    我跟童蒙遇见古姨的时候大概十一岁，正是孤儿院里面猫嫌狗烦的年纪，古姨当时坐在轮椅上，头发花白成一片，说是想选两个听话的，不知怎么选中了我们。


    当时我跟童蒙在孤儿院里面有个妹妹，是个不到四岁的女孩，她才来没多久，年纪太小了，常常受人欺负，有一天她躲在废纸箱里面哭，被童蒙撞见之后，我俩那时候比较混，将欺负她的男孩打了一顿，为此很是受了一顿罚。谁知从这以后这丫头就黏上我们了，天天跟在我们身后，哥哥长哥哥短。


    于是古姨选择我们的时候，我和童蒙梗着头要求三人一起被收养。


    古姨当时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私下里院长说我们不识好歹，好不容易可以离开这里，非得跟人对着干。


    又过了几天，我跟童蒙正在晒衣服，有人来跟我们说，我们的妹妹被人领养走了。等我们赶过去的时候，只能见到轿车的尾巴。


    院长说那户人家家境殷实，人也很和善，对于她来说确实是个好的归宿。


    又过了几天，古姨又来了，这一次她带走了我们。她一直有意训练我们，我们都知道她肯定是希望我们帮她做事，可是这些年，除却烧纸人，她从未让我们做过任何事，渐渐的童蒙觉得她可能就是当年太无聊了，所以才收养我们。


    也是这几年，古姨渐渐不管事，很多事都是由我代为出面处理，其中包括每一年给一个慈善机构捐钱。直到我收到当年那个孤儿院院长去世，孤儿院是否关闭的消息，我才发现我们所长的孤儿院是古姨赞助的。


    知道这件事情后，妹妹被火速收养的事情一直像一根刺扎在我心上，童蒙却总说我想多了，毕竟那个时候，三天两头有人被收养，被送走是常有的事。古姨只是赞助，除却我们那次，可以说她从未来过孤儿院。


    .


    封决说不停车，却还是将车开进服务区停下，他摇下车窗，看着群山静默，清了清嗓子道：“我去孤儿院翻过档案，很幸运，当年收养的记录还在，我顺着上面登记的地址找过去，地址是真的，可是居住的那户人家四代同堂，根本没有收养过任何人。”


    封决嘴上不说，其实心里也在怀疑古兰。只是碍于这些年的养育情分而一直私下里调查。


    通过这件事，陈问蕖心里大概对古兰有了一丝了解。十分钟很快过去，越野车再次上路，翻过一座山之后，淅淅沥沥的雨水被越野车抛在脑后，天际朝阳刺破云层将光辉撒在前面。


    .


    到医院的时候，十点不到。


    停车场里封决刚刚将车停好，有个又高又壮的男的走过来，跟堵墙似的来敲他们车窗。封决见到了，他对陈问蕖一笑：“童蒙。”


    原来他就是童蒙，这体格子，难怪能被古兰选中，封决已经很高了，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那种类型，可是跟童蒙一比倒显得苗条很多。


    封决降下车窗朝外瞥童蒙，童蒙低头靠在车窗上跟封决打招呼：“哟，这不是咱们封老板吗......”他话还没说完，猛地瞥见了陈问蕖，童蒙声音忽然变了调：“卧槽，兄弟，你开窍了？”


    封决推开车门下车：“别贫，我这是正事，古姨醒了吗？”


    正事儿？童蒙隔着车门去瞥另一边下车的陈问蕖，陈问蕖带着个墨镜一脸高冷地朝他点头。


    童蒙也朝她点点头，心想，这款的，有点酷啊。


    “古姨醒了，秀秀在上面照顾她。”


    封决点头表示知道了，他将车钥匙扔给童蒙：“黑莓在上面，你带它去溜溜。”


    说完，封决就带着陈问蕖上楼去了。


    两人走后，童蒙漫长的反射弧才跑完，刚刚那个女孩儿带着的墨镜咋这么眼熟呢？如果没记错，那应该是封决的吧？好像还挺贵的，之前他看封决带着挺帅，就想给封决私吞了，封决都不肯。


    童蒙带着一脸惊恐，在手机上飞快扒拉出一个群，往里面发消息：“同志们，老封这铁树好像要开花了啊！”


    接着@孔方：“兄弟，老封在你哪儿遭遇了啥啊，这千年老铁树都能被雅安的春风给吹醒？”


    孔方先回他：“哟，不是说他要找个女人，不找到不结婚吗？”


    接着回：“他来之后天天下雨，再铁的树都能给浇死。”


    群里一个叫“无敌秀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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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ID回复孔方：“你听童蒙吹，他要找的是他们那个妹妹！”


    接着秀秀又说：“童儿，我让你去买的东西买了吗？”


    童蒙一个激灵，打开车门给黑莓带上牵引绳，将它扒拉下车，拖着狗飞快地跑去买东西了。


    陈问蕖带上眼镜跟着封决走，临到头时忽然生出一丝紧张，在她的脑海中已经将古兰勾勒成了一个老谋深算的老太太，她精明地算计着所有人，面上每一条皱纹都是精心挑选的弧度。


    封决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感觉到她的紧张，朝她安抚一笑。


    陈问蕖很快回神，她深吸一口气等封决打开病房的门。


    古兰正斜靠着床头费力地吃旁人喂给她的食物，听封决说她大概六十多岁，可现实里她看起来很瘦，很老，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一头灰白的头发由于病中躺在床上，几乎成了一捆乱草，全身上下只剩下一把骨头支楞着为数不多的皮肉，被子里面腰臀以下平平整整。


    难怪封决说她行动不便，原来她没有腿！


    陈问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有点怀疑，就是这样一个人，可以设计这么多东西吗？


    给古兰喂饭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她身材娇小，看起来不是十分漂亮，可是周身却自有一股爽利，让人一见就生好感，先前第一眼见到古兰的震惊太大，陈问蕖竟然没注意到这里还有一个人。


    只见这个女人回头一见封决便笑开了：“阿决，你回来了？”


    封决悄声给陈问蕖说：“田秀，童蒙老婆。”又回头：“嫂子，这几天你幸苦了。”


    田秀笑了一下，将碗递给封决，自己关门出去了。


    古兰闭目躺在床上，胸腔费力地喘着气，陈问蕖注意到她面色发黑，这样子，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封决端着碗弯腰站在床边喊她，古兰才慢慢抬起眼皮，松垮的眼皮下，眼球浑浊且无神，她视线扫过封决，落到陈问蕖身上，又毫无波动的挪开。


    陈问蕖皱眉，她取下眼镜，任由那双诡异地重瞳暴露在古兰面前。


    古兰打量着她，开始没认出她来，渐渐地这张脸与脑海深处另一张脸渐渐重合，古兰浑浊的眼里聚齐发一阵骇人的亮光，她双手用力抓着床沿，嘶哑着嗓子：“重瞳鬼倪青虹？！”


    “不！”古兰喉间像倒不过气般呼呼作响：“倪青虹已经死了，你是她女儿。”


    “哈哈！他们说的没错，这样确实能钓出重鬼………”古兰刚说了两句，又被痉挛的气管堵得喘不来气，封决连忙将床头柜里面的沙丁胺醇拿给古兰吸了两口。


    缓过来的古兰靠着床头柜仔细打量陈问蕖，颇有些感慨：“你跟你妈妈没生病的时候很像，她生病以后简直被折磨成了另一个人。”


    想起母亲死前油尽灯枯，血管细的连针都扎不进去，陈问蕖眼睛一红，下意识问：“我妈妈的死跟你有关系？！”


    短暂的情绪波动之后，古兰仿佛重新被麻木包裹起来了，她说：“没有，你看着她病死的不是吗？那年你才17岁吧？”


    是。


    陈问蕖继续问：“我到雅安是你们惊心设计的？”


    古兰像是在嘲讽，她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一切都是你妈妈推着你到这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