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一枝何足贵
作品:《被强取豪夺后她揭竿起义了》 李扶摇倒了杯茶递给他:“那梁军怎会甘心?”
“可不是嘛,”阮三双手接过茶,谢了一声又道,“那梁国陈邕自己废了天子要当皇上,非说冀巍不服他。可周边五大藩镇,又有哪个肯服?也就只有咱们没吭气儿罢了。他不过是看着冀巍地狭人少,又夹在咱们中间,拿人家当软柿子捏呢。这下恐怕更是气急败坏,刘先生说,怕是翻了年就要打回去呢。”
李扶摇听着阮三的话,想了想,似懂非懂地问:“照你这么说,只有我们这里隔岸观火、互不相帮?可万一有哪家狗急跳墙,打过来可怎么办?”
闻言,阮三嘿嘿笑了两声,压低了声音问:“姑娘可知咱们郎主的曾祖是谁?”
“是谁?”
“咱们太老太爷,那可是朝廷亲封的镇海公!”阮三比了个大拇指,“真真儿是刀口舔血杀出来的!据说砍过契丹、揍过黑讫,就连庚子叛乱那会儿,叛军一路烧杀抢掠到都城,最后被太老太爷亲手撵到了海边,朝廷感念,这才加封镇海公。如今几十年过去,咱们要兵有兵,要粮有粮,可不是面团儿捏出来的。”
他讲到兴头儿上,连听来的闲话都倒出来了:“再说了,主家跟梁国沾着姻亲,又跟河东、冀巍他们一样都奉旧主旗号,他们打他们的,何必来惹咱们呢。”
正说着,院里忽然有人喊阮三名字,说是要找什么账册,阮三应着,又跟李扶摇告退。
李扶摇送他出去,回屋后关好门往炕上一躺,看着窗棂出神。
窗外暮色渐深,她心里却渐渐清明起来。
这一方看似安稳的庄园,原来早已身在乱局之中。
那裴迹呢?
他说自己是领命巡边,可真这般简单吗?
李扶摇忽而想起见他的第一面,雪夜奔逃、衣衫尽湿、差点丧命。他去了哪里?见了谁?又是谁让他如此狼狈?
她闭上眼睛,鼻尖似乎还能嗅到那晚冷冽刺鼻的血腥。
*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夜色吞没,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映在李扶摇眉间眼上。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落在门口,紧跟着是两下轻浅的叩门声。
“姑娘?该吃饭了。”
是张媪。
李扶摇支起身子,趿拉着鞋子去开门。
开门的瞬间,她扫了一眼正房和东厢房,都黑漆漆的。看来裴迹还没回来。
张媪领着金妹进了门,她亲手打开食盒,将里面的饭菜依次摆在桌子上,面上浮现出却几丝歉意:
“饭菜简单了些,郎主明日要启程,上上下下都在备置行装,打理干粮,厨房所有灶台都在摊大饼,没法精心置办饭菜,姑娘先将就着用。”
李扶摇看了一眼桌上的菜:一碗肉羹,一碟菹齑,还有两个炊饼。比起中午的炖肉和小炒,确实是简单了些,可李扶摇心里清楚,这般乱世光景,寻常人家恐怕果腹都难,能吃到这些已不容易。
她眉眼弯弯,语调轻柔:“这已是极好了。大冷天的,还麻烦您又跑一趟。”
话音未落,她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张媪瞧在眼里,忙关切问道:“姑娘可是刚睡醒?”
说着便转头看向身旁的金妹:“还不快去给姑娘打水净面?让你跟着在姑娘身边服侍,净会躲懒。”
金妹低低应了声,低着头一溜烟跑了。
李扶摇见状,赶忙开口替金妹解围:“张媪莫怪金妹,她很好,是我这里本就没什么事儿,不必时时守着。”
怕张媪再责怪金妹,她顺势岔开话题,起身将案上的小竹篮拎了过来,篮子里的油纸包整整齐齐地摆着,最上头还立着一个小瓷瓶。
李扶摇下午熬药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园子,材料又都是张媪去找的,她自然一眼就看出了篮子里头就是传说中的“冻疮膏”。
“张媪,这是今日我借厨房熬制的药膏,我想着,这庄上冬日苦寒,无论是下田的佃户,还是守院的女使仆役,还有那些无依无靠的老人家、小孩子,一到冬天手脚总免不了冻得红肿开裂,疼痒难忍。”
她将篮子递到张媪面前,语气谦和真诚:“我刚来,什么都不懂,也不便擅自做主分发东西。但我见郎主器重您,大家都信服您,就想托付给您。这里有五十份药膏,劳您往后寻个时机,悄悄分给庄里那些难熬的人家,尤其是孤寡老弱和日日守仓下地的苦户。药材有限,没办法人人都有,具体怎么分,还得您琢磨琢磨。”
说罢,也不等张媪应答,她又拿起那个小瓷瓶,塞到张媪手里:“这个是单独给您留的。”
张媪登时一愣,低头看着掌心的瓷瓶,瓶口用油纸封着,细麻绳扎得紧紧的。握在掌中似乎还能感觉到一丝温热,她连忙摆手推辞:“姑娘,这怎么使得?奴不过是跑跑腿,哪能……”
“您别推辞。”李扶摇笑着按住她的手,“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多亏了您照应,您拿着,算我一点心意。”
张媪看了看李扶摇的脸色,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瓶子,终于没再推辞,轻声道:“多谢姑娘,那老奴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就在这时,金妹已经捧着水盆、拿着布巾回来了,水盆里的温水冒着丝丝热气。张媪连忙上前,亲自拧干布巾,细心服侍李扶摇净面洗手。
待李扶摇重新坐回椅上,张媪却没要走的意思。她看了看身边怯生生的金妹,又看向温和的李扶摇,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一般,上前一步恳求:“姑娘,老身还有一事,想斗胆求您应允。”
李扶摇诧异道:“怎么这么说?”
张媪伸手揽过金妹的肩膀,将她推到李扶摇面前,按着她的肩头,让她屈膝跪下。
李扶摇一愣,忙伸手去扶:“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张媪没动,只是低着头,一手按在金妹肩上。
“这孩子命苦,她娘走的早,她爹是庄上的马倌,常年东奔西跑押送货物,顾不上她,自打她娘没了,她便跟孤儿没两样。如今她年岁渐长,独自在家也诸多不便……”
她抬起头,看着李扶摇,眼中带着恳求。
“郎主今日嘱咐奴,给姑娘备好随行的衣物用品,再挑一个稳妥好使的侍女,奴私心里想着,再没有比金妹更合适的了。她力气大,马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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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她爹跑过不少地方,还有一身驯马养马的本事,还在我身边调教过一年,往后跟着姑娘,既能跑腿打杂,也能服侍照顾。最重要的是,金妹的性子老实本分,绝不会偷懒耍滑,是个忠心的。”
“若姑娘不嫌弃,求姑娘慈悲,收留她,带她一同走吧!”
李扶摇没说话,她先一手拉一个,把张媪和金妹一并扶了起来。
她凝神想了一瞬,看小丫头垂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便伸手握住金妹的手指,轻声问道:“你可愿跟我走?”
小丫头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没发出音。张媪见状急的拧了她一把,李扶摇赶紧护住金妹,把金妹拉到一旁,又问了一遍:
“实话说,我确实需要一个能吃苦能劳动的帮手,但我也不想骗你,郎主此时巡边,天寒地冻风餐露宿尚且不谈,怕是路上还会遇到危险,见血也是有可能的。你若是不愿意,现在还来得及。”
金妹抿了抿唇,眼神里透出坚毅:“姑娘,我不怕,我可以。”
李扶摇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丫头,你今晚就去收拾行囊,明天跟我一同出发。”
张媪松了一口气,眼圈也红了,嘴里止不住地念叨:“多谢姑娘!多谢姑娘!姑娘大恩大德……”
“您别说了。”李扶摇笑着打断她,“金妹跟着我,我也有了个伴,只是我也得跟您说清楚,这一去,是福是祸可不好说。”
张媪连连摆手:“只要姑娘肯收留,就是她的福气。”
她又拍了下自己的腮边:“瞧我,耽误了姑娘用饭,我来服侍姑娘。”
“这不是有金妹在?张媪先去忙吧,刚好我还有话跟金妹说。”
张媪会意,抹了把眼角,挎着那一篮冻疮膏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烛火轻摇,映出一室柔和。
用完饭,李扶摇从床头木匣子取出一只早已备好的小瓷瓶,又示意金妹坐下。
她拧开瓶口,拆开封口的油纸,清润的药香混着猪油的荤气瞬间散开。她用指尖挑了一点,膏体是油润润的深褐色,在烛光下泛着似透非透的光。
“耳朵。”她说。
金妹下意识偏过头,把那只冻得最厉害的耳朵凑过来。耳廓上全是裂口,有的结了暗红的痂,有的还往外渗着清液,边缘肿得发亮。
“这是冻疮膏。”李扶摇一边解释,一边轻轻揉了上去,从耳垂开始,一点点往上抹。
膏体触到耳朵的瞬间,金妹的肩膀猛地一缩。
“疼?”
金妹咬着嘴唇摇头。
李扶摇放轻了力道,指尖绕着裂口边缘打转,把药膏慢慢揉进去,直到两只耳朵都涂匀。
“耳朵涂好了,手上的你自己涂吧。”她把小瓷瓶放到金妹手里,“往后每天早中晚各涂一次,再做好保暖,估计明年就不用复发了。”
金妹还是低着头,过了半晌,她忽然说:
“姑娘待我这样好,我却没有什么能回报给姑娘的。”
“说胡话了不是?”李扶摇失笑,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脑壳,“你不是已经要跟我走了吗?”

